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许久,崔昂才开口。
“上回,我不是都与你讲了么……”
面前人仍跪着,仿佛他不应允,便会长跪不起。
崔昂一直记得,那时听她说要出府嫁人,那种心脏骤停的感觉。
他攥紧了拳,直到指节泛白、感到酸麻,才缓缓松开。
“先起来。”他声音低哑,“你的事……我会好好考虑。”
“眼下府中事多,待过了这个年,诸事平复,我自会……妥善安置你。”
“起来,你这样,莫不是非要逼我现在就同意不可?”
说着,崔昂的声音愈发沉了,隐约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怒。
千漉起来了,却未看他,端起托盘便欲退下。
“等等,去为我取本书来。”
“是,您要什么书?”
“金石录,应就在你面前那书架里。”
千漉应是,过去找,又听他在身后补充道:“许是在最下一排。”
千漉便蹲下找,目光逐一扫过,滑到最后一本,“……没有。”
“我记错了,应是在第一排。”
千漉又起身,仰头看向书架高处。
耳边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垂眸,视野里崔昂的外袍在轻轻摆动——他已走到了身后。
千漉找到了那本书,在最上面,踮起脚伸手去够时,头顶上方却先一步探过一只手臂,取下了那本书。
千漉身形僵滞片刻,而后转身,预备退下。
崔昂左脚一跨,拦住她的去路。
千漉仰起头,对上崔昂的目光。
这几年,崔昂一直在长身体,从前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如今身板已向青年靠近,再过几年,便完全是男人了。
下一瞬,他一手拿着那册书,扣在她脸侧的书架上,另一只手也抬起,撑在她另一侧,将她整个人环在书架前。
崔昂未置一词,看向她的眸光里,正翻涌着暗潮。
而后,低头向她袭来。
寂静的雪夜里,骤然响起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所有涌动的情潮,都在这一声中,戛然而止。
脚步声急促远去,那册金石录“咚”地一声坠地。房门被猛地推开,又未曾关严,在寒风中来回晃荡,发出“吱嘎吱嘎”的吟叫。
风灌入室内,卷动地上纸页。
那道高大的身影僵直地立在原处,仿佛一尊石像。
许久,许久。
指尖才动一下。
崔昂抬起手来,摸着自己的左脸。
翌日清晨,千漉早早便起了,坐在桌前出神时,有人叩响了房门。
“……谁?”
“是我。”思恒的声音。
千漉打开门。思恒道:“少爷叫你过去。”
千漉进书房。
崔昂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身上穿着官服,官服洁净挺括,无一道褶皱,头上幞头也戴得正,鬓发收束得齐齐整整,没有一丝碎发在外面,唯一不对的是脸上——
左脸挂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因他肤色白皙,那五道指痕便显得愈发清晰,根根分明。
还有……右唇角还裂了道小口子,虽已愈合,却因他唇色浅粉,留下一线暗红痕迹,格外扎眼。
千漉过去了,与他视线对上。
长久的安静之后。
崔昂总算开口:“我这样,如何能见人?”
千漉面色平静地回视:“少爷问我,我又能有什么法子。”
崔昂别开眼,视线落在她身后的书架上,盯了一会,很想舔一舔那道伤口,但忍住了,半晌才低声道:“可有妆粉?”
千漉本想答没有,心念一转,还真有。
林素买的那戴家绵粉,她至今还没用过。
“我去拿来。”
脚步声远去,又近。
千漉再次进来,见崔昂还是坐在老位置,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千漉将那罐粉放崔昂面前,旁边帕子上垫着一块干净的香绵扑。
崔昂瞥了一眼,并未动作。
僵持数息,千漉拿起绵扑,浸了温水、绞干,揭开罐盖,里头是淡粉色的细粉,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要是铅粉,可是有毒的。
不过只用一次,问题也不大。
千漉蘸了些粉,绕到案侧,走到崔昂身侧。
崔昂还是那姿势,双手放膝上,朝前坐着。
千漉只得提醒:“少爷,请转过来些。”
闻言,崔昂起身了,将椅子调转,面向她。
千漉拿着绵扑,稍稍向前倾身,却对上崔昂直直投来的目光,他一瞬不瞬地注视她。不躲不闪,眸色深深。
千漉往崔昂脸上扑粉,按压、拍打,始终面不改色。
他肤色极白,想来是随了大夫人,皮肤细腻不长痘,泛着玉色。
倒比这妆粉还亮些,她叠了好几层粉,才勉强盖住那掌印。
涂完后,整体一看却很奇怪,脸与颈子的色差太明显。
好在古人含蓄,讲究非礼勿视,不会一直盯着人的脸瞧,这样应也能出门了。
千漉目光掠过他泛红的耳根,将桌上东西收拾了:“好了。”
她始终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却一直未作声,千漉便拿着东西离开了。
崔昂看着前方,舔了舔右边唇角。
千漉在自己屋子里,理了会儿账,看了几页书,累了起身活动活动,往前院去,见书房二楼窗开着,里头有人影走过。
千漉脚步一定,确认那是崔昂。
……都辰时过半了。
崔昂没去上班?
千漉立在廊下望着,里头的身影似是去取书,行经窗边时若有所感,蓦地抬眼望来。
崔昂单手执书,隔着庭院与她遥遥对视。
片刻,千漉移开目光,转身进了茶炉房,泡了壶茶端上楼。
书房里,崔昂正凝神习字,笔走龙蛇。
千漉本欲放下茶便走,目光扫过他脸时,却顿住了脚步。
崔昂察觉她的注视,停笔抬眼,眉梢一挑。
“你的脸……”
崔昂的脸上浮起一片细密的红疹,先前厚敷的粉都盖不住了。
千漉只怔了一瞬,便快步去取了炉上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又将铜镜摆到他面前:“起疹子了,得赶紧把粉拭净,应该是过敏了……”
崔昂看着镜子,没有接下帕子,眼中流露几分困惑,仿佛在辨认那东西是不是真从自己脸上长出来的,抬起手来想确认一下的样子。
“别抓,手上会有细……手不干净!”
崔昂抬眸,千漉又道,“少爷,我这便去请大夫来,您先将脸上的粉擦去了。”
千漉说完便出去了。
大夫来了,崔昂脸上的巴掌印是掩不住了,红疹交错着巴掌印,实在是精彩。
千漉见崔昂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窘态,真是稀奇,正想多看两眼,崔昂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千漉便很有眼色的出去了。
大夫下来时,千漉问了问。
崔昂果然没跟大夫说实话,那大夫还很疑惑,崔昂只对他说凭空长出来的,但看症状似是面上沾染了什么刺激之物,才引发红疹。
大夫开了内服的方子,又给了外敷的药膏,一盒消肿膏,一盒消疹膏。走前特意向千漉嘱咐,敷药前要用煮开放凉的草药汤洁净面部。
次日,崔昂脸上巴掌印已消了,红疹却未退尽。
对于疹子,他倒不甚在意,准时上值去了。
白日,千漉去前院值房寻冬青、春华说话,带了些零嘴。几人围坐在火盆边,一边唠嗑,一边烤芋头。
“听说老太爷病又重了,这几日来了好些太医呢!”
“老太爷不是病了好些时日了么?我记得上月便请大夫来了,怎还未见好?”
“前几日像是大爷做了什么事,把老太爷气着了,连拐杖都打折了呢。本就病着,这一气更是雪上加霜……”
千漉听着,想来崔大爷和二夫人偷情的事,应该被老太爷知道了。
所以……就是今年年底了么?
千漉陷入了沉思。
这晚,崔昂回来得很迟,约莫亥初时分。他神色凝重,未唤千漉伺候,独自在书房待到深夜才回房歇。
接连数日,他都晚归,面色一日沉过一日。
千漉从冬青那儿听说——
老太爷,怕是不行了。
这消息都传到奴仆耳中,应该没几天了。
“……你这毒妇!明知我爹生着病,偏要赶在这时掀开来!你是存心要气死他!我跟你拼了,要不是你这毒妇,我爹至于这样?!我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才把你娶进门!”
“呵,你还有脸说我?做下这等龌龊事的人是你不是我,若要说谁气死,那也是你这不孝子作的孽!少在这儿栽赃!滚!立马给我滚出去!”
“你这贱人,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
崔昂赶到昭华院时,屋里正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挤了满屋,一拨人拦着这个,一拨人拖着那个。两个主人公正互相指着对骂,面红目赤,形同仇敌。
崔昂来了,两人都没看见,丫鬟们忙着拉架,也无人行礼。
“母亲!父亲!快停下!”
崔昂一声厉喝,屋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看来。
他先直视崔大爷:“父亲,请随儿子外间说话。”
崔大爷见到崔昂,略冷静了些,丫鬟见他不再疯魔似地要打大夫人,也松了手。待父子二人出了门,常妈妈叹了口气,吩咐怀惠、汀兰替大夫人整理鬓发衣妆。
二人吵嚷时未避下人,闹到这地步,便是再愚钝的,也猜出了八九分。
“夫人啊,如今您可得收着些了。”常妈妈低声道,“院里的人我还能压着,到了外头,千万莫再提半句。便是看在八郎面上,也该……”
大夫人阴沉着脸:“我知道。”
室外廊下。
崔昂对崔大爷道:“父亲,如今祖父病重,正是需要您在床前侍奉的时候,怎反倒来母亲这儿吵闹?下人都听着,若有一句半句传到各房尊长亲眷耳中,将如何看待我们长房?又如何评议父亲?值此关头,正该我们长房同心共济、共渡艰难才是。父亲莫要自乱阵脚,反让人拿了短处。”
看着神色镇定、目光清亮的儿子,崔大爷惶乱的心渐渐定了些。
方才见他爹闭眼躺在床上,瞧着都不出气了,明明前些日子还抡起拐杖打自己,那么威风,连拐杖都打断了,如今却连床都起不来了,崔德基只觉得天塌似的慌。
此刻见了儿子,倒像有了主心骨。
“你说得是……是爹糊涂了。往后会注意。你祖父那儿……你多去瞧瞧。”
崔昂点头:“这几日父亲便别来这里了。若心绪不宁,就在自己院里静静心,总好过再生事端,落人话柄。”
崔大爷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好,爹听你的。我这便去瞧你祖父。至于……”他朝屋里瞥了一眼,“你母亲那儿,你也说她几句。真是无知妇人,若不是她——”
崔昂打断他,眉间拧起的痕迹愈发深了:“父亲快去吧。”
崔大爷快步离去,崔昂转身进屋,常妈妈领着丫鬟退下。郑月华坐在椅上,目光怔怔地望着地面,魂不守舍。
“母亲。”崔昂轻轻地唤了一声。
郑月华抬起头,勉强扯出个笑。从前她从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与他父亲这般不堪的景象,如今却避无可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幺。
崔昂在她身旁坐下。
母子二人静默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母亲,前几日我听了个故事,倒有些意思,说与您听听。”
郑月华看向他。崔昂未等她应,便娓娓道来:“说是一户人家,屋梁生了白蚁,其实全家早都知道了。只是修梁耗费银钱,便都佯装不知,日日照常在梁下起居。一日,这家女儿实在忍不得,指着梁说,‘里头蛀空了,要塌。’说完梁便断了,将整个屋子砸坏了。”
“一家人便都怨那女儿,说她乌鸦嘴招灾。不说,兴许还能再撑几年。后来请匠人来,劈开断梁一看,里头早已蛀成空壳。匠人叹道,这梁至多再撑三两日,随时会塌。那日塌了倒是造化,若等它夜里塌下来,只怕满屋的人都要埋在里面。”
崔昂说完,郑月华神色一变,问他:“你……早已知情?”
“是儿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尘宴,我提早离席,在园中……无意撞见。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处置,便想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亲说明,劝父亲迷途知返。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郑月华默然良久,低声道:“是娘糊涂了……做得不对。”
明知老爷子病着,却为出一口恶气,便当着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亲莫要再自责伤怀。”崔昂温声道,“祖父既已如此,母亲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让儿子担忧。”
郑月华颔首:“你放心,娘不会再冲动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间。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书架上。
不多时,千漉叩了叩门,端着盘进来了。
崔昂脸上的红疹子已经完全消了,肤色恢复了一贯的净白,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眉心紧蹙。
现在,崔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看来情况应十分严重了。
千漉放轻脚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着淡淡香味,今夜千漉准备的是养生食品。扶芳饮,以扶芳藤叶加姜、枣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并一碟栗子糕,冒着热气,瞧着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会儿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黄烛火印亮的脸。
崔昂各样用了些,热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时,崔昂冷不丁开口:“你前次所说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待过了年,我自会与你好好商议。”
千漉抬眼,与崔昂对视一刹,他眸色深深,夹杂几许疲倦,千漉应一声是,端着盘出去了。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昂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对着沉沉的夜色伫立良久。
第52章
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
甫一直身,肩头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意识伸手接住——
是一件青缎貂绒大氅,宽大厚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凑近了,能闻到一缕清冽的、似竹似雪的淡香。
十一月末,已是仲冬,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外头北风呼号,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茫茫。
正屋里乌压压站满了人,皆是崔府各房亲眷。
老太爷前几日一直卧床,一天眼也没睁几回,今日却忽然有了些精神,说要看看窗外雪景。老仆在旁伺候,见他面色异样地泛起潮红,心知不好,急忙传话下去。不过片刻,族中能到的便都聚到了屋里。
老太爷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屋人,最终定在一人身上。
他声音微弱,说得极慢,可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字字都听得清楚。
“临渊,你来……”
崔昂上前一步,在床边立着:“祖父。”
老太爷招了招手,崔昂便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了。
老太爷枯瘦的手摸索着,从枕边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匣,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里头是一枚刻着篆文的青玉印章。
家主之印。
老太爷用力握住崔昂的手,将印章按进他掌心。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嘱咐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崔昂回握老太爷的手,紧紧地:“祖父,孙儿明白。我会守住崔家,您放心。”
老太爷另一只手覆上来,叠在崔昂手背上,像使出最后一丝力气似的,重重一按。
崔昂深深望着祖父,只是重复:“孙儿明白,您放心。”
老太爷最后望了一眼满屋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终究还是落回崔昂身上,眼睛只留着一条缝,眼角蓄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泪,整个人忽然便凝住不动了。
崔昂看着,慢慢弓下了腰,将脸埋到祖父的手掌里。
像儿时那样。
幼时,崔昂被老太爷带在身边教养,老爷子很快发觉这孙儿聪慧异常,旁人说话他听一遍便能复述,一字不差。老太爷试着教他念诗,果然过目成诵。
老太爷又惊又喜,却也发现玉哥儿被他娘惯出个小性儿:不乐意背书,凡事总要人哄着才肯做。
头几回老太爷还耐着性子哄他,后来实在磨得没了脾气,决心非把这娇娇性子拧过来不可,便故意板起脸。
玉哥儿也不怕,只把小脸埋进祖父掌心,软软地哼着蹭着。
莫说孙子,就连孙女都没有这样的,老太爷到底硬不起心肠,那磨一磨性子的打算,只得一延再延……
崔德基眼角滚下泪,别过脸抹去,表情恨恨,转身拨开人群,朝外走去。
正堂里已开始商议治丧诸事,很快有人发现崔德基不在:“……大哥呢?”
崔昂回神,起身环视一周,果然不见父亲踪影。
心头一紧,他向座中长辈说了一声,便疾步出去。
“贱人!你害死我爹——我要你偿命!”
昭华院里脚步杂乱,惊叫与劝拦声混作一团。
崔大爷双目赤红,到底是成年男子,又在盛怒之中,挥手一抡,拦他的丫鬟婆子便被掀得跌撞开去,有的摔在地上,有的磕到桌角,痛呼声四起。
郑月华赶忙扶起常妈妈,抬眼冷冷看向崔德基:“你要发作,冲我来便是,何必伤及无辜。”她转头吩咐,“常妈妈,带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二人。
郑月华笑了笑,那笑里却淬着冰:“你爹当真是我害死的?崔德基,你到今日还在自欺欺人……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你这毒妇——我杀了你!”
崔德基牙关紧咬,挥拳便朝她面门砸去。
惊呼声中,有人扑上前想拦,“夫人,躲开啊——”
郑月华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道身影却比崔德基的拳头更快。
拳砸到肉,发出沉重的闷响,随即是一声闷哼。
“昂儿……”
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崔昂颧骨上,他白皙的脸上迅速泛开一片骇人的红紫。可见力度之重。
“八郎,你怎么……”崔德基一愣。
崔昂嘴角渗出一缕血丝,腥锈味在口中漫开。他面不改色,只挥挥手令下人全部退下。
屋里只剩父母与他三人。
崔昂声音平稳:“父亲如今可冷静些了?儿子早先便劝过,此时一动不如一静。祖父方才去了,各房眼睛都盯着长房。您是长子,此刻正该主持大局、领头操持丧仪。为何反到母亲院中动粗?”
“祖父为何动怒、为何一病不起?追根溯源,难道不是始于父亲之失?母亲纵有失言之过,亦不过小错。而父亲您——”
“行差踏错在前,迁怒诿过于后。如今这般闹起来,是要让全家、让外人都看长房的笑话么?”
“如今,父亲不能再如孩童般倚赖祖父庇护了。是该立起来了。此刻,请父亲回正堂去,与长辈一同,商议祖父身后之事吧。”
这样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剖析,像檐下结的冰凌,一根根刺进人心窝里。
若在以前,崔昂绝不会如此直白。可眼下是非常之时。
这个家,再经不起另一场风雪了。
崔大爷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肩膀颤抖,里头的泪快要掉下来了。
是,儿子没说错。
他的确一直是个孩子,在父亲的宽厚羽翼下,心安理得地过着舒坦日子。从未想过那座山会倒下,这么快,这么突然。
明明前几日……还那么厉害,打他打得拐杖都断了。
他怎么接受得了。
他哽咽着:“你说的是,我这就去……”走前,他恨恨瞪了郑月华一眼,而后扭头,大步离去。
人走了,郑月华急忙上前,抬手想碰崔昂红肿的脸:“昂儿,让娘看看……肿成这样了……”她朝外急唤,“常妈妈!”
常妈妈早备好药膏,候在门外。
郑月华拉着崔昂坐下,用指尖蘸了膏子,小心地一点点匀开在他伤处。见他眼眶也泛着红。
郑月华心里难受,泪便出来了,侧过脸,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崔昂静静坐着,任母亲涂抹,半晌才道:“事已至此,母亲不必多想。眼前最要紧的,是把该办的事办好。”
郑月华手上动作更轻,声音却发颤:“苦了你了……何苦替娘挡这一下?让他打在我身上,他那口气也就散了……”
“儿子护母亲,天经地义。方才我也对父亲言明,此事源头在他,不在您。这几日丧仪千头万绪,儿子难免顾不及您。还望母亲勿要过虑伤神,千万保重自己才是。”
崔昂离去后,郑月华坐在椅上,对常妈妈道:“昂儿这几日……定要累坏了。既要哄这个,又要安抚那个,他明明年纪还小呢,肩上却压了这么多……妈妈你说,是不是我太不中用,才让他这般辛苦?”
常妈妈劝道:“夫人快别这么想。八郎方才不是说了么?您好好保重身子,莫让他分神劳心,便是眼下最能帮衬他的地方了。”
子初,崔昂回到了盈水间。
千漉将吃食送进来,见崔昂的左脸肿得老高,吓了一跳。
这是被谁打了?
察觉她的视线定在自己脸上,眼睛都睁圆了,崔昂抬手触了下左脸,嘶了一声。
“可上过药了?”
崔昂看着她,摇了摇头。
千漉转身出去取药,还是上次用剩下的,将药膏放下后,崔昂开口道:“我手上没个准头……你来替我涂,可好?”
千漉应了声,绕过桌,两人仍是上回敷粉时的姿势,一个坐,一个立。
指尖蘸了凉沁沁的药膏,轻轻点在他红肿的皮肤上。
触及的瞬间,他颊边肌肉细细一颤。
肿起的皮肤是轻微发烫的。
她匀开得极缓、极轻。
崔昂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很快便移开视线,飘到窗棂格子上。
好像有些闷了,应该打开窗,透透气。
这么想时,身前的人已退开,收拾桌上的东西,对他道:“若少爷要敷药,便唤我吧。”
崔昂嗯了一声,手无意识地又想抬起,想碰一碰那微微灼热的地方。
“莫碰,手不干净,会影响恢复。”
崔昂:“我一盏茶前才净了手。”
千漉默了默:“少爷要碰,那便碰吧。”
崔昂垂下手,放在膝上,指尖蜷了蜷。
老太爷去世,丧仪浩大。
接下来大半个月,崔府上下皆笼罩在肃穆沉重的氛围里。人来人往,素帷白烛,哀声不绝。
老太爷生前官居一品,曾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皇帝特赐谥号“忠献”,钦差携旨亲临致祭,吊唁几日,府门前车马不绝,宫中几位皇子、朝中故旧、姻亲世族、散居各地的崔氏族人,乃至门下学生,皆陆续前来。
自大殓、报丧、停灵以至出殡,前后二十余日。
待到一切结束,已是十二月末。
一场大雪,覆盖整个崔府,将连日来凌乱的脚印一一掩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人来人往,最终散于凛凛寒风之中。
崔昂也终于闲了下来,作为嫡孙,要服丧一年。
不必解去官职,在府中素服守制。
年关本该张灯结彩,如今府中却处处素白。
鲜艳的装饰尽数撤去,换上素纸灯笼、白绢联对,满府萧然、寂寂。
崔昂闲居家中,不理公务,终日只在书房读书。
因守丧禁荤腥,饮食清淡,人很快清减下来,脸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愈发分明。
他一身素色直裰,浑身上下无半点纹饰,长发也只用一根灰绸带束在脑后。
这日他正看书,思恒却急促叩门而入,道:“大爷又往昭华院去了。”
又是一阵吵嚷,不久后归于平静。
崔昂从昭华院出来时,夜已深极。
雪停了,天上竟砸下细细密密的冰粒子,噼啪作响,敲在瓦上、檐上、枯枝上,如碎玉乱溅。
他被冰粒子砸着头,耳边反复回响着母亲方才的话。
“昂儿,我与他……过不下去了。最迟后年,总要有个了断……便是离了崔家,你任何时候想来寻娘,娘都在。娘也不想留你一人在这儿……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间,头顶一片冰凉,冰石子融化了,渗进头发里。
那寒意向下,漫向四肢百骸。指尖也冻住了。
崔昂当时是这么回的:“母亲不必顾念我,只管顾全自己便是。”
话说得那样坦然洒脱,此刻回想起来,却只剩满口苦涩。
心像是飘荡在这茫茫天地间,无处可依。
连母亲……也要离开他了么?
脚步在盈水间院门停住。檐下那盏素白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晕开一团朦朦的光,映亮阶前一片雪。
崔昂瞧着,心头注入丝丝暖意。
这世上,还是有一个地方完完全全属于他的。
千漉进书房时,见崔昂坐着发呆,坐姿不像往常端正。
他眼神中流露出茫然,甚至含着几缕脆弱,见她来了,坐正了身子,眼垂下去。
千漉将吃食摆开,看见崔昂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
心想,就是现在了。
“少爷,奴婢有一事相求。”
崔昂翻页的手一停,未抬头,身子仿佛凝住了。
视野中,那道身影又一次在他面前跪下了。
“我想为自己赎身,求您准许。”
寂静在屋内漫延。
崔昂的身子没有丝毫动弹,千漉几乎以为他没听到。
唯有外面冰粒子到处乱砸的声音,噼啪,噼啪。
直到膝头隐隐泛酸,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回不是与你说了,你的事,我已记在心上,明年再做安排……”
千漉沉默着,并未作声。
又过了许久,他声音低了下去,像雪落在地上:“上次是我不对,冒犯了你,我向你赔不是,日后……再不会那样了,我不会再碰你。”
“……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像以前一样,可好?”
崔昂等了很久很久,都没听到回答。
案前那个躬身跪地的身影,仿佛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即便这样,你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么……”
千漉额触地面,眼前是一片黑,时间仿佛凝滞了。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没有多久,外面的冰雹砸得更激烈了,还起了风,砰砰砰敲打着槅扇门。
那节奏,一声声,像是自己的心跳。
吧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内室分外清晰。
接着是匣子开盖的声音,一张纸飞扬,又很快落下,晃晃悠悠,正好飘在千漉脚边。
千漉直起身时,书房内已空无一人,门却闭得严实,一丝风也透不进。
她坐在暖融融的地上,拾起那张纸。
是她的卖身契。
翌日,大雪,千漉早早便起床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
来与她交接的是思恒,两人将盈水间的事一一对完,思恒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
千漉递过几张写得密密的纸:“思恒,这是少爷平时爱用的几样吃食,我将用料、火候、步骤都记在上头了,照着做便不会出错。冬青手巧心细,我已教过她几样,她学得快,日后做吃食可交给她。还有,茶房柜中我存着的那些糕点,至多十日便要吃完,若变了气味便不可再食,也需及时清理,免得生了霉斑,污了整间茶房。”
思恒接下:“我知晓了。”
至于放良手续,皆由思恒代为奔走。
等拿到官服公验后,千漉在崔府的奴籍档案便彻底删除了。
交代完一切,千漉背着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屋子,抬手合上了门。
走出院门时,驻足回望。
美丽的盈水间,这回是真的要说再见了。
千漉的视线在二楼紧闭的窗口一定,而后转身,迎着风雪远去。
崔昂从窗边离开,脚步如负千钧,坐回案前,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中不由浮现方才的画面,风雪中,她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
在书房枯坐至深夜,经过那间耳房时,脚步不由停下,里头黑漆漆的。
崔昂推开门,点起灯,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无一丝尘埃,如同她来前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
崔昂过去,打开,里面是月例、他给的赏钱,分文不少。
她自来盈水间之后,所获的一切酬劳,都在这里了。
是夜,崔昂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披衣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取纸,慢慢磨墨。
写一篇祭文。
夜间寂静,唯闻雪落簌簌。
滴答几下,仿似雨声。
满页的字,字迹工整端凝,纸上不知何时晕开几处深渍,笔划随之洇散、模糊。
熙宁十九年的冬,大雪,崔昂还未及冠。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已尝了其二。
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知。
第53章
千漉背着包袱到了家中,林素还未去铺子,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千漉说完,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素直念叨她这是傻了,清省又体面的好差事不要,非要出来跟她起早贪黑地挣辛苦钱。可人也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将铺里的活计派给她,叫她扫地、擦桌、招呼客人。
白日里在铺子忙碌倒还好,到了晚间吃饭,林素想起这事,不免又絮叨起来:“少爷待你那样好,如今正是他家中有事需人帮衬的时候,你倒好,说走就走,怎这么没良心,这倔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千漉道:“少爷要纳我做妾,我不同意,便被赶了出来。”
林素:“浑说什么!少爷怎会瞧上你?!你自个不想干了,竟编出这等由头来搪塞我!”
过了一会,又道,“罢了罢了,既出来了,往后咱娘俩好好经营,总有把日子过红火的一天。”
一旁的林臻眼神懵懂,看看林素,又看看千漉,还是忍不住问:“小满姐,做妾是什么?”
千漉一时无言,默了会,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差事,吃饭吧。”
林臻:“……哦。”
千漉很久未感受这么冷的早晨了,在盈水间待久了,耐寒能力都下降了,千漉一出门,被寒风激得一个哆嗦,忙缩了回去。
林素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一个手炉,身子立刻暖了过来。
在外面,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与林素一同去铺子里,她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案,摆上几样自己做的糕点零卖。
三日后,铺中客人稍稀,思恒走了过来。千漉正在收拾案台,见他来,便知是为何事。
思恒将两份文书递给她。一份是青色的私契,展开便见崔昂的字迹,写明放良缘由、身份信息,末尾是他亲笔签押。另一份则是盖有朱红官印的公验。自此,千漉便是有合法身份的良民了。
效率真快啊。
千漉将东西收好:“多谢你。”顿了下,“也请替我转告少爷,他的大恩,我此生定不会忘。”
思恒点了点头,迟疑了下,还是开口:“除了这些,小满姑娘你……可还有别的话要带给少爷么?”
千漉摇了摇头。
思恒步入书房,对案前人道:“已送去了。”
案前人轻应一声。
思恒又将千漉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崔昂听着,神色淡淡,嗯一声。
思恒退下后,书房内彻底沉寂下来。
他独坐片刻,目光不由落在左前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定定望了一会儿,又转向别处。
满目冷清。
崔昂下了楼。
天气冷,小鹤被挪到暖阁去了,室内,冬青正将饲料倒入陶盏,见崔昂来了,顿时拘谨起来,“少爷。”
崔昂看着角落,小鹤正蜷在里头,并不过来。
“怎不过来吃?”
“小鹤有些怕我,待我出去了,它自会来吃的。”
崔昂点头:“下去吧。”
小鹤已五个月大了,身子比以前大了许多,约莫有成年鹤的一半,但浑身的羽毛还是淡黄色的,夹杂着许多褐色、白色的杂毛。
许是认出了崔昂的气息,小鹤慢慢走出了巢,走过来吃,崔昂蹲下身,大掌抚了抚它的脑袋。小鹤叽叽叽地叫着,用小尖嘴戳了几下他的掌心,又将脑袋贴了过来。
十分亲人。
崔昂瞧着,神思不由飘远。
许久,叹了一气,轻轻道:“吃吧,不扰你了。”
崔昂走出暖阁,环顾四周,廊下、庭中、茶房……这里,处处都有她的身影……崔昂走入茶房,脑中浮现那日,她蒸着糕,趴在桌上睡着了。
崔昂走到柜前,取出一只小陶罐,里面码着她做的梅花糕,崔昂取了几块放在小碟上,于那张小桌旁坐下,缓缓吃起来。
临近年关,崔府却毫无往年喜庆,到处都冷冷清清的。
崔昂到昭华院请安,母子俩说了一会儿话,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视线却定在了小碟里的梅花糕上。
郑月华见他望着糕点,想起一事:“你院里那丫头,你将她放出去了?”
崔昂:“母亲怎知道?”
“今早让汀兰出去买些东西,她回来便带了这梅花糕。是西市有个点心摊子生意极好,排了长队,都道美味。她排到跟前才发觉,主事的竟是那丫头。”郑月华顿了顿,“你怎就将人放了?若你院里不要,怎也不先知会我一声?我这儿正缺个手巧会做点心的呢!”
崔昂表情云淡风轻:“是她想走,便放了。”
郑月华有点奇怪,这个年岁的丫鬟放出去的实在少见,“你这丫头这么能干,你也舍得?即便她求去,在外头替她寻个妥当差事、或是配个殷实人家,岂不是更好?”
崔昂合上书:“不说这个……上回母亲说,欲与父亲和离,是何时?”
郑月华觑了一眼崔昂,心想,他知这事,倒是平静,似乎并无半分不舍呢。
郑月华其实早有这念头了,这十几年来反反复复,总涌上心头,皆因顾虑儿子而一再按下,这次,是真的忍不了了。
若是可以,她真想将昂儿也一并带走。
“应是明年岁末。”
因老太爷新丧,子孙须守制一年,居丧期间禁婚嫁、离异。
郑月华正是算着日子,服丧期一满便走。
郑月华迟疑着,终究还是问出口了:“昂儿,你可怨我?”
崔昂:“人各有自己的路,世间缘分,原无什么注定分不开的。母亲即便离开崔府,也永远是我母亲,此事绝不更易。”
“母亲,您尽管去走自己的路,不必为我忍让屈就。若因我之故委屈自己,才会令儿子真正难安。”
郑月华心中一酸,又一暖。
感慨,这段姻缘若说还有何值得,便唯有这个儿子了。
千漉出府七八日,便适应了外面的生活,铺子主要卖林素拿手的汤饼熟食,她来了之后,辟出一角专售点心,生意倒是比以前更好些。
白日忙完,她便窝在摇椅里,抱着手炉看书,日子还是很舒服的。
又过些时日,临近岁末。
西市街边,常停着一辆华贵马车,有时停片刻,有时一停便是小半个时辰。邻摊的小贩不见里面的人从车上下来,只道是贵人行事古怪。
这日送走一波客人,千漉抬眼便见思恒立在摊前。
她以为是来问盈水间中的事务。毕竟有些账目、庶务先前是她经手,离开时也同思恒说过,若有疑难可来寻她。思恒确也来过几回。
千漉擦了擦手:“怎么了?可是有事要问?”
思恒指了下摊上的糕点:“这些,每样替我包一份。”
千漉各样包了些。收钱时,林素一把将她挤开,堆着笑上前:“这位小哥,听小满叫你思恒?”
思恒点头。
“家住哪一片呀?瞧你年岁跟我们家小满差不离,可说亲了没有?要是还没说人家——”
思恒听着,神色明显一僵,千漉忙将林素拉开:“思恒,我娘乱说的,你别放心上。”然后主动从他手里接过银钱,又另包了一小份梅花糕塞给他,“这个送你。”
思恒接过糕点,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后头安静坐着的林臻身上。那少年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他。
思恒问道:“那位,是铺子里的帮工?”
千漉回头看了眼林臻:“这是我弟弟。”
“似乎……并非亲弟?从前倒没听你提起过。”
“是我娘认的养子。”
思恒点点头,留下一锭足银:“往后你每日做的糕点,每样都留一份。我每日这个时辰来取。”
林素看着思恒离开的背影,埋怨千漉:“方才怎不让我问?我就知你是编话哄我!这样精神的年轻人,若还未定亲,正该打听打听……”
千漉揉着额角:“人家早定了!你没见思恒刚才多尴尬吗?况且他是少爷手下最得力的人,前程正好,哪能看得上我?若被当面回绝,娘你倒是脸皮厚不打紧,我可还是姑娘家,要面子的!”
林素回想思恒方才神情,确实是没那个意思,瞅瞅千漉,嘟囔道:“那又如何?我瞧我闺女模样好、手艺巧、性子稳,什么样的好郎君配不上?真要成了,还是他天大的福气呢!”
千漉推着母亲坐下:“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咱们把眼前日子过好最要紧。等往后铺子生意做大,成了名号响当当的大商户,什么样的好郎君寻不着?我现在可不想早早定下,万一所托非人,吃亏了呢?”
林素哼了一声,每回谈到这话题,就没完没了,千漉拿起思恒留下的大银锭,塞进林素手里:“孝敬娘。”
林素摸着银锭,心思一转:“这样大手笔……恐怕不是那小哥自己要的吧?这钱都够买大半年的点心了。是不是……给少爷定的?”
千漉默了片刻,“……可能吧。”
马车帘帷被掀起,思恒将一大包点心递了进去。
一只修长的手自内伸出,接过。
思恒:“另外这一小包梅花糕,是小满姑娘送的。”
见少爷沉默着,思恒又道:“那少年,是林娘子认的养子。”
马车中人点了点头,开口道:“回吧。”
岁除这日,千漉一家早早收了铺子。
自己家里过岁除,没在崔府那么复杂。三人围坐吃了顿团圆饭,温了点酒,林素说起街坊四邻的趣事,千漉偶尔笑着接一两句,林臻安静坐在一旁听。
整夜屋里的灯都亮着。
除夜没有宵禁,街市上灯火煌煌,驱傩的队伍戴着面具、敲着锣鼓游过长街,喧哗声远远近近地飘来。
林素腿脚不便,千漉便带着林臻出门,到西市买些零嘴,边逛边吃。
林臻到底年纪小,眼睛亮晶晶的。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
“……小满姐,是那个人。”
千漉顺着林臻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灯火辉煌处,立着两人,一高一矮,高的身着素色直裰,外披的大氅也是素色的,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佩饰,但通身的清贵气质却掩不住。旁边稍矮些的,穿着崔府小厮的制服。
两人正站在酒楼门前,似要进去。
千漉撞上那人目光,又快速瞥开,掉了个头:“阿臻,现在有些冷了,我们回去吧。”
林臻朝后又看了一眼,哦了一声。
两人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小满姑娘,小满姑娘!请留步——”
思恒追到面前,微喘着气:“少爷在那边,请你过去一趟。”
千漉带着林臻过去了。
见崔昂还是那副样子,脸色淡淡的,迟疑了下,唤了声:“少爷。”
崔昂扫了一眼林臻,而后视线落在她被冷风吹红的脸上,声音也如常,平稳、没有起伏:“这些时日,可还适应?”
千漉回:“劳少爷挂心,一切都好。”
一时静默。
恰逢驱傩的大队经过,锣鼓震天,人影缭乱。
两人皆未再开口,只静静对立着,在煌煌灯火与鼎沸人声里。
待那队伍远去,这一方天地才重归安静。
崔昂:你虽已出府,往日主仆情分还在。若遇着难处,去找思恒便是。”
千漉:“是,谢少爷体恤。”
两人如今的关系,最多也只能说这些了。
崔昂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低声吩咐思恒:“走吧。”
二人一前一步踏入了酒楼。
两人往回走,林臻仰头望了一眼身侧的千漉,问:“小满姐,那个人就是你和大娘提过的……少爷吗?”
千漉:“嗯。”
之后便无话了,归家后,千漉拎了些吃食并一壶热饮上了二楼,将暖炉塞进被窝。
屋里放了炭盆,窗子推开细细一条缝通风。屋子小,倒不冷。她窝进被中,抱着暖炉,把零嘴摆在床边,又翻开在书肆新买的传奇话本,边看边吃,守岁。
时间就这样缓缓过去。
过了子时,便是新的一年了。
千漉洗漱一番,推窗望去,看万家灯火。
去年心中所盼,今年成真了。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吧。
新岁伊始,日子如常。
铺子里照旧卖着吃食,千漉的点心渐渐有了些名气,每日做的不多,却总能卖完。千漉盘算着,再多攒些本钱,便去隔壁租间小铺面,专营糕点。
思恒仍是每日都来。千漉每次做好,都先打包他那份,有稳定客源,蛮好。
这日铺子里来了张熟面孔。
秧秧一进门,便引得外头行人纷纷侧目,更有几人驻足朝里张望。
千漉忙将她拉进里间堆放杂货的小屋:“秧秧?你在卢家过得怎样?今儿怎有空出来了?”
秧秧:“小满!我求小姐放我出府了!”
“真的?”
秧秧重重点头,细细说起回卢府后的情形:“小姐归家后,心情明显好许多了呢,每日陪着夫人说话,与姊妹嫂嫂们逛街,脸上的笑都多了。我见小姐心情好,便跪下来求……小姐一口应了,赎身钱也没要我多少!如今我也是自由身了……虽被我娘数落了一顿,可我说要来跟你做点心,我娘也听说过你点心卖得好,很有名气呢,没再拦我。我这就立马找你来啦!”
千漉:“来得正好!我这儿正忙不过来,还想着要不要请人呢。真巧,你就来了,以后,我每月给你开工钱,卖得好另有提成,到了年底还有分红,怎么样?”
秧秧挠挠头:“……都是什么意思?”
千漉笑:“往后慢慢说与你听。待赚得多了,咱们就在隔壁盘间铺子,单开一家小满糕点铺,怎么样?”
“好!”
“……那你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就来!”
可第二日,秧秧并未如期而至。关了铺子,千漉寻到她家,才知秧秧的娘突发急症,秧秧正贴身伺候着。见她两眼肿得桃儿似的,千漉只道:“若需要帮助,随时来找我。”
约莫半月后,秧秧红着眼眶找来,未语泪先落:“小满,我不能跟你一起开点心铺子了……”
“怎么了?”
秧秧扑进她怀里,肩膀颤抖:“我爹……要将我卖给一个贩绸缎的老板做姨娘……”
“小满,我娘病得重,那些药材金贵,我们家没有那么多钱……”
千漉:“要多少?我看看我能凑出来多少……”
秧秧摇摇头:“很多很多的……小满,我不想给人做姨娘,那个人,都六十多了……可是,我娘的病怎么办……”
秧秧她娘患的是心痹之症,大夫说需上等高丽参入药,才能吊住元气,还得常年用,没个三五百两根本见不到起色,是个富贵病。那参价昂,一支便需近百两,绝非寻常人家所能负担。
这价格,的确是千漉承担不起的。
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秧秧被卖给六十岁的老头做小妾吧。
千漉:“你怎么都要拦住你爹,切莫松口答应……容我想想法子,过两天,我去找你。”
晚上,千漉躺在床上,去年除夜崔昂那句话在脑海里盘旋。
崔昂又不是做慈善的,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要他出手,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接连两日她都没睡踏实,眼睛挂着两个黑眼圈,白天干活都没精神。
傍晚思恒来取点心时,见她神色憔悴,不由问:“小满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千漉一咬牙,秧秧的事耽误不得,要真被卖了,可就来不及了,问思恒:“少爷今日可有空,我能否见他一面?”
思恒:“好,我这就去问少爷。”
思恒快步回到书房时,崔昂正临案习字。
“少爷,小满说想见您,问您今日可否得空。”
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墨迹晕开一点。崔昂放下笔道:“叫她来吧。”
千漉得了思恒遣人递来的口信,正要动身往崔府去,秧秧却跑了来。
她眼睛比上回更肿,面色灰败,神情却反常地平静,只眼底残留着哭过的痕迹。
“小满,我爹……已将我卖了。”
“我不是让你千万拦着吗?现在还来得及……”千漉握住她的肩,“你等着,我这就去求少爷……”
“少爷……”秧秧怔怔的,“小满,你都离开崔府了,怎好再去麻烦少爷,没事的……我已经想通了。况且,眼下的情形,比我想的已好很多了……”
千漉:“好什么好!那都是一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了,你若去了,下半辈子怎么过!听我的,在我家等着,我去找少爷,他若肯帮忙,一切便都还有转圜——”
秧秧拉住她的衣袖。
“小满,不是那个人了……是……”
“是谁?”
“是裕王。”
千漉没想到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裕王?他怎会知道?”
秧秧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而且,我爹是将我卖去裕王府做丫鬟。王府的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做丫鬟,我是做惯了的,到哪里都一样……总比给人做姨娘强。只是,我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开点心铺子了……”
千漉沉默良久,握住她单薄的肩头,直视她道:“秧秧,若你不想,现在就告诉我。还有转圜余地。”
“没关系的,小满。你不要为了我去求少爷,你既出来了,再去求他,便是他肯帮,也必是要你拿什么去换的……”秧秧这段时日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眼神里褪去了懵懂,添了些沉静。她勉强牵起嘴角,“况且只是做丫鬟呀,不是什么火坑。我一个人……能行的。”
崔昂沐浴罢,换了身素绫常服,在案前坐下。
静坐了片刻,他执起书,许久都没翻一页。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思恒进来了。
先前他留了枚对牌在千漉那里,她若有急事,凭此物递话,自有跑腿立刻将消息传到思恒这里。因此一得了信,思恒便片刻不敢耽搁地赶来了。
崔昂抬眸,目光如深潭。
思恒感到压力,硬着头皮道:“少爷……小满姑娘说,她不来了。”
室内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许久,崔昂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说了缘由?”
“小满姑娘让传话说……原是有事想求少爷相助,如今那事已自行了结,便不敢再来叨扰。”思恒垂首,“她还让转达歉意,说是叨扰了少爷,心中万分不安。”
思恒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崔昂端坐着,身影凝然不动,放在案上的手却缓缓收紧了,捏成拳。
————————
忘记定时了[求你了]
第54章
秧秧第二日便进了裕王府。
过了大半月,她得空出府一趟,到铺子寻千漉。
瞧着秧秧脸色还行,千漉心下稍宽,拉她到里间低声问:“裕王没为难你吧?”
秧秧摇摇头:“我就是端茶送水的,跟在卢府、崔府时差不多。想回家看娘,跟管事的告假也容易……就是王府事情复杂,里面的人我都处不来,平时也没个人可以说话的人,总觉得孤单。”
这些烦恼倒没什么要紧。
千漉:“若受欺负了,千万别忍着,只有回击过去,旁人见你不是软柿子,才不敢随意欺你。”
秧秧点头:“嗯嗯!”
时光倏忽,转眼又至年底。
到了郑月华离开崔府的日子。
崔昂送母亲至门外,天上正飘着大雪。母子俩立在阶前说了许多话,郑月华絮絮叮嘱,临要登车,仍是万千不舍。
“若想娘了,便捎个信来。娘随时都能来见你。”
崔昂立在阶上,雪落满肩。
一张清俊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依恋,眼底漫开哀伤。
分离之际,他终是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垂眼看着母亲,眼中似映着雪光,又似覆着一层水色。
郑月华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看着儿子。
虽长这么高个子了,但在她心中,儿子还是小时候那个可爱的乖宝贝。
郑月华轻声道:“昂儿,娘这就走了。过几日安顿好了便来看你……若碰着什么烦心事,定要告诉娘。”
“嗯。”
崔昂注视着,缓缓道:“母亲安心去吧,儿子会好好的。”
马车远去,郑月华撩起帘子,朝他挥手,口型依稀是“快进去,别冻着”。
直到那车马化作雪幕中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崔昂方转身。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便是骨肉至亲,亦有各自的去路。
十一月末,崔昂服丧期满,依制“守阙”待职。
崔昂向上书,请求边任,很快任命书便下来了。
【知渭州平凉县事,兼管本县屯田、劝课农桑,并协理边防巡哨事宜。】
崔昂阅罢敕牒,收入匣中。正欲登车回府,思恒快步近前,低语数句。
崔昂神色蓦地一沉,吩咐车夫速返。
还未进正院,已听得内里人声嘈切。
堂中崔家男丁齐聚,似在商议要事,气氛凝重中透着剑拔弩张。
崔昂踏入时,视线扫过几位叔祖父、叔父、堂兄弟,他们或坐或立,案上摊着田契抄本、账册。
崔大爷颓坐一旁,面红耳赤,神情惶惑,显然在之前的交锋中已一败涂地。
见儿子进来,他如见救星,激动地站了起来,急唤:“临渊!”
满堂目光霎时聚来。
崔昂向座中长辈一一施礼:“父亲,诸位叔祖、叔父。我回来了。”
二老爷捻须,语气关切:“八郎回来得正好。家中正在议定大事,你如今是承重孙,也当一同拿个主意。”
四老爷接话:“是啊,八郎既已守阙,想必复官在即?……家中的事是该定下了,早早了结清楚。”
三老爷:“八郎,你回来得巧。咱们都说白了吧!你祖父去后,这家业如何分,今日必须有个章程。你父亲拿不出个准主意,我们议了个法子:祭田、祖宅归你长房,其余产业,按‘诸子均分’,我们四房各得一份。公平合理,也免日后纠缠。”
崔大爷张了张嘴,看向儿子,欲言又止。
崔昂静立片刻,缓缓开口:“祖父仙逝,大树飘零。诸位叔祖各有家室儿孙,欲分家自立,合乎人情。孙儿对此,并无异议。”
崔大爷震惊:“八郎!你胡说什么!祖宗基业岂能——”
崔昂:“父亲,请听儿言毕。”
“孙儿仅坚持三点,若叔祖们应允,我长房绝无二话。”
崔昂:“其一,家族公产,不可分割。祠堂、祖宅正堂,连同西山脚下祭田,仍归家族共有,任何一房不得变卖、抵押。修缮、祭祀之费,可由各房分摊。此为我崔氏血脉之根,动则家族真正离散。此条,诸位叔祖可能应允?”
三老爷:“此乃正理。祠堂祖田,自当永葆。自然。”
崔昂:“其二,分家细则,请二叔祖为主,邀族中两位长老,共同清点所有产业,按照三叔祖所说,诸子均分。我长房,绝不多取分毫。父亲与孙儿,信得过二叔祖的公正。”
二老爷捋须点头,其余人亦无异议,毕竟对长房,诸子均分,已是让渡了最大的利益了。
“那么第三条呢?”
崔昂:“孙儿已蒙朝廷除授,不日将赴渭州平凉县任所。此去边陲,归期难料,无力再料理京中庞杂家业。强求合一处,反倒拖累各家生计,非孙儿所愿见。”
崔昂打开锦囊,拿出一枚印章,正是那日老太爷闭眼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于崔昂的家主印章。
此刻,他亦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托印,走向二老爷,在众人惊愕目光中,躬身奉上:“二叔祖德高望重,阅历深厚。孙儿恳请您在晚辈离京期间,暂代保管此印信。”
“不知二叔祖,可愿体谅孙儿之忧,暂代此劳?”
此言一出,几位老爷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老爷叹了口气,“八郎你……”抬手接过那枚印章,在崔昂肩上拍了拍,“那我便暂时代为保管。”
三老爷、四老爷见状,先前所有争抢的劲头顷刻泄了大半。
长房如此“识相”,自己再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纷纷附和:“二哥办事,我们自是放心。”
“便如此定下罢。”
堂中气氛顿时缓和了,众人转而问起崔昂外任之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关怀。
“八郎怎请了那般苦寒之地?你自幼锦衣玉食,如何受得边关风沙?若实在艰难,捎信回来,叔祖们替你周旋调任。”
“正是,身体要紧,莫要硬撑。”
……
崔昂一一应了,拱手道:“多谢叔祖、叔父关怀。行期紧迫,还需打点行装,先行告退。”
众人散去后,唯崔大爷独坐堂中,瘫软如泥,喃喃自语:“孽子……那是你祖父传你的印啊……你怎么能……”
事已成定局,他再如何痛心,都没用了。
临行前,崔昂去见了郑月华。
如今郑月华归家,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眉目间郁气尽散。
酒楼雅间里,她替儿子整理衣襟。
崔昂乖乖垂首任她摆弄。
“怎偏要去那么远的地儿?往后娘想见你一面都难了。那地方苦寒,我给你备了厚棉褥、皮裘,还挑了几个壮实护院,你都带上。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捎信来,娘立时给你送去。”
崔昂颔首:“母亲且宽心。那地方苦是苦些,却是有实务的亲民官,有权有责。总好过在京城富贵窝里,磋磨志气、酥了骨头。儿已及冠,冷暖起居自会当心。”
郑月华细细端详儿子,虽变化细微,可亲娘到底看得出——
他眼底曾有的青涩已完全褪去了,代之以沉静、稳重。
这两年发生的事,终究催他成长了。
“昂儿,无论你在何处,娘总惦着你。多写信回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儿晓得。”
“只是……怎不挨过年再走?这天寒地冻的,路上该多难熬。等开春天暖了,启程岂不好?”
崔昂笑道:“朝廷任命,岂容儿挑拣时辰?”
小厮将行李装点好。
崔昂离府前,将冬青唤至跟前:“我不在时,院中诸事由你掌管。小鹤若有异状,便去外院寻大江。”
“是,少爷。”
马车驶出崔府,却未直往城门,而是在一处僻静巷口停下。
车内置着两个青布包袱。
“去吧。”崔昂轻声吩咐。
车外思恒应声,快步远去,踩着雪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
崔昂撩起车帘。外头一片皑皑。
昨夜雪落了一宿,为整座京城覆上厚衣。
此刻雪霁云开,晨光漫洒,雪地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望向那条无人小巷。
去年今日,恰是她离去之时。
转眼,已一整年。
这一年来,崔昂数次回想起那日。
早就想明白了。
那时他以为,即便她不愿,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伴,只作寻常主仆,未尝不可。
面对她,他已一退再退。
只要她留在触目可及之处,能让自己时时看到就够了……
或许时日长了,她会为自己所动。
可她连这样都不愿意,或许,她早看穿他不肯轻易放人。
便故意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提出。
他被她所激,方寸一乱,放了她。
才叫她得逞了。
崔昂看着思恒独自从小巷深处返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
此一去,短则三五年,长则……连他自己亦不知归期。
她连最后一面,都不愿再见他了么?
何其心狠。
崔昂垂眸,将其中一个包袱递予思恒,“把这个……交给她吧。”
思恒双手接过,转身小跑着没入巷中。
林素晨起时,见千漉独坐堂前,对着一方青布包袱出神。
“这是……谁送来的?方才敲门的是谁?这大清早的……”
“没什么……”千漉含糊道,“娘,您先和阿臻去铺子吧。我昨夜没睡好,想补一两个时辰觉,晚些便来。”
“没歇好,今儿就不用去了,好好在家里歇着,左右有阿狗帮我!”
林素带着林臻出门了,家里只剩千漉一人,彻底静下来。
千漉解开包袱,里面是她在盈水间领的所有银钱,离开崔府那日,她放在耳房里的,如今分文不动,又回到了她手上。
包裹最上面,放着一只细长的黑漆木匣,有些眼熟,千漉回想了一会,及笄那日,崔昂叫她进书房,他手下覆着的,便是这只匣子。
揭开匣盖,里头是一支金底嵌宝石的发簪。做工细腻精致,在晨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千漉看了片刻,将簪子放回了匣子里。
官道之上,马车辘辘北行。
崔昂打开剩下那个包袱,里面是昨日思恒拿来的糕点。他拈起一块荷花酥,放入口中。
不知为何,自她离去后,这些糕点也没那么好吃了。
明明是甜的。吃着吃着,喉间却泛开一缕涩。
崔昂撩起车帘,望向天际。
此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是归期。
或许,待归京之时,便能以平常心对待了吧……-
新的一年,铺子里的生意愈发红火。
秧秧来过几回,她渐渐习惯在王府的日子,只还是交不到朋友,整日闷头做事。饮渌也来了几回,欠条上的钱也快还完了。
日子平平淡淡,只四月某天,忽然有人叩响院门。
千漉去开门,见是饮渌,还当她是来还钱。
“进来吧。”
话音未落,却见她身后站着一位妙龄女子,面色哀戚,身形消瘦,背着个厚实的包袱。那女子正抬眼打量她。
“这是……”千漉道。
女子哑声开口:“请问,林素可是住在这里?”
“是我娘,你找她有事?”
“我娘……与你娘是同胞姐妹。”女子从怀中取出一枚金锁,“这是我娘随身戴的,说是姨母也有一块,是一对,图案都是……并蒂莲。”
千漉听林素念叨过几句她姐姐,说是她自幼被卖做丫鬟,姐姐则在老家嫁了人,因路途遥远难通音信。父母去后,姊妹俩便渐渐断了联系。
饮渌:“既人到了,我便回去了。”
送走饮渌,千漉将女子带进屋。见她满面风尘,神色仓皇,突然来寻亲,定是出了大事。千漉倒了盏热茶递过去:“家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女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刻红了。许是血缘里自有亲近,对着千漉,她便将满腹苦水倾了出来,边说边掉泪,哽咽着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原来,林素的胞姐林岚,嫁与一位许姓商户。
夫妻早年间勤恳经营,家业渐渐丰厚,在应天府也算有头有脸。可那许姓商人发迹后便厌弃了糟糠,流连烟花之地,接连纳了好几房妾室。
其中一位姓戴的姨娘最是厉害,不仅接连生子,更几番设计,要将正室拉下马来。到如今,林岚在府中连下人都敢轻慢她,病了,连个好大夫都请不来。去年冬天一场大病,便起不来床了。
独女许嫣如在府中也受尽苛待。林岚自觉时日无多,心如死灰,决定自请下堂,想将女儿托付给妹妹林素。
许嫣如此番前来,也是想请姨母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可姊妹俩早已失联,林岚只依稀记得妹妹被卖给一户姓卢的官宦人家。
许嫣如寻到卢府却问不着人,幸得卢家守门的仆役心善,见她形容凄楚,将消息递了进去。仆役到卢静容院子里问,恰巧饮渌在一旁听见,这才主动带她过来了。
千漉听完,拿了帕子给许嫣如:“走了这么远的路,定是渴了饿了,我先拿些吃的来,你用些。我娘在铺子里,我这就去寻她回来。”
许嫣如本对这素未谋面的亲戚心怀忐忑,见千漉言语温和,那颗惶惶无依的心,像是忽然有了着落。
“我该如何称呼妹妹?”
“我叫小满,便是小满节气那个。”
“原是小满妹妹。我名唤嫣如,嫣然之嫣,如意之如。”
“姐姐稍坐。”千漉取了些吃食放在桌上,转身便往铺子去寻林素。
林素一听是姐姐的女儿来了,手里活计一停,心头猛跳:“出了什么事?”
“娘去了便知,这事儿一时半刻说不清。”
这日铺子生意也淡,索性早早关了门。
三人回到家,许嫣如一见到林素,强忍的泪水又涌了上来,颤声问:“您……是姨母么?”
林素一见她那与姐姐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心头大恸,上前将人搂住:“好孩子,莫哭,快告诉姨母,究竟怎么了?”
两人有满腹的话要说,千漉便让林臻先回屋去。
许嫣如哽咽着又将事情说了一遍,林素听得气血上涌,一掌拍在桌上:“我原当那姓许的是个靠得住的!早年间瞧着他对我姐姐也是百般体贴,谁知竟做出这等狼心狗肺的事!我姐姐为他操持半生,如今他发达了,便这般作践人?”
“姐姐病重,我说什么也得去见她一面。”林素红着眼圈看向千漉,思忖片刻道,“小满,你和阿狗看家,我同你表姐去一趟润州,说什么也得将你姨母接来。”
千漉却道:“从此处到润州,少说二十几日路程,你们二人去,我如何放心?不如我们一家同去,路上有个照应,到了那边若有事,也好商量着办。况且姨母病着,恐怕经不起车马颠簸,或许得先在润州安顿下来,先请大夫看看。许家不给请好大夫,许是耽搁了,未必没有转机。”
林素觉得有理,当下决定举家同往。
当夜便收拾行装,雷厉风行。租好马车,备齐物什,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行四人便离了京城,往南边去了。
第55章
这大晋朝行四京制,一京为都,三京为陪。
应天府正是陪都之一,地处东南,水陆通衢,繁华富庶之名,犹在京城之上。
京城在天子脚下,勋贵高门讲究个“藏富”,怕太过招摇惹来是非。
应天府却不同,天高皇帝远,豪商巨贾、世家大族,都将那泼天的富贵摆在明面上。
一入城,便见运河码头上泊着数层楼高的画舫,朱漆描金,垂着绯红纱幔,丝竹笑语隐约可闻。
两岸楼阁,飞檐斗拱,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润州,是东南第一等富贵风流地。
许府亦是高墙朱门,只是那门楣上过分明亮的金漆、廊柱间堆叠繁复的彩画,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张扬,不似崔府卢府那种历经沉淀、藏于骨子里的贵气。
许嫣如引着众人往母亲院里去,一路上遇见的仆役,皆侧目打量,竟无一人上前行礼问安,可见这府邸上下,早已不将许嫣如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到了林岚院中,许嫣如掀帘急步进去:“娘!姨母来了!您这几日可好些?吃得下东西么?”
屋内榻上倚着一位妇人,面色灰败,双唇毫无血色,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黯淡无光。
她与林素只差了一岁,此刻看去却似比妹妹老了十岁。
“妹妹……”林岚被女儿扶着勉强坐起,气若游丝。
“姐姐!”林素扑到榻前,握住姐姐枯瘦如柴的手,眼泪顿时滚了下来,“你怎将自己……弄成这样……”
千漉几人退至外间,留姊妹二人诉说。
正静候着,忽听一阵杂沓脚步声,几个婆子丫鬟气势汹汹闯进院来,张口便嚷:“怎么还赖在这儿?我们夫人已是仁至义尽了!再不走,可别怪我们动手撵人!”
许嫣如挡在门前,气得声音发颤:“你们胡说什么!这是我娘的院子!谁许你们进来的?出去!”
“哟,小姐出门这些日子,怕是还不知道吧?”为首的婆子皮笑肉不笑,“你娘已自请下堂,老爷也准了。如今这许府,可没你们母女的容身之地了。识相的就赶紧收拾,别等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什么……”许嫣如脸色一白。母亲虽提过此意,却未料竟如此之快。
“对了,你娘既下堂,你自然也得跟着走。一个姑娘家,老爷也没多留你。趁早一块儿去吧!”
路上几人便商议过,这大约便是最坏的情形了。
依大晋律例,林岚这般“无过”的正室,又属“前贫贱后富贵”的“三不去”之列,是不可随意休弃的,反倒是许某宠妾灭妻,听许嫣如说,那妾室处处设计针对,言语折辱、克扣用度皆是常事,林岚这病,怕也有一半是生生被气出来的。
若真对簿公堂,以“宠妾灭妻、凌辱正室致疾”为由主张“义绝”,非但能迫使官府判离,那许某与恶妾恐怕还要受笞杖之刑。
可看林岚方才那心灰意冷的模样,怕是真的万念俱灰,不愿再争了。
千漉上前一步,挡在许嫣如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我们自会收拾离开。也劳烦诸位带句话给戴姨娘。旧人既去,自有新人来。她今日纵然得宠,又能风光几时?奉劝一句,凡事留一线。我们走了,可来日方长,今日在场各位的面孔,我们一个个都记住了,待来日一并清算。”
她语气不重,眼神却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几个仆妇一时被她镇住,互相看了看。为首的强自挺了挺腰:“你……你是何人?”
“自是林岚娘子在京中的血脉亲人。”
“也告诉你家姨娘,若想安安稳稳守着这富贵,最好收敛些。把人逼到绝处,兔子急了尚且咬人,何况是曾掌家多年的正室?真撕破脸争起来,谁又讨得了好去?”
几个仆妇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半晌,那婆子才梗着脖子道:“……限你们日落前搬空!若到时还在,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说罢,领着一千人悻悻然退了出去。
千漉进屋将方才之事说了,林素气得浑身发抖:“竟嚣张至此!到底谁才是这府里的主子?姐姐,你也是糊涂!怎能自请下堂?这岂不正合了那贱人的意!”
“……我只是,再不想同那人纠缠了。”林岚轻轻摇头,笑容惨淡,“就这样吧……我也没几日了,图个清静……”
“胡说!我瞧你就是小病,好好调养定能好起来!”
林岚握住妹妹,低声道:“我在府外有一处小宅,算是……他给的补偿。我不愿争了,就这样吧……嫣如,去将东西收拾收拾,我们……这就走。”
几人很快收拾好。
林岚那处宅子在城西偏僻的杏花巷,虽不临街,胜在院落宽敞,屋舍也干净。这般安顿下来,千漉一家便在此住下了。
除了这处宅子,那姓许的便再没给林岚任何补偿。林素拿出积蓄,连请了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个个把脉后都摇头叹息,说是心脉已衰,已是油尽灯枯之象,药石无灵了。林素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岚握着妹妹的手道:“最后这些日子,能同妹妹一起,我心里已很知足了。你别为我生气,我晓得这是心病,这辈子……是好不了了。只盼来生,再不遇见他。”她目光移向女儿,“只是放不下嫣如……我若走了,她性子软,在那虎狼窝里定要受人作践。求妹妹……你代我照顾她。”
“姐姐说的什么话!嫣如是我亲外甥女,你不说,我也疼她!你放心,从今往后,嫣如就是我的女儿,与小满就是亲姐妹!”
“有妹妹这话,我便放心了。”
说来也奇,离了许家,林岚的气色好了许多。林素用上好的药材调养,白日里推她到院中晒晒太阳,说说旧时趣事。
人生这最后一段路,总算走得不算太过凄清。
林岚闭上眼,是在一个月后的晴朗日子。
她神色平和,唇角似乎还凝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为林岚办完身后事,几人准备返京。
林素终究意难平:“那姓许的抛妻弃女,自个儿逍遥快活,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可姐姐她……偏叫我莫再纠缠……她呀,就是心肠太软,一辈子都在为旁人想,若换作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撕下他许家一层皮来!定要闹得他家宅不宁,生意都做不下去!谁也别想好过!”
千漉:“娘,我有一个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林素:“你有什么好法子能治那负心汉?”
“此计需得从长计议,见效也慢,怕是要耗上不少时日。我在想……不如我们将生意搬来这里?反正京中的铺子租期快满了,我看这儿比京城还热闹,正是做长久买卖的好地方。咱们索性就在这儿扎下根来,跟他许家,慢慢磨。怎么样?”
林素思量再三,觉得可行。
若就这么走了,这口恶气怕是真要憋一辈子。
于是母女二人先行返京,将家当打包了,了结铺面和宅子的租约。林臻与许嫣如则留在润州。
千漉去与秧秧道别。
秧秧抱着她,落了泪,千漉轻轻拍着她的背:“日后我若能回京,定来看你。”
饮渌那边也托人带了话,说余下那点零头不必再还。
马车载着全部家当,驶离了京城。
出了城门,千漉回望那渐渐隐去的城楼,心中些许怅然。
这时代车马慢,或许有些人一分别,就再没见面的机会了。
轻叹一声,只希望往后,各自都能好好的吧-
近来,润州的大街小巷都流传着一桩新鲜事。
几个总角小儿聚在巷口,拍着手,脆生生地唱道:“城东许,黑心肝!贤惠娘子病怏怏,花哨姨娘笑嘻嘻,小姐流落泪汪汪。神仙奶奶看不惯,让她还阳争口气。坏爹瘫,恶妾慌,家业全都夺回来!气得姨娘直跳脚,再看小人哪里藏!”
街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那《小艾》的最后一册画本,你可买了?”
“买了买了!文粹堂一上架我就抢去了!”另一个拍了下大腿,激动道,“那结局,真是解气!看完我这心里头,痛快!”
“……我怎听人说,这画本子里说的,就是咱城东开成衣铺的许老板家的事?他原先那个贤惠娘子,真就是自请下堂,连闺女都带走了!如今那小妾戴氏在家抖起来了,穿金戴银,架子比正头娘子还大,想想都叫人憋火!”
“可不是么!我听我家那口子提过一嘴,说许家早年就是个挑担子卖布的,全凭他媳妇林娘子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一件一件绣品换钱,才把铺子支棱起来。如今发达了,就干出这等宠妾灭妻、忘恩负义的勾当!若换作我,有这样贤惠的娘子,供着还来不及,便是有十个妾,也越不过她去!这许老板,真是猪油蒙了心!”
“唉,老话都说无商不奸,可奸到这份上,连良心都黑了,就算挣下金山银山,怕也守不住,要遭报应的!”
许家“宠妾灭妻”、“逼走贤妻”的腌臜事,便如同长了脚的风,吹遍了润州每一个角落。起初,许茂财并不在意。商人嘛,名声好坏,只要不碍着挣钱,些许风流议论,于男子而言甚至可作谈资,无伤大雅。
可他万万没料到,这名声竟像溃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垮了他“许记成衣铺”的生意。
他的“许记成衣铺”在润州有好几家分号,主顾多是城中讲究体面的夫人小姐。这“负心薄幸”、“苛待发妻”的名声一传开,谁还乐意穿他家的衣裳?仿佛那绸缎上都沾了忘恩负义的晦气。渐渐地,门庭冷落,连最繁华的东大街总号,都一日卖不出几件衣裳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许茂财在堂屋里暴跳如雷,摔了心爱的茶壶。铺子里的老账房战战兢兢递上一本装帧精美的小册子,封面上画风新奇,赫然五个字——《小艾复仇记》,作者名为千漉。
“东家息怒……您看看这个。近来城里卖得最火的,就是这画本子……咱们家的生意,怕是被这故事给连累了。”
许茂财一把夺过,翻开几页,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
册中故事,虽人物地名用了化名,可那“许姓富商”、“绣娘原配”、“跋扈戴妾”、“重生复仇的小姐”……简直是他家事的翻版!
瞧着那画,还有点像他!
看到结局那“许富商”中风瘫痪、家产尽归原配女儿的画面,他气得浑身发抖,将册子狠狠摔在地上!
“岂有此理!这个千漉是何许人?竟敢如此编排我!就不怕我告到官府,治他个诽谤污蔑之罪吗!”
老账房苦着脸,小声道:“东家,这册子上写的故事,名姓皆是虚指,那‘小艾’还是借尸还魂的离奇人物,并非直书咱家。便是告到官府,也坐不实。况且……况且如今满城风雨,人言凿凿,若真对簿公堂,只怕……只怕更坐实了传言,于咱们百害无一利啊……”
这画册的作者,千漉本人,此刻正排着队。
文粹堂门口,支出来的小摊前人头攒动,姑娘们翘首以盼,等着轮到自己。
前后尽是兴致勃勃的议论。
“……我昨儿听刘家妹妹说了,这最后一册,小艾姑娘不仅拿回了全部家产,那状元郎对她更是一往情深!画得可俊了,我这才紧赶着来买!”
“哎哟,那可不是一般的俊!真真是长得跟画儿里的神仙似的!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还那么一心一意,这样的好郎君,也只有在画本子里才有了。”
“你既看过了,怎还来买?”
“给我家那个小冤家买的!老来抢我的看,索性给她另买一本,省得跟我抢!”
千漉买到书,然后去了书肆后堂。老板一听说财神奶奶驾到,忙不迭将她请进雅室,亲自斟茶招待,脸上笑出一朵花来。
“千姑娘,您可算来了!后续有什么新作,千万还得关照小店!只要您肯动笔,润笔、分红,一切都好商量!”老板拇指与食指搓了搓,暗示道。
“新故事正在构思,还没头绪。有了眉目,自会来寻您商议。”
千漉抿了口茶,不急不缓。
老板连连称是,转身捧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银两。
“这是上一册的分润,按咱们先前说定的,往后每月结算,每卖出一册,都有您一成利。”
“好。”
“对了,千姑娘,”老板压低声音,满脸堆笑,“您若暂无新思路,何不考虑将《小艾》的故事续写一番?比如……那状元郎与小艾姑娘的婚后趣事?”
“这故事已结束了,再续写也写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了。”
“您让我设的那‘读者信箱’,近来收到的条子,十有八九都在追问状元郎!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都派人来问,就想看些小夫妻的甜蜜日常。您看,这盼头……可不小呢。要不,先出一册试试?”
呃……
这就有些不太好搞了。
谁叫千漉见过最帅的,便是崔昂了,而且复仇故事需要一个合家欢的结局,自然也得给女主角配个完美老公。千漉就借鉴了一下崔昂的人设,当然,只是借鉴了一点点,男主角改成了父母早亡的美强惨人设。
而且,相貌上也没照搬,只某些五官细节有些像,画风也做了美化夸张,顶多只有一两分神似。但传扬出去,被本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千漉道:“好,我考虑考虑。”
两人谈完事,老板一路殷勤送至门口。
回到杏花巷家中,许嫣如,不,如今她改了姓,是林嫣如了,她捧着那册《小艾复仇记》的结局,泪眼汪汪的,千漉过去,画页定格在最后一幅阖家团圆的画面:重生归来的小艾与母亲相拥,身旁站着清俊的状元郎。
“……若人生真能重来一次,该多好。”林嫣如指尖轻抚过画页,低声呢喃。
千漉走到她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姐姐,如今全城都知晓那许茂财的丑恶嘴脸。听说昨儿个,他家西街的铺子还被人泼了秽物,已经关了两三家了。姨母受的委屈,如今人人都清楚,她在天上要是知道了,心里也能好受些了。”
林嫣如靠着她,声音哽咽:“多亏了你,小满。若不是你,我娘便这么不明不白去了……如今,总算有这么多人知道她的苦,为她鸣不平。”
安抚好林嫣如,千漉上楼。
坐在窗前,铺开纸,开始构思下一个故事。
重生复仇的爽文套路,果真是古今通吃。
随便照搬一个?反正她看过的没一千也有八百,随便融几个梗都够用了。
不过,千漉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万一哪个大大也穿到这里,看见自己的作品被抄了,岂不是都没地方维权?还是原创为妙。
下一个么,便设定在仙侠世界吧。
与此同时,林素在城西开的“林记食铺”生意也越发红火。
千漉见画册卖得好,便做了点暗广,女主角小艾最爱吃“林记卤鸭”。
效果出奇地好,引来不少顾客,说是看了《小艾》特意来尝尝。
尝到甜头的千漉,立刻又生一计。
与书肆老板一合计,老板拍案叫绝:“妙啊!千姑娘,您这生财的巧思,莫不是财神爷亲手点的窍?”
“哪里哪里。”
原来,千漉提出在下一部作品里,预留几个广告位。
书肆门口挂牌招商,价格密谈。凭借《小艾》的全城爆火,前来问询的商家络绎不绝。初次试水,都便宜卖了,很快便将五个广告位卖出去了。
千漉跟老板交流完,立刻开干。
当下市面流行,多是话本或带插图的绣像小说。像她这种以连续画面叙事、图文紧密结合的“漫画”形式,之前几乎是无人做的,
它门槛极低,即便不识字,看图也能懂个七八分,故而雅俗共赏,传播迅猛。
千漉借鉴了上本的爆火人设,美强惨。
男主角玄墨,自幼父母双亡,拜入仙门却受尽欺凌,道心坚韧,最终成一代长老,却遭奸人陷害,被污勾结魔族,最终堕魔灭世。
女主角阿青,则是正道派往魔尊身边的细作侍女,身负刺杀使命。
然后两人便这样那样,勾搭起来……
思路一通,下笔如有神。一个下午,五页线稿已完成。
千漉拿给林嫣如试阅。
“……怎么样?”千漉问。
林嫣如看得入了神,放下稿子时,脸上犹带怒色:“那些人为何要如此迫害玄墨君?他明明未曾做错任何事!阿青……阿青她最后真的会下手吗?若真如此,她也不配当这女主角了!”
见她这么投入,千漉忍俊不禁。
看来,这老一套对新手读者的杀伤力,还是挺大的嘛!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下回分解。”
“好妹妹,你先告诉我吧,我实在很想知道……”
“……总之不会是你想的那样!”
“哦。”林嫣如这才舒了口气,放心了。
第56章
这一年来,林素的铺子越开越好,家里有了积蓄,加上千漉写画本子挣的大头,手头便宽裕起来。一合计,索性在城西置了栋三进的宅子。四口人住足够了,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还能辟出个小园子种些花草时蔬。
四邻也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林素性子爽利,常做了吃食分送邻里,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这日与隔壁刘大娘坐在院中闲话,听她叹道:“我家那个痴丫头,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瞧中一个寒门书生,闹着要拿私房钱助他进学,说什么‘瞧着是个上进的’。我们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书生眼珠子转来转去,说话带着小算盘呢,哪里是踏实读书的料子!我私下使钱将他打发了。这下可好,丫头恨上我了,这几日竟在家里闹绝食,真真愁煞人。”
林素听了,便问:“我怎听说,你不是早为你家闺女相看了一门亲?说是南街陈家绸缎庄的少东家,那后生瞧着就稳重踏实,与你家那个正般配呢。”
刘大娘:“可不是嘛!庚帖都换过了,她临了却变了卦!这几日整日关在房里,嘴里总念叨什么‘陆郎’……非要寻那样的。结果可好,陆郎寻不着,倒被个穷书生迷了眼!”
林素:“那‘陆郎’……又是哪家的公子?”
“嗐!什么公子!”刘大娘拍了下膝盖,“就是文粹堂卖的那本画册子里的纸片人儿!我那傻闺女啊,天天对着画儿痴笑,我看就是被这些闲书带歪了心!也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写的,若叫我晓得,非上门去泼狗血不可!”
千漉出画册这事儿,只有自家人知道。
林素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勉强又劝了几句“孩子还小,慢慢教”,叮嘱刘大娘千万拦着闺女,莫要糊涂低嫁。
刘大娘叹气:“我这闺女就是心眼太实,不如你家小满伶俐通透,一看就不是会被穷小子花言巧语哄骗的。她若能有小满三分机灵,我也就不愁了。”
这话倒勾起了林素满腹心事。
“我呀,反倒盼着她能与你家闺女一样,多少听进两句劝呢!”林素摇头,“你是不晓得,多少家境好、人品好的后生,她看都不看一眼,整日说什么‘男子皆不可信,不如自家过好’。你说说,这世道哪有女子不靠夫家,独自立足的?道理说尽了也不听,眼瞅着年纪一日日大了,真真愁白我的头!”
两人就着儿女亲事絮絮叨叨说了半晌。
林素归家后,便将刘大娘女儿的事说与千漉听。
千漉倒是没考虑到这方面,有些人会将虚构的故事当真,若因自己让姑娘们误入歧途,那真是造孽了。
她当下便有了灵感,在新作里添一个黑心捞男。
反派相貌俊美非凡,内里却是黑透了的,前期伪装得很完美,到后面暴露,为夺掌门之位杀妻灭门,坏事做尽……
千漉一边琢磨着人设,一边急匆匆往屋里走,想着赶紧记下。才到门边,却被林素一把拉住胳膊。
“……你呀,翻年就十九了,亲事还不肯上心。莫非真要拖成老姑娘,嫁不出去才甘心?你娘我这两年为你这事,愁得头发都白了,这回可不能再由着你任性,定要正经相看起来了。”
千漉凑近她鬓边看:“哪儿有白头发?又编话吓我。这头发乌油油的,比我的还密呢……这事儿改日再说哈,我赶着去挣钱了!”说罢便溜进了屋。
林素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摇了摇头。
有《小艾复仇记》打底,千漉已有了些名声。新出的《仙尊》刚上市,便有许多看过前作的老客来买。
千漉这回将故事改为双线并行,一条男主线,一条反派线。一开始,有不少人错将反派当做主角,反将真正的男主玄墨认作坏人。直至第一册 结局,真相揭开——反派为夺权杀妻灭门,又设计陷害玄墨,致其堕入魔道。最后,侍女阿青将下了禁制的毒药递到玄墨唇边,玄墨一饮而尽。
第一册 便断在这里。
画册售罄后没几日,书肆的“读者信箱”便被塞得满满当当。文粹堂老板急火火地遣伙计来请千漉,说是出了十万火急的事。
千漉赶到书肆,只见老板一脸愁容,愁容底下却又隐约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喜。原来近日不少读者对这个结局极为不满,竟亲自上门来讨说法——
“写书的娘子呢?唤她出来评评理!玄墨公子这般可怜,怎忍心叫他吃心上人喂的毒酒?“
“那恶人实在太歹毒!岳家对他这么好,他怎能这么做!他妻室一家可能复活?若真死了,往后休想我再掏一个铜板买她的册子!”
……
有抱怨的,有威胁的,甚至还有人往店里寄刀片的。
老板将这连日来遭受的读者霸凌一一说出,千漉安慰:“下回若再有人问起,您便说,她们担心的事,一件也不会发生。”
第一册 上市不久,隔壁刘大娘又来寻林素唠嗑,说起她家闺女终于想通了,还是该寻个门当户对的。
林素私下告诉千漉,那姑娘竟将画本里反派的那一页撕了下来,拿剪子使劲扎,她娘撞见时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女儿要做傻事,原是扎书出气,倒惊出一身冷汗。
《仙尊》的热度比《小艾》更高。
前作读者多半是各家的娘子姑娘,这一部不同,茶楼酒肆议论得火热不说,甚至书院里,那些平日捧着圣贤书的学子们,袖子里也常藏着一册,以作课余的放松。
第二册 出来,悬念逐一解开。反派的妻室一家,早被玄墨暗中救下,收入麾下,组成复仇者联盟。而女主角阿青,玄墨早知她是正派派来的细作,将计就计,陪她演戏罢了。那杯毒酒,他在饮下前便已服过解药了。
书肆老板总算不再收到刀片。
他整日瞧着哗哗进账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至于画本的五个广告位——成衣铺、小吃摊、胭脂铺、首饰铺、小酒馆,因着这一波推广,各自都得了不少好处,其中一家小吃摊的老板,因本子里写着他家酥油饼香,玄墨去人间总要买一张,这些日子买卖比往常好了三四成,赚了这一笔,还攒够了钱在西街口赁下一间铺面了。
其余商户见了眼热,纷纷寻上门来,只求在下一册里露个名号,价钱好商量。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一日,午后的宁静被打破。
千漉正在家里画画,院门忽然被捶得震天响,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人,千漉开门,见是隔壁粮油铺的小伙计顺子。
“怎么了?”
“不、不好了,小满姐!”顺子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你家铺子……叫一伙人给砸了!碗碟桌椅碎了一地,连招牌都叫人劈了!”
千漉心头一紧,忙跟着往铺子去。到了跟前,只见店门歪斜,那块写着“林记食铺”的木匾已断成两截躺在地上,店堂里更是一片狼藉,桌翻凳倒,杯盘碎片和着汤汁油污泼得到处都是。
林嫣如正颤着手想扶起一张桌子,见千漉来了,奔过来,眼中闪着泪花,像是吓坏了:“小满……也不知是招惹了哪路的煞星……突然闯进来七八个莽汉,横眉竖眼的,话都不问一句,见东西就砸……姨母和阿臻他们……”
千漉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姐姐别慌。娘跟阿臻人呢?可是受伤了?”
林嫣如哽咽道:“姨母当时上前拦阻,那领头的二话不说,抡起铁棒就朝她挥去……阿臻冲上去挡了一下……姨母没事,可阿臻的胳膊……怕是折了,现下送医馆去了。”
千漉环视这满地狼藉,强压心头的惊怒,当机立断:“先把店门关了,东西暂不必收拾。咱们这就去衙门递状子,随后去寻娘和阿臻。”
千漉报完官,在医馆寻着了林素与林臻。大夫已用夹板将林臻的左手臂固定好,嘱咐好生静养,伤愈前不可使力。林素一一点头应下,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下这等狠手!若教官府拿住了,定要判他们个牢底坐穿!”
千漉对此并不抱指望。听形容,那些人是专业打手,有备而来,果然,几日过去,衙门那头便传来消息,只说“凶徒在逃,未能缉获”,此事竟就此不了了之。
“这世道,没个根基倚仗,似我们这般外来的商户,最易受人欺辱。”林素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见惯的无奈,“许是有人眼红咱们生意罢了……”
千漉道:“会不会是许茂财?”
她们一家来润州不过一年,生意虽好,但也没好到独占鳌头、惹人嫉恨的地步。在这润州城里,结下仇的也只有姓许的这一家了。
而且,她新出的画册里,又顺道将那“许记”拎出来嘲讽了一下。
这一年下来,许记成衣铺关的关、倒的倒,只剩东大街一家总号还在苦苦支撑。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千漉这一提,林素顿时醒过神来:“多半便是那下作东西!他会雇打手,难道咱们就不会?明日我也去寻一帮人,将他铺子也砸个稀烂!”
千漉:“我去打听打听,拳社、镖行,或是……那些暗市里,可有专接这等活计的人。”
一旁听的林嫣如面露忧色,劝道:“妹妹,姨母,这般以牙还牙,冤冤相报,只怕往后更无宁日。我……我知晓那人的性子,若将他逼得急了,恐会铤而走险。”她顿了顿,“我想,不如多雇几个结实可靠的武师守在店里,日后若再有人来,至少能护得人周全,不至受伤。”
许茂财在润州经营多年,暗地里的门道必不会少。若明面撕破脸硬碰,恐怕自家更易吃亏。
千漉思忖片刻,道:“姐姐说得是。那我明日便去寻几位身手好的师傅,来店里看顾。银钱方面不担心,我担得起……便是铺子真不开了,我也养得起咱们一家。”
林素却忿忿:“关铺?那可不成!若叫那杂种吓得咱们关门收摊,这口气我死也咽不下去!”
千漉抚了抚林素的背:“我想着,若真是许茂财干的,倒也不必怕,如今满城谁不晓得他做的那些亏心事?他纵有歹心,也绝不敢闹出人命来,否则官府一查,头一个便疑到他头上。咱们雇了人在店里坐镇,叫他知难而退便是了……”
讨论完,千漉转身去厨房做吃的,林臻默不作声地跟了进来。
“小满姐。”
厨房里只他们二人。
如今林臻已十六,这两年,许是吃得好了,又正值发育的年纪,个子窜得飞快,已比千漉高出大半个头了。他平日在家多是沉默,极少主动说话,此刻跟来,必是有话要说。
千漉揉着面团,转头:“怎么了?”
林臻左臂吊在胸前,脸上满是愧色,眼帘低垂,踌躇了半晌,才低声道:“小满姐,都怪我没用,没能护好铺子……”
千漉:“你说什么傻话呢,他们那么多人,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你是为了保护娘,才将手弄成这个样子,该我谢你才是。”
林臻仍是讷讷,站在一旁看千漉做饼,许久又道:“小满姐,我想去学功夫。这些年我,攒了些银子,想去拳社拜师。等我学成了,往后就再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这几年,林臻在铺子里帮手,林素一直给着他工钱,他都攒着。
“好。等手养好了再去。”
千漉说着,目光落在他脸颊一侧,林臻被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脸,“怎么了,小满姐,我脸上有什么?”
千漉停下手,拉他在一旁凳子上坐下:“有伤,别动。”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拿了小瓷盒回来,用指尖蘸了些药膏,轻轻涂在他伤处,揉开。林臻双手放在膝上,攥紧了衣摆。
“好了。”直到那手离开,林臻才仿佛找回了呼吸,垂眼看着地面,有些出神。
“……听到没?”
林臻迟钝地抬头:“小满姐,你说什么?”
“我说,下次碰到这种事,拉着娘和嫣如姐跑就是了,铺子不要了,人最要紧。记住了吗?”
林臻注视着千漉:“知道了。”
隔日,铺子请了四个壮汉看守,到年底,再无事端。
过年那几日,一家人都聚在家中,准备年节吃食。林素正将腌好的腊肉挂檐下,却见刘大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两人在院里说了好一会子话,待送走刘大娘,林素脸上透着喜色,将林臻唤到东厢房里。
原来,刘大娘是来说亲的。林臻手臂好后,去武社没几日,竟被武社东家的女儿瞧上了。
“你可曾见过那姑娘?”见林臻摇头,林素继续道,“刘大娘说,那姑娘生得标致,性子又温婉,是好姑娘……阿狗,这三年来,我早将你当自家孩儿,也为你备了一份娶亲的本钱。你若是中意,我这就替你应下这门亲事。”
林臻听完,摇了摇头。
林素十分讶异。在她看来,这实是一门极好的亲事——家境殷实,姑娘又好,林臻没理由拒绝。
她纳闷道:“为何不愿?”
林臻沉默片刻,道:“我……眼下还未有成家的念头。武艺还没学成……我想先学好本事,保护大娘和小满姐。”
林素:“我们要你保护什么?如今店里雇着四个师傅,用不着……你莫不是听多了小满那套不成家的胡话,才这般想?”
林臻仍是摇头:“大娘,帮我推了吧。”
孩子自己不愿意,林素也没法子。
林臻离去,她一个人嘀咕起来:嫣如因着她娘的事,不信男子、不肯成婚倒也罢了,如今连阿狗也受了影响。这一个两个的,都怎么回事……家中三个都是适婚的年纪,若一个个都拖成老姑娘、老小伙,外头人还不知要如何说道,林素真是愁死了。
她思来想去,还是先从林嫣如下手,毕竟答应过姐姐,要当亲女儿对待。
一问,果然又得了林嫣如婉拒。
“姨母不必为我忧心,我自有打算……对了,方才刘大娘过来,是为着何事?”
林素便说了:“……阿狗这小子竟也不愿意。你们三个,真是……唉……”
林嫣如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想……阿臻不愿,许是另有缘故。”
“什么?”
林嫣如心思细腻,早已隐隐察觉,只是不敢确定,便未说破。如今听林素说他连这般好亲事都推了,心中便明了七八分。
“我想……许是因为小满妹妹。”
林素是个人精,林嫣如这么一点,顿时恍然。她凝神细想,从前只当林臻是个半大孩子,从未往那处想。
回想着,那小子平日确是格外爱黏着小满,小满出门去哪儿逛逛,他总要寻个借口跟着。原先只当是孩子爱玩。
林素是个行动派,一经点破,就去问林臻。
“阿狗,你不答应,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人了?”
林臻一愣,抬眼看了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那个人,是不是小满?”
林臻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林素,因心事被道破,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林素瞧着他这样子,心中念头已转了几转。
其实,若阿狗和小满能成……小满不必嫁去别家受委屈,一家子仍能待在一块,岂不很好?
林素越想越觉合适,反正阿狗的户籍本就不在一处,亦无妨碍。
她想着,脸上便带了笑。
“你这孩子,既有这心思,怎也不早些告诉大娘?”
林臻面红耳赤,低声道:“大娘……您能不能,别把这事儿告诉小满姐?”
林素笑道:“你难道不想与小满成婚?若不告诉她,怎么如愿?”
“可是,小满姐她不想……”
“你小满姐嘴硬心软,你若平日多殷勤些,多体贴她,时日久了,她心思未必不会改变。不试,怎知不可能?”
林臻闻言,头垂得更低。
林素又马不停蹄地去寻千漉。
见千漉正在自己屋里,没个正形地倚在案前,一手嗑着瓜子,另一手转着一支细杆毛笔。
林素反手掩上门,搬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千漉见她神神秘秘的:“怎么了?”
林素便先从刘大娘说亲的事讲起,说到林臻如何拒绝,自己如何察觉了他的心意:“……娘觉着,阿狗是个顶好的孩子,人实在,只晓得埋头干活,配你正合适。往后你们成了亲,咱们还是一家人,你也不必受别家的气,自有娘看顾着。你觉得如何?”
千漉懵了会:“你是说,阿臻对我……”
林素:“正是,这小子平日闷声不响,竟藏了这心思,连我都瞒过了。”
“怎么可能?”
林素忍不住戳了一下她脑门:“娘说的话也不信?怎么样,成不成?”
千漉:“当然不成,我只把他当弟弟!”
千漉应付完林素,去找林臻。
林臻正在后院练功,手持石锁锻炼臂力,因着动作,身上那件单薄的短褐被汗水微微濡湿,隐约透出底下绷紧的肌理线条。
林臻挥去额上汗珠,唤道:“小满姐。”想起大娘的话,脸上又是一热。
千漉直接道:“阿臻,你的事,娘已跟我讲了……你也知道的,我并无成婚的打算,那武社家的姑娘挺不错的,你再考虑考虑。”
林臻一怔,垂着眼,并不说话。
千漉:“你好好想想。”说着便要走。
“小满姐。”林臻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要别人。”
自那日说破,千漉在家总觉得有些尴尬。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偏林臻被点破心思后,反倒少了顾忌,对她愈发殷勤起来,总主动上前帮手,端茶递水,事事体贴。林素与林嫣如在一旁瞧着,脸上常带着笑。
这孩子怎么说了不听啊。
千漉便神色认真地将他叫到屋里。
“阿臻,我跟娘把你当自家人,从不是有着让你报答的心思才收养你。你年纪还小,不曾与别的女子相处,错把亲人间的倚赖,当成了男女之情。若下回有合适的姑娘,别着急拒绝,不妨试着相处相处,莫要因此错过了。我把你当弟弟,也盼着你好。你不要有负担,为自己而活。”
林臻起初还红着脸,有些赧然,听着听着,神色却渐渐严肃起来。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千漉,认真道:“小满姐,我不是那样想的。我分得清。我只是……想同你一直在一处。那究竟算是什么,我说不明白。我只知道,旁的人,我都不想要。我只想,我只想……”
千漉:“反正我说的,你自己心里好好想想,还有……我手脚齐全,不必跟前跟后地伺候着。”
林臻闷闷地哦了一声,像株被雨打蔫了的青苗。
第57章
开春头一月,林记食铺便迎了一桩大生意——润州城头一号的丰乐楼差人传话,东家苏娘子尝过她家的卤鸭子,有意引进,往后这鸭子只供她一家酒楼售卖。
林素虽开心,心里又嘀咕,只供丰乐楼一家,往后岂不就被他家拴住了,她自个还能卖吗?
要去谈这笔大生意,林素带上了千漉。
林素先换上一身靛青提花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别了根银簪子。将自己收拾好了,去瞧千漉,见她已换了新裁的鹅黄衫子,配着松绿罗裙,整个人都精神了。
“你这年纪,正该多打扮打扮。”林素说着,拉过女儿坐下,为她匀面描眉,从妆匣里拣出几样首饰,簪上,耳下戴两颗小米珠,又从匣底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是椭圆梅花绦环的式样,上头雕着一只喜鹊,瞧着便吉祥喜庆,顺手便将它系在了千漉腰间,退开两步,一看,啧啧叹,“瞧瞧,这样多好。姑娘家,就该打扮起来。”
正是仲春时节,运河边垂柳新绿,画舫往来。
丰乐楼临河而起,三层楼阁雕梁画栋,飞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特别气派。
进大堂,更是目眩,地上铺水磨青砖,立柱皆漆朱绘金,往来伙计一水儿簇新的靛蓝棉布衣裳,腰间系着干净汗巾,步履轻快,见客便堆起满脸笑。
早听说这酒楼以烹制上等江鲜河脍闻名,三楼雅间里来往的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官商人物。
真不愧是润州城第一楼。
千漉将四下陈设打量了个遍,心想,这可比京城的三元楼豪华多了。
母女俩刚进大堂,便有伙计热络地迎上来,听得是约了周管事谈生意,便躬身引着她们往二楼去。
楼梯才上一半,楼下却忽地喧闹起来。
千漉驻足,凭栏下望,只见一个遍身绫罗、腰佩金玉的公子哥儿闯了进来,那衣裳颜色鲜亮得扎眼,活似只扑进堂里的彩羽鹦鹉。
他一进来便扯着嗓子嚷:“我娘呢?不是说今儿来楼里吗?叫她出来见我!短了我的月钱是怎么回事?我与人约好了要出去,正急着,快叫她出来!”
楼里伙计显是见惯了这场面,立刻有两人赔着笑脸上前,半哄半劝:“小郎君,您消消气,东家真不在此处。您看这大堂里还有客官用饭呢,惊扰了贵客多不好?”
旁边另一个机灵的小伙计立刻端着杯热茶凑上去:“您先润润喉,小的这就遣腿快的去找东家。”
几人拉着他坐下,捶腿捏肩,阻着他不往楼上闯,手法娴熟得很,显是处理惯了这类场面。
那锦衣少年虽仍气鼓鼓的,到底被众人围着哄,声音也不似刚进来时那般怒了。
领路的伙计面露些许尴尬,低声道:“两位娘子莫怪,这是我们东家府上的小官人。”而后引她们进了雅间。
林素料的不错,那周管事说,既供丰乐楼了,自家便不能卖了。
林素正犹豫时,楼下那少年的吵嚷声又高了起来。周管事面露歉意,道了声“二位娘子稍坐,容某去去便回”,便匆匆推门出去了。
雅间里只剩母女二人。林素压低声音道:“我看这事儿……不成。这卤鸭子是我的看家本事,要是全盘端给了他家,咱们自己倒断了根。他给的钱是多,再多,也有吃空的时候,这不是长久的路子。要不……回绝了算了?”
千漉:“这酒楼老板只要货,没提要买方子,便是留了余地,应是有诚意的。咱们不如换个说法,专为丰乐楼特制一个‘酒楼版’。用料选顶好的,配方再精细些,味道做到极致,只供他家,算是他们的‘独家’。咱们自家铺子里,还照原来的方子卖平常的卤鸭。这样,既赚得大主顾的钱,自家的生意也不耽误。如何?”
林素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两全的法子。一会等周管事回来,便这么问他。若他们肯应,自然最好。若不成,便罢了。”
不多时,周管事处理完楼下风波回来了,面上犹带点点无奈。听了林素提议,他先是一怔,随即沉思了片刻。
“既如此,便依林娘子所说,将这特制的卤鸭琢磨出来。待新品由我们东家亲自尝过,她点头了,便可。”
合作初步定了下来。
若一切顺利,日后丰乐楼会定期派人取货。谈完,母女二人起身告辞。走出雅间,楼下大堂那位少爷已不在了。
苏家的事,全城皆知,回去路上,母女俩谈论着。
说起这丰乐楼东家苏娘子的家事,也着实令人感慨。
她爹娘白手起家,拼死累活挣下这份家业,可惜生了两个儿子都不成器,反倒是女儿,从小便显露出能耐。老两口一横心,将家业交给了女儿,又为她招赘了夫婿。这苏娘子也争气,接手后酒楼的生意越发红火。她那两个哥哥闹过几回,见爹娘铁了心,妹妹手段又厉害,闹了几回没辙,那两个也就认了命,安心当起了富贵闲人。
如今酒楼全由苏娘子执掌,只一桩心病:早年拼事业,那赘婿也没好好带孩子,独生儿子便交给二老和仆妇带着,给宠得没了边。如今长到十几岁,正经本事没有,只晓得呼朋引伴,在外头挥霍厮混。苏娘子如今想管,却难了,这才狠下心来,断了他的花用,想逼他收心。这才有了今日酒楼这一出。
林素摇了摇头:“那苏家小郎君,看着也快二十了吧?做事还如此荒唐,大庭广众下给他娘丢脸。”
此后大半个月,林素便泡在厨房,琢磨各色香料卤料,卤水每日飘出不同香气。终于试出一锅,卤出的鸭子色泽诱人,入口咸香,一家四口尝了,都赞不绝口。
“就是它了!”林素一拍案板,定了下来。
林素将新版卤鸭送去丰乐楼,第二日,酒楼又差了人来,再度请去谈生意,这回定下,“林记秘制卤鸭”便上了丰乐楼的菜单。月底结算尾款时,周管事亲自来的,除了该付的银钱,还额外给了个沉甸甸的红封,说是鸭子卖的不错,这是东家的一点心意。
合作如此愉快,又赚了一大笔,林素心中欢喜,大手一挥,要请全家去丰乐楼吃一顿好的,专点招牌大菜。
这一吃,却吃出了些不足。林素是在卢府、崔府那样世家大族的厨房里干过活的,一条舌头早被养得刁了。其中一道招牌入口,她便微微蹙了眉。鲜是极鲜,因食材好,自然不可能不好吃,但调味上,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丝。
自然,只有细微的差别,千漉她们都没尝出来。
因着是供货的东家,结账时还给抹了零头。
归家路上,千漉见林素若有所思,便问:“娘,你来在想什么?”
林素便将疑虑说了:“……那道菜,按理该更好。也不知那师傅是怎么掌的火、下的料。”
千漉:“娘既尝出来了,不如就提一提?”
林素:“只是咱们与楼里是买卖关系,转头倒挑剔起人家掌勺大师傅的手艺来了,若说了,还当咱们多嘴多舌,讨嫌呢。”
千漉:“我想,苏娘子应不是那样的人,我们赚了酒楼的银子,如今看出些能帮衬的地方,投桃报李,也是该当的。咱们只把话递到,说得委婉些,若人家不信便也算了。”
于是便托周管事递话,说吃了招牌菜有些许心得,不知能否与东家一面。那周管事倒也爽快,真给安排了。
见到苏娘子,是在丰乐楼一间茶室。
苏翎眉目清丽,一身藕荷色衣裳,行动间利落干练,并无寻常富商的倨傲之气。上了茶点,她便含笑开口:“听说林娘子对我们楼里的菜色,有些高见?”
林素也不虚套,将尝出的细微瑕疵说来,而后又道那菜该如何改刀,酱汁该如何调整,火候转换的关键又在哪一息,都说得清清楚楚,都是多年在灶台边实实在在攒下的经验。
苏翎听着,眼神却渐渐凝肃起来。待林素说完,她略一沉吟,吩咐身旁侍女:“去,请陈师傅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便到了,正是丰乐楼的主厨陈师傅。
苏翎道:“陈师傅,这位林娘子尝了咱们的松江四鳃鲈,提了些想法,你且听听。”
林素又细细说了一遍。
陈师傅在丰乐楼掌灶十几年,自视甚高,听了林素一番话,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心道这不知道哪来的妇人就在这瞎指点,笑道:“东家,不是小人托大。咱这配方是师门里传下来,在楼里试了十几年,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润州城里,也是数得着的招牌。这位娘子……怕是口味与我们本地不同。尝错了吧?”
苏娘子:“是与不是,一试便知。你便照着林娘子说的法子,现做一道来。”
主厨满脸不情愿。
林素起身道:“苏娘子,若不嫌碍事,我跟去灶间看看?若哪里不对,当场便可说明。”
陈师傅脸色更沉。苏娘子见状,也站起来:“也好,我也许久未去后厨了,正好一同去看看。”
几人到了后厨,在苏娘子注视下,陈师傅只得依言而行。
那道松江四鳃鲈,按照林素所言,豉汁另用小钵调和,鱼将将断生时,均匀淋上。蒸制的火候,先武后文,中间还需虚揭一次锅盖,散去些许水汽……陈师傅每做一个改动,眉头便皱紧一分。
待时辰到了,将那鱼盘从蒸笼中拿出,香气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苏娘子执箸尝了一口,细品,面色微变。
林素也尝了,展颜笑道:“是了,便是这个味!”
苏娘子放下筷子,看向林素的目光已截然不同:“林娘子真乃高人也。”她转而看向陈师傅,“你也尝尝。”
一行人离去,留主厨在原地,直到人都消失在视野,陈师傅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愣在当场,脸上红白交错。
经了厨房这一试,苏翎心中已有了计较。她引林素重回茶室,亲手为她续了茶:“林娘子,咱们楼里原先有位专司品鉴菜色、监看火候的品味师傅,年前因家事还乡了,这位置一直空着。今日见娘子这般本事,我便想请娘子得空时,常来楼里坐坐,尝尝菜。不拘时日,每来一次,自有茶资奉上。若品出关窍,指点改进,另有酬谢。绝不让娘子白费心神。不知……娘子可愿帮我这个忙?”
林素听得,一时怔住,简直受宠若惊。
她本只想提个醒,帮个忙罢了,万没料到还能得来这么一桩额外的差事。
回去一路思量:若能借着这机会,与苏娘子攀上交情,那便是寻着了一座靠山。
许茂财这样的恶人,再想欺上门来,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无非自己多辛苦些,两头跑跑。
自此,她除了照料自家食铺,便时常往丰乐楼去。
有时是苏娘子派人来请,有时是她自个儿得空去转转。林素干劲十足,整日里风风火火,脚就没歇下来过。
千漉心想,她娘这是迎来事业的第二春了。
一忙起事业,催婚的话都说的少了,挺好!
林素与苏娘子脾性相投,一来二去,竟处成了朋友。这日,林素归家,却拉着千漉给她梳妆打扮,说苏娘子请她过府赏花。
千漉顿生警觉:“莫名其妙赏花做什么?”
林素笑得有些讪讪:“苏娘子很欣赏你呢……她家那小子嘛,人是荒唐些,心地却不坏,就是缺个有主意的人管着。她瞧着你心正,准能降得住他。要不……今儿先随我去见见?就当认识认识,嗯?”
千漉嘴抽了抽,想起在酒楼看到的那彩色鹦鹉,道:“娘,你胡说什么呢?”
林素:“你往细里想想,这门亲要是成了,你就是丰乐楼的少奶奶!往后穿金戴银、呼奴唤婢,过的是顶天的富贵日子。有苏家这门靠山,不光是你,咱们一家子在润州城里,腰杆子都能挺直三分,再不怕那些眼红使坏的小人。这……这多好的事儿啊?”
她顿了顿:“娘可没上赶着推销你,是苏老板自己瞧中了你,说你是个能立事的。她就想寻个心正、能管事的媳妇,日后也好帮着撑起家业。她看了几家门当户对的,都不合意,唯独见了你几面,觉得你眼神清正,说话做事有章法,这才动了心思。”
千漉无语笑了:“娘,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哪是找媳妇?这是让我去给人家带儿子!这是一门好亲事吗?可别害我!”
林素见女儿直接走了,被噎在原地,瞧着女儿的背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喊出声。她心里也知道女儿说得在理,可想想苏家的泼天富贵,又觉着万分可惜,忍不住嘀咕: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那家世,寻常人攀都攀不上啊……
嘀咕归嘀咕,林素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去找苏娘子拒绝了。苏娘子虽觉遗憾,也并未强求,便暂且作罢。
然而,隔墙有耳。
茶室门外,一个苏府小厮隐约听得“说亲”、“食铺女儿”几句,忙不迭跑回府中,添油加醋报给了正在屋里生闷气的苏文焕。
“什么?!”苏文焕从躺椅上蹦了起来,“我娘竟要把我说给一个卖卤鸭子的女儿?荒唐!她怎能如此糟践我!这若是成了,教我日后在外头,如何抬得起头来!”
九月底,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吹得街边树叶簌簌作响。
这几日,城里传开北边防线的一桩奇事。
茶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得口沫横飞。
“……且说北边那拓跋浑部,狼骑黑压压一片就卷过来了!咱们五万边军,竟……唉,败得是稀里哗啦!主帅更是个没骨头的,直接卷了细软自个儿先溜了!眼瞅着城池要破,万千百姓要遭殃——您猜怎么着?”
“竟是那平凉县里,一个瞧着风吹就倒的文弱知事,一个捏笔杆子的书生!就这么个人,甲胄一披,提着剑就上了城头!收拢残兵,号令城里的老少爷们,七拼八凑,愣是攒出万把人的队!”
“邪了门了!就这么个读书人,排兵布阵,埋伏奇袭,竟打得有模有样,生生扛了七天七夜!直等到援军来了,里外夹击,嗬!不仅解了围,更是一举活捉了那拓跋浑部的主帅!”
满堂茶客听得吸气声、惊呼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千漉磕了一盘瓜子,听了一会,起身回去,远远瞅见自家食铺门口,杵着个穿着红红绿绿、活像鹦鹉成精的人,那人正伸头探脑。
她走上前:“你找谁?”
那人闻声回头,上下将她一打量,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你……就是那个小满?”
“怎么?”
苏文焕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小厮嘴里那个他娘找来管他的厉害女人,就是眼前这个,
他气得把腰一叉:“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像你这样的,本少爷我连瞧都懒得瞧一眼!想进我苏家的门?做梦!”
千漉想起来,就是那个,在丰乐楼撒泼闹事的。
她心下明了,面上却淡淡的:“不认识你,再不走,我可要请人送你了。”
那人继续放狠话:“你少装模作样!不管你给我娘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都绝不会——”
千漉眼神示意了下,里头四个壮汉立刻过来了:“姑娘,有何吩咐?”
千漉指指苏文焕:“把这个闹事的请出去。”
壮汉上前,一边一个,架起苏文焕就往外走。
“哎!你们干什么?放肆!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敢这么对我……放开……”
声音渐远,总算清静了。
苏文焕被请到街角放下,只觉得生平从未如此丢脸,一张脸又红又白,少爷面子掉了一地,气得直跺脚。
他回到府中,正坐在房里生闷气,小厮却神神秘秘地溜了进来,一脸发现了天大秘密的模样。
“少爷,少爷!打听出来了!可了不得,那个林记食铺的小满……她、她就是写《仙尊》的那个千漉!”
“什么?!”苏文焕霍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胡扯!这怎么可能?定是查错了!”
“千真万确!”小厮急道,“派去的人跟了好几日,亲眼见她常出入文粹堂后院,昨儿个还冒险爬上屋顶听了壁角。里头书坊老板分明喊她千姑娘,商量着下回画本的事呢!绝错不了!”
苏文焕彻底呆住了,一屁股坐回椅子里,半晌没动弹。
他可是“千漉”最忠实的读者,从《小艾复仇记》起便每期必追,读完后,还会精心写一篇读后感送往文粹堂。
震惊过后,晚上,苏文焕躺在床上琢磨,若是……若是娶了她做媳妇,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新出的画本,自己总能第一个看到?再不用抓心挠肝地苦等,还能比所有人都先知晓剧情?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下去。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
反正总要娶妻,这个至少还有点用……他暗暗点头,打定主意,只等他娘来提,他便半推半就应下。
谁知左等右等,母亲那边竟没动静。他耐不住性子,终于扭扭捏捏蹭到苏翎跟前,东拉西扯了半天。
苏翎放下手中账册,抬眼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文焕支吾道:“就……就听说,母亲前些日子,替我相看了一门亲?是……是个开食铺人家的女儿?”
“你怎么知道?”
“先别管这个,你只告诉我,这事儿……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翎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奇怪,心下转了几转,面上却只淡淡道:“那家拒了,我正替你留意其他的……”
拒、拒绝了?苏文焕心头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竟敢拒绝本少爷,本少爷还不稀罕呢!
苏文焕也没听他娘后面说什么,嘀嘀咕咕地转身,又气上了。
第58章
千漉从文粹堂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她仰头望了会儿灰白的天,紧了紧衣领往家走。
路过巷口时,眼角瞥见拐角处有个男子扒着墙边朝这边张望,眼神阴沉沉的。她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却也没太在意,只加快了步子。
那男子竟突然拔腿朝她冲来,眼神里透着股疯劲。
“你……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千漉?”他喘着粗气拦在面前。
千漉心下一惊:“不是,你认错人了。”
那人却又堵上来,还从怀里掏出一本画册——正是那本《仙尊》。他指着册子,声音发抖:“我知道就是你!我在这儿守了一个月了!你总跟老板说说笑笑……你就是千漉!你为什么要把应苍写死?他那么努力,就算做错了事,就不能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吗?你去重写!重写一本,让他活过来……”
她把反派写那么毒了,还能有粉丝?
看这人神色激动,言语混乱,怕是精神不太正常,“我不是,你认错人了。”说着撒开腿,转身便跑,身后脚步声立刻追来,急促逼近。千漉冲到巷子拐角,余光扫见地上有半块青砖,想也没想,弯腰抄起,转身就往人脑门上砸——
手腕在半空被人一把抓住。
“……阿臻?”
咚咚的心跳声慢慢落回实处。千漉放下砖块,再往林臻身后看去,那人已不见了。
林臻撑着伞,也警惕地望着后面,“小满姐,我过来时,瞧见有个奇怪的人在你后头。他做什么了?”
“是对画本的剧情不满意,叫我改改……回去吧。”
千漉决定下一册提一句——反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林臻忽然停下脚步。
“小满姐,你的脚……是不是伤着了?”
方才跑得急,好像确实扭了一下。
“嗯,没事……”
林臻走到她面前,将伞柄塞进她手里,随即背过身,屈膝半蹲下来。
“小满姐,我背你回去。”
“不用了……”
他扎着马步,背脊弓着,整个身躯稳得像座小山。去武社练了近一年,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完全长开,肩膀宽阔,腰背劲瘦有力,即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热气腾腾的力量。
他一直扎着马步,一动未动。雪落在他发间、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仿佛她不上来,便要一直等下去。
风大了起来,雪都扑到了脸上。
“小满姐,快上来吧,我跑得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千漉望着那落了些雪片的背,迟疑着,终是伏了上去。一上去,林臻便起身迈步,骤然向前的冲势让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勾住了他的脖子。
林臻背着她,小跑起来。他跑得很稳,脚步扎实,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不知是跑得热了,还是别的缘故,他的脸蛋和耳垂都红彤彤的。
果然没多久便到了家。他在门口小心将她放下,低声道了句“我去烧热水”,便转身跑进了灶间。
千漉回到自己房里。不多时,门被叩响。拉开门,林臻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和一小碟糕点站在外面,递过来。
“阿臻,”千漉接过托盘,叫住转身欲走的他,“……我们谈谈。”
林臻立在门边,身影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走了进来,却仍停在门边不远,垂着手。
千漉:“阿臻,我原先与你说的,都是认真的。你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林臻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听见呼呼的风雪声。
“小满姐,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只想让我做弟弟,那我以后,便只是弟弟。”
林臻说完,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
人心便是如同石头,再是坚硬,也经不住那潺潺暖流日复一日的浸润。
转眼又是春日。
这日清晨,天刚亮,千漉便被院中“砰砰”声唤醒。
推开窗,见林臻正在院中练拳。
他赤着上身,只穿一条单薄绸裤,拳脚开合,肩背与腰腹的肌肉随之起伏。那肌肉并非过分贲张的虬结,而是长年累月锤炼出的匀称紧实。
早春晨风料峭,他却半点不怕冷,浑身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整个人像一块刚刚淬火出炉的精铜,阳气勃发。
听到开窗声,林臻拳势一收,立刻快步走到一旁架子上,扯过外衫迅速披上。衣衫瞬间被汗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腹的轮廓。
“小满姐,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千漉倚在窗边。
林臻哦了一声:“小满姐,你饿不饿,我去拿些吃的给你?”
“不用,我一会自己出来吃。”
林臻又哦一声,沉默下来,站在原地,用搭在颈后的汗巾擦了擦脸。他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只闷声做事,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
至年底。
一家人的生活安稳下来。千漉的《仙尊》终于完结,恶有恶报、善得善终,大团圆结局。再加上广告费,千漉着实赚了不少。
林素在丰乐楼也如鱼得水,经她调整后的几道菜更受欢迎,自家食铺的生意也兴旺。
这个家,就像一艘鼓足了风的船,向着更好的日子驶去。
千漉原以为,林臻的热情,时间长了总会退去。
林臻如今满了十八,彻底长开,结实挺拔,模样又周正,隔三差五便有媒人上门说亲。可不管来的是哪家,条件多好,他统统想也不想便回绝了。
对千漉,他反倒比从前更殷勤了些。连她出门,他也总要跟着,理由是现成的——上回那个疯疯癫癫的读者还没抓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
千漉寻不出理由拒绝,便也由他。
这般一日复一日,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日,林素将千漉拉进房里,关门。
“小满,娘今日得问你句实在话。”林素神情是少有的严肃,“你若对阿狗真没有半点心思,便趁早跟他说死,断了念想。瞧他,这一门心思地陷进去,眼里再瞧不见旁人,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可不是咱家人办事的道理!你若对他无意,便莫要耽误了人家!”
千漉感到有些委屈,她娘居然这么想她:“娘!您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耽误他了?该说的,我早都说过了,不止一次!是他自己非要这样,我有什么法子?”
林素细细打量女儿神色,忽而话锋一转:“那你呢?如今……你心里到底怎么看他?”
见她不答,林素眼珠一转,语气放软下来,拉着她的手:“娘实在不明白,阿狗这般实心实意待你,你究竟为何不肯?你瞧瞧,这孩子心性纯良,又肯吃苦,将来定是个知道疼人的。况且,你们若在一处,还是咱们自家人,你也不必嫁去别家。你若是……并不厌他,何不给彼此一个机会试试?若他日后有半点对你不好,娘给你做主,立刻将他赶出门去,再给你寻更好的!”
“……我想想。”
林素一听这话,再瞅瞅女儿那并非完全抗拒的神色,心中顿时一亮:有戏!
阿狗那小子还真把自家这块硬邦邦的石头给焐热了点儿缝。
她说什么来着,自家这个,就是嘴硬心软,只要肯拿出真心,拿出耐心,天长日久地对她好,再硬的心,也能给焐热乎了。心软了,狠话便也说不出口了-
年末的时候,城西榆林巷里热闹了一场。
千漉不想太张扬,简单办办便好,可林素如今手头宽裕,又满心欢喜,自然要热闹热闹,便将左邻右舍都请了来,院子里支起棚子,摆开席面。
白日里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了半条巷子。
因是自家的人,便省了外在的虚礼,只在家中正堂摆了香案,敬告天地祖先。礼成后,院子里、巷子中,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直闹到傍晚。
夜里,宾客散去,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新房内,红烛高烧。林臻一身大红吉服,坐在床边,两手不自觉攥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兀自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千漉见他呆愣模样,在他眼前挥了挥,头饰重起身不方便,拉了下他,指了指桌上那对用红绳系连的匏瓜杯:“……阿臻。”
林臻哦了一声,脸很快染上与衣裳一样的颜色。
饮完合卺酒。千漉卸去钗环,散着发,身上只着中衣。转过身,见林臻仍坐在哪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睛望着地面,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臻,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林臻抬起头来,眼眶竟有些微微的红:“今天……是真的吗,我没有做梦吧?”
千漉一怔,笑了,点了点头。
吹熄了灯,室内陷入黑暗。
千漉本以为,按林臻往常的性子,那事,没准要自己主动。
但还是小瞧了十八岁的男高,初时,还有些生涩、不顺,他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颈窝,呼呼喘着粗气,闷声不吭的,似乎很紧张。千漉便抚着他的头,宽慰几句,很快他又亢奋起来,带着某种原始的力道,让她思绪涣散。
昏昏沉沉,身子仿佛浸在水里,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
边城的风,入夜后便带着哨音。
这间充作书房的小屋,以土坯垒成四壁,四壁透着风,屋里只生了一小盆炭火,那一点点橘红的光,只勉强烘热了方寸之地。
崔昂正就着一点豆似的油灯,写送往京城的奏疏。听见窗口的响动,他笔尖一顿,望去。
见几颗浑圆的冰粒子,密密地砸着窗缝,企图溜进来。
崔昂望着窗上那些蹦跳的冰粒出了会儿神。
也不知怎的,一个身影便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脑海里。
奏疏写至末尾,崔昂折好,封入函中。
独坐片刻,从书架拿来一只匣子,取出一张微皱的纸,那纸边缘泛黄,触手甚至有些发脆,需小心拈起。
但纸上的线条仍然挺劲、充满生机。
那日,也是这样的冷,她在跪在雪地中,他一过去,她便用力抓住他的衣摆了,回到盈水间,被她抓过之处,仍留着深深褶皱,可见是使了多大的劲。
那时,她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呢,崔昂猜不出来。
只是那一双漆黑的、迸发着什么的眸子,就那么一直留在脑海里了。
岁末那日,多瞧了几眼,见她脸尖了许多,想是因罚跪生了病,还未完全养回来,本就瘦瘦小小一个,这下整个人更单薄了。不过,瞧她接了赏钱而微微展颜,他又觉得,那处罚并未在她心上留下多少痕迹。
再后来,六叔之死。思恒说发现她行迹鬼祟,在各处药铺零零散散抓药时,崔昂便想起老夫人寿宴早晨,与她迎面撞见,见她闷头疾步,浑身绷着,竟都没发现他。
他猜测是“情杀”,但想到那个人或许是她,心口掠过了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直到后面知晓另有其人……崔昂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自己应是松了口气的。
那时他心底便隐隐觉得,她不会那么做的。
也记得,那日与她对峙,短短一瞬闪过念头,她似乎长高了些,比之去年,脸色也润了几分,那些掉了的肉都长了回来。
后来,在远香轩书房,偶一抬头,能瞧见外头扫地的身影。
隔一阵子不见,便觉得她的脸又圆了一些,崔昂还有些纳闷,到底吃什么了,才几天没见,便换了个样子,若时间长些,岂不是要认不出了?
元宵夜,他立于高楼,一眼便望见了灯火阑珊处的她。
那时只想,定是她脸上的面具太过显眼,才叫他一眼看到。
那夜,他去寻纸上所画之地,深夜寂静,他一路寻至后罩房的井边,脑中似浮现她坐在此处作画的场景,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转身,心中想的人,竟出现在眼前了,这一刹心口鼓噪,几乎听不到声响。
后来她来了盈水间。
他便渐渐习惯她在身边,若一时不见,视线总忍不住去追寻。
瞧见她与那一对鹤相处得那般好——她拿着饲料,两鹤围在她面前,仰着头嗷嗷待哺,平日那股高傲劲儿全不见了,竟透出些傻气。
还有那日,午后归院,见她在后院偷闲,突然一阵风,将她手上的画纸吹远了,他想也未想便追了出去,一路追到水边,捡起后用袖子擦干水,又回到原处,站在边上替她遮光,就那般瞧了许久,直到她醒来……
崔昂推开了窗,朔风卷着雪沫扑入,瞬间驱散了满室暖意。
总克制着自己不去想,但那些画面总趁他不注意时,汹涌地席卷。
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么。
为什么感觉,好像才是昨天发生的呢……-
润州的春,雨一旦下起来便没完没了。
连绵半个多月,衣物都蒙上了一层霉味。
这日终于晴了,林素便招呼着,将被褥衣裳统统搬出来晒晒。
“阿狗,把你们屋里的箱子也搬出来,书也摊开晾晾潮气!”林素在院中扬声道。
林臻应了一声,走进屋内,将箱笼一一搬至院中。
林素逐个打开检查,翻到一只樟木箱子时,发现上了锁。她嘀咕一句:“这箱子她倒当个宝贝,从京城带到这儿,也不知里头装了些什么。”
林臻正将衣物抖开,挂上晾绳,闻言朝那箱子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未停,挂完衣服,又默默将书籍一本本摊开,放在竹席上。
千漉从外头回来时,院子里几乎没了下脚的地。目光扫过,落在那个檐下的樟木箱,走过去抱起。
林素从厨房出来,见她抱着箱子:“这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千漉:“没什么,都是些从前的小物件……”
林素本就是随口一问,点点头又钻回了厨房。
千漉抱着箱子进屋,背后有人贴了上来,从她手中拿过箱子,放回原处。
“小满姐,这里的东西,都是你从崔府带出来的吗?”
千漉在桌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嗯了一声。
财富使人懒惰,前两部作品的成功,让她如今每月都有可观的进项,今天被文粹堂老板叫过去了,老板委婉表示,可以开新了。
下部写什么呢……这么琢磨时,千漉忽然觉得房中静得诡异,扭头一看,见林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地,正发愣。
千漉隐约察觉到林臻的情绪不对,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了,在武社受欺负了?”
“小满姐……”他迟疑许久,像是鼓足勇气,转过头来看她,“你是不是……”
但说一半,又没声了。
千漉摸不着头脑:“我是什么?”
林臻没声了。
入夜,千漉洗漱完,躺在床里侧,睡意来得快。
意识朦胧间,有人推门进来,脚步靠近,接着灯灭了,眼前一黑。
一具热烘烘的身躯贴了上来,像头蛮牛拱上来,不知疲倦。千漉很快被折腾出了一身汗。虽累,却也能从中体味到欢愉,迷蒙混乱中,唇被堵住。
耳旁有人低声唤:“小满,小满……”
平时也只在夜里最亲密的时候,林臻才会这么唤她。
等一切平息,林臻紧紧拥住她,呼吸粗重,一道又一道热气喷在她的颈窝。
“阿臻。”千漉缓缓抚着他的后脑,“怎么了,你有心事?”
在这样的黑夜里,让一些话变得容易出口。
林臻心底那些藏在最暗处,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此刻也能摊开一角,说给她听。
“小满姐,我……”
“嗯?”她柔声。
“你心里……是不是还记着那个……”
“少爷……”
头顶轻柔抚摸的动作,在他吐出那两个字时,骤然停住了。
林臻顿时不安起来,想要抬头瞧瞧怀中人的表情,可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安静片刻,千漉道:“那个箱子,的确装着些我从崔府带出来的东西,里面是我自己的一些旧物……至于你口中的人,我跟他,从没有开始过,又何来的记不记得?”
林臻没吭声。
千漉道:“我既然应了你,便会与你好好过日子,只要你的心意不变,我自然不会变。”
林臻立刻回答:“我不会。”
千漉嗯了一声:“现在可以放心了?”
林臻又沉默了。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呼吸烫着她颈间的皮肤。
千漉思索片刻,拉开他的手,要起身。
林臻瞬间慌了,扑上去将她搂住。
“小满姐,我以后不问了,你别生我的气。”
千漉握住腰间的手,“我不是生气。起来,我打开箱子给你看。”
林臻松开了手。
千漉披衣下床,点了灯,取钥匙打开箱子,招手示意林臻过来。
林臻过来了,千漉将里面的物件一件件翻给他看,几锭银子、几串零散的铜钱、几块鲜亮布料、首饰……都是旧物,翻到下层,千漉视线定了定,须臾,还是将那长木匣拿出来了。
匣盖打开,烛光下,里头躺着一支宝石金簪,即便在昏黄光线下,也闪烁着五彩的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与这满箱朴素之物格格不入。
千漉道:“这个,是他给的。五年前,他派人送来的,后来我去崔府问过,他不在府中,这东西便退不回去了。再后来,咱们一家都来了这里,便一直留在了我手里。”
林臻看着那支簪子,嗯了一声。
千漉将匣子递了过去,林臻有些惊讶,“小满姐?”
“我如今既与你成婚了,留着这东西,的确不合适,你拿去处置了吧。”
林臻迟疑着,收下了。
“心里有什么话,以后都要说出来。我们已是一家人,有心事莫总闷在肚子里,日子久了,心里结了疙瘩,两人再亲近也要生分的。”
林臻点点头:“小满姐,我明白了。”他将匣子放到一旁,两人坐在床边,他伸手将千漉揽入怀中,他的眼神渐渐又氤氲起那种湿漉漉的渴望。
千漉有些头痛,扒开了林臻凑过来的脑袋,“今天真累了,明天吧,嗯?”
林臻有些委屈,抱着她,嗯了一声。
第59章
翌日,林臻照常要去武社,出门前,鬼使神差地拿起那个匣子,揣进了怀里。
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傍晚,从武社出来,在街上晃了许久,停在了一家当铺门口,铺子里恰好没别的客人,他走进去,将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给老板看了一眼:“掌柜的,你瞧瞧,这个……值多少钱?”
柜台后的老板眯眼一瞥,身子立刻坐直了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这离得老远,哪能瞧真切?你拿过来,我仔细看看。”
林臻握着匣子,有些犹豫。
老板笑了,手指敲敲台面:“小哥,你这么个大块头,还怕我老儿强抢不成?东西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真要做手脚,你一伸手不就按住了?咱这铺子可是几十年的老招牌,最讲信用,童叟无欺!”
林臻这才将木匣整个推了过去,紧盯着对方的手:“你小心些看。”
老板一接过手,眼都直了,忙又摸出个寸把长的单照镜子,眯起一只眼,仔仔细细地照。
“嗬!了不得!这手艺,这成色……绝了!叶脉雕得,比头发丝儿还细,这没个十年八年的老匠人,手上绝对出不了这活儿!”
说着,他撩起眼皮,狐疑地上下扫了林臻几眼,见他体格健硕,面色沉郁,便压低了嗓门,话里带了试探:“小哥,这东西……来路可正?莫不是哪个宝地里,新请出来的鲜货?”
“这东西,你要出,小店至少能出这个数。”老板张开五指,在他眼前一晃。
林臻沉默一下:“五百两?”
“五百两?小哥,你这可真是拿夜明珠当鱼目估了!瞧瞧这品相,这雕工,说句托大的话,怕是宫里头的贵人,也未必人人都有呢!”
“我不卖。”林臻劈手夺回木匣,合上便走。
“小哥!你若改主意,随时来寻我!价钱保管让您满意!”老板的声音追了出来。
林臻拿着匣子,闷头走出当铺,脑子混混沌沌,走在街道上,稀里糊涂不知在想着什么。
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自然看出这簪子贵重了。只是想问一问,值多少钱,以后他有钱了,定要给她打一支更好的。
心头沉沉的,更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啊,毕竟,是那个人给的……
恍恍惚惚,没留意迎面过来一人,肩膀被结实地撞了一下,身子微微踉跄。
“对不住。”一个粗嘎的男声擦身而过。
林臻本也没在意,可没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分量不对,那金簪是实心的,颇有重量。他猛地低头,只见木匣不知何时竟松开了一条缝,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色唰地白了,转身,人群熙熙攘攘,哪还有方才那人的影子?他像是没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几圈,又蹲下身,在地上搜寻。
然后,沿着来路疾步往回找,眼睛死死扫过每一寸地面。
林臻又存着最后一丝期盼,可能是落在当铺了。
当铺老板一听,嗓门都高了起来:“小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是亲手递到你手里的,怎会落在我这儿?!”
“……哎呀呀,那么金贵的东西,你、你怎么就弄丢了呢?该不会是……一出我这门,就叫人给顺了吧?!”
林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喃喃道:“方才……有人撞了我一下……”
“你可看清那人长相?高矮胖瘦,脸上有无特征?若还记得几分,赶紧报与坊正,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这润州城说大是大,说小也小,那些专干这行的地老鼠,总能查到半点踪迹!”
林臻茫然地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完全黑了,林臻只能回去了。
应该是那个人偷走的。
回去的路上,林臻那团浆糊似的脑子才慢慢清楚了些,觉出不对劲来。怎么就那么巧?他还没走出那条街呢……会不会是那当铺老板和扒手里应外合,做的局?
但也未必,毕竟这个匣子就很精致了,一看就知道里头装着值钱东西。
不管怎样,东西是在他手里丢的。
都是他的错。
林臻推开院门时,脸白得吓人。正在院中收拾东西的林素瞧见,吓了一跳:“阿狗,这是怎么了?脸色怎地这样难看?”
大家都等着他一起吃饭,千漉和林嫣如闻声从屋里出来。
林臻垂头耷耳,手里攥着那个木匣,千漉走过去,看见他眼眶红着,问:“怎么了?”
林臻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惶然无助,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声音:“小满姐……我、我把你的东西……弄丢了。”说完,他立刻低下头,不敢与千漉对视,像犯错的小孩立在原地罚站,等着挨骂。
千漉看了眼他手中的匣子,便明白了,拉过他的手,触手冰凉。
“没事,我不是说了,交给你处置么?丢了便丢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她牵着他往饭桌边走,“先吃饭吧,这事儿,一点都不要紧,嗯?”
千漉拿过那空匣子,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吃饭吧。”
林臻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那股即将被厌弃的恐慌才稍稍褪去一点,可目光触及那空匣,心头仍是沉甸甸的。
林素:“到底丢了什么?把阿狗吓的。”
千漉:“一支旧簪子,不打紧。”
林素:“我当是什么呢。丢了就丢了,再买便是,吃饭吃饭,别总惦着那没了影的东西,平白折磨自己。”
林臻低应了一声。
夜里回房,林臻将方才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千漉听完,想法与他差不多:要么是当铺做的局,要么是真被老练的扒手盯上了。无论哪种,在这没有监控的时代,想要寻回,都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那东西太过贵重,来历又不好说,真闹到官府,反倒麻烦。
她心里过了一遍,拉他坐下。方才他讲,头没抬起来过。
千漉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其实林臻心里一直没有安全感,丢了样东西,像是犯了天大的错,那神情,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抛弃。
“我没有怪你啊。”千漉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柔和,“我刚也说了,本就是交给你处置的,如今这么丢了,或许是它的去处。本来也不是该属于我的东西。忘了吧,真的没事。”
“小满姐……”林臻搂住她,脸抵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我以后……定给你买更好的。”
“好,我等着。”千漉抬手,摸他的头。
倒春寒的天气,阴冷能渗进骨缝里。
晴了一日,又下起绵绵的冷雨。
千漉坐在窗前,构思新故事,想着想着困了,支着窗,让带着潮气的冷风扑在脸上,驱散那股子昏沉。
林嫣如在做糕点,一旁屋子传来有节奏的轻响,噗噗,噗噗,像催眠的拍子。千漉支着下巴,眼皮越来越重……陷入一个梦。
梦里的环境分外熟悉,她守着蒸笼睡着了,忽然,感到一阵冷风卷入,隐约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自门外走来,接着,身上便是一暖……
千漉醒了,背上多了一条薄毯。抬眼,对上林臻的目光,他表情有些许怪异。
“阿臻……”
千漉打了个喷嚏,他倾身过去,将窗户关上,“天还冷着,怎能在窗口吹着风睡?会着凉的。”说着将一只小手炉塞进她怀里。
千漉抱着手炉,嗯了一声。
时光如白驹过隙。
熙宁二十五年的春,崔昂踏上了回京的官道。马车辘辘,巍峨的城门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他心中却并无多少近乡情切,反倒升起一丝淡淡的无处着落的怅然。
因提前送了信,郑月华估摸着日子,早几日便遣了人在城门口守着。
崔昂的马车刚至,便被拦下,直接请到了酒楼雅间。他本想先回府梳洗,再去拜见母亲,奈何来人口齿伶俐,复述郑月华原话:又不是外客,讲究那些虚礼作甚?娘盼你归来,眼睛都要望穿了,自然要见上一面,越快越好。
所幸在驿站时他已稍作整理,此刻虽风尘仆仆,但仪容尚算齐整,便也随人去了。
雅间的门推开,郑月华一见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怎这么糙了。
衣着是寻常的青色棉袍,脸瞧着也黑了粗糙了,面部线条硬朗了,哪还有半分昔日那锦衣玉食、清贵倜傥的少年郎君模样?
乍一看,倒像个从外地过来投亲的穷书生。
五官底子还在,仍是俊的,可气质变了太多,边关的风霜将他整个人磨砺得更加沉静内敛,眼神也更稳重了,定是吃了许多苦。
“四载未见,孩儿未能膝前尽孝,母亲一切可还安好?”
郑月华上前握住崔昂的手臂,上看看,下看看,看了一圈,又深深叹一口气,“怎把自己弄成这样?是不是在那穷地方,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吃不上?都这么瘦了……回来就好,好好补补,很快能养回来的。”
母子二人叙了许久的话,又一同用了饭。崔昂告辞出来时,已日影西斜。
马车驶过西市,崔昂掀起车帘,朝街口望了一眼,眸色幽深。
崔府上下虽知他近日将归,却不知具体时辰。门子见他出现,忙要进去通传,被崔昂抬手止住:“不必去了。”
如今虽还同住一宅,但各房早已分开,各不相干了。他想,不如待明日,再一并拜见长辈。
崔昂回到盈水间,这四年,他变了许多,盈水间还是一样,正值春日,草木葳蕤,生机盎然,一切还是旧时模样。
丫鬟婆子们已在门厅候着,见人进来,都愣了愣,而后行礼:“……少爷。”
崔昂走入庭中,一眼便瞧见了浅水边踱步的鹤。
如今成年了,不是小时那灰扑扑的模样了。
那鹤通体雪白,昂首挺胸,正单足而立,别过脑袋用喙打理着自己背上的毛。
崔昂驻足看了片刻,走近,那鹤似有所觉,紧绷起来,有些炸毛,盯着崔昂打量了许久,好像认出来了,放松下来,继续歪头梳毛。
崔昂瞧了一会儿,上楼,沐浴更衣,烘干头发,他在书房略坐了片刻,唤来思恒,说要出门。
“……去何处?”思恒问。
崔昂报了一个地址。
马车停在西市的某个街口,从这个方向望去,本该能看见对街那排铺面中熟悉的一角。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已被一家首饰铺占据。
崔昂的视线凝固在那里。思恒瞅了一眼崔昂,低声道:“我这就去查。”
崔昂又往那儿看了眼,放下帘子:“回吧。”
入夜,思恒进书房,崔昂正拿着一本书,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思恒:“向邻里打听过了。说是前几年,小满姑娘一家便搬走了,似乎是来了亲戚,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宅子和铺子都退了租,也没说具体去了哪儿……”
说到这里,崔昂面上并无什么反应。
思恒抬眼,犹豫一瞬,还是多问了一句:“可要……着人往南边去,寻一寻小满姑娘一家的确切下落?”
崔昂眼睫动了一下,瞄了他一眼,垂眼看书,半晌,他道:“下去吧。”
思恒应是,退出去了。
第二日,崔昂便往吏部报到,呈送了告身与历子,等待引见。
之后宰执机构需议定功赏,呈报御前,最终在朝会上宣制封赏。这一等,或许便是十天半月。这些时日,他便在家中休息。
骤然得了闲,反而浑身不自在,总想找些事做。
没事做,脑子便空了,一个恼人的身影总在此时趁虚而入。
偏又是在这盈水间,目之所及,处处都是痕迹。
这夜,他从书房踱回卧房,路过耳房时,脚步停住了。
在门口定了许久,终是伸手,推门而入。
屋内维持着他离去时的样子。仆役定时会来打扫,纤尘不染。他立在门口,目光缓缓掠过妆台、小案、书架,最后定格在床上。
仿佛又嗅到那一丝极淡的幽香。
他在案前坐下,出神。
良久,起身欲走,行至门边,忽又想起什么,走向连通两个房间的小门,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他通过这门,到了自己的卧房。
第60章
当夜,他梦见了六年前的那一日。
其实在边关,这场景,他曾梦见过数次。
那一刻的感触实在太深,她长跪不起,逼他同意。
为什么一定要走?
留在他身边不好吗?他不曾薄待她,未曾欺她,但凡她开口,他都会想尽办法满足。
那时他实在是太难受了,一生中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情绪。
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攥住了心肺,几乎无法呼吸。脑子里像起了浓雾,无法条分缕析地想出个一二三来,手脚也发麻了……又生气、又慌乱,他完全失控。
太难受了。
以至于六年过去,那一刻的感知,竟还耿耿于怀,如在昨日。
那时混乱的情绪急需一个出口。
于是,崔昂生平头一遭,违背了礼法规矩,遵从本能。
……他叫她取书,而后逼近,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吻下去。
立刻便察觉她要躲,他的手便按下去,手指穿入她发间,扣住她的后脑。
不管不顾地,舌头撬入,当触碰到那一点温软,战栗般的感觉窜过脊背。
汲取她的气息,唇舌交缠。
属于她的气息,无孔不入地钻进自己的身体,
他沉浸其中,近乎癫狂。
可是她的手抵上来,要推开他了。
他缠着愈紧,感到右唇角一痛——
每回做这个梦,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这次却不同。
梦里的那个他,愈加暴烈,不管不顾地将面前的人抵在书架前,不仅吻她,手也探入衣襟,抚上……那样,肆意妄为地欺负了她。
她百般挣扎呜咽,他仍强行从背后,狠狠地欺负……
漆黑的室内,陡然响起一道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崔昂猛地睁开眼,身体仿佛还沉浸在梦中,五指不自觉地抓握了一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胸膛剧烈起伏着,许久,才平息。
崔昂坐了起来,回想那个梦,每一处细节,喉头滚动着。
最后,他手抬起,摸了摸自己的左脸。
崔昂将历子交上后半月,皇帝在内殿单独召见了他,听取面奏。
数日后常朝,公开宣制,论功行赏。当崔昂的晋升诏命被宣读时,众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是羡是妒,是疑是叹,无从知晓。唯有一点,许多人心中都隐隐有感:此子日后前程,怕是了不得了。
崔氏自分家后,各房自顾营生,反倒少了摩擦,面上比从前更和睦了。
崔昂见过了长辈,简略说了些边关事务。知晓他很快又将外放,长辈们多是勉励之辞,言道若有需家族帮衬之处尽管开口,一时间,厅内倒也一派和乐融融,仿佛过往所有龃龉,从未发生。
赴任的日期很快下来,筹备不过几日功夫。
崔昂吩咐人去郑府递信。
思恒领命,刚要退出,又被叫住。
“等等……”
思恒脚步顿住,看过去。
崔昂:“无事,去吧……”
“是。”
郑月华得知儿子又要去外地做官,少不得一顿埋怨:“好不容易回来,怎的又要出去?立了这么大功劳,留在京中岂不更好?家里也好帮衬帮衬。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想见一面都难……好在这次是个富庶去处,想来不至于吃苦了……行装便不必带许多了,到那儿再置办也罢。”
“总让母亲为儿挂心……”
郑月华心道,儿子太优秀也不好。
前几日与好姐妹们聊,别家儿子比昂儿还大上几岁,做事却还一团孩气,还要依赖父母拿主意。
再看自家这个,事事有主张,比她这做娘的还稳重。他有主张,本是好事,可也正因如此,许多事都闷在心里,凡事都自己扛着。
总叫她心疼,担心他过得并不快活。
“罢了。去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好在不算太远,今年过年,娘去你任上陪你,总不能叫你又孤零零一个人守岁。”
此前郑月华也提过,边关战事未宁,崔昂从未应允,此次却点了点头:“好,届时辛苦母亲跋涉。”
母子二人又叙了些家常,崔昂起身道:“儿今日便回府打点行装,明早启程。”
“好,去吧。”
回到盈水间,将文书收拾好,崔昂坐于案前,没事了,目光又落向面前那排书架,思绪随之飘远。
许久,他握起拳,还是把思恒叫了进来。
“思恒,你去查……”
“她……去了何地。”
思恒立马回道:“应天府。”
崔昂掀眸。
主仆对视片刻。
思恒讪讪,挠了挠下巴,解释:“既查了,便顺道……摸清楚了。”其实很快,查下路引记录便可。
崔昂默了片刻,又问:“具体何地?”
思恒:“润州城。”
话音落下,崔昂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霎,旋即,他淡淡道:“下去吧。”
脚步声远去,崔昂指尖点着案,望着窗外盎然春色,一下一下,节奏轻快。
细看,唇角似是略微勾了起来-
有人上门向林嫣如提亲了。
是润州一家书院里的周先生,正经进士出身。因父亲骤然病故,丁忧守制三年。待孝期满,早先候补的官缺已被人顶了,朝廷冗官严重,再想排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倒也看得开,索性辞了那虚衔,回到家乡,在书院里做起了清静的教书先生。
他在林记食铺吃了三年,人是极腼腆的,话不多,每次来只默默用饭,偶尔与林嫣如视线对上,便会飞快移开。林素原先只当他是偏爱自家口味的老主顾,没往别处想。直到前几日,周先生请了位体面的媒人上门,才知他对嫣如有意思。
林素瞧着,林嫣如对那周先生并非无意,提起时眼神会微微亮一下,可旋即又被一层阴翳盖过。她晓得,这是又想起了她娘,心里头对男子、对婚姻,终究是怕了。
林素自认有几分看人的眼光,觉着那周先生品性温厚,不是奸猾之辈,便拉着林嫣如私下劝:“姨母瞧着,那人是个实诚君子。你且放宽心,他日后若真有半点对不住你,我豁出这张脸,去他书院门口说道,教他在这润州城里抬不起头,再也别想立足!”——这法子,她还是从千漉对付许茂财那事儿里悟出来的。
说起许茂财,去年岁末,许家东大街最后那间总号也终于撑不下去,关了门。许茂财在润州是彻底名声扫地,听说变卖了城中剩下的产业,灰溜溜举家迁往外地,再无音讯了。
连许茂财那样铜皮铁骨的奸商都扛不住。
更别说周先生这样的体面读书人。
林嫣如想了几日,最终还是拒绝了。
“姨母,我晓得您是为我好。我心里……对他确是有几分好感。可我听我娘讲过,当年那人待她,起初也是千好万好,恨不得摘星捧月。后来呢?人心易变,我怕极了。若我也过上那般日子,我娘在地下岂能安宁?姨母若不嫌我拖累,我情愿一辈子不嫁,就在家里侍奉您。”
林素听得眼圈一红,“说的这是什么话……”
心里把那挨千刀的许茂财又咒了千百遍。她知道这外甥女性子外柔内刚,自己若说的多了,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只得叹了口气,将林嫣如揽过来:“傻孩子,姨母是瞧你对他有心,才多这一嘴。你既不愿,咱们便不提了。往后再看……若哪天改了主意,定要告诉姨母。”
回头林素与千漉说起这事,不免叹息:“你嫣如姐姐这心思啊,怕是拧不过来了。瞧着温顺,骨子里头却是个犟的……”说着,她目光转到千漉脸上,想着自家这两个孩子,一个不肯嫁,一个成了亲却又……
林素终于忍不住问:“阿狗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怎就一声不吭,铁了心要去投军?他拳脚是好了些,可那是打仗拼命的地方!刀枪无眼,是能随便回来的么?他年纪小,脑子一热犯浑,你……你这做人家媳妇的,怎的也不拦着些?”
上月,枢密院的“募勇敕榜”贴到了润州城。
林臻竟自己偷偷去报了名。当时他揣了些一袋钱、几匹绢帛回来,只含糊说是外头挣的,家里也没细问。直到营寨派了军吏上门勘验身份,大家才知道。
这次是为北边战事特招“敢勇效用”,专挑年轻力壮、会武艺的后生,一旦选中就直接补入禁军,开赴前线。
可不是留守本地的厢军,那是要动真刀、见血的!山高路远,九死一生。
但凡家里有点底子的,谁舍得让孩子去吃这口刀头饭?大伙儿轮番劝,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那孩子却只闷头听着,一声不吭,打定了主意要去。
林素急得没法,私下拉着千漉,还让她再去劝劝——新婚才多久?还没半年呢,哪有这样撇下媳妇去搏命的?
若家里揭不开锅倒也罢了,如今日子越过越好,缺他当兵那几个子吗?
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见千漉沉默,林素又问:“是不是阿狗那孩子……在外头听了什么闲话?或是心里憋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委屈?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最是好脸面……便是有气,也不是这么个撒法。军功是拿命换的,岂是容易挣的?万一……缺胳膊少腿回来都是菩萨保佑,要是……要是人没了,那……”
千漉终于开口:“该说的理,我都与他说了。他不听,执意要去,我又有什么办法?路是他自己选的,命也是他自己的。”
林素听着,瞧瞧女儿脸色,又叹了口气。
这小两口,里头的问题怕是不小。
这一个两个,都像闷葫芦,心里话撬不出半句。
林素又想起,新婚头几日,甜甜蜜蜜的,阿狗整天都要粘着小满,眼里闪着光呢。
没过多久那孩子就像换了个人,心事重重的,不知道自个在瞎琢磨些什么。
唉……自家的这几个,怎么都不顺呢!
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千漉在铺子里。天气好,她有了几分闲心,做了几样点心。
午后生意清淡些,她便挨着窗边坐下,一面瞧着巷弄里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一面在画册上勾勒几笔。
耳旁是笃笃的脚步声、忽高忽低的交谈、远处不知哪个摊子传来的拉长了调的吆喝……正沉浸其中,余光瞥见一团红红绿绿、鲜亮得扎眼的影子,晃进了铺子。
来人正是苏文焕。他今日又是一身绫罗,颜色还是配得那么热闹。
见千漉没抬头,他便屈起指节,在柜面上叩了两下,又清了清嗓子。
千漉抬眼:“有事?”
自打知晓千漉便是自己痴迷的画本巨巨,这位苏小少爷的态度可谓翻天覆地,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若遇着千漉在,总要寻些话头搭讪。他左右张望一回,没见着那个总是沉着脸、目光阴森盯着他的人,便有些好奇,凑近些问:“你家里那位……不在?”
“出去了。”
苏文焕哦了一声,目光立刻被她手边的画册勾了去,眼里闪着光:“你可是要开新故事了?这回讲什么?能不能……先给我瞧瞧?让我帮你品鉴品鉴,可好?”
千漉没想到,这纨绔小少爷还是自己的“铁粉”,之前文粹堂老板还提过一嘴,有位阔气主顾,每有新册,必首日采买,且一买就是整箱,几十本几十本地进货,据跑腿的人说,是拿去分送友朋,还特意嘱咐,一有新作,务必第一时间告知。
可以说是千漉的榜一金主。
“第一册 快画完了,待初稿定了,可以给你看看。”
苏文焕闻言,简直受宠若惊,眼睛更亮了:“当真?”
“嗯。”
“那说好了,我必须是第一个看的!不能给别人先瞧了去!”
“好。”
得了准信,苏文焕脚步轻快地走了。
自此之后,更是殷勤,几乎每日都来点卯,开口必问:“画好了吗?”倒把千漉问得有些头疼,后来索性多躲在家中画,少去铺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