第61章
五月中,崔昂到了润州。
梅雨季刚过,天气热了起来,空气里残留的湿气裹着暑热,闷得人有些发黏。
马车进了城门,州衙的属官代表前来迎接。一路行去,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外头。运河穿城而过,水面船只往来如梭,两岸街肆林立,旗幌招摇,确是个烟火鼎盛的富庶之地。
接了崔大人将到的消息,几个属官在州衙里边候着,边讨论。
“听说了么?这位新来的崔大人,今年才二十五!”
“年纪是轻,手段却硬得狠啊。拓跋浑部那等凶悍,他一个捏笔杆子的,领着群老弱病残的兵,想出那等奇计……”
“……人家还是清河崔氏的嫡脉,这等出身,又立下泼天的功劳……往后你我办差,须得仔细着些……”
“那是自然……”
此番崔昂除授太中大夫、知润州军州事,正四品,可服绯袍。
本朝官制,官阶与职事分离,知州一职,三品至五品官员皆有可能出任。
崔昂临危受命,以文臣之身临阵破敌、擒帅,后于残局中整顿兵马,立忠锐军,缮完边防,又献《守边策》于御前,可谓谋勇兼备,战功赫赫。
皇帝未予破格超擢,入主中枢,而是特拔其官品,外放这富庶大州为长官,恩赏与平衡之意兼有。
一位有功勋、有背景又正当年的长官空降,州衙上下,自是暗流涌动。
当日下午,崔昂在州衙正堂与通判、判官、兵马都监等一众属官见了面,又与前任知州交割了官印、簿籍以及象征州府权力的牌符,一一签署文书。
至此,他便正式接掌了润州。
晚间,照例有接风宴。
由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做东,设在了城中最好的丰乐楼。
崔昂本不喜这些应酬。然而这些年当官当下来,倒也悟出几分。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偶尔混迹其中,并非同流,反是观察人心、获取消息的途径,于理政亦有益处。
丰月楼的三层都被包了下来。
几辆华贵的马车在楼前停下,引得路人侧目。有眼尖的瞧见,本地的几位富绅老爷和常在衙门走动的官人纷纷下了车,却不急着进去,反都候在门边,神情恭敬,像是在等着什么。
待那为首一人下车,众人目光便聚了过去。
那是位身着青色常服的年轻郎君,容貌清俊,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可通身气度沉静,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
“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排场。”
“你还不知?咱们润州的新任知州大人到了!”
“新知州?等等……莫不就是去年茶楼里说书先生天天讲的……那位上阵杀敌的书生将军?”
“……嗬!竟是他?”
苏翎亲自候在酒楼门口迎贵人。
丰乐楼作为润州第一酒楼,历来是官绅酬酢之所,与州衙上下多有往来,消息自是灵通。她早知新任知州年轻,可真见了面,仍暗暗吃了一惊——竟是位如此俊朗的年轻郎君,瞧着年纪,怕是与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也差不了几岁。
心里这般想着,面上笑容愈发殷切,引着众人往楼上去。
刚至二楼,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脚步微顿,凭栏往下望。
苏翎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一听声音便知是谁来了,忙敛衽告罪:“扰了诸位大人清静,实在是民妇管教不严……是家中那不成器的孩儿来了。民妇这便去处置。”
一旁有位与苏翎相熟的官员,笑着打圆场:“苏娘子家这位小郎君,性情是活泼了些。快去快回便是。”
崔昂收回视线,一旁人抬手引向三楼,笑道:“崔大人初到润州,一路辛苦。咱们这丰月楼的江鲜可是一绝。这时节,正是鲥鱼肥美、刀鱼鲜嫩的时候,都是当日从江里现捞上来的,最是新鲜。大人今日定要赏脸尝一尝……”
崔昂微微颔首,随着众人的簇拥,往三楼走。
苏翎匆匆下楼,果然看见那没出息的正在大堂纠缠伙计,嘴里嚷着:“……便是支取十贯钱使使又怎地?这酒楼难道没有我的份例?”
“焕儿!”苏翎一声低喝。
苏文焕闻声转头,眼睛一亮,松开伙计就凑上前:“娘!您来得正好,快与柜上说一声,支些钱钞与我。我如今在外走动,身上没些银钱怎生使得?岂不叫人笑话……”
她一个眼色,两名健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苏文焕扛起,搬了出去。
苏文焕简直不敢相信他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对他,面皮瞬间涨得通红,又急又臊:“娘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来支些吃饭的小钱,你至于这样吗?快让他们松手!……”
苏翎吩咐:“送小郎君回府,交给宋嬷嬷照看着。今日贵客在,不许他再出府一步。”
“放开!我自己会走!……娘!您太不讲理了!我……我还有正事呢……”
声音远去,苏翎转身往楼上去。
简单用了些饭菜,又与席间人略谈了谈风土民情,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崔昂眉宇间便浮起一丝倦色。润州当地有头脸的官绅已认了全,各人性情、背后牵扯,也大致了解。他遂放下酒杯:“此番车马劳顿,确有些精神不济。今日承蒙诸位盛情,改日再叙。”
众人一听,自是连声应和,道“大人保重身体要紧”,恭送他离席。
崔昂的官邸便在州衙后面,有门径与前衙相通,是“前堂后寝”的格局。
思恒已带人将官邸内外迅速收拾了一遍,仆役皆换成自己的人。起居用具换了新的,厅堂内原先那些过于富丽花哨的摆件、鲜艳的毡毯帷幔,都被撤下,连同书房里那架绘着富贵牡丹的六曲屏风,也被抬走……悉数按崔昂的喜好重新布置。
崔昂走入书房,思恒随后进来,低声禀报。
他将润州几个主要属官的情况一一细说:通判的办事路数、判官与哪些本地大户往来密切、兵马都监的履历背景与军中关系……
“……那位兵马都监赵崇礼,家中并未聘娶正室,身边只有一位侍妾,有十几年了,在本地颇有些非议——”
说着,思恒见自家主子瞥了他一眼,嘴一闭,顿了一会,将话题引到其他人身上,一一禀明后,确认崔昂没别的吩咐,便退下了。
隔日,崔昂正式上任,审阅积压的卷宗公文,尤其仔细看了近一年的赋税钱粮账目,又阅了几桩未决的刑狱案件,时间很快过去,午后,崔昂乘马车巡视城防与水利堤坝。
千漉在铺子里,正对着窗画稿,一片影子落在纸上。
正是申时前后,铺子里生意最好的时候。
千漉抬头,便见穿着一身柳绿色亮缎袍子的苏文焕,半个身子都快探过柜台来了,正使劲伸长了脖子,巴巴地往她手里那叠画稿上瞄。
千漉看他这样子,有些好笑,原先只当这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实际上是沉迷二次元的阔少,就有些反差萌了,更何况还是自己的榜一。千漉十分大方地,将手里的初稿丢给他,说:“看吧。”
苏文焕眼睛倏地亮了,眼神都没往别处瞟一眼,只锁定那画本,手忙脚乱地接住,动作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滑稽。一拿到,便如获至宝般,倚在门边,如饥似渴、埋头看了起来,那劲儿,可以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千漉忍不住想,要是他读书有这劲头,早就考上状元了吧。
这回画本的故事是——真假少爷。
国公府嫡子,刚出生就被心机稳婆用自家娃给调包了。假少爷在锦绣堆里长大,要风得风,惯成了个十足的纨绔,性子骄横跋扈,竟还干出强抢民女的勾当。
直到那真少爷,为寻妹妹闯入国公府,其容貌竟与国公爷有七八分相似,这才查出真相。之后,国公府出于多年情分,并未将假少爷驱逐,与亲生子一并养着。
那假少爷三天两头搞事情,低级陷害、散播谣言,一心想把真少爷的名声搞臭,手段又茶又蠢。奈何真少爷是隐藏的智商担当,白切黑属性,每次都能轻松反杀,搞得假少爷像个小丑,疯狂跳脚又无可奈何。
……
事业上,真少爷是妥妥的大男主剧本,斗假货、考科举,在官场大杀四方。
感情线嘛,自然是伪骨科、真骨科一起来,大型伦理修罗场……
在这一本,千漉稍微改变了一下写法,并没有将假少爷写成个单薄蠢坏的反派,假少爷其实是因为嫉恨男主得到了妹妹的心,才心理扭曲,频频使坏。
苏文焕看到最后一页,眼神都发直了。
“没了?”
千漉:“怎么样,还可以吗?”
苏文焕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简直是五体投地的崇拜:“你这些故事,究竟是如何想出来的?”
又感慨:“……真少爷……也太教人心里发酸了。他本是正主儿,却吃了那么多苦头,好容易回了自己家,亲娘的心竟还偏着那个假的……可是……”
“可我觉着,假少爷……似也有些可怜?他其实……也未真做出甚么十恶不赦的歹事吧?不过是庸碌些、荒唐些……你快与我说说,妹妹心里头……究竟更向着哪个?是真哥哥,还是假哥哥?
“……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我画这个,我每天给你一两银子,怎么样?”
千漉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真是败家子啊,难怪被自己亲娘断了月钱。
“好啊,你若要正经拜师,便依着古礼,跪下磕三个头,今日这师徒名分就算定了,我便教你。”
苏文焕左右看看,这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多人在呢,跪下拜师,他还要不要面子了?苏文焕将本子递还回去,“要不,你还是先告诉我,妹妹喜欢哪一个吧?”
崔昂看过几处,马车行过城西文德坊的街市。
他正撩起车帘,随意一瞥,心仿佛漏跳半拍。
叫停了马车。
他视线落在一间食铺门前,铺上悬着一块朴素木匾,书着“林记食铺”四字。
铺子门口,一男一女,一里一外。
身着鲜亮锦袍的少年郎,正半倚着门,与坐在窗边的年轻女子说话。
少年眉飞色舞,女子笑意盈盈。
二人言笑晏晏,举止亲昵。
崔昂静静看了片刻,面上无甚表情,攥着车帘的手却收紧了。
许久,才从那笑脸上挪开。
思恒并未随行,留在官邸处置庶务。见崔昂归来后,脸色明显沉了许多,又独自一人在书房,吩咐无事莫扰。
那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任谁都瞧得出心情不好。
崔昂坐在窗前,那一幕,又浮现了。
如生了根般,挥之不去。
回想,她气色莹润,笑容粲然,整个人似卸下了所有无形的枷锁,舒展开来……那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笑。
原来……她在他身边时,并未真正快活过。
那人,又是谁,为何能与她言笑无忌,那般亲近?
崔昂闭了闭眼,半晌,他倏地捏紧了拳,霍然起身。
有什么好想的。
她不愿留下,自去逍遥便是。往后尘归尘,路归路,再无瓜葛。
他又何必,耿耿于怀。
第62章
崔昂这样想着,便去沐浴,躺下。
一日繁重公务,倒也很快入眠。
陷入一个梦。
……
他正倚榻看书,一个碧衣丫鬟端盘而入,他不耐地瞥去,嫌来人粗笨。
那丫鬟便加快脚步,谁知竟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直直摔到他身上,脸不偏不倚,埋入了……
这分明是蓄意勾引,梦中的他这样想。
心中恼怒,当即将人用力推开了,斥那丫鬟放肆。
那丫鬟却浑然不怕,膝行几步,到他面前,一双柔软的手,抚上他的大腿,声音也柔柔的:“少爷,让我伺候您吧……”
他垂着眼,见她饱满的脸颊,像个熟透的粉桃子,唇瓣也饱满,红润润,似樱桃缀露。
他喉结滚了一滚,并未阻止。容那放肆的丫鬟解开自己的衣裳。
到后来,他终究是失了控,一手按住她的后脑,穿进她的发间,直至结束。
她脸上汗津津的,布着潮晕,还大胆地,主动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冲他吐着气,“少爷,我已是你的人了……”
他冷哼一声:“大胆的丫头。”说罢起身要走。
身后立刻有人扑上来,环住了他的腰,哀求:“少爷,别丢下我……”
须臾,他转过身,掐掐那饱满的脸颊,低声:“我何时说不要你了?”
……
崔昂睁开眼,待看清眼前的帐顶,长长吁出一口气。
坐起,望着自己的指尖,那滑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
脑中思绪撕扯着,崔昂想起白日那一幕。
那个少年,身形有些眼熟,难道见过?崔昂回想着。
洗漱更衣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
“思恒,你去查她……离京后这几年的经历,事无巨细,尽快给我。”
思恒一听便明白自家主子说的是谁:“我这便去。”
其实,思恒私下早已着手查了,只是查得越深,心头越是打鼓。次日便将信息整理好了,临了却犹豫起来,没有立刻给崔昂。
傍晚散衙,崔昂叫马车出去了,又行至上回那街口。
崔昂撩起帘子,瞧那方向,林记食铺里,只见三位女子,并几个粗壮伙计,昨日那华服少年不在。
崔昂的目光在躺椅上那身影停留一瞬,随即敛眸:“回去。”
深夜,处理完公务,又想起来,将思恒唤入,“如何,查清了吗?”
思恒迟疑着。
崔昂见他神色,心蓦地往下一坠,眉头就皱了起来。面色不自觉冷了下来,声线也沉了,“查清了便说。”
思恒将一个匣子奉上,便退下。
夜阑人静,窗外只余不知名的虫鸣唧唧,偶有远处隐约的梆子声传来。
匣中装着几册装帧精美的画本,另有一张纸,上面以小楷密密写满了她这些年的经历:
【熙宁二十一年,四月中,应天府润州城许氏嫣如来京寻亲,称其母林氏病重。举家遂迁往润州。七月上旬,复返京城收拾旧宅细软,自此离京,定居润州……】
【同年岁末,于润州文粹堂刊发画本。次年,画本风行,坊间流言随之发酵,许茂财声名扫地,许记成衣铺接连闭歇……】
【熙宁二十三年,林素与丰乐楼东主苏翎结识,始有生意往来……】
【熙宁二十四年,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
看到这里,崔昂的心猛地紧缩。
后续的文字仿佛在眼前滚动起来,看不分明了,唯那二字,如烙印般灼在脑中。
崔昂手掌按在纸上,望向窗外,胸口用力起伏着。
许久,都未能平息。
眸中映着两点跳跃的烛火,幽幽沉沉。
州衙一众属官近来都有些惴惴。
这位新来的年轻的上官近日总是沉着脸,吩咐公事也只寥寥数语,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低气压,看着人心里头发毛。
做官的,谁手底下没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都怕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开刀立威,心底不免发怵。连带着整个衙门办事都小心翼翼的,比往常安静了不少。
如此忙碌了大半月,崔昂总算把润州这摊子事理出了头绪。该查的账查了,积压的文书也批完了……所有的事都做完了,脑子便又空了起来。
深夜,室内分外安静。
崔昂凝坐许久,手搁在膝上,整个身子都不动一下。
直到手臂微微僵了。
他才缓缓地,从案头那摞公文最底下,抽出了那张一直压着的纸。
不自觉地,长长吸了口气,一字字向后看去。
胸口那钝痛的感觉还留存着,眼睛仿佛也痛了起来。
【……十二月中,与家中养子林臻成婚,隔年三月初,林臻应募“敢勇效用”,投北边军伍,至今未归。】
崔昂捏着纸,渐渐用力,攥作一团。
又过了许久,他又打开匣子,取出那几册画本,翻阅起来-
《真假少爷》卖得不错,距上一册隔了有阵子了,千漉还发现有同行仿照她的模板,也出了画本,千漉还有些期待呢,买了来,那剧情稀碎,画工也粗糙,就是个连环画,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想着自己隔了这许久才出新作,可能销量会没上本好,未料新册一出,反响依旧热烈,收钱收得喜滋滋。
去文粹堂取了些读后感,在铺子里正看着,面前的光线忽地一暗。
是苏文焕。
苏文焕那日回去后,脑子里总想着剧情,晚上睡不着都在想,还没本子回顾,只能苦等画册上市,出来后,内容还是看过的部分,更是心痒难熬。
连着几日都来问千漉,新的画出来没有,简直比文粹堂老板还积极。
导致千漉看到他这张脸都有点烦了。
“还没画好。”
苏文焕来得多了,也不见外,自个找了把椅子坐,“要不你直接告诉我后面的故事吧?”
千漉:“后面——”
苏文焕又连忙摆手:“等等,我还是自己看吧……”说着又长叹口气。
不远处,街口停了一辆马车。
那车帘上的手,缓缓攥紧。
崔昂回到宅邸,思恒来禀报,通判做东,邀他晚间赴宴。
宴设于运河画舫之上,舫内中央有舞姬翩跹、乐师奏曲,身着轻罗衫子的侍女穿梭其间布菜、斟酒。空间里弥漫着脂粉香、酒肴香、以及熏炉里飘出的苏合香气,几股气息氤氲在一处,馥郁得有些闷人。
崔昂一落座,便不断有人上前敬酒,甜腻香气萦绕鼻端,令他心生烦意。
几个属官躲在角落低声交头接耳。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快一个月了,平日里只顾埋首公务,刚到那几日脸上还有点笑,近来却总是沉着脸,话也越发少。
私下里都猜,怕是翻看往年卷宗时,察觉了什么。
大家为官,谁也不敢自称完全清白无瑕,都怕这年轻上司眼里揉不得沙子,要出手整饬。
王参军在几位同僚眼色示意下,硬着头皮端酒上前。刚走近,便撞上崔昂扫过来的眼神,清清冷冷的,看得他心肝颤了一颤。
这位大人年纪虽轻,那气势真是足足的啊。
王参军笑道:“大人连日操劳,瞧着清减了些。今儿新到一批淮鲜,请大人品鉴品鉴,”说着,便有侍女端着盘,将几样菜布上。
崔昂嗯了一声:“有心。”
王参军:“下官见大人近日劳心案牍,可是……在查阅旧档时,遇着了什么难解之处?”
他稍向前倾身,压低嗓音,“衙门里有些成例,初看是琐碎了些,下官在润州时日长,或可为大人解说一二,也省些心力。”
“王参军是老人,见识自然多。你既提起成例……”崔昂抬眼看向他,唇角似有极淡的弧度,却无笑意,“我倒要请教。圣人常言‘法弊则通’,我等是该常清一清河床、量一量河道,还是由着它这么流,待水淹了不该淹的地,才发觉河道早改了道?你说,是朝廷的章程大,还是润州的例大?”
王参军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自、自然是朝廷法度为大!下官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怕大人初来乍到,被些积年的琐碎缠扰,伤了心神……”
“为官心神,正当用于辨本清源。若都耗在这些成例上,才是真正的伤神。”
“有弊即纠,本是分内之事,何来缠扰?又何须旁人解说?”
王参军抹着汗,心下叫苦,这新上司当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往后日子难过了呀。
“大人恕罪!是下官失言了!见大人日夜操劳,一时心急,才胡言乱语了,当真该打,该打……”
他又强笑着将席间几道时鲜夸赞一番,见崔昂兴致寥寥,便话头一转:“今日请大人前来,除品鉴淮鲜,还因这画舫请了一位擅琴的娘子,曲艺颇为清妙。听闻大人亦通音律,还请您品评一番。”
说完一挥袖,中央舞乐皆停。
珠帘轻响,一位身着浅粉绫纱长裙的女子袅袅娜娜步入,体态曼妙,容貌姣好。
她上前盈盈一福,嗓音娇柔:“奴家碧漪,见过诸位大人。接下来为诸位献曲一首《潇湘水云》,聊以解暑。”
而后于锦垫落座,转轴拨弦。
崔昂起初并未抬眼,只略动了几箸。
舫内脂粉香气混合酒气愈发浓了,他正欲辞行,道一声“诸位慢用”,官员们闻言,纷纷起身挽留——毕竟这宴席本就是为他设的。
崔昂摆了摆手:“身子有些乏了。日后这等小聚,诸位自便便是,不必专为我费心。”
崔昂起身,目光随意一扫,掠过中央琴台。
脚步却猛地顿住,倏然转身,眼神如电,定定锁在那抚琴女子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见崔昂目光锐利,隐隐带着寒意,一时都不知所措。
一人上前,问道:“大人,可是……这曲子弹得有何不妥?”
有人忙示意乐声停下。
那琴娘碧漪见崔昂紧盯着自己,吓了一跳,惶惶然起身,立在一旁,不知自己何处触怒了这位大人物。
崔昂垂在身侧的手已紧握成拳,手背绷出了青筋。他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目光扫过身侧的思恒,随即转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崔昂骤然离席,众人都看出他是动了怒,噤若寒蝉,皆不知何处触了逆鳞。
思恒目光扫过那琴娘发间,随即上前几步,朝那惶惑不安的女子问道:“这位娘子,敢问你发上这支金簪,是从何处得来?”
第63章
那女子胆战心惊,声音发颤:“是……是王员外赏给奴家的。”
旁边立刻有知情者插嘴道:“是城南绸缎庄的王百万!这簪子前阵子在牙行发卖,拍出了八千两银子!”
思恒细问,那人便说起来,当日他也在场,这簪子惹眼得很,形制精巧,倒有几分像宫里的物件。只是牙人说不清具体来历,他就没敢下手。依他看,这簪子八千两银子都算贱卖了,许是大家顾忌来路,才没敢往上叫价……后来听说,是王员外买了去,转头就送给了碧漪姑娘,只为博佳人一笑。
“这簪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思恒:“是我家大人之物,前些时遗失了,不想流落到此。”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方才说话那人倒吸一口凉气:“竟是崔大人的东西!好大的胆子,连朝廷命官的东西都敢偷,还敢拿到牙行去卖,这真是……”
碧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慌忙跪下,将簪子从发间取下,双手高举过眉:“民女实在不知这是贵人之物,这便奉还。”
思恒接过簪子,并不白拿,当即吩咐随从去取银票来。
那琴娘哪里敢收,连连推拒。思恒道:“娘子不必惊慌,此事与你无干。这钱你收着,就当是物归原主的酬谢。”再三劝慰,那琴娘才战战兢兢收下。
思恒又问:“方才所说那牙行,在何处?”
先前那人忙道:“就在城东大市西街口,招牌上写着清雅阁的那家便是。”
崔昂自画舫下来,一言不发,径自沿河岸走去。
胸口一团气横冲直撞,寻不到出口。
夏夜的风挟着河面的水汽扑面而来,又闷热,又黏腻。他走得很快,对身后唤声充耳不闻。
崔昂越走越快,不知走了多久。
直到河岸尽头,柳林深处,他才停步。
那股郁气仍在胸中翻腾。
他背靠一株柳树,整个人没入树影之中。
柳枝条拂过水面,晚风过处,漾起圈圈涟漪。
崔昂望着那水波,心口熟悉的钝痛又一次漫了上来。
席卷全身。
身体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痛的。
许久,他面上重归平静,只是那眸子愈发幽深了。
仆役早已将马车赶到近处候着。
崔昂登车坐定,声音已听不出波澜:“回府。”
深夜,思恒捧着小匣来到书房外,轻叩门:“大人。”
屋内灯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不动的影子。
思恒等了好一会,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
思恒推门而入,见崔昂独坐案前,案头不见堆叠的文书卷宗,只铺着一幅纸,上头墨迹淋漓,是一幅写了一半的行书。
他将小匣置于案角。
虽已从牙行问明原委,此刻却有些犹豫是否该全盘托出。
踌躇片刻,只行了一礼,便欲退出。
“查到了?”崔昂忽然开口。他身姿笔挺,望着窗外。
思恒止步:“是……牙行的掌柜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拿去卖的。什么来历没问,具体样貌,也记不得了。”
室内寂静,烛花啪地爆了一声。
崔昂问:“卖了多少?”
“六百两。”
思恒瞅了眼崔昂,斟酌着,还是道:“掌柜的说,那人瞧着就是急着出手换钱,开价时就没什么底气,看样子不像正经来路。掌柜的便故意往低了压,没成想他竟一口答应了……看那样子,他自己也不大识货,不晓得这东西金贵。”
良久,崔昂才极轻地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坐了会,崔昂觉得屋内闷得透不过气了,起身到院中。
庭院空寂,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间或几声虫鸣。
夜空浓云密布,无星无月。
崔昂望着漆黑的天。
当初为何要放她走?
为何被她那样一激,便负气放手?
那时,面对她那般决绝的拒绝,心中除了失落难过,亦有几分恼羞成怒。
心中只想,既然她半点都瞧不上自己,费尽心思也要走,何必强留?倒显得自己可笑,不如就此放手,两下干净……
但,若换作如今的自己,绝不会是那般局面。
终究是当年太年轻,也太骄傲。
到如今……覆水难收。
她已是他人之妻。
崔昂从未想过,那簪子会以这样的方式在眼前出现。
看到那一瞬,心都要碎了。
她将自己的心意,视若尘土,随意践踏。
或许在她眼里,他从来都……什么都不是。
崔昂闭上了眼睛,在院中伫立良久,方转身回屋。
翌日,思恒被唤入书房。
思恒进去,见崔昂还穿着昨晚的衣裳,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
崔昂吩咐了几句,思恒便领命退下了-
《真假少爷》第二册 发行后,千漉照例去文粹堂。
老板说,这回有位豪客,一口气将新册买了一百本,连带着店里《小艾》、《仙尊》那些旧册的存货,也一并打包扫空,拢共去了七八百本。
千漉的画本销量高,已经涨了好几价了,精装本都涨到八百文一册了,这润州城有钱人多,每回新书上市,不过几日便售罄。一次印量也就七八百册,那人就相当于买了一期发行的量。
光这一笔,就有一百两银子的利润。
千漉以为是苏文焕,心里还想,这钱要是他自己挣的也就算了,两家还认识,多尴尬啊。万一苏老板误会是自己怂恿他买的就不好了……
熟了之后,千漉还发现这位小少爷真是会享福的。整天没事干,呼朋引伴,四处闲逛。
现在还专门派了个小厮在铺子附近蹲守,一有新稿,叫她立刻传信。
千漉回铺子,望了望街对面,那小厮在茶馆里坐着,悠哉悠哉,带薪喝茶。
那小厮眼尖,见她望过来,忙不迭起身小跑过来。
千漉:“你家少爷呢?”
小厮秒懂:“小的这就去请少爷过来!”
苏文焕马不停蹄地到了,满脸期待:“可是下册画好了?快给我快给我。”他那小厮极有眼色,搬了把小椅子过来,伺候主子坐下。
“还没好。”
苏文焕屁股刚挨着椅子,听到这话嗖地起来:“没好?”心底不免埋怨,没好叫他过来作甚。
千漉丢给他稿子:“画了一半,看不看?”
苏文焕:“一半?好吧……一半也行……”立刻埋头如饥似渴读了起来。”
千漉:“我听赵老板说,你又买了一百多册,连库存都扫空了?”
“啊……嗯……”苏文焕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含糊应。
“我是想跟你说,买几百本,有些过了。堆在家中也是白占着地方,而且你娘跟我娘还认识,真的不太好……她要知道你这么乱花钱,又该扣你月钱……”
“哦,我都拿来送人的……”苏文焕一顿,抬起头来,茫然,“几百本?我哪来那么多钱买几百本?”
千漉一怔:“不是你?”
苏文焕:“嗯,最多也就买过五十本,如今我娘扣我钱,我只买得起一本了……不过你的画本这么好看,那人如此破费,定是同道中人!下回我问问掌柜是谁,也好结交一番,一同交流交流。”
他迅速看完,递还时不忘催:“你近来画得可是越来越慢了,莫不是躲懒了?勤快些呀,我夜里做梦都在猜后头的情节呢!”
在苏文焕的催稿中,度过了这个夏天。
千漉在铺子里创作时,总感觉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身上,抬头望去,街市上却只有往来不息的人流车马,喧闹如常,并无异样。
难道还是上次那个精神不太正常的读者?
千漉目光转了一圈,未放过任何角落。
右前方巷口,一连数日都停着一辆青幔马车,形制低调,用料做工却极考究,与润州城暴发户们的一贯审美不大相同。
千漉多看了两眼,并未在意。
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车驾,主人正在附近办事吧。
“……你可听说了?那位在边关立下大功的书生将军,如今是咱们润州的知州老爷啦!”
“真的?”
“真的!前儿个我就在运河堤上亲眼瞧见的,崔大人带着人巡视,啧啧,那通身的气派,真真是龙章凤姿,真真我辈读书人的楷模啊……”
一旁茶客议论得热烈,语气里满是仰慕。
千漉偶尔会去茶馆听听书,嗑嗑瓜子,转头望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书生,眼中光亮灼灼,完全是小迷弟一样的眼神。
千漉付了茶钱,往回走,沉浸在思绪中。
还未到铺子门口,便听到林素的大嗓门。
“小满!快快,有熟人来寻你啦!”
千漉这才瞧见门口立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神色是一贯的淡然,那气质,跟他上司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思恒跟她是同龄人,快五年未见,如今五官完全长开,是成年模样了。
“思恒,你怎么在这里?”
思恒:“今儿出来采买些笔墨,哪成想,竟在这里碰见林娘子,起先还以为瞧错了人……刚跟林娘子聊了会儿,才晓得你们这些年经历了这许多事。小满姑娘,五年未见,一切可好?”
千漉:“劳你记挂,一切都好。”
千漉注意到思恒手中提着一包卤鸭,进铺子,取出今早做的点心,本来打算是自己吃的,千漉都给打包了。
“这些,你拿回去吧。”
思恒接过,便要掏钱袋。林素的大嗓门又响起来:“这可使不得!当年在京城,小哥就没少照顾我们生意。如今他乡遇故知,这点自家做的东西还要收钱,岂不见外?”
思恒也不推辞:“那我便收下了。”
林素热情道:“小哥往后得空,常来坐坐!对了,崔大人可还喜欢小满做的点心?从前可是每日都要遣你来取的。”
思恒看了一眼千漉:“大人闲时,确爱用些点心,只是我看这铺子似是不售糕点了?”
林素:“这有什么!若大人想吃,叫小满单独做一份便是,顺手的事。”
思恒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放在柜上:“那便有劳小满姑娘了。往后还是照旧,每日申时,我过来取。”
林素:“成!”
马车在无人处,思恒过去,手里拿着点心与卤鸭。
撩开帘子,低声将方才情形禀报一番。
“……小满姑娘说一切都好。”
马车中人执一本书,目光扫过思恒手中的油纸包,默了默,方淡淡问:“没说别的了?”
思恒与自家主子对视一瞬,感觉脑门有冷汗渗了出来,忙将手中吃食递上:“卤鸭是林娘子送的,点心……是小满姑娘让带给您的。”
崔昂颔首,接下点心。
“这卤鸭,你拿去分了吧。”
“是。”
思恒见崔昂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我已与小满姑娘说定,往后每日申时,照旧去取点心。”
崔昂嗯了一声。
第64章
千漉有点点无语。
怎么就甩了个活儿到她头上了?
当着她的面就把事儿定了,有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乙方的心情啊?
现在她赶稿还来不及,根本没时间啊。
林素见她表情就知她想什么:“你这丫头,怎的这般懒,不过是做份点心,能累着你多少?”
千漉就知道,但凡能沾上点边的关系,定是要使劲维系的。
估摸着自己没回来前,定是拉着思恒套了很久的近乎吧?
这么想时,林素便叹道:“我早知八少爷是个有大前程的,你瞧瞧,这才几年,就做上知州老爷了!哎哟,往后怕不是要拜相封侯哩……”说到这儿,她又拍腿惋惜起来,“当初八少爷多看重你,偏你这丫头轴,非要走。若不走,如今不就是知州大人跟前得用的人了?那前程……”
见千漉一脸不以为意,林素又絮叨起来:“……都六年了,八少爷兴许早不记得有你这个人了。可既碰上了,思恒小哥也还认得你,那点主仆情分总没全丢了。往后咱们若遇上什么难处,无处投奔时,好歹有个能张嘴的地方……多条路,总不是坏事。”这便是林素的处世之道,同她当初与苏翎结交一个道理。
千漉:“知道了,我每日做一份便是。”
“不过,你说怎地这么巧呢,天下这么大,那么多地儿,八少爷偏偏来了咱们润州,真是缘分……”林素说着,又感慨,“唉,小满,自打知道知州大人就是八少爷,我这心里啊,倒是踏实了不少。有八少爷管着润州城,咱们日子定能越过越好……”
林素憧憬着未来,林嫣如走了过来,对千漉轻声道,“小满,你每日要画稿子,已很费心神了。若抽不出空来做点心,便交给我吧,别把自己累着了。”
千漉:“也好,那就劳烦嫣如姐姐了。回头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林嫣如:“自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我平日也是闲着,做些点心正好打发时间了。”
千漉最后还是包了个大红包给林嫣如。
林嫣如手巧,千漉将做法仔细说了一遍,又将要点写在纸上,她试做了一次,味道相差无几,千漉便放心交给她了。
隔日,思恒按时来取糕点。
这回与先前不同,千漉备下了一个四层的提盒,每层各置一样点心,分别是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
思恒揭开看了一眼,样式精巧,气味清甜,是花了心思做的。
因此,思恒拎着食盒进书房时,脚步是轻快的。
见自家大人眉眼舒展着,思恒心下也松了口气。
阴了一个多月啊,总算见了点晴。
不料,下一刻。
见崔昂神色凝住,思恒心头随之一紧。
崔昂抬起头,将咬了半口的点心丢进食盒里,眼神渗着丝丝寒意。
“这是从何处买的?”
思恒:“是林娘子交与我的,并非别处……”话说一半,他顿住了——莫非小满姑娘并未亲手做,是托了旁人?
思恒神色顿时尴尬:“我这便去与小满姑娘说清楚,请她亲手——”
“不必。”崔昂冷声打断,“拿下去吧。”
思恒应是,将提盒盖好,退下了。
心中深深叹了口气。
此后每日糕点照旧取来,崔昂却再未动过,都由思恒处置了。
思恒原也是吃过千漉做的糕点的,这个也尝了,并未尝出多大区别。
这日,思恒见千漉不在铺中,便问林素:“林娘子,昨日大人赏了我一块点心,我尝着,似乎与以前的味道略有不同,可是小满姑娘改了方子?”
一旁的林嫣如听见了,问:“怎么了,可是味道有哪里不对?”
思恒看向她:“莫非……是姑娘做的?”
林嫣如点点头。
思恒:“点心自然是好吃的。我也说不上来,兴许是往日吃顺了口,忽然尝着些微差别,便有些……不大一样了。”
林嫣如:“许是我手艺生疏,火候拿捏得不如小满娴熟……”
林素:“对不住啊小哥,都怪我家那丫头躲懒!我回去定说她,叫她往后亲手做。明日你再来取,保准是她做的。”说着又包了好几只卤鸭,硬塞给思恒赔礼。
思恒推拒不过,只得收下:“林娘子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尝着些微差别,随口一问罢了。”
林素:“我明日盯着她做,往后再不让她偷懒!”
林素回去,果真将千漉说了一通。
千漉莫名:“嫣如姐是照着我的法子一步步做的,我也尝过,并没什么差别啊……”
“那怎叫人尝出来了?崔大人肯吃你做的点心,是你的福气,怎的还转手推给别人?收了人家那么多钱,正该尽心才是……净想着偷懒,劳累你嫣如姐。”
“知道了,以后我都自己做。”
隔日,思恒将提盒拎入书房,点心一一摆出,见崔昂瞧了一眼,便道:“这是刚从林记食铺取来的,小满姑娘说才出锅,趁热用最好,我便赶紧送来了。”
崔昂轻应一声,目光落回文书上。
思恒:“大人上回吩咐留意那许茂财,近日……确有异动。他并未远走,只是迁至丹徒,私下举动颇有些可疑。”
崔昂:“怎么?”
思恒:“他暗中从外路购入一批禽料,我使人取了些样来,里怕是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找了有经验的老农瞧过,说那料不会立刻药死鸡鸭,只会让它们瞧着没精神。可人若吃了这种禽畜的肉,轻则腹泻,重则中毒。”
崔昂看记录时,便看出这许姓商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果然不出所料。
他离开润州只是幌子,实是想伺机报复,再远走高飞。
“你带人将他拿——”崔昂话到一半,忽地收住。一个念头如电光般掠过心头,几乎不受控制,心脏咚咚咚极速震动,只在瞬息之间,便计算好后续种种。“……继续盯着,切勿打草惊蛇。有任何动静,立即来报。”
思恒离开后,崔昂凝坐片刻,拈起一块荷花糕,先轻抿一口,绵密的糕体在舌尖化开。
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却无焦点。
秋分一过,寒气便重了。
千漉一出院子,冷风嗖嗖地刮在脸上,打了个喷嚏,折回去添了件衣裳。
这一个多月,又做点心,又要赶稿,千漉每天排得满满当当,忙得都没时间出门。
昨日刚交了稿,总算能歇一歇,便想着去铺子里转转。
不料刚走到半路,便见粮油铺的活计顺子急匆匆跑来,都没瞧见她。
千漉叫住他:“顺子,这么慌张,出什么事了?”
顺子本就是要往她家报信,见着人,急道:“小满姐,不好了!方才来了好些官差,将林婶子带走了!”
千漉拎着提盒的手一紧:“为什么抓人?”
“说是你家卖的鸭子不干净,吃坏了人!好些街坊上吐下泻,还有人中了毒,症状轻的也躺倒了!苦主一齐告到州衙去了!”
顺子又说了几句铺子现在混乱的状况,千漉脸色一白:“顺子,劳你先去铺子那边先帮我应付着,我马上就来!”说着将随身带的碎银子塞给他。
千漉揣着一袋银子赶到时,只见铺子门口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全是来讨要说法的苦主家眷。林嫣如眼中含泪,被逼问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反复道:“我家的货都是正经来路,怎会故意用病鸭坏自家的招牌?里头定是有什么误会……待、待官府查明了,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给啥交代!我家男人现在还躺着呢!本来身子就弱,这下更爬不起来了!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就是!真要出了人命,你担得起吗?!”
“卖这么贵,还用病鸭子!赚黑心钱,官府抓了去,合该往重了判!”
“就是,就是!”
“还不赔钱,就砸了这黑店!”
林嫣如解释:“不是的……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家从不干那以次充好的事,用的都是好鸭,进价本就不低……”
“谁信你!”
“砸了她这黑店!敢这般糊弄人,当咱们是好欺的么!”
“说得对!”
人群激愤起来,眼看便要一拥而上动手砸店。
原本铺子里雇着的四个武师,早先见官差来拿人时便怕惹事,溜得没了影。
千漉快步上前,抬高声音道:“大家且听我一言!”
静了一刹,众人目光聚来。
千漉立刻道:“如今官府已将我娘带走问话,真相如何,还未查清。或许是旁人陷害,亦未可知。但我家铺子做的多是街坊熟客的生意,如今累得大家受苦,不论缘由,我们认赔!昨儿个在我家买了鸭子的,我们一律赔十倍的钱!家里有因此不舒服的,看大夫抓药的花销,全算我们的!”
“要真是我们故意用病鸭子害人,那不是自己砸自己招牌吗?咱们铺子开了四年,街坊邻里都晓得。若只为贪这点小利,把往后生计全断了,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岂会做这等蠢事?我想着,许是有人眼红我家生意,暗中使绊子。要么就是收货时没验仔细,再不然是调料出了纰漏……”
“各位乡亲想想,可是这个理儿?”
“昨日买过鸭子的,请到这边登记,该赔的银钱一分不少。有身子不适的,诊金药费我也会一家家上门结清。大家先消消气,等官府查个水落石出,也请给我们一个辩白的机会。”
听到能得十倍赔偿并承担药费,人群骚动渐渐平息。
千漉先将眼前闹得最凶的一拨人稳住,无论是否真买了鸭子,都先给了钱。
众人领了钱,渐渐散开,铺子前终于恢复平静。
千漉将一袋钱塞到林嫣如手里:“嫣如姐,我得先去打探娘的消息。若再来人理论,便照我方才的话说。记不清是否买过的……宁可给错,莫要争执。”
林嫣如抹了抹眼角,点头。
“顾好自己,万事小心。”
“好。”
千漉又赶往司理院,林素被收押在此,不许亲属探视。
千漉塞了许多钱,才将些衣物吃食送进去,也只问得几句零碎消息:因她家铺子生意太好,一日能卖出整鸭近百只,更不论鸭头、鸭翅、鸭掌等零碎。涉案人多,足有百余人,已成了州里瞩目的大案。若只是寻常吃坏肚子倒还罢了,倘若真有人因此丧命,查实了,按律可是要判绞刑的。
千漉忧心忡忡地往回走,脑中飞快盘算着。
回到铺子,却见门已贴了封条。林嫣如站在门外抹泪。
“小满,可见着姨母了?”
千漉摇摇头:“说是在结案前,不许探视。我只送了些衣物被褥进去。”
“方才……官差又来了,将我们的东西都带走了,铺子也封了。小满,我们该怎么办……”
天冷了,林素早年挨板子落下的病根,最怕这种阴冷天气,被关在牢里,又潮又冷,得多难熬?
要是官府能查清楚,关几天还好。
可万一呢,这时代,证据不充足,糊里糊涂就给判了,怎么办?现在还不知有没有吃出人命来……就算没人死,也得坐牢。
她娘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
千漉的视线定在地上的提盒:“嫣如姐,你先回家去,我在这儿等个人。”
第65章
林嫣如看了眼那提盒,心下明了。
“小满,我在家等你。”
千漉蹲在铺子门口等着。待到暮色四合,约定的时间到了,才见远处一人快步小跑而来。
“思恒。”千漉迎上前。
思恒看了一眼她身后,有些惊讶的样子:“这是怎的了?铺子如何被封了?出了何事?”
千漉迅速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我娘做事向来最守规矩,绝不会为贪图这点蝇头小利自毁家门。况且我们在润州城里确有个对头,我疑心,正是那人暗中做下的手脚……”
思恒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既林娘子是冤枉的,司理院审清楚,便能很快放人了。”
千漉迟疑着,目光在思恒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思恒,你我相识也有七八年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若说得不妥,你别见怪。”
“小满姑娘但说无妨,我听着。”
“我……我不是不信官府办事。我是怕……怕这案子牵扯的人多,官府事务繁杂,万一……万一查得不那么仔细,只图早些结案。毕竟我家的鸭子都已被收走了,那便成了现成的证物,苦主又那么多,这罪……岂不是轻易就能定下?铺子封了,罚钱,这些我都认。可我娘身子不好,年纪也大了,天冷了,牢里那般阴寒潮湿,她如何熬得住?我实在是怕……”
思恒:“小满姑娘且宽心。这案子是司理参军郑大人主理。我虽在润州时日不长,也瞧出这位郑大人是个仔细人,他办案最重实据,想来不会草率断案。”
千漉心口一沉,咬了咬唇,还是问出口:“思恒,我……能不能见一见你家大人?”
思恒面上掠过一丝为难,顿了顿才道:“我家大人近日……公务确实繁忙。我回去禀报一声,看他能否抽空。若有消息,我立刻遣人来告知你。”说着,他从腰间取下一块木牌,递了过去,“小满姑娘若有急事,亦可凭此牌到州衙后巷角门寻我。”
千漉接过木牌,见上面刻着一个“崔”字并简单纹样,心下稍安。
“好。”
思恒提着食盒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千漉也转身离开。
到了家,推门一看,屋里早已被翻了个底朝天,箱柜倾翻,杂物散了一地,凌乱不堪。
林嫣如正红着眼眶蹲在地上收拾,见千漉进来,眼泪便滚了下来,带着哭腔道:“灶房里的米面、腌货……但凡能入口的,都被抄捡的人拿走了……小满,你可……可找着能帮忙的人了?”
千漉:“已托人递了话,或许过两日能有消息。如今……也只能先等了。”
隔日,千漉等了一整日,并未等到思恒遣来的人。
她心下焦灼,晚上也睡不着,次日一早便赶往州衙。
守门的小吏验看过木牌,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思恒快步出来,面带歉意:“小满姑娘,此事我已禀明大人。只是大人这两日……实在冗务缠身,一时抽不开空。他既已知晓,想来忙过这阵,或有安排。”
千漉怔了怔,点点头,“有劳你了。”而后转身走了。
第三日,依旧音讯全无。
千漉又去了一趟州衙,思恒仍是那套说辞。
千漉心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
崔昂如今是一州长官,每日经手的皆是军政要务、钱粮大事,哪有闲工夫见她一个平头百姓?
这案子在她这儿,是天塌地陷,落在他眼里,怕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一桩小事罢了。
也是啊,她在崔府总共也就待了三年多点,在崔昂那里,更是干了两年都不到。
都过去六年了。
即便过去有点什么,也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千漉一路往回跑,上了马车,脑子迅速转着,吩咐车夫去丰乐楼。
到了丰乐楼,伙计却说苏娘子不在。千漉又赶往苏宅,请门房递消息给苏文焕。那门子见她衣着寻常,面生得很,挥挥手,驱赶:“去去去!哪里来的,也敢张口就要见我家小郎君?瞧你这模样,怎会认得我家主子?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千漉正着急,欲掏钱打点,恰巧瞧见苏文焕身边那个名唤阿福的小厮从里头出来,收回拿银子的手,唤住他。
还好,阿福没拒绝,热心地进去通报了。
苏文焕很快跑了出来,兴冲冲的:“怎么了?可是下册画好了?”
千漉简要将铺子的事说了,恳求道:“苏少爷,我想求见你娘一面,能否劳你代为安排?只见一面便好。”
苏文焕一听,立刻拍拍胸膛应下来:“成!包在我身上!你别急啊,一定没事的,我娘认得州衙里好些人,那个什么……李大人收了我家不少钱呢!这点小事,他准能摆平。我娘是个大忙人,今天也不知道去哪里谈生意了,你先回家等着,等她晚上回来,我立马就跟她说,让她明儿见你!我让阿福去给你捎信儿!”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千漉感动道:“谢谢你。”
“嗐,朋友之间,说这些作甚!”苏文焕对待自己认定的朋友向来是掏心掏肺、两肋插刀的,“往后有事,只管来找我!”
当晚,苏文焕听说苏翎回府,立刻寻了过去,将千漉家的事巴拉巴拉说了,末了央求道:“娘,你快去找那个姓李的,帮着说句话吧!我看林娘子绝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她家哪缺这点小钱?光是我花的就……”苏文焕停顿一下,“反正她家绝不可能做这个事的,你就帮帮她吧,好不好?”
苏翎斜了他一眼:“你当咱们家是什么人家?什么姓李的,那是李大人,官老爷!是说情就能说情的?这是正经官司,岂是咱们能随便插手的?”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娘你心这么狠,先前你跟林娘子不是处得挺好么?合着都是面上装装样子的?”
听他这般顶撞,苏翎也不恼,只淡淡道:“焕儿,你是不知柴米贵。咱们家维持这些人情,一年往李府送多少银钱打点?这人情用在自家紧要时还嫌不够,岂能为旁人之事轻易耗了?若她家真是清白,司理院自会还她公道,我们何苦蹚这浑水?”
苏文焕最不喜他娘这套权衡利弊的算计,太冷血了:“那就眼睁睁看着不帮?我都答应人家了,娘,就当是为我……要不,你就去递句话,让人在里头稍微照应些林娘子,别让她太受罪,成不成?”
苏翎打量着儿子,忽地问:“我听说你近日总往林记跑,如今又这般上心……是为着什么?”
“千漉……”苏文焕话到嘴边,想起他娘最不喜他沉迷那些不正经的闲书,她也不知千漉的另一个身份,便改口,“小满是我顶要好的朋友!我既应承了她,就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莫不是……对人家起了心思?以前可没见你对哪家姑娘的事这么上心过。”
苏文焕是真拿千漉当朋友的,听苏翎这么说,脑子难得机灵了一回,顺水推舟道:“是!我就是对她上心!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帮我去问一问吧。好不好,娘?”
“人家可是嫁了人的。焕儿,你别昏了头。”
“那又怎么样。”苏文焕梗着脖子,想起林素曾提过林臻投军的事,还想,怪不得那个总阴沉沉盯他的人突然就不见了,嘴皮子飞快,“她丈夫不是投军去了么?边关刀剑无眼,若是……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不就有机会了?”话一出口,心里又连念几句“老天莫怪,菩萨莫怪”,他只为逼他娘出手,不是真心咒人家死啊。
苏翎像看傻子般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心里却盘算起来。
其实嫁没嫁过人,苏翎倒真的不在乎。
那姑娘她见过几面,做事稳,眼神也正,一看就是个心里有主意、不糊涂的。
她苏翎在丰乐楼掌事这些年,三教九流什么人没见过?
难得觉得一个年轻小娘子跟自己对路。自家儿子是个立不起来的,往后这摊子,总得找个能顶事的媳妇来撑着。所以当初她才动了心思,没成想被拒了,后来听说这姑娘竟跟家里那个养子成了亲——这一来,苏翎反倒更瞧得上她了。
不攀高枝,不慕虚荣,心眼正,脚踩着实地,是个能过日子、也能顶事的。
这样的人,若能拢到自家来,才是真正能指望上的。
若是无关之人,自然不帮。
但若是未来儿媳的娘家出事,那便另当别论了。
“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苏翎终于松口,“我便替你去问一问。”她随即唤来心腹,“去林家递个信儿,叫小满戌时初刻到丰乐楼后厢雅间见我。”
苏文焕顿时眉开眼笑:“娘!我就知道您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千漉没料到回信来得如此之快,都没等到明天,苏家的人便来拍门,转达了苏翎的口信。
这还是千漉头回单独与苏翎见面。
丰月楼雅间内,苏翎摒退左右,开门见山:“小满,你家的事,我早已知晓。你来这里找过我,我也是知道的,这事,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您说。”
苏翎斟了杯茶,推到千漉面前,目光打量着她。
瞧着这姑娘眼下处境如此艰难,却仍能强自镇定,不见丝毫慌乱失措,心下又添几分赞许。
“小满,我一直很欣赏你。先前,我的心思你也该明白,我曾想过让你进我苏家的门。”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我想着,我家这份产业,总得有个稳妥人来接手。至于我家那小子,你也是认得的,他那性子……能守住家业不被人骗光已是万幸,指望他撑起门庭,绝无可能。所以我相中了你,盼你能进我苏家的门,将来也好担起这份家业。”
“可是,苏娘子,您应知道……我已经成婚了。”
苏翎淡淡一笑:“听说,你家那位……投军去了?这般紧要关头,他非但护不住你们,反累你独自奔走求助,依我看,也算不得良配。何不转个念头,来我苏家?我苏家虽非高门,却能保你母女安稳,也不必再担惊受怕。”
千漉沉默着。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很为难。只是小满,我们苏家这些年撑着门户、打点关系,样样不易。托李判官办事,那是要动用人情、真金白银去打点的。若是不划算的买卖,我这生意人,自然不会做。你若是我,想来也会这般计较。”
“我知道了。”
此刻,她眼前确实没别的路走了。
这世道,没有倚仗的平民百姓,撞上这等官司,一个不慎便是家破人亡。
千漉不怕没钱,只怕,钱没了,人也救不出来。
更何况,她等不起了。
林素还在牢里捱着呢,天这么冷,膝盖又该疼了。
苏文焕是个好人。
苏翎精明利己,却也坦荡。也是个好人。
千漉起身,朝苏翎深深鞠躬:“苏娘子,那便……拜托您了。”
苏翎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叹了口气:“好孩子……回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便去见李大人,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
千漉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
“多谢苏娘子。”
千漉回到家中,将情形告知了林嫣如。林嫣如眼中含泪,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苏娘子那样有本事的人,定能想法子救出姨母的……”
第66章
翌日清晨,便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姐妹俩都没睡好,早早醒了,正在堂屋吃早饭。
千漉以为是苏翎的人来了,跑去开门,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周先生?”
来人正是四月时曾托媒人来向林嫣如提亲的那位周先生,周义。被林素被婉拒后,他就再没来过林记食铺了。
周义拱手一礼:“林姑娘,听说你家里遇上了麻烦,特来问问情由。”
千漉将人请进院内,又去厨房烧水沏茶。
回到堂屋,林嫣如正红着眼与周义说话,周义则在一旁认真听着,眉头微蹙,面上带着明显的忧虑。
听罢前后经过,周义沉吟道:“林娘子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她断不会做这等事。”
千漉送上茶,周义道了声谢,又道:“州衙里的王通判,与在下有些同窗之谊。我今日便去寻他,请他务必在司理院那头关照一二,莫叫林娘子在里头太过受苦……”
林嫣如起身深深一福:“多谢周先生……”
千漉亦跟着郑重道谢。
“不必多礼……”周义似有些赧然,与两位年轻女郎同处一室不宜久留,说完正事便起身告辞,“在下这便前去拜会。一有消息,即刻遣人来告知。”
既有苏翎在州衙疏通,又有周先生从旁请托,两重保障,姐妹俩悬着的心总算是往下落了几分。
心神一懈,连日积压的疲乏便如潮水涌上,千漉眼皮发沉:“我回房睡一会儿。嫣如姐,这几日你也累坏了,也去歇歇吧。养足精神,才好应对往后。”林嫣如点头,眉宇间的愁绪散去了些许。
入夜,思恒快步走入书房,低声禀告几句。
崔昂正批文书的笔锋一顿,抬眸:“李直?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似是通过苏家的门路。李大人与苏家素有往来,年节走动颇为密切……另有一拨人,应是苏家派出的,已追查至丹徒县,正在打听那许茂财的下落……”
崔昂指尖在几上轻轻叩着,若有所思。
指节忽地一顿,眼前浮现初到润州那日,在丰乐楼见到的那一幕。
“还有……”
崔昂眉一凝:“还有什么?”
思恒:“还有……王大人今日也去了司理院,特意嘱咐此案需详查慎断,莫要冤屈了无辜。”
崔昂眉拧得更深:“王文彦?他又因何牵扯进来?”
思恒:“这一节……还在查。”
十日后,月底,千漉再至丰乐楼。
一见面,见苏翎脸上带着歉意,千漉的心便往下沉了沉。
“小满,我已遣了许多人去寻许茂财的下落,至今还没消息。若真是他做下的,也得拿住了人。仵作已验明,鸭中的确含毒,从供货那头一路查下来,偏偏就你家这一批出了岔子。若寻不着真凶,司理院那边……也难办。李大人是去递过话了,只是这位新来的知州大人,手段硬、眼里容不得沙,李大人也不敢将话说得太满。万一疏通不下来,司理院便只能……依律办理了。”
千漉起身,向苏翎深深一揖:“无论如何,多谢苏娘子为我家之事奔走费心。”
苏翎:“眼下证据还不全,便还能拖延些时日。所幸中毒之人皆无性命之忧,就不算太坏。顶天了,也就是关个一年半载,罚没些钱财。你放心,便是入了狱,我也会托人打点好,不叫你娘在里头吃苦受罪。”
千漉又是道谢。
苏翎:“我思来想去,多半是那许茂财无疑。只是我前后派了几十号人手出去,竟是半点踪迹都摸不着,此人怕是早有预谋,隐匿了行踪……若能擒住此人,事儿就有转机。我仍会继续加派人手去找,你也莫要灰心,事在人为,总有转机。”
千漉与苏翎谈完,回到家,林嫣如正在堂中收拾茶几,上头搁着两只用过的茶杯,便问:“方才……有谁来过?”
林嫣如:“……是周先生。”
千漉:“周先生怎么说?”
林嫣如面有忧色,周义与苏翎说的大致相同。
这案子眼下证据不足,林素也没动机故意投毒,可若一直逮不着真凶,总不能无限期地悬着不结。虽没闹出人命,但上百号人吃坏了肚子,街谈巷议汹汹,动静实在太大,总得……推个人出来,把这事儿给了结了,才好平息众怒,有个交代。
林嫣如:“周先生说,已托了狱中熟人,对姨母多加照应。若姨母缺什么少什么,狱卒那边会行个方便。等过些日子,他再想法子,安排咱们进去见上一面。”
千漉:“替我多谢周先生。”
林嫣如嗯了一声,走上前握住千漉的手,冰得吓人,抚了抚她的肩,柔声道:“小满,这些日子可苦了你了。一会儿吃了饭,早些歇下吧。有周先生、苏娘子帮衬着……总会好起来的。”
千漉点头,用了些粥饭,便回了房。
夜色深了,院子里的灯都灭了,一片寂静中,千漉房中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林嫣如睡得浅,闻声立即醒了,披衣来到门外,只见千漉已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小满,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此时已近亥时。
千漉略一迟疑,道:“我去丰乐楼找苏娘子。今夜……或许不回了。嫣如姐,你先歇下,不必等我。”
林嫣如眼中虽有疑惑,却未多问,只点了点头。
千漉快步赶到邻近坊市的街口,夜里还有零散几个车夫在等客。
她随便上了一辆,吩咐去城北官署区。
夜深人稀,马车行了约两三刻钟,便抵达。
沿途尽是肃静的官廨:通判厅、州学、司理院、狱房……黑压压的屋宇连成一片。
千漉的目光在牢狱那一片高墙上定了定。
马车行至州前街与谯楼街相交的路口,在谯楼那对石狮子旁停了下来。
抬眼望去,州衙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夜色中紧闭着,瞧着便透出一股肃穆威仪。
千漉下了车,车夫问是否要等她回来。
她略一思索,先将二百文车资递过去,顿了顿,又另加了五十文,低声道:“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未出来,师傅便请自回吧,不必再等。”车夫应下,将车靠在街角暗处。
州衙是前衙后寝的格局,纵深大,坐北朝南。
前头是处理公务的大堂官厅,后头则是长官居住的内院,散衙之后,前衙各门便都落了锁,只留少数护卫巡夜,仆役、守卫多集中在通往内宅的偏门与后巷附近。
千漉沿着围墙走了许久,在州衙西侧一道供吏役出入的偏门前,见到了守门的仆役与护卫。她上前,取出对牌递上。
思恒给她的对牌是半幅。那门子接过,取出另一半,两片木牌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门子这才点点头,侧身让开,开了侧门。
千漉进入一条夹道,此处位于前衙与后宅之间,两侧高墙耸立,檐下悬着几盏油纸灯笼,光线幽暗。洒下一团昏黄朦胧的光晕在地上。
门子已进去通传了,四下里一时静得出奇,只听见自己的呼吸。
偶有仆役经过,向她投来好奇一瞥。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雨。
又起了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透着股浸人的寒。
千漉望向夹道北端,那边漏着点光。
又垂头,有些发怔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很快听到脚步声,千漉抬起头,见是思恒。
思恒小跑近前:“小满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千漉:“思恒,我现在……能否见一见知州大人?”
思恒“迟疑”了一下:“好,我这便进去禀告。只大人今夜还有公务处理,不知是否得空。”
千漉:“麻烦你了。”
片刻后,思恒快步返回,脸上带着歉意:“小满姑娘,大人此刻正忙,一时抽不开身见客。你看……要不先回去,明日再来?”
千漉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然,她猛地回身,发力向前冲去,从思恒身侧擦过。
“小满姑娘,你做什么……”思恒的惊呼声自身后传来。
千漉不管不顾,只向前猛跑。
夹道狭窄,两侧高墙似要挤压而来,灯笼微弱的光在疾奔中晃成一片迷离。
闻声赶来的两名小厮正欲阻拦,被她侧身奋力一撞,踉跄着让开了路,惊得连声呼喝:“什么人!胆敢擅闯州府内衙!”
不顾身后的呼喝,千漉眼中只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点从窗缝中漏出的光。
穿过长长的夹道,冲过月洞门,拐过弯,又掠过一段回廊。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冰凉的雨丝不断扫在脸上、颈间,渐渐模糊了视线。
砰的一声巨响。
千漉撞开了书房的门。
因冲势过猛,千漉踉跄着跌进室内好几步,才勉强刹住脚步。
双手撑住膝盖,弓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书房轩阔,迎面是一排抵着天花板的大书架,满当当垒着书,书架前横着一张宽长的书案,案头文牍堆积。
灯烛明亮处,一人正端坐案后,抬头看来。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刹——
作者有话说:抱歉,家中出了点事,要停更一阵子,大概三月复更,具体什么时候不太确定
第67章
只一刹,案后之人已移开视线,落向千漉身后。
杂沓的脚步声与呵斥声紧随而至,几名护卫已追至门口:“大人恕罪!此女擅闯内衙,惊扰尊驾,卑职等这便将她拿下!”
千漉气息仍未平复,急喘着道:“大人!民妇有事求告……求大人容我陈情!”
案后之人略一抬手,那些人便退下了。
千漉回身,将门闭上了。
因方才的百米冲刺,千漉气息还是乱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她看向案前的人。
上一次见,是六年前的岁除。
时间太久了。
如今远远瞧着,千漉清晰地感觉到,崔昂变了太多。
此刻的他,只着一袭淡青常服,通身上下素净无华,却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面色淡然,甚至有些淡漠,方才,那目光投过来时,眼底深不见底,藏着教人看不清的东西。容貌自是俊美的,可那周身的气势,早已将那张脸压了下去。
不会让人因他年轻貌美而生出半分轻慢。
反倒……难以直视。
这是久居高位的人,自然而然散出来的威压。
而此刻的千漉,发丝被雨水打湿,散乱地贴在额角鬓边,发髻松垮,形容狼狈。
崔昂并未出声。
淡淡地掠了她一眼,随手拿起案边的公文。
千漉的心沉了下去,却还是咬紧了后牙,往前走了几步。
“大人,我来是为我娘的案子……”
崔昂垂眼看着手中的文书,语气淡淡的,像问人要不要喝茶那般随意:“此事我已知晓。司理院自会按章程办,不会冤枉无辜。”
千漉:“大人,我——”
他打断:“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崔昂余光瞥见,那身影纹丝不动,倒很想抬头看看她此刻的神情,但他忍住了。
视线收回,崔昂突然发现手中的文书拿倒了。
指尖一动,不动声色将文书合上,拉开案上的多层小柜,放入,又另取了一份出来,翻开,“认真”看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
越来越近,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朝这里奔来。
崔昂捏着文书的手倏地一紧。
那身影绕过案,挟着雨气的冷香扑入鼻尖。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温热的肌肤触及那片凉意,他浑身都狠狠一颤。
紧接着,柔软的触感覆了上来。
混着温热的鼻息,迎面压下。
她吻住了他。
柔软的唇贴着他,却只停在表面,并不深入。
崔昂猛地攥紧了扶手,脑中霎时空白一片。
待他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已动了唇,在回应她。
崔昂强迫自己清醒,抬手,抓住面前的手,起身将人推开。
胸膛急促起伏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的窗上。
声音沉下来:“你……放肆。”
他背过身去,手在袖中收紧。
心擂鼓般撞击着,几乎要蹦出来。
脑中思绪全乱了,嗡嗡的,再无法计算、思考。
他努力平复着,想将理智找回来。
背后忽然一软——
她从背后抱住了他。
崔昂错愕地低头,看着腰间那双紧紧交握的手臂。
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大人,求您。”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崔昂恍恍惚惚时,只听咯噔一声轻响,腰间的带扣被解开,紧接着,革带落下,铊尾撞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随即腰带坠地。
那声音惊醒了崔昂。
不是梦。
接着那手绕到他胸前,摸索着似要解开衣襟扣子。
崔昂身子颤了一下,终于找回一丝理智。
一把攥住了那手,再度推开,而后捡起地上的腰带,一眼都没往人脸上瞧,一声不吭地,一边打着腰带,一边往门口快步走去。
拉开门,疾步走了出去。
室内只剩千漉一人。
不多时,思恒端着茶盘进来,在待客区的小几上布好茶点。
对呆立的千漉道:“小满姑娘,请稍坐。大人一会便来。”
隔壁房里。
崔昂坐了片刻,胸腔里的心咚咚地撞着,怎么也静不下来。
又站起来,来回踱步,走了许久,背都沁出汗来,去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雨比方才密了些,淅淅沥沥的,被风吹着斜斜打进来,扑在脸上冰凉一片。
衣襟被雨水洇湿,面上的燥热也褪去几分。
胸腔里那阵激荡,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崔昂的脑子,终于能转了。
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想着想着。
心头那点激扬瞬间冷却。
方才她进来时,打量过他。
那眼神,分明在判断什么。
她在判断什么?
判断他这些年,一时一刻都不曾忘记过她?
崔昂咬紧了唇。
崔昂原本什么都想好了,该怎么说,怎么做。
偏被她一个吻,猝不及防打乱了所有节奏。
更是狼狈地落荒而逃了。
方才,怎不再冷静一些……
崔昂暗暗遗憾,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坐了片刻,灌下几杯凉茶,待胸口的起伏彻底平复,将脑中纷乱的思绪一一理顺,才深深呼吸,推门出去。
推开书房门,见千漉坐在待客区的椅上,垂头看着地。
崔昂感到胸口那股激荡又有复燃之势。用力攥了攥拳,指尖掐进掌心。
暗暗吸了口气。
也不知她在想什么,竟连他进来了都不知。
崔昂轻咳一声。
见人看过来,崔昂便挪开视线,走向她旁边的圈椅,撩袍落座。
随手拿起小几上的茶,轻抿一口。
她不开口,他便先问,语气淡淡的:“方才那……是何意?”
等了片刻,不见回应。
崔昂又开口:“……嗯?不是说有求于我?”
崔昂很有耐心地等着,唇边似微微勾了起来。
“大人,是民妇冒犯了您。”千漉说着,跪了下来,“民妇因忧心家母的案子,一时急昏了头,才想出这等糊涂法子,求大人宽恕。”
崔昂听着她一口一个“民妇”,嘴角那点笑霎时褪尽,将茶杯往案上一搁,啪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
千漉:“大人,求您救救我娘。她早年受过杖刑,落下了病根,如今天寒,在牢里定是日日难熬。民妇实在不忍看她这般遭罪,这才昏了头,闯进州衙来。”
她俯身叩首,“大人,求您,若能救我娘,民妇往后……这条命便是大人您的。”
“我要你这条命做什么?”又是一声冷哼。
崔昂垂眼看着伏在地上的人,缓缓:“我问你的,还没答。”
“方才,为何那么做?”
“起来,回答我。”
千漉起身,立在崔昂一步之外,视线落进他眼里,又偏开:“是我糊涂,一时想错了……”
“想错什么?”他追问。
千漉:“想着……大人若还念着从前,便以此身做注,或能换来大人援手……这才做出这等荒唐事。”
崔昂胸口腾地蹿起一股怒意。
气笑出声。
“若要说念着从前,倒不如说……”
千漉抬眼看他,崔昂却偏过头去,目光投向门口,语气轻松:“记着年少时会错了意,被一小小丫头拒了,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恼怒罢了。”
千漉沉默着。
崔昂拿起茶杯,又啜一口,瞄了一眼她:“你说要把命给我,怎么个给法?”
千漉:“大人要如何便如何……若大人不嫌弃,我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侍奉大人。”
其实,崔昂原先便是这么想的。
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整日在胸口乱窜着。
白日忙起来还好,可一到夜里,那些念头便翻来覆去地涌上来,搅得人没法合眼。
既然这般折磨自己,为何不能顺从自己的心,叫她回到身边?
天都助他。
许茂财那事一出,他便知这是个机会。
只是心里到底有过几番挣扎,若在从前,他何曾屑于使这等阴私手段?君子坦荡荡,岂能欺一女子?
辗转了几夜,崔昂忽然就想通了。
难道,不是她先开始的吗?
是她,先引诱自己的。
若不是她总在自己眼前晃,他何曾会记住一个小丫鬟?
是她的错。
是她招惹了他,搅乱了他的心,又对他不屑一顾、弃如敝履。
嘴上说什么,他与众不同、仁心侠骨,拿世间最动听的辞藻来夸他。既然他那么好,怎不见她有半分动容?不过是花言巧语,糊弄他罢了。
还总用那软软的调子,“少爷”“少爷”地唤他。
是她,让他陷入这无尽的折磨里。
这六年,她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将他弄成这幅样子。
难道她这个始作俑者,不该付出代价吗?
况且,她还那么狠心地,在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抛下了他。
明明自己从未对她做错过什么,甚至还几番帮她。
那时他已什么都不求了,把姿态放得那样低,那么卑微地求她了。
只不过是想能时时看见她罢了。
她连这都不愿,连岁除都不陪他过,逼着他放她走。
更过分的,她竟把那簪子,交给那人去卖了。
简直将他踩进泥里。
她若对他好一点。
何至于到如今这般局面?
他只不过……想让一切回到正轨罢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老天都在帮他。
他只需顺水推舟,稍作安排。
她自会主动找上门来。
只不过,一切的谋算,都被那个吻打乱了。
原只想着,让她回到自己身边,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那人投了军,按戍守的规矩,寻常士兵入伍至少三年,无令不得归乡,军营也不会准假。只有遇丁忧才能请急假,那人父母早亡,自是无忧。
三年,能改变的事太多了。
他已查清,那人编入秦凤路经略安抚司麾下的“宣毅军”,常年与陇羌对峙,在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陇右边关。
便是侥幸能活着回来,那时再给他个一官半职,利诱便是。
总归,一切尽可徐徐图之。
这几夜,崔昂反反复复想了许多遍。
也想清楚了,若她来求,该如何说,如何做,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偏那个吻,完全弄乱了他。
让他……想得到更多。
于是,崔昂盯着面前之人,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道:“你先与那人和离,旁的才有的说。”
说完,手捏紧了扶手,眼神也瞥开,落在地上。
对面人不说话了。
崔昂胸口那股气又窜了上来,起身拂袖,转身要走,“不同意便罢了!”
“好。”那声音响起,“我答应您。”
崔昂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很快有脚步声趋近。
千漉背对着,听见是思恒的声音。
崔昂低声吩咐了几句,没听清说了什么,一道脚步声匆匆离开了。
室内静了下来。
崔昂没有过来,等在门口,片刻后脚步声再近,思恒似是拿了什么东西给他,崔昂接过,转身走向书案。
他磨墨,提笔,迅速写起来。
落笔时脸色不太好,一直挂着脸。
写完抬头看她:“过来。”
千漉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文书,这是州衙统一用的“公纸”,浅米色麻纸,略硬,触手粗糙厚实。
上面写着:夫远戍从军,久无音信,夫妻相隔两地,难以相守,自愿和离。
那字迹不似往日端正,粗看倒也齐整,细瞧,笔锋却有几处微微的歪斜,
崔昂又走到柜前翻,咔哒咔哒,翻了片刻,拿出一盒印泥:“画押吧。”
见千漉不动,崔昂脸色又是一沉:“既不愿,便出去吧!”说完,一拂袖,转过了身。
千漉按下指印,“好了。”
崔昂转身,拿起,脚步生风地走向门口。
思恒候在门外,他低声吩咐:“明日一早便去办。”
“是。”思恒接过文书,退下了。
按本朝规制,男方投军在外、本人无法到场的情形下,可由保人代签。
这样一份“双方合意”的和离书便成了,表面看来,完全合法。
明日一早叫里正画押,交户曹注销民籍册上的婚姻关系,再存入州衙档案。待户籍改毕,文书备案,便成定局。
日后那人即便回来,也无可更改了。
崔昂心道,待那人归来,予他一官半职,保他后半生富贵无忧便是……
崔昂走回圈椅坐下,心慢慢落回平稳之处。
瞧了一眼立在堂中的人:“过来坐着谈吧。”
千漉走过来,没有坐下。
在不远不近处站定,垂眼看他。
“大人,还需我做什么?”
崔昂对上她的视线,心头忽而热了起来。
喉咙也有些痒,又鬼使神差地说:“你入我后院。”
话出口时,声音都黏了几分。
第68章
等了许久,没有回应。
崔昂投在地上的目光,倏地抬起,紧盯她的脸。
声音带了几分不悦:“……还说什么将命给我,都是说瞎话唬人的,早知你并不诚心,那我们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千漉抬眸,与崔昂对视。
“大人,我愿意为奴为婢,也愿意旁的,只是若入您后院,可否……容我求些余地?”
崔昂心头一跳,听到她后头的话,嘴角迅速压了下去。
“你莫不是看我好糊弄,戏弄于我?既不愿,直说便是,何苦这般言语周旋?”
千漉:“我愿意为奴为婢,终生侍奉大人。”
“入后院,伺候大人,我也愿意。只是想着……为自己求一求。若日后大人厌弃我之时,能否放我离去?我不愿在内宅枯守到老、了此残生。只想求大人这个罢了。”
崔昂盯着她,脸黑着:“不会有那一日。”
千漉平静地望向他:“我蒲柳之姿,无甚长处。女工不会,琴棋不通,舞也不成,更做不得半分柔婉之态。只怕自己遭厌弃之后,便枯萎在后院里,届时若大人烦了我,我便活不成了。只想求个大人口头的保障,仅此而已。”
崔昂心里忽地不痛快起来,怎么就把自己说得这般一文不值。
“你放心,我不会如此。”
见她垂着眼,神情哀哀的,他心下一软,语气也不觉放软了些:“你想要个什么保障?”
“想以五年为期,此期间,我自尽心服侍大人,若期限到了,大人对我淡了,便放我走,若大人还愿留我,便还照旧。这样可行?”
乍一听,好似并无不妥。
面前人低着头,崔昂看不清她神色,正要点头应下,心下却倏地警醒。
琢磨她这话,五年……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崔昂明白了。
她这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若他应了这五年之期,便意味着——不能留下孩子。
若有了孩子,便无所谓放不放了,她注定要留在他身边。
她……不愿与他生孩子。
想到这一层,心口一凉。
崔昂盯着她,想再开口逼迫,可那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低声道:“好,我答应你。”
“大人金口一开,定不会食言。”
“嗯。”
这一应,心口便泛起了苦涩。
室内沉寂片刻。
千漉主动上前,开口问道:“天色不早了,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对上她目光,又偏开,喉结动了动,道:“明日我便派人处理你娘的案子,你先在这里住下。待诸事落定,再谈你我。”
“好。”
千漉被仆役领着去了东厢房。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转身回了自己寝房。
躺下时,还有些恍惚。
脑中乱七八糟地想着。
这一夜,心被她弄得忽上忽下,不得安宁。
回想方才种种,说的话,做的事,哪一件是他平日冷静时做得出的?
竟跟中了邪一样。
都不是他了。
崔昂独自在屋里细细回想,他一向如此,每做完决定,或是办成一件事,总要反复推敲、纠错。只是这一次,他分明察觉自己做得不妥,却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欢喜压了下去,让他忽视了那些隐隐的不安。
崔昂望着眼前的一片漆黑,心想。
他已经纠正过来了,一切都回到了本该在的轨道上。
日后她成了自己的人,他自会待她好,宠她、爱她,她会过上更好的日子。
这又何错之有?
这样想着,他便怀着期盼,沉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思恒便敲开了千漉的门,将和离文书交给她。
“小满姑娘,大人已吩咐下去,全力查办此案。一有结果,我即刻来告知您。”
千漉:“好。”
“大人说了,昨日约定之事,他都记着。小满姑娘今日可先归家,待事情办妥,再来接您。届时……再谈后续。”
千漉回家时,林嫣如正守在门口张望,见她来了,忙迎上前拉住她的手,上下看她:“小满,你没事吧?”
“没事。”
林嫣如:“小满,你昨夜……到底去哪儿了?”她不太相信千漉的说辞,去寻苏娘子,哪用得着大晚上去,还要过夜?
“嫣如姐,你放心,我没事。”千漉拍了拍林嫣如的手,“昨夜没睡好,我先回去补个觉。还得麻烦你晌午唤我一声。”
见千漉不肯说,林嫣如便也不再追问,只点点头:“你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五日后,外头有人叩门。
千漉在门口与人低声说了几句。
等千漉转身回来,林嫣如问:“谁来找你了?”
千漉:“嫣如姐,我娘的事有消息了,我出去一趟。”
林嫣如满脸担忧,千漉便解释道:“嫣如姐可记得每日来取糕点的那个小哥?”
林嫣如:“莫非……”
千漉嗯了一声:“我那天便是去求那位大人帮忙了。嫣如姐也知道,我原在他手下做过一年丫鬟,还有些主仆情分。那日我其实是闯进州衙去求他了,今日来人,想必是案子有了眉目。那位大人是个清正的好官,想来很快我娘便能没事了。”
林嫣如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哦,那太好了……”
千漉回房收拾了几件衣物。林嫣如见她带着包袱,有些吃惊:“小满,你这是……”
“我今晚应是不回来了。”
林嫣如动了动唇,想问什么。
千漉:“嫣如姐,有些事……我之后会跟你说的。”
林嫣如握住她的手:“好,小满,你万事当心。”
日暮时分,千漉踏进了州衙后宅。
仆役将她领到上回住过的东厢房。
不过五日,里头已完全变了样。
上回来时还是寻常客房模样,陈设简单,并无多余装点。如今床幔窗纱都换了新的,不仅铺陈用具全数更换,连床、案、书架这些大件家什都换了,还添了一架妆台。整个屋子瞧着,竟有几分像盈水间那间耳房,只是更宽敞些。
千漉放下包袱,拉开柜门。里头齐整整挂着一排衣裳,红绿黄粉紫,都是鲜艳颜色,款式也是润州时兴的年轻女子样式,料子一摸便知贵重。她将自己带来的几件衣裳叠好,放进柜子一角。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仆役在廊下道:“姑娘,大人请您去书房。”
千漉应了一声,随人去了。
还是那间书房,屋里灯火明亮,崔昂坐在会客区,见她进来,轻咳一声。
千漉在他身侧坐下。
崔昂:“今日一早,许茂财已拿获归案。审了一日,该招的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全。明日便能定罪。”待他这个知州签署定判,案子便可了结,
“明日,你娘便能放出来了。”
苏翎撒出去几十号人,追查了半个月,连许茂财的影子都没摸着。
崔昂只用了五天,便结案了。
千漉看向崔昂:“多谢大人。”
崔昂又咳一声,目光瞥开,攥了攥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话在腹中转了几转,崔昂撑着手肘,朝她那边侧过身去。
“既你娘的案子已定,该谈谈……你我之事了。”
“嗯。”
崔昂心跳蓦地又快了起来,唇张了又合,踌躇许久,方道:“……我母亲年末会来润州,届时,便与她谈谈你的事,你放心,我——”
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千漉直视他:“大人,我们不是说好了,先以五年为期么?”
崔昂对上那沉静的、望不到底的目光,心头那股怒气霎时腾起。
他就知道,她不愿与他在一起。
什么五年为期,不过是寻个由头拖着罢了。
最终……还是会离开他的。
若还像以前那样,只一味地等着、忍着,等她有朝一日与自己心意相通……他怕是永远都等不到那一日。
她会再一次地从他身边逃走的。
她这个人,最心狠了。
若还是像从前那样,尊重她、怜惜她……
她是永远不会答应与自己在一起的。
是她逼他的。
他的眼神一寸一寸冷下来、硬下来,盯着她,胸口席卷的不仅有怒,更有数不清的痛。
“好,今晚便来我房里。”
“是。”
听到那声服从温顺的应答,崔昂觉得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处。
“退下吧。”崔昂冷声道。
她应是,退出门去。
烛燃到了底,幽幽一豆光晕摇曳,案前的人凝坐许久,姿势未变。
若不是胸口剧烈的起伏,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尊石像。
子时,崔昂才踏出书房。
九月初的夜,已是寒凉浸骨。
廊下值夜的仆役候着,崔昂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
千漉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唤,又见崔昂一直在书房,便先睡了。正在梦中,忽被拍门声惊醒。是个丫鬟,“姑娘,大人唤您去浴房。”
润州前任知州是个会享受的。这浴房比崔昂在盈水间那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中央一座玉砌的方池,阔大得很,正袅袅腾着热气。
崔昂闭目浸在池中,身子没入水,只露着肩。
千漉推门进去,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方才在外头积的寒意霎时被驱散了。
熏了一会儿,额上沁出薄汗。
浴房一角设着矮榻,上头摆着沐浴用的巾帕、木篦,几碟瓜果饮子,还有一套叠得齐整的寝衣。
崔昂听见动静,眼睫颤了颤,没有睁眼。
直到脚步声停在身侧,一声“大人”响起,他才缓缓掀眸,看过去。
四目相对,片刻沉寂。
崔昂道:“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第69章
千漉应是,在他身后跪坐下,取了木瓢,舀起池中水浇在他肩上,又拿起布巾,擦拭肩背。
擦了片刻。
崔昂淡淡的声音响起:“连怎么伺候人沐浴都不会吗?”
千漉用布擦干自己的手。
双手触上他肩头肌肤的刹那,指下那片肌肤明显一颤,像是受了惊。
崔昂的呼吸声也陡然粗重起来。
千漉道:“大人,若我力道使得不妥,便与我说。”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按过肩,又移上前,按揉太阳穴。
“大人,这样的力道可合适?”
崔昂身体紧绷着,手臂暗暗使着力,抵着身后玉壁。
感到那指尖在眉骨、太阳穴附近游移,身后人的气息丝丝缕缕漫过来,几乎喘不上气了。
忍着将她拖入水中的冲动,崔昂粗着嗓子道:“下去。”
那缕幽香很快退开了。
崔昂睁开眼,深深吐息。
水面漾起细碎波纹。他起身出浴,拭干身上水渍,穿上寝衣。
推门出去,见她没走,低眉敛目守在门边。手上捧着披风,见他出来便递上:“大人,可要就寝了?”
崔昂瞧着她乖顺模样,胸口那股气撞得更烈。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
崔昂低头注视许久,没有接那披风,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卧房,阖上门。
独坐案前,脑子又转不动了。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东厢房的方向。
或许,她正是看准了他不会欺她。
故意用那种姿态对他。
明知那样,他会很生气。
崔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忽然,他腾地坐起。
推开门,大步朝东厢房走去。房里还亮着,门虚掩。
他抬手正要叩,一阵风过,将门吹开些许。
视线所及,空无一人。
崔昂一把推开门,在原地呆站几息,唤来值夜的丫鬟:“她去哪了?”
丫鬟也愣了:“姑娘不在?奴婢方才分明瞧着她进去了的,还说不用人伺候……”
崔昂脸色一变,立即唤人:“去,将她带回……”说着,看见右侧小径上一个人影走过来。
千漉见院中这阵仗,面露讶色。
崔昂大步过去,一把攥住千漉的手,神色沉得骇人。
不由分说,拽着她就往卧房走。
门砰的一声关上。
崔昂松开手,按在门上,急喘了几口气。
把人带进来了,却只低头猛喘着气,一声不吭。
千漉觉得崔昂可能是误会了什么,解释:“大人,方才我睡不着,便去后花园走了走。”
崔昂没有回应。
沉默许久,而后转头看她,昏暗的室内,他眼底漫着血丝。
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那样说,我就不会碰你?”
以前他总想着来日方长,便一直忍耐。
忍着,忍着,她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千漉正要开口,高大身影已逼近。
崔昂握住她的肩,俯身吻了下来。
吻下去时重,带着几分凶狠。
察觉到她并未推拒,崔昂的动作便不自觉放慢了、温柔了。
撬开齿关,去寻那一点柔软。
触到时,他浑身都酥了,脊骨仿佛过电一般。
便越发不管不顾,将人抵在门上,愈吻愈深。
忽然感觉怀中人推拒起来,双手撑在他胸膛上。
崔昂停下,眼眶微微红着。
声音也哑了:“怎么,后悔了?”
千漉朝里看了一眼:“……去床上吧。”
……
主屋的动静直到寅时初才歇。
天边已微微泛白,按常例,再过不久便该往前衙去了。
待一切平息,崔昂平躺着,望着帐顶,深深吐息。
他眼睛一眨不眨,直愣愣的,魂魄仿佛出窍。
整个人像泡在温热的水里,浮浮沉沉,许久才从那玄妙的感觉中抽离。
他缓缓转过头,看身侧的人。
她闭着眼,呼吸均匀。
慢慢地,他伸出手,几乎不敢喘气。
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将人揽进怀里。
怀中的身躯柔软、温热,散着幽香。
崔昂垂眼看她,不敢相信……方才种种,是真的吗?
不由抬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鼻、唇……心竟就这样安稳下来。
那里头长久以来的空缺,在此刻被填上了,满满当当。
崔昂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胸中那激荡渐渐平缓,此刻瞧着怀中人。
却又生出一丝不真切。
这样乖乖待在自己怀里的她,是真的吗?该不会又是一场梦吧?
崔昂胆战心惊,指尖轻轻触了触她的眼睫。
那眼睫颤了颤,似要醒来。
崔昂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
她睡得很沉,没有醒来。
崔昂瞧着她的睡颜,心想,若是梦,也该让他做得长些,莫要太快醒来。
脑子里乱糟糟转着许多念头,方才又经历了一场酣畅,身子倦了,竟不自觉地阖上眼。
手下意识地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些。
将她的脑袋贴在自己胸膛,一手覆在她后脑,轻轻抚了抚,另一手揽着她的腰。
就这样沉沉睡去。
崔昂醒得比千漉早。
先是意识到自己抱着人,怀中软绵绵的一团,吓了一跳,忙将手松开。
看见千漉的脸,又吓了一跳……昨夜的狂浪便一幕幕涌回脑海。
崔昂回忆着,脖子连着整张脸都红透了。
心砰砰砰撞着胸膛。
昨夜的滋味,简直无法言说。
整个人像浮在绵软的云上,飘飘荡荡,这一生从未有过那样的感觉。
飘飘然的,魂飘出躯壳,只剩身子凭着本能行事。
脑子也像浸在水里,泡涨了,再想不了旁的。
崔昂想着想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好了,叫他一时忽略了某些细节。
她在这事上,简直太过熟稔从容。
没有半分生涩不说,还胜过了他。
昨夜起初,他将她抱到床上,解她系带时,还紧张得不知从何处下手。
她脸上却全无羞意,甚至主动来解他的衣裳。
后来他急切间,还将她弄痛了。
她那般游刃有余,倒显得他生涩笨拙,在她面前,反倒像个愣头小子了。
她主动触碰他,柔软的身体贴上来。
他全身都飘飘然了。脑子都发昏了,锈住了,哪还有心思想旁的?
如今冷静下来,这些细节便如无数绵密的针,一根一根扎进他心里。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这都是另一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光是想到这一点,崔昂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痛了起来。五脏六腑又拧作一团。
像被闷头打了一棍,崔昂的心骤然冷却下来,身子也跟着凉了。
他坐起身,望着身旁熟睡的人。
当初,就该要了她的。
那样,她早就是他的人,也不会与他分离六年。
他也不会煎熬这么多年。
只要想到,在他之前,有另一个男人,像这样抱过她、吻过她。
与她做过所有亲密的事。
便痛的要无法呼吸了。
千漉缓缓睁开眼,对上崔昂幽深的目光。
对视片刻,她想起一事。
昨夜实在太累,忘了说。
“大人,请给我一碗避子汤。”
崔昂的脸色肉眼可见更差了,盯她许久,没有吭声。
千漉起身穿衣,背对着他取下架子上的衣服,一件件穿上。
“大人,若您这里不便,我日后自己备着便是。”
“我不许。”
千漉动作一僵,停顿片刻,穿好衣裳,回头看他:“大人,您答应我了的。”
崔昂:“我不会给你喝避子汤,也不许你自己去买,听到没有?”
千漉张了张嘴,话未出口,崔昂又道:“我改主意了,五年之期作废,若有孩子,生下来便是。”
千漉注视着崔昂。
他脸色阴沉,比昨夜更甚。
静了片刻,她仍平静道:“大人若要如此,也无不可,只是这与先前的约定不同,若要生子,我们是不是该谈谈另外的条件?”
崔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心口狠狠一绞。
千漉注视他,一字一句:“大人,若要我生子,那便待我生下之后,放我离开,这样可行?”
崔昂胸口急遽地起伏着,盯着她,眼眶几乎要迸裂。
千漉穿好衣服,起身要走。
崔昂拽住她的手腕,拉到怀里,按在床上,用力一扯她腰间的系带。
“好,那便如你的愿。”
翻身压上,她躺在他身下,静静地注视着他。
崔昂俯身,鼻尖快要相抵时,停住了。
两道呼吸交缠在一起。
一阵急促的喘息过后。
崔昂的眼眶渐渐红了。
而后他一声不吭起身,迅速穿好衣裳,快步离去-
许茂财都交代了,林素常合作的那个鸭贩子运来的那批鸭子,被许茂财趁人不备往饲料里掺了毒。
公堂之上,知州升座宣判。
依律:诬告反坐,故犯食毒,数罪并罚。
此案涉百人腹泻,幸无死亡,主刑判许茂财徒二年,杖九十,枷项示众十日,以儆效尤。另赔偿被害人医药费、误工费,及林记停业损失、名誉损害赔偿。
林素心里不住咒骂:天杀的黑心肝烂肚肠的!想出这等阴毒招数害我坐牢!还好大人眼亮心公,还我清白!
想着,她不由得瞄了一眼堂上冷着脸的知州大人。
内心感激不尽,果然有八少爷在,定能还她清白!
要说林素刚被抓进去那会儿,可是吓得魂都快飞了。她这辈子本本分分做人,哪进过官府?一被抓就把身上仅有的银子塞给官差,还说,她认识知州大人,原在崔大人家做过管事的,她女儿还是崔大人跟前的大丫鬟呢。
那官差骂她乱攀扯,不过进去之后,倒没受什么罪。她原以为牢里日子难熬,没成想地上垫着厚实稻草,不怎么冷,一日三餐还有荤腥。后来小满又托人送了衣裳被褥进来,除了牢里臭了点,倒也没吃多大苦头。
出了衙门,有辆马车在等她。
“林娘子,上车吧。”
“是小满让你来的?”
那仆役点点头。很快到了家,屋里只林嫣如在。
“小满呢?”
林嫣如犹豫了一下:“去衙门了。”
“衙门?我怎没瞧见她?”林素身上痒得很,关了大半个月,身上都臭了,“我先去洗洗。”
“灶上热着水呢。”
千漉到家时,林素在院里坐着,弯着腰,用干布擦头发。
“娘,你没事吧?身子可有哪里不舒服?”
林素直起身,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嫣如说你去衙门,我怎么没见着你?”
千漉沉默着,支吾了一声:“我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说。”
第70章
千漉往厨房走,犹豫着该怎么说,林素看着她,视线掠过她后颈时,忽然定住了。
千漉后颈上,有个咬痕。
林素神色一凛,走上前握住她肩膀,拨开衣领——锁骨肩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吻痕。
手中的布落在地上,林素眼眶一红,滚下泪来。
“……哪个天杀的欺负你了?”
千漉一怔,低头看了看,来时照过镜子,整理好了才出门的。
昨夜太混乱,竟忘了,脖子后面也留下了痕迹。
“娘……这是……”千漉穿好衣服,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林素已经红着眼冲进厨房,提着菜刀出来:“你说,是哪个混账?娘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给你出这口气!”说着就要往外冲。
林嫣如吓得忙上去拦:“姨母!快放下,危险!”
林素眼眶欲裂:“快说!那个畜生是谁?小满,你要是不说,娘这辈子死了也不安心!”
林嫣如抱住了林素的腰:“姨母,别冲动!先把刀放下……”
千漉脑子也乱,揉了揉额角:“就是今天给你判案的那个,知州崔大人。”
林素一愣,脑中浮现了方才那一幕,那位大人,身着绯袍,一脸清正贵气,高坐堂上,凛然不可犯,像画上的天神,专来解救她们这些苦命凡人的。
怎么也与那档子事联想不到一处。
“你胡说什么?崔大人怎么可能……”
“快把刀放下,当心伤着自己。”
趁林素愣神,千漉上前夺下菜刀,放回厨房,顺手从蒸笼上拿了个包子,昨夜消耗太大,早饭还没吃,这会儿饿得慌。她咬了一口,旁边两人直直盯着她。
囫囵吞下一个,又倒了杯热水,一口下去烫得直吐舌头,手在嘴边扇着风。
见林素和林嫣如都瞅着自己,不说话,只暗暗打量。
千漉叹口气:“真的是他,崔家八少爷,我没骗你,不然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苏娘子和周先生都没法子,我只能去求他。”
林素满脸的不信,皱着眉,眼珠子转来转去,似在掂量她话里真假。
千漉:“我说的是真的,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年从崔府离开,跟你说过八少爷想让我做妾那事儿?不是假的,早就跟你说了,你偏不信……总之现在没事了,你也别想着去砍人家,人家可是朝廷命官,你砍了人,咱们一家子都得陪葬。”
林素听完,没声了。林嫣如也沉默着立在一边。
林素呆了一会,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起泪来。
千漉正想再拿个包子,见她这样,便走过去蹲下:“又怎么了?不是你最敬重的崔大人么?跟他,你女儿也不算吃亏。再说了,往后你有个大靠山,再不怕人欺负了,不是挺好?好了,没事……”
林素哽咽着,泪眼汪汪:“那……他可说要给你名分?”
千漉沉默。
林素:“……便是天王老子也不行,没名没分的,那你成什么了?”
说着说着,又抹起泪来,“都怪我没用,你就不该投胎到我肚子里,还要受这委屈……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林素哭得稀里哗啦,嘴里颠来倒去尽是些自责的话,越说越收不住。千漉听着,忽然开口:“娘,我记得小时候,你一直说——我是菩萨赐给你的。”
因为生出个傻儿,丈夫又早死,林素早年日子过得艰难。
林素便天天拜菩萨,日日祈求,盼女儿能开窍些,好歹像个正常人。后来小满七岁那年忽然开了窍,林素便认定是菩萨显灵。从此越发虔诚,每日不拜上一拜,心里就不踏实。
林素抬起泪眼看着女儿。
千漉缓缓道:“其实,你才是菩萨赐给我的。”
“你也别觉得我受了委屈,我没受委屈,都是我自愿的。”
“是我自己的主意,不怪他。他想要我做妾,我不愿意……等他腻了就好,以后,我们还是照样过自己的日子。”
林素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泪彻底止住了。
沉默许久。
林素又问:“真是崔家八少爷,如今的润州知州崔大人?”
千漉点头。
林素消化着这个惊天消息,像是傻了似的,与千漉干瞪着眼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崔大人那样清正的人,定不会做那等强占人清白的事……你、你可问过他,往后怎么安置你?”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还是不太信。
千漉只觉得脑仁疼,合着方才说的那些,她全当耳旁风了。
“我刚不是说了么?是我不乐意,也跟他谈好了。往后他自有腻的一天,到那时,还跟以前一样过日子。”
见林素还要开口,千漉赶紧截住话头:“这事儿我已经决定,你也别觉着我吃亏,我觉得不吃亏就成!崔大人的人还在外头等着,我回来就是跟你说一声,往后我住州衙,有空就回来。”说着回房取出钱来,“之前我还求苏娘子帮过忙,这会儿得去见她。先不说了……”
千漉出院门,崔昂的人在外候着,她上了马车,往丰乐楼去。
苏翎那边,已从李大人口中得知。
此案是知州大人亲自盯着办的。往常这类案子,知州本不必亲自过问,向来是州府司理院查案,司理院审讯取证,再交由司法参军拟定量刑,把卷宗递上去,知州只需最后定判,这回却是从头到尾亲自过问。
千漉将银子推过去:“苏娘子,多谢您为我家奔走。原先的约定,我怕是没法应了。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积蓄,您收下。”
没办成事儿,苏翎自然不会要她履约。
“小满,你不必这样。我也没做成什么。”
“虽未办成,可苏娘子为我家奔走,耗费这许多心力。那时我家出事,您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帮我的。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这钱您收下,我心里才安些。”
苏翎叹了口气,收下了。
“小满,往后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你便不是我儿媳,我苏翎也交你这个朋友了。”
千漉走后,林素晕乎乎地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无数念头。
忽然一拍大腿,对林嫣如说:“对了!若小满跟了崔大人,阿狗、阿狗怎么办?”
方才真是被那消息砸晕了,竟把阿狗给忘了。
想了想,又觉出不对来,眉头皱成一团:“小满这丫头,该不会向崔大人瞒着她嫁过人的事吧?这要是骗了崔大人,崔大人日后知晓真相,那还了得?”
说着在院子里直转圈,越想越乱,忽地扭头问林嫣如,“嫣如,你说是不是小满那丫头编瞎话糊弄我呢?怎么可能是崔大人呢?崔大人瞧上了她,以前想要她做妾,这么多年,还没忘了她?”她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定是小满诓我的!”
林嫣如:“姨母,我想,小满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您也别太着急,小满做事向来有主意、有分寸。她既然都想清楚了,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姨母刚从牢里出来,正该好好歇歇,先吃点东西吧……”-
千漉回到州衙,大约是崔昂早已吩咐过,守门的见了她,二话不说便放行了,态度还十分恭敬。千漉进入内宅,到东厢房。崔昂正在前衙办公,后宅除了几个丫鬟婆子,只她一人。
宅子里静得很。
千漉推开窗,拈起一支紫毫,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脑子却空空荡荡,一点也画不出来。
方才出门,崔昂的人一直跟着,她没寻着机会去药铺。
不过,算算日子,昨天算是安全期。
但那么多次……还是有可能的。
仆役进了二堂签押房,低声道:“大人,小满姑娘回来了,此刻人在东厢房。念秋方才在外头听着,像是……听见姑娘叹了口气。”
崔昂坐在案前,眉皱着,仆役退下后,他对着手头的卷宗文书发了会儿呆,终于搁下笔,起身命人去唤思恒。
思恒进来时,崔昂正立在窗前。
崔昂吩咐几句,思恒应声去了。
千漉刚画了几笔,便听得外头一阵杂沓脚步声,接着有人叩门,是那个叫念秋的丫鬟,问她能不能进来。
千漉过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好几个人,抬着七八只箱笼往里搬。
“……这是?”
念秋道:“都是大人吩咐的,是些时新的衣裳首饰,给姑娘穿的用的。姑娘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奴婢,立时便去置办。”说着便张罗人将箱笼抬进屋,该挂的挂,该摆的摆,不多时便收拾好,又潮水般退了出去。
千漉望着窗口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千漉照旧道:“不必进来,有事我会唤你。”那丫鬟殷勤得很,总时不时端茶送水、问长问短,她已说过好几回了。
没听见回应,脚步也没挪开,千漉扭动一看。
崔昂正立在门前,他今日着一袭绯色圆领大袖官袍,领口挺括,露出白色中单,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腰间束着银銙带,悬银鱼袋,头戴官帽,通身利落挺拔。下颌线条凌厉,五官却是柔和的。
这一身朱红官袍,本是权势的象征,穿在他身上,却添了几分权力淬出的风致,倒有种别样的美感。
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明明暗暗,将脸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刻意压着什么。
瞧着倒有几分……气鼓鼓的。
崔昂见人轻飘飘瞅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画她的。
心里登时就不痛快了,他站在这儿,她就当没看见?
见了他不起身便罢了,怎么连句话也没有?
崔昂抿紧唇,慢慢踱进去,在她身侧站定,垂眼瞧着她。
她仍穿着那身衣裳,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她没有穿他买的衣服,也没有戴他买的首饰。
还穿着从家中带来的旧衣裳。
以前便是这样,他送给她的,她从来都不多看一眼……
崔昂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
看着看着,眼神变了味。
有过肌肤之亲,到底是不一样了。
崔昂的喉结迅速上下滑动了一下。
昨夜肢体交缠的画面一股脑地涌进脑海,将他塞满了。
她轻柔的触碰,温热的鼻息,唇齿交缠时,他又侵入……
崔昂轻咳了一声。
见人没理他,又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贴上去了,才停下,垂眼看她勾勒人物轮廓,手慢慢伸出去,覆在她握笔的手上。
千漉的手一滞,而后挪开。
崔昂刚柔和下来的眉眼又绷住了。
他收回手,负在背后,双手交握着,望着窗外,抿了抿唇,终于忍不住开口:“方才回去过了,该说的都说了吧?”
千漉嗯了一声,笔下不停。
崔昂盯着那只笔,沉默了会,又问:“你是如何与你娘说的?”
千漉:“照实说了。”
崔昂盯着千漉头顶,唇动了动,在旁边干站了一会,然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