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崔昂说着说着,声音渐弱,因为他看见千漉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一对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她这是幻听了吗?
不是送生辰礼吗?怎么拐到这个话题了?
崔昂唇线抿紧,脸色已明显不好看了,张了张口,似要再说什么,不过他没能说出口,直接被千漉截断了。
“少爷莫要拿我说笑了!我从未想过要高攀少爷!”
崔昂该不会见她能干就想白嫖她吧?
上辈子在网上冲浪,千漉知道古代常有这种情况——纳个能干的小妾叫人家干活,这样连工钱都不用给了。
但毕竟是伟光正的男主角,崔昂不是那种又穷又精明,拿他一分钱就如同要了他命的男人。
“少爷,奴婢自知卑贱,从不敢肖想您,您这般琼枝玉树一样的人,我一个小小婢女,怎么配得上呢?”
崔昂缓缓抬眸看她,千漉知道他这是不开心了。
“少爷,我知您看重我,这是我的荣幸,但我从没想过贪图这些不属于我的富贵,只盼着往后嫁个普普通通的人,便是我最好的归宿了。那些高攀的心思,奴婢从来……连做梦都不敢有的。”
这样总该明白了吧。
崔昂的手从匣上收回,一双眸子沉得吓人。
千漉与他对视片刻,心头蓦地一跳,崔昂平日虽宽和,少有责罚下人,可他毕竟也是封建时代的上层阶级,做了官的。
不管他想纳她做妾,是出自什么意图,她这般直截了当地拒了,便是当面拂了他的颜面。怎么可能不生气。
崔昂挪开了视线,“你先下去。”
“是。”千漉猛地松了口气,快步退出去。
门阖上,崔昂起身,走到窗边,双手扣住窗沿,不自觉用了劲,指节泛白。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膛起伏不定,分不清是怒是躁,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心口一团乱麻纠缠绞紧,再理不出半分头绪。
崔昂发觉,她待自己的态度又回到了刚来盈水间时的模样。
在旁伺候时,身姿不再松懈,总是端正拘谨,回话时也恭恭敬敬,再不抬眼与他对视。若是他走近些,她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半步,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崔昂心头那股气便这么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大夫人思忖着,不是说好四月便安排纳妾的事么?眼下都将近四月末了,连个信儿也没有。加上这几日崔昂来请安总是匆匆便走,总推说公务繁忙,更叫她纳闷。
这日,崔昂问完安正要告辞,被大夫人叫住了:“等等,怎的这般急着走?许久没陪娘好好说话了,进来坐坐。”
二人进了次间,郑月华打量儿子神色,见他眉眼间凝着一层薄冰,显然心情不好。
“上回你说要纳一女子为妾,眼下时辰也到了,怎么还不与我细说,我也好早些预备起来。”像崔家这样的人家,纳妾虽不比娶妻,却也须备下首饰、衣裳,再拨一两处田产铺面,总不好失了体面。
郑月华已让常妈妈从自己私产里挑了些合适的出来,只待人定下,便可安排。既是崔昂亲自开口托付,自然要办得体体面面,郑月华是当作一桩正经事来办的。只是没料到儿子近来闭口不提了,瞧着着实奇怪。
崔昂听她问起,唇角微抿,双手平放膝上,上身挺得很直:“此事不急,过些时日再说吧。”
“什么不急!”郑月话道,“你从前可不是这般说话没定准的人!莫不是在逗娘玩儿?”
“儿子怎会拿这等事玩笑。”崔昂垂下眼帘,“只是新近升迁,公务冗杂,一时无心顾及这些。”
“那你先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容我先见一见。事可以缓办,总得先让我心里有个底。”
“还是待儿子忙过这阵再议吧。”
崔昂随手拿起几上一本书,低头看起来,显然是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
郑月华瞧着,那书是一页都没翻,唇抿得紧紧,眼睫低垂,颊边却微微鼓起,像在生闷气,有点委屈。这让郑月华想起他小时的可爱模样了,瞬间母爱泛滥了:“是谁惹我家昂儿不痛快了?告诉娘,娘这就替你出气去!”
说着,便撸撸袖子作势要出门。
崔昂才意识到自己情绪外泄了,或许是在自己安心的地方,才会不自觉松懈下来。忙收敛了:“母亲多虑了,无人欺我,你莫要乱猜。”
郑月华觑他。
崔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书,起身整整衣袖,“儿子忽然想起还有公文未批,先告退了。”
崔昂行礼退出,听见后头传来一声轻哼。
崔昂跨入院门,那道让他心绪纷乱的身影便迎了上来。崔昂目不斜视往前,进了书房,伏案直到夜色深沉,抬手揉了揉眉心,身旁便有人问:“少爷,可要歇下了?”
崔昂静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
浴房中水汽氤氲。她站在三四步外,雾气缭绕间,看不清脸上神情。
千漉转身欲退下,却听崔昂道:“过来,为我更衣。”
千漉一怔,低应了声“是”,上前。
崔昂看着前方,雾气中,她低垂着眼,顺从地为他解开外袍的系带。
是了,他只需下令便是,她自会听从的。
就算直接将她扯入怀中又如何?
她本就是他的人。
崔昂低着头,想看清她脸上的神色,却只见到她密密的眼睫,缓缓扫着,仿佛也扫着他身体的某处地方,勾起一阵熟悉的、无处着落的痒,难受得紧。
千漉将他的外袍解下,放在一旁的矮榻上。
接下来是中衣。
崔昂应该是要全脱光下水的吧?
千漉暗暗吸一口气。
算了,最多长点针眼。
头顶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千漉抬起手,去解崔昂中衣的系带。
“退下吧。”崔昂忽然道。
千漉如释重负,额间落下几滴汗珠:“是。”
浴房的热气将她的脸颊熏得粉扑扑的,崔昂瞧着,喉结动了动,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千漉退出浴房,回到自己屋里。
崔昂终于快要变态了吗?
千漉猜测着。
崔昂性子傲,又不轻易信人,所以想找个知根知底又忠心的,便盯上了她?
千漉原本对男主角的人品深信不疑,毕竟在小说里,他可是光风霁月、一身正气。
可现实毕竟不同,他再怎样,也是封建时代的男人。
而且像他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男人。
很可能会在那方面做很变态的事啊。
唉。
千漉不由深深叹一口气,她在盈水间的舒服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吗?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下了水,泡在浴池里,慢慢疏离思绪。
这几日,崔昂的脑子一直是混沌的,见她刻意疏远,无名火便窜上来,烧得他心烦意乱。
一直气到现在。
到现在,思绪才渐渐明晰。
那日,是他失误了。
回想她当时的反应,怕是误会了什么。他本该问清楚她顾忌什么、想要什么,但凡他能给的,都会应允。
也应该与她讲清楚自己的心意,以及未来的打算,可被她一句要嫁给别人气着了,便……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崔昂不禁咬紧后牙。
终究是自己沉不住气。若当时能再冷静些,凭他口才,何愁说不服她。
眼下,也只能暂且按下,另寻时机了。
之后,崔昂又恢复了正常,面色平和地吩咐她做这做那,不像前几日,脸色冷的,一看就是生气了。
千漉暗中观察了几日,崔昂完全当做那日之事不存在了。
这样也好,免得彼此尴尬。
只要一想到崔昂说要她做妾那些话,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人物ooc了啊!
她那个三观正、面冷心热、一心搞事业的男主角去哪儿了?!
思睿近来有些嘚瑟,他瞧着千漉不受崔昂待见了,便渐渐端起了架子,总想骑到千漉头顶拉屎。
“喂,少爷叫你收拾卧房!”
这原是思睿的活儿,从前都是千漉吩咐他去做的。
这下总算有机会能出口气,他扬着下巴,趾高气昂。
“少爷说了,以后他卧房都归你收拾了!”
千漉淡淡瞥他一眼,懒得理这种小学鸡把戏,直接往后走。
“你——”思睿无能跳脚。
收拾卧房不费事,不过是将床单、枕巾换一换,整理桌柜,再将衣篓里的待洗衣物取出。至于浆洗,自有专司的仆妇料理。
崔昂的房间很大,陈设却简洁,正中一张阔大的拔步床,靠墙是满架的书,窗边还置了一张琴案。屋内洁净,浮动着淡淡的沉香气。
千漉很快理好了床铺,抱起换下的织物,又走到衣篓边。里面只一件衣服,白色的。
千漉拿起来时,意识到这是什么。
薄薄的布料,是合裆贴身裈,长度及膝。
丝质柔软,触手滑如流水,轻若羽毛。
这是古代版的内裤。
千漉将这片白色布料一并塞进怀里。
出去时还想,内裤都这么高级奢华,真是金堆玉砌的贵公子啊。
未行几步,却在廊下迎面遇上崔昂。他步履匆匆,似有急事,见她从那边拐过来,脚步蓦地顿住,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怀中那叠衣物上。
千漉一福身,恰一阵风过,最上头那抹素白被风掀起一角,悠悠飘落在栏杆上。
空气静了一瞬。
千漉面不改色地伸手捞回,往怀里掖了掖,抬眼看向崔昂:“少爷,床铺已收拾好了,这便送去洗了。”
崔昂轻应一声,嗓音有些发紧。
待身后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吁出一口气,耳根的热意却迟迟未散。他走到栏边,望着庭院深处良久,才举步离开-
白日崔昂上值,整个院子随便千漉逛了。
正值春深夏浅,风里最后一丝凉意也消尽了,只余下融融的暖意。这个时节是最舒服的。
槐荫匝地,桐叶舒展,石榴花零零星星绽出几点红,满目仍是深深浅浅的绿。
日头虽亮,却还不毒,透过槐叶筛下来,只剩些温温的斑点。小池里的荷已铺开了大半,偶有一两支早箭,顶着尖尖的、青里透粉的苞。
午后,天高云淡。
千漉先喂了鹤,而后捧着个画板,溜达到后院,在一条被树荫笼得严严实实的长廊下坐了,对着庭院写生。
暖暖的光洒下来,连风都带着草木的清润,吹得人昏昏欲睡。
她索性在廊凳躺下,翘了支腿,粉白的裙裾迤逦垂落,听着淙淙水声,脚丫一晃一晃的。
简直太享受了。
千漉一边感慨着封建时代的奢侈,一边又憧憬着,以后得赚多少钱才能供得起这样一座院子啊。
想着想着,千漉不禁摇摇头。
光是崔昂那私人大浴池,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了。
更何况这个哪哪都需要人工维护的中式园林大豪宅了。
日影渐移,原本荫凉的长廊慢慢被阳光铺满。好在光线温软,照在身上暖暖的,千漉便随它去了,继续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过久,身上忽然又笼回一片阴凉。
千漉半梦半醒间,依稀觉察到了变化。
几缕发丝被风吹到脸上,痒丝丝的。千漉挠了挠,将发丝捋到耳后,眼皮掀开一线,却见面前立了一人,长身玉立,挺直如松。
……崔昂?
出现幻觉了?崔昂今天不是上班吗?
千漉完全睁开眼,与面前人四目相对,须臾,对方向后稍退了半步,侧了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纸。
真是崔昂!
千漉忙坐起:“少爷,您怎的这时回来了?”
崔昂轻咳一声:“今日事少,告了半日浣濯假。”
哦……
千漉站起来,拍拍衣裙,画板搁在廊凳一边,原本用线固定的画纸却不见了,一扫,正在崔昂手里捏着呢。
崔昂注意到她视线,将纸递了过来,纸上画着庭院一角,才完成大半。
千漉接过,却发现纸角有一小片湿润后又干涸的微皱痕迹。
这不会是……她的口水吧……
千漉迅速将纸对折了,塞进衣里。
两人并肩朝前院走去。阳光从他们衣袍上流过,很快又没入廊影深处。
千漉去沏茶备点心,崔昂却跟了过来,在门口看着她。
被老板盯着干活,多少有些不自在。
千漉心想,他今天真的是很闲了。
崔昂瞧着她煮水、冲茶,取蜜饯、果子,将糕点细心摆盘,这样忙忙碌碌,都是为他。崔昂心中一阵暖意。
千漉将吃食都放到托盘上,抬头见崔昂还堵在门口。
崔昂侧身让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去,走到一半,崔昂忽地驻足,望向浅水池畔。
清唳声声,缠绵和鸣。
两道鹤鸣一高一低,一声起一声应,甚是悦耳。
千漉听到急速扑扇翅膀的声音——鹤飞起来了?
千漉往前几步想看个究竟,崔昂却朝旁侧挪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千漉察觉到不对劲,但很快,大约只五六秒的时间,崔昂便让开了身子,朝楼上去了。
千漉朝池边瞥了一眼,见那只特别漂亮的鹤从另一只的背上飞了下来。
千漉走着楼梯,脑中灵光一闪。
刚才……莫非是鹤片?
呃……
过了约莫半月,千漉喂鹤时,忽然发现角落它们的窝深处,隐约露出圆圆的轮廓,像一个蛋,千漉惊喜,想过去确认看看,其中一只鹤却倏地展开翅膀,脖子昂起,发出警示的清唳,不让她再靠近半步。千漉只得退开。
待崔昂回院,她便上前:“少爷,您的鹤好像下蛋了呢,它们护得紧,不叫我靠近……我不知有没有瞧清楚。”
崔昂闻言,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步履不觉快了几分。他是看着这对鹤长大的,它们倒不防他,只在他靠近时偏头望了望,便又缓缓理起羽来。
崔昂躬身细看,巢中干草堆里,果然卧着一枚玉青色的蛋。
“确是如此。”
千漉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成就感,总觉得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鹤都繁育后代了呢。
每天时不时总会往那儿瞧一眼,那蛋破壳了没。
崔昂也发现她对鹤蛋的格外关心了:“你近来倒很是上心那鹤卵。”
千漉:“我喂它们都有一年了,都有感情了,自然关心了。”
崔昂望向窗外,一年了啊。
窗外浓荫匝地,绿得泼天泼地,偶有凉风穿过树,带来满面清爽。心口却无端漫上一股滞涩的燥意。
在千漉一日日的期盼里,小鹤终于破壳了。
六月末的一日清晨,崔昂理好衣冠下楼,下意识往那方向扫了一眼,脚步凝住。
千漉在小厨房,刚打好了自己早饭,装好食盒,预备等崔昂出门后,寻个凉快的廊角慢慢享用。
却听到崔昂在院中扬声唤她的名字。
千漉疑心自己听错。
这是有多着急的事,崔昂才会这样放声喊她?
千漉放下饭盘,跑了出去。
见他立在庭前石径上,晨光将他一身青色官袍照得清清朗朗。
千漉过去:“……少爷?”
崔昂看她一眼,目光转向角落的巢。
千漉顺着看去,角落的巢是专料理鹤的仆役搭的,以细竹为底,上面铺着软草,巢中,有个破了的壳,碎壳旁,是一小团茸茸的灰黄色小东西。
毛绒绒的小鹤宝宝。
嘴尖尖的、小小的,一身毛黄黄的,还有些乱,看着像蒙了层灰。
跟成年鹤的美貌完全两模两样。
是只潦草小鹤。
但是……真的好可爱啊。
千漉屏住了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馆阁。
正值中伏,苦夏,外头蝉嘶阵阵。
到了中午,日头渐高,馆阁热气蒸腾,实在热得人静不下心来,室内夹杂着同僚们的摇扇声。
崔昂一身淡青襕衫,袖口用臂襕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身旁放着冰盆,但还是热,伏案片刻,额上便布满细密的汗珠。崔昂搁下笔,取过帕子拭汗,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清早那一幕。
她瞧见雏鹤时,眸子倏然亮起,亮晶晶的,多么惊喜,眼中似闪烁着点点水光,仿佛被那场景感动到了。
崔昂不由心驰。
若日后她有了孩儿,又是何等模样呢……
啪嗒两声,崔昂思绪阻断,低头一看。
两滴浓墨落在写了半面的纸上,晕开一团污迹,废了。
崔昂只得取纸重来。
一旁同僚踱过来,见他脸色,吓了一跳,喊道:“临渊,且歇一歇罢!瞧你这脸色,都热得不成样子了,莫要硬撑。”想起一事,又道,“这暑气最是伤人,昨儿隔壁一位仁兄便是埋头案牍忘了时辰,便栽倒了,直抬去医署施针才醒。你可仔细些。莫坏了身子。”
崔昂一愣,颔首,将帕子在冰盆的水里浸透了,覆在面上。
两天后,鹤宝宝就会走路了。
千漉看着鹤宝宝跟在鹤妈后面一歪一扭地,怕跟不上似的,着急地挥动着小翅膀,走得乱七八糟的。
要被萌晕了。
虽然天热,千漉还是坐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小鹤活动。
果然任何动物的幼崽时期是都最可爱的。
近来崔昂下值回院,上楼前也总在廊下驻足片刻,静静瞧那一家三口在浅水边觅食嬉戏。
崔昂早请了懂行的仆役专来看顾,千漉记下照料鹤宝宝的细节,每日特意备些鲜活的小鱼小虾,并洗净切碎的粟米,盛在青石浅槽里。
鹤妈鹤爸用尖嘴衔起,喂给小鹤,一家三口每日都十分快活。
一日傍晚,千漉刚添过食,因她日日亲手喂鹤宝宝,久了,大鹤便不排斥她靠近了。
思睿见千漉走开了,小心翼翼走过去,想瞧一眼小鹤,结果他一靠近,便被大鹤追得到处窜跳。
千漉看着思睿捂着屁股绕柱乱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思睿好不容易脱身,见她笑得前仰后合,恼羞成怒瞪过去:“笑什么!”
“你说我笑什么?笑你来得比我早,都讨不了你家仙君的欢心。”
思睿气死,顺手从食篮里抓了一把小鱼干,朝她兜头撒去。
千漉躲闪不及,被砸了满脸,发间衣上都挂了零星鱼干。
千漉:“喂——!”
思睿冲她吐舌做个鬼脸,转身便溜。
千漉直接上脚踹他,腿不长眼,直接踹中屁股,思睿“哎哟”一声,捂着屁股,涨红着脸转过身,“死丫头!”张手便要来揪她。
千漉灵活转身,绕着长廊跑,思睿追了好几圈,怎么都追不到,都挨不着她一片衣角。
这死丫头,怎么身手这般灵活!
思睿气喘吁吁,扶着廊柱猛喘了两口气,冲前面大喊。
“你、你死定了,别跑!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
说罢铆足劲又冲过去。
恰此时,月洞门处一道颀长身影转过。
千漉刹住步子,侧身一让。
思睿见来人,一惊,想刹住步子,但来不及了。因冲势太快,思睿结结实实“咚”一声撞在来人身上。
思睿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完了,撞着少爷了,他自打五岁进府,在少爷身边都十年了,从来都是听话做事、勤勤恳恳,还从没犯过这样的错。
思睿低着头,连眼珠子都不敢动一下。
窒息般的安静,庭中只余蝉鸣聒噪。
千漉在崔昂右边,思睿在左边,两人都没声儿了,都低着头。
崔昂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间一扫,最后落在思睿身上,声线凉淡:“思睿,你随我进来。”
第42章
思睿心道完了,这坏丫头,总害他被少爷罚,跟着崔昂过去时,用力剜了千漉一眼。
崔昂余光瞥见,声音又沉一分:“挤眉弄眼做什么!以前学的规矩都忘了?”
思睿脖颈一缩,羞惭地低下头。
崔昂脚步加快了些,往楼上走。
进了书房,他转身负手立在思睿面前,声线沉凝:“方才在楼下闹什么?追追打打,成何体统!”
思睿羞得满脸通红,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少爷,我……”
“从实说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思睿在崔昂这里向来老老实实,从不敢扯谎,又想起白日里小满总小宝小宝的唤,便跟着唤了:“我就是想看看小宝……仙君不许,还啄我。我瞧见小满笑我,我一时臊得慌,与她开了些玩笑……”
“你做了什么?”
思睿见他面色倏地冷了,慌忙辩解:“我……我就抓了一把小鱼干往她身上撒,谁知她抬脚便踹我,她一定是故意的!我现在屁股还痛呢,定是使出了全身的劲……”说着,思睿忍不住揉了下屁股。又悄悄抬眼觑了觑少爷,眼里隐隐透着怒色。
思睿:“少爷,我知错了!下回再不与人嬉闹,更不敢冲撞您!您罚我吧……”
心里添了一句,还有那坏丫头,也必须重重的罚!
静默片刻,崔昂才开口:“明日你便搬出盈水间,往后跟着大江听差。”
因大川年纪大了,又常需替崔昂在外奔走,早两年已搬去崔府外院的厢房,那一带多是府中男仆的住处。
思睿一听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少爷这是要将他赶出去了。
眼里很快含泪了,直挺挺跪下:“少爷,您别赶我走,我知错了,往后一定规规矩矩,再不敢犯浑了!求您让我留下吧……”
“并非赶你走。”崔昂语气仍淡,却缓了些,“只是让你日后多在外头走动,经些事,也长些见识。”
思睿觉得这没什么两样。不在少爷跟前,日子久了,少爷渐渐就会忘记他,便也不会再看重他了。再说了,思恒也还住在这里呢。
他越想越慌,仰起脸已是泪痕交错:“少爷,我不想走,我还想伺候您,求您留下我吧。”
崔昂思索着,原也是他的错。
就连思睿,他的贴身小厮,都未瞧出小满日后将会是他的人,才敢如此放肆。
又想,叫思睿走了,还得换一人,也麻烦。
崔昂便道:“罢了,准你留下。只日后该如何行事,心里须有分寸。”
思睿擦擦眼泪,惊喜道:“是,我以后定好好守规矩,绝不再犯!也再不会冒犯少爷了!”
崔昂点头:“起来吧。”
一顿,又道,“小满是院里掌事的大丫鬟,我既吩咐她打理上下,你便该敬重听从,不可没上没下,记住了没?”
思睿心里还有些不乐意,但少爷既肯让他留下,已是天大的恩典。他忙不迭点头应道:“记住了!日后小满吩咐什么,我绝无二话!”
崔昂面色这才缓和:“你叫她进来。”
思睿退出门外,长长舒了口气,抬手抹了抹眼角。见千漉立在廊下,便走过去,声音闷闷地道:“少爷叫你上去。”
千漉见他眼睛红着,声音也哑了,这是哭过了?
崔昂怎么他了?
多大点事啊。
千漉合上门,见崔昂背着身,在看书案后的屏风。
千漉唤了声“少爷”。
崔昂没听见似的,走到另一边。似在欣赏屏风上的图案,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瞥她一眼,而后落座。
又拿起一本书。
千漉只好先开口:“少爷,我错了。”
崔昂掀眸:“错哪了?”
“不该在院中与思睿打闹,还差点伤着了少爷。”千漉见崔昂挂着脸,目光凉飕飕的,这小情绪明显是对着她来的。
千漉不知道方才思睿说了什么,但思睿一直看她不惯,没准添油加醋往她身上甩锅了,才让崔昂这个表现:“少爷,不知方才……思睿对您说了什么?”
崔昂冷哼一声,将书往案上一搁,声响不大:“你若年幼不知事,与丫鬟们顽笑倒也罢了。如今什么年岁,还与男仆拉拉扯扯、嬉笑追逐,成何体统?倘叫外人瞧见,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声调不高,字字却沉,“现下竟还不知错在何处,面上更是毫无愧色。”
这么严重吗。
千漉低下头:“是,我不该与思睿嬉闹,失了分寸。请少爷责罚。”
崔昂默了片刻,看上去像是气消了些。
但崔昂并未接她的话。
室内静了一阵,千漉又轻声问:“少爷,有一事我还想问问您。”
“……何事?”
“思睿撞上您那一下,听着实在不轻。我从刚才一直担心着,便想问问您,身上可疼?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若是起了青肿,总得用药油揉开了才好。”
崔昂:“……不妨事,不过轻轻擦碰了一下罢了,无需劳动大夫。”
这会儿,明显感觉气氛好些了。
千漉见他铺纸执笔,便上前磨墨,试探道:“少爷说了这许多话,定口干了。我去沏盏茶来?”
崔昂提笔,沾沾墨汁,未抬头,只轻轻往下一点。
千漉便出去了。
下楼时,还想,挺好应付的呀,怎么思睿还被吓哭了?
唉,小男生的心灵还是太脆弱了啊-
好景不长。
千漉第一个发现了那只公鹤的不对劲。
公鹤迈步子的动作越来越迟钝、僵滞,饭量也比平时减了一半,整日蔫蔫地偎在巢边。千漉请来了兽医,可生人一近,母鹤便如临大敌。
母鹤都炸毛了,挡在公鹤与小鹤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长喙张着,发出威吓的低鸣,怎么都不让人靠近。
千漉哄了半天都不行,思睿就更不行了。
只能等崔昂回来。
待崔昂下值回来,由他领着,才勉强将公鹤移至一旁厢房诊治。母鹤急急追了几步,崔昂俯身,掌心轻抚它颈侧,低声道:“莫怕,是替他医病,稍候便回。”他语气沉静温和,母鹤稍稍被安抚平静了,便没追过去,只在庭院中来来回回地走。
兽医也诊不出确切病因。崔昂又连请了几位,皆束手无策。
崔昂的案上堆满了书,《本草衍义》、《蠡海集》,到专治马的《司牧安骥集》,乃至各种杂学医书、地方风物志,凡可能提及禽疾的,都被崔昂找了出来。
至第五夜,烛花渐瘦时,崔昂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笔记中,瞥见几行潦草字迹。
【昔年于园中饲鹤一双,雌者忽厌食垂首,奄奄若颓。遍查方书未果,偶于峤南旧抄中得一土方,试之,旬日竟振翅如初。其方以忍冬藤、连翘心为主,佐以……】
崔昂眸光倏然一凝,执书起身。
另一头正翻阅一本医术的千漉闻声抬头,这几夜她也跟崔昂一起在翻兽医书,见他神色迥异,眼中似有光亮,忙问:“少爷可是找到医鹤的法子了?”
崔昂点了点头,取过纸笔。千漉趋前磨墨,崔昂看了她一眼,蘸墨挥毫,写下一个方子。
两人疾步往厢房去。
公鹤卧于铺就软絮的竹筐内,双目半阖,它漂亮的羽毛都散开了,失去了光泽。
千漉小心将它颈子托起,它只弱弱地低鸣一声。
千漉难受得不行,小心将药汁喂进去。
崔昂立于侧,弯下腰,抚了抚它背上的毛。
“少爷,吃了药,应很快能好了吧?”
“会的。”
翌日,公鹤果真好转,已能颤巍巍站立。移回院中时,母鹤绕着他不住徘徊,长颈交摩,以为伴侣好了起来,鸣声清越,似有些开心。
谁知不过三五日,公鹤又病倒了,这回气息奄奄,一点小鱼都吃不下了。
母鹤彻夜哀鸣,紧紧护在伴侣身侧,不许任何人靠近。
就连崔昂走近,都被啄了一下大腿,一旁的思睿见了,忙跑上前,张开双臂挡住母鹤的攻击:“少爷,您快过去!”
母鹤惊飞而起,雪翅怒张,像是应激了。
千漉在廊下急唤:“你们都快出来,危险!”
思睿便护着崔昂出来了。
两日后的早晨,公鹤永远闭上了眼睛。
母鹤整夜整夜地长唳,叫声悲痛凄惶,听得人心里发颤。
母鹤不让任何人靠近巢,甚至不进食了,整日贴在公鹤僵硬的身体上,小鹤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小身体藏在鹤爸爸的翅膀下。
母鹤不愿进食,崔昂也束手无策。
“她若心意已决……便由她去吧。”
崔昂立在窗边,望着下面,声音透出几分动容。
公鹤从病到死,有大半个月了,如今母鹤又不吃不喝闹绝食,整个盈水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翳笼罩着。
白日,千漉往石槽里放吃的时,看见母鹤睡在公鹤边上。
两只鹤依偎着,脸贴着贴,一动不动。
天热,公鹤身上早已散出腐烂的气息,母鹤的身体似也僵硬了,千漉的手抚上去,母鹤没有醒来,腹部虽微微存着热度,却没有起伏了。
两只鹤中间,一个灰茸茸的脑袋钻出来,往上一伸一伸的,小尖嘴也微微张开,发出小小的含糊的叫声。
像小鸡,唧唧唧地叫。
千漉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将鱼糜喂进。
小鹤仰起脖子,急切地啄食,还张开了小翅膀,脑袋晃来晃去。
崔昂跨入院中,目光在千漉脸上定住。
千漉垂下眼睛。
“怎么了?”
“……你去看看吧。”
崔昂立在巢前,见那对鹤交颈而卧,一旁的小鹤见人走近,受惊似的,忙躲进了母鹤的翅膀底下。
崔昂看了许久,道:“明日便葬了吧。”
是夜,崔昂立在窗前,望着天际出神。
今夜格外安静,没有前几日凄厉哀切的鸣叫了。
崔昂心里也很难过的,这对鹤是他从破壳起便养着了的,他当年游学时偶然所得,又特雇了人一路护送过来。
崔昂想起回来时,看到她的眼睛,似有些肿。
侧首时,见她静立一旁,面露戚色,心口某处蓦地一软,几乎想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安慰。
但崔昂终究没有那样做,只看着远方,声线沉缓,似自语,又似说与她听:“昔年读书,曾见过一段记载,有鹤丧其偶,竟自触岩而殒。注疏里又说,鹤贞不二,终生一侣。从前只当是文人寄怀,今日亲见……方知天地至性,禽鸟亦如此。”
隔日黄昏,崔昂踏着霞光进入栖云院。
对于栖云院的丫鬟婆子来说,这是稀客,除了过年过节能见到崔昂,平日若无要事,崔昂基本不来。
崔昂一进来,宛如一潭静水被投石惊破。下人们虽垂首屏息,眼风却暗自流转,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崔昂进了主屋,便挥退所有下人。
正堂中只卢静容、崔昂二人。
崔昂在另一边落座,未碰茶,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与你商议和离之事。”
卢静容指尖蜷了一下,瞧他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下,便直接赶到这里。她心中本已隐约觉得有异,却未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直截了当,不留半分余地。
其实,卢静容如今已习惯了崔府的生活,日子固然沉闷了些,却也清净。虽与婆母彻底闹掰了,但若想出门散心,递话过去,那边倒也未曾阻拦,只是私底下再不肯与她相见罢了。如此按月出门几回,看看街市,买些玩意儿,这一年来,也算自在。唯独长夜寂寂,望着满室清冷,难免觉得空落。
不是没有过示好的念头,也曾遣人去盈水间递话,请他过来。他来是来了,却总是神色疏淡,一句公事公办的“何事”便堵住了所有。两三回后,她也冷了这份心,明白他当日所言“名义夫妻”竟是无半点虚词,看样子,他心如磐石,再也暖不热了。后来,她便也极少再去请了。
卢静容定了定神,抬眼道:“郎君不是与我说好,做表面夫妻,各得自在?这一年,你我并非相处不下。”
崔昂:“虚耗光阴,于你我有何益?不如就此放手,各自觅路前行。”
卢静容看着他:“郎君欲如何安排?”
“我会请母亲出面,对外只道你我性情不协,情愿和离。你从前之事,我自会叮嘱上下守口,绝不损你名节。”
卢静容没有立刻回答,静了半晌,方道:“你亦知晓,我如今日子过得平静,实不愿再起波澜。与你和离,不知要应付多少周折。你若有心仪之人,纳进门便是,我绝不为难,不教家宅不宁。”
崔昂不语,卢静容又道:“即便这样……你也执意要与我离?”
崔昂默了一会,道:“你若不肯,我便只能请母亲来与你谈。”
卢静容一怔:“你不是这样的人。”
崔昂直视她道:“我不知你为何不愿。你我之间,早已无情意可言。守着一座空宅,有何意趣?你当真甘心就这样,在此一日日蹉跎?何不及早放手,于你于我,都是解脱。”
卢静容:“对我或是解脱,对郎君呢?这般急切……莫非心里已有了人,急着将屋子腾出来,好迎新人入主?”
崔昂眉峰微蹙:“看来,你是不愿与我好好谈此事了?”
崔昂起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唤住:“郎君。”
他驻足回首。
卢静容笑着问他:“郎君突然执意如此,定有缘故。能否告知……那人是谁?”
崔昂静立片刻,道:“并非为谁。”
“只是我性情偏狭,眼里容不得砂。自知晓你心中另有所系那日起,便存此念。迄今三载,如鲠在喉,再也难以忍耐——如此说,你可满意?”
语毕,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空荡荡的堂内,卢静容身子一晃,软软跌坐在椅中。
芸香慌忙奔入,吓了一跳,忙用帕子擦卢静容的脸,又忍不住看向院门的方向:“少夫人,您这是怎了?少爷……少爷他说了什么……”
千漉本在门厅候着崔昂,跑腿丫鬟说他去了栖云院,让她不必候着。
千漉在自个屋里看了会儿书,困意涌上来,外面夜色沉沉,还以为崔昂今晚在栖云院住了,正欲熄灯睡觉,忽听脚步声由远及近。
越近,声音反而越轻了。
千漉披衣推门,崔昂在门口驻足,见她出来,问:“还未睡?不是叫你不必候着了吗?”
时值仲秋,夜风已带凉意,拂过庭中桂树,散开阵阵甜香。
崔昂声音轻轻的,被风吹到面前。
这三个月,从鹤宝出生,到那一对鹤离世,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先前。
千漉也忘了那一段尴尬,当做那事不存在了,如常问道:“少爷可要沐浴?我去备水。”
“不必,我已唤了思睿去。”
千漉是摸黑出来的,屋里没点灯。
廊下灯笼的光朦朦胧胧,自他身后漫来,将他的影子拉的长长,千漉虽站在暗处,脸却被光映亮了。
而他背着光,神色难辨,却无端让人觉得,那眉宇间应是舒展的,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温柔的。
千漉心想,看来今晚在栖云院与卢静容相处得不错,心情挺好的啊。
这么想时,崔昂道:“夜深风寒,进去吧。”
“是,少爷。”
崔昂见那门闭上了,方抬步离去。
清晨,昭华院迎来了一位稀客。
丫鬟还未来得及通传,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便大手一挥,径直闯入了正堂。人未到,声先至:“怎地,我进自己夫人的院子,还要层层通报?我是外人不成?真是岂有此理!”指指旁边的丫鬟,“都瞎了眼不成?爷来了,也不知上盏茶,就知道拦着,连爷都不认得了!”
来人便是崔大爷,虽已四十一了,但因养尊处优,面皮瞧着不过三十出头,相貌原是俊朗的,眉眼间与崔昂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常年酒色侵染,眉目间总透着一种虚张声势的精明,一看便知是富贵窝里养出来、担不得大事的纨绔。
郑月华正坐在里间用早茶,见他撩起帘进来,不紧不慢放下茶,淡淡道:“你倒来我这儿耍起威风了?你一年到头不来几回,她们面生也是常理,何苦吓唬这些小丫头?听说芳蕊阁那位又有了动静,你不为自己,也该为子嗣积点阴德吧。”说罢,她使了个眼色,身旁的怀惠便领着所有侍女退下。
待屋中只剩夫妻二人,郑月华才抬眸:“今日是为着昂儿的正事,莫扯那些不相干的。早些谈妥,你我也好早些清净,不必在此两看相厌。如何?”
两张容颜相对,皆是世间难得的好样貌。
崔大爷望着妻子依旧明媚鲜妍的脸,心中不由一动——许久不见,她还是这样美。可这性子……当初就是被这张脸迷了心窍,哪知娶回来竟是只母大虫,实在消受不起!
崔大爷刚升起的那点旖旎心思,被她冷冰冰的话语一激,霎时烟消云散。
崔大爷大剌剌往一旁的椅上一坐,见连杯热茶都没奉上,又想发作。郑月华只瞥他一眼:“我与你说的那事,你去向老太爷说。”
提到这个,崔大爷便是一头雾水。早上只听郑月华的贴身丫鬟来传,说商议崔昂与卢氏和离之事,他这才急急赶来。
“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卢家这般门第,离了还能寻着更好的?况且这婚事是父亲一手定下的,岂是你说离便能离的?”他狐疑地看向郑月华,“莫不是你瞧不惯那媳妇,才撺掇着八郎闹和离罢?”
郑月华本想好好说,想忍没忍住,一拍桌案,指指崔大爷,指指门口,道:“滚!”
崔大爷:“你这悍妇!世间哪有你这等对待丈夫的!竟叫我滚?真是岂有此理,夫纲何在,体统何在?!”
见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嚷嚷,郑月华看着就烦,抄起手边的茶杯便掷了过去,正中崔大爷额角:“滚不滚?”
崔大爷被泼了满脸热茶,又惊又怒:“反了!郑月华你疯了不成?”眼见她又伸手去抓案上的红木攒盒,他忙不迭扭身窜出屋外,站在廊下,狼狈地掸衣袍上的茶水。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落荒而逃了,实在颜面尽失,扭过头,恨恨瞪了那紧闭的门一眼,一甩衣袖,悻悻而去。
罢了,不与这泼妇一般见识!
崔大爷越走越快,心里越想越气。
气头上,真想立刻冲到母亲那儿,一纸休书了结这冤家。
这世上哪有妻子是这么对丈夫的?半点敬重也无,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真是夫纲扫地!
自然,这“休妻”的念头,他也只敢在心底想想。
多年前一次气极脱口而出,郑月华便闹得天翻地覆,几乎要将家里的屋顶掀了。何况郑家也不是寻常门第,岂是好相与的?更别说如今八郎是父亲心尖上的孙儿,自小他没管过一日,父子本就不亲,那孩子见了他,气势反倒压他一头。
若真有事,想必也是不会站在他这头的。
就连最不喜郑月华性子的父亲,也绝不会允他休妻。
崔大爷只得将这口闷气生生咽下。走着走着,脚步便慢了下来,火气也渐渐散了。待到踏进宠妾院门时,早将那桩烦心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晚间崔昂来请安,从母亲口中得知二人不欢而散,心中早有预料。他温声道:“母亲勿恼,是儿子的事劳烦您了。我自去与父亲分说便是。”
郑月华原也想将此事办妥的,奈何那人实在惹自己生气:“不怪你,是你爹荒唐,脑子也不好使,多说他几句便能将我气死,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崔昂安抚罢母亲,便往崔大爷院中去。崔大爷不在,他便遣小厮去寻,自己则在堂中静候。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见人归来。
崔大爷跨入堂中,身上还带着脂粉甜香。崔昂蹙了下眉,略退半步,行礼道:“父亲。”
“快起,快起。”崔大爷摆摆手,有些诧异,“今日怎有空来我这儿?可是有事?”
“正是母亲白日与您提过的那桩——儿欲与卢氏和离之事。”
第43章
崔大爷闻言正色,仔细打量儿子神色:“好端端的为何要和离?平日我瞧着你们不是处得挺好的吗?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怎就闹到这地步了?”
崔昂答道:“实是儿与卢氏情分淡薄,彼此无意。若再蹉跎下去,反倒误了彼此良缘。不若及早分开,各得自在。”
崔大爷不以为意:“这有何妨?情淡便情淡。你瞧我与你母亲,这么多年不也这般过来了?”说到此处,他生出几分“经验之谈”的得意,伸手拍拍儿子肩膀,“便是对那卢氏失了新鲜劲儿,也犯不着和离。你要再娶,下一个还能越过卢家去?这个便放在家里充个门面,你若想寻新鲜,外头纳两个、屋里收几个,谁又能说什么?夫为妻纲,卢氏还能拦着你不成?”
见儿子眉眼清冷,神色不动,崔大爷脸上那点油腻的笑意便慢慢僵住了。
“父亲此言差矣。”崔昂声音平稳,“夫妻乃人伦之始,纵不能举案齐眉,亦当以诚相待,以敬相守。欺人欺己,非君子所为,亦非持家之道。”
这样一板一眼说他不对,让崔大爷恍惚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崔昂被老太爷抱去亲自教养。
崔昂才六岁,他有一回去看儿子,想显摆下父亲的威风,随口考问几句,却被这小小的人儿引经据典,驳得哑口无言。他只记得老爷子哈哈大笑,抱起孙子道:“你这不成器的,倒给我生了个好孙儿!就你那半桶水的学问,少来指点我乖孙,带歪了他!”
自那以后,崔大爷便明显感觉到老爹对他的爱变少了,全转移到了儿子身上。而面对这个日益挺拔出众的儿子,他越来越摆不出父亲的架子,反倒常觉气短。
于是,在崔昂请求下,崔大爷晕晕乎乎的,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罢了罢了,此事包在为父身上!”
待他走到老太爷院门口,被风一吹,才猛地清醒过来,后悔了——这婚事是父亲一手促成的,他怎就应了?如今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迈了进去。
跨入门里,崔大爷忙绽开笑容,显得格外殷勤。
老太爷见他进来,脸上便带出几分惯常的嫌弃,以为这不争气的又闯了什么祸要爹来擦屁股了,冷淡道:“有事快说。”
崔大爷见老爷子这神色,心里便先怯了三分。可想到自己那个文曲星儿子郑重的托付,只得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将来意说了。
果然,老太爷脸色沉了下来。
崔大爷肝儿一颤,立刻毫不犹豫地将儿子卖了:“这、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虽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我也从未催过……是临渊自己,说夫妻情断,执意要和离的。”他摆出一副“与我无干”的神情。
老太爷哼了一声,唤人进来:“去,把临渊给我叫来。”
亥时二刻,崔昂才离开主院。
堂上,老太爷独自坐着,手边几上放着两盏早已凉透的茶。他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回想起方才那番对谈,不由感慨万千,深深叹了口气。
方才崔昂一进来,便一揖,对他道:“孙儿知道祖父要问什么。可否容孙儿先陈明心中所想?”
“祖父所愿,乃是将崔氏发扬光大,福泽绵长。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崔氏如今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立刀刃,行差踏错一步,便有倾覆之危。孙儿知道,祖父所忧,从来不是族中权势不足,而是这烈火烹油之下,根基能否长久稳当。”
“对外,崔氏昔年鼎盛之势已渐被替代。对内,祖母年高力衰,难以操持中馈。母亲性不喜俗务。至于卢氏,这三载相处,孙儿深知她亦非愿揽纷杂家事之人。若将来强将此担交于她,恐是强人所难,亦难其功。”
“孙儿执意与卢氏和离,情分淡薄是一,更因崔氏如今正值内外皆需重整之际。此举虽存孙儿私心,却也正合祖父所念。他日再娶,孙儿定当慎择一位贤能明理、堪当家事、能与孙儿共承家族兴衰之责的女子。如此,方不负祖父重望,使崔氏基业传承后世。”
“万望祖父……能体谅孙儿这一点私心,亦成全崔氏长远之计。”
他的乖孙,一进来便说了这么一番话,字字说到他心坎上,竟让他半个“不”字也吐不出来。
老太爷望着孙儿清朗坚定的眉眼,眼眶竟有些发热。
三个弟弟不懂,小辈们更忌恨他偏心,唯有这个孩子,眼明心亮,懂他的夙夜忧思,懂他心头沉重。
崔氏能富贵至今,靠的是什么?
若都如他们那般只知享乐挥霍,早就败落了。他早看得分明,整个崔氏,唯有临渊是真正的聪明人,也只有临渊,才能扛起来。
再者,卢家姑娘三年无所出,时日也确实不短了。
既然孙儿也不喜欢,便算了吧……罢了。明日便厚着老脸,去与卢家那老东西谈谈,多让渡些好处,将此事平和了结便是。
看着眼前孙儿,老太爷心中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缓缓落下。
临渊他,定能做得好。
第二日,崔昂踏入栖云院。
“过几日,你家的人来,我与你同去见。对外只道,你我情分已淡,自愿和离,别无龃龉。”
上一回,崔昂问她,她的态度分明是拒绝,可他并未再问她的意思,竟已雷厉风行地将一切推到了最后一步。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行事如此果决,从决定和离到尘埃落定,不过两日。
想来……是一刻也不愿再多耽搁了罢。
到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见她应下,崔昂眉间神色缓了几分:“私下里,你如何向你父母分说,便是将过错推于我身,我都无异议。”
卢静容没料到他还会如此说,怔了怔,才又点头,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神情——竟从他一贯沉静的脸上,瞧出了几分松快,几许释然。
与她和离,他的心情是轻松的、愉快的。
她静静望了他半晌,终究只吐出一个字:“好。”
连着三天,崔昂都很晚回来,也不知在忙什么事。
千漉正要熄灯,见前头书房的灯亮着,往常这时辰,他都歇下了。千漉备了一壶热水,又拣了几样干果点心,并一小罐自己做的桂花蜜,用托盘端了过去。
叩门入内,见他正伏案疾书。闻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怎么来了?”
千漉将热水与点心在案上摆开。
崔昂搁下笔,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罐上:“这是何物?”
“夜深了,吃茶怕走了困。”千漉揭开罐盖,空气里便漾开了桂花香,“这是我自个儿收的桂花。院里那两株金桂正香呢,我便……自作主张摘了些。”说到这儿,她补道,“倒忘了先禀过少爷。”
毕竟这院子的花草树木都是崔昂的财产。
“不过是些花儿,你想摘便摘,这等小事,日后无需禀报。”
“是,我闻着实在太香了,便摘了些晒干了,做了桂花糕,还余下这些,熬成了蜜。”千漉挖一小勺,放入杯中,热水冲开,又撒上几星干桂花。
很快,杯中飘散开甜沁沁的桂花香。
崔昂嗯了一声,伸手去接。却听她又道:“我知少爷不嗜甜,只放了一小匙,略提个味儿。”
崔昂闻言,轻笑一声,掀眸看她:“来我这里这么久了,若还不知我喜好,便该打了。”
轻抿一口,桂花的清香漫入唇齿,恰到好处,十分好品。
崔昂又饮了一口,缓缓吟道:“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时值深夜,窗只开了几扇,夜风携着庭中桂花清气涌入,混着盏中温热的蜜水入喉,仿佛将满院秋香都饮了进去。
他望了一眼案头青瓷瓶中供着的几枝新鲜桂花,目光又落回她面上。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
吟到此处,却忽然顿住,问道:“你及笄了,可有取字?”
千漉正神游呢,崔昂念诗念到一半,忽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崔昂:“礼记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笄而字。你可有字了?”
千漉摇摇头。
崔昂:“你既行了及笄礼,合该取个字才是。”
千漉道:“只是草草办了礼,拜过祖先、换了发髻便成了……我家不讲究这些的,有个大名称呼便够了。”
崔昂:“礼不可废。”
千漉瞅了一眼崔昂,见他眉间舒展,唇边隐有笑意。
为什么崔昂突然扯到这个话题呢。
大概是此夜景好心情佳,文青病发作了,兴致来潮吧。
千漉只好满足一下崔家八少爷的兴致来潮了:“少爷说的是,我娘不识字……我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少爷文采好,不如您为我取个雅致又好听的?”
崔昂望向窗外,似在思索,几息后,他道:“离离如何?”
……梨?
崔昂应该不会取这么简单的字吧?
千漉不确定问:“可是梨花的梨?”
崔昂看她,“‘神木灵草,朱实离离’之离,”
“此字,亦合你的名。”
“离离,如何?”
见千漉还是茫然的样子,崔昂便取纸写下。
千漉终于明白,离开的离。
“此字甚好,多谢少爷赐字。”
崔昂唇角弯起:“你满意便好。”
约莫七八日后,秧秧急匆匆来找千漉。千漉还以为是裕王那边又生了事。
院门口,秧秧面色惶急,拉着她问:“小满,你会跟我们一起走么?”
千漉懵:“走去哪儿?”
秧秧:“小满,你竟还不知道,少夫人与少爷和离了,我们月底前便要离开崔府了……小满,你应该也是会跟我们一起回去的吧?”
和离?这么突然?
这个月月底,满打满算三年了。
千漉还以为这段婚姻会一直半死不活地维持下去呢。
居然离了。
她居然没听到半点风声,所以前阵子,崔昂一直在忙这个?
千漉:“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跟你们一起回去,等少爷回来,我问问。”
千漉本是想找个好时机,问问自己的卖身契,顺便将脱籍之事一道说了。
傍晚崔昂下值回院,远远便瞧见她在门边张望。他步履不觉加快,大长腿几步便到了她跟前:“怎了?有何急事?”
“并非急事。”千漉瞅了一眼崔昂的神色,“只我方得知了少爷与少夫人和离了,便……”
崔昂:“进去说。”
千漉将茶房温着的茶水端上,跟着崔昂上楼。
进屋后,千漉推上门。
傍晚的风将杯上蒸腾的热气吹成一条弯弯扭扭的线。
崔昂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下那处暗格开口。
“你如何得知?”
千漉委婉道:“是方才秧秧来找我,说她们月底便要走了,问我是不是一起走。”
崔昂摩挲着暗扣,注视着她,许久,才问:“你呢,意下如何,是要与卢氏一起走,还是……”
千漉瞅着崔昂的表情,被他这态度弄得有点迷惑。
不过,在崔昂身边呆了一年多了,多少了解他的脾性,他此时看她的表情颇有几分试探的意思。
千漉只犹豫一瞬,便道:“若我有的选,自是要留在少爷身边,少爷如此信重我,叫我打理整个盈水间,又提了我的份例,这般恩遇,若此刻转身回少夫人处,岂非太不识好歹?”
“况我早便说过,如今少爷才是我的主子,我自是要忠于少爷的。”
崔昂轻哼一声,眼睛溢出笑意:“算你还有些良心。”
千漉趁机问:“那少爷……我的卖身契……”
崔昂将手从案下收回,端起茶啜了一口:“我会向卢氏讨回。你且宽心,日后……”
崔昂停下,暗忖,此时并非开口良机,再等等。
千漉:“多谢少爷……”
千漉有些纠结,要不要趁机提脱奴籍的事,但……崔昂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又不是现代,离婚了反倒要出去庆祝庆祝。
崔昂心情应该是不会太好的,还是找个心情好、氛围好的日子开口,成功性大一点,更稳妥。
月末,卢静容带着丫鬟婆子们,还有自己的嫁妆,离开了崔府。
临行前,秧秧又来了一趟盈水间,泪眼汪汪的:“小满,你真的不与我们一起回去吗?我……我以后想你了怎么办?”
千漉将林素住处与铺子的地址写给她:“我应该也差不多要离开了。”钱也攒的差不多了。
秧秧:“小满,你要去求少爷赎身了么?”
千漉点点头:“明年试着问一问,若少爷同意了,明年便能出府了。”
秧秧:“少爷这样好的人,一定会同意的。”
“尽说我了,你呢,现在回卢府了,可要小心些。明年你就要及笄了,你找好时机,少夫人心情还不错的时候,问问看,能不能赎身,在卢家变数太多,早点说好。”
秧秧重重点头:“我都知道。”脸上蒙了层淡淡忧色,“小满,你不在,我有点怕……万一我做错事了,怎么办……”
千漉认识秧秧的时候,秧秧才六岁,就这样一直相伴着到崔府,两人相伴的时间,比跟着各自爹娘还长。这些年遇着难处、拿不定主意,秧秧总是第一个来找千漉,依赖她,已成了习惯。
千漉双手按住她肩膀:“不要怕,卢府是我们长大的地方,有什么好怕的?你回去之后,一切都小心行事,平时少说话,若真碰到大麻烦了,你就……叫你哥哥来给我传信,我能帮的,一定尽力。”
秧秧点点头,稍微放下点心:“好,小满,我会小心的。小满,你不要忘了我……我们还约好了以后一起开点心铺子呢……”
千漉:“嗯,不会忘的。”
送走秧秧,千漉正欲回身,却见假山后转出个人影。饮渌捧着个小包袱快步走来,塞进她手里:“欠你的钱……我不会忘的。把你家地址给我,日后我出府了去寻你。”
千漉收下包袱,也将地址说与她。
饮渌转身欲走,几步后又折返,终究将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小满,少爷是不是……预备要收了你?”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谣言了。
“你也信这个?我不是都解释过了。”
“不是,我听到少夫人跟柴妈妈的话了。”
“她们说了什么?”
饮渌复述完。
千漉陷入了沉思,想着想着,脸色沉了下来。
芸香跟着卢静容走出崔府,卢静容驻足,回头看崔府大门。
芸香亦忍不住抬眼望去。
这一去,此生大抵再无踏足之日了吧。
卢静容登上马车。
她母亲在马车里,见女儿进来,心疼地揽住她。
“瘦了,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卢静容扑进母亲怀中,眼眶湿了。
“娘,你送我的那支簪子……让我弄坏了。”
“一支簪子罢了,娘再给你打支更好的。”
头顶被慢慢抚着,卢静容的情绪稳定下来,擦擦眼,忍不住又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崔府。
卢静容忽然想起,自己十岁时,见过崔昂一面,那时只觉这小哥哥生得真好看,晓得这便是未来的夫婿,懵懵懂懂,并没什么感觉。
或许心里也曾隐隐有过期盼的吧。
后来,少女情窦初开,心里走进了表哥,再听闻未婚夫高中状元,母亲在御街包了雅间叫她去看,她心中烦闷,推拒未去。丫鬟回来却兴奋地说:“姑爷真真像画里走出的仙人!街上好多人,快挤死我们了……香囊鲜花砸了姑爷满身呢。”
她那时满心抗拒这桩婚事,却终究被母亲说动。
母亲劝她:“你念着的那人,如今已废了腿,无功名无家世。纵我愿为你周旋,你父兄岂会答应?你自幼锦衣玉食,他家供养不起。开头或可忍耐,日后清苦起来,若动你的嫁妆,你又当如何?崔家便不同。八郎那孩子心善,你不知,那日他来府上,见方姨娘责打下人,立时出面拦了,足见品性。又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才貌双全。这般儿郎,岂不强过你表哥?你如今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且听娘的话,选了崔八郎,可好?”
因着这番话,她才认了命。
大婚那夜,红烛高烧,她见到一身吉服的崔昂,不可否认,确有一刹惊艳。
与他共饮合卺酒时,望着对面俊美无俦的郎君,也曾想过:这般相伴一生,似乎也不坏。
其实未曾想过,会有一日离开。
后来……
马车辘辘,卢静容看着崔府渐渐远去。
这一去,应该此生都不会有交集了吧。
卢静容收回视线,心中隐隐掠过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崔昂回到盈水间,见千漉脸色沉郁,眉间似凝着愁绪,仿佛在为何事烦忧。
“怎的脸上愁眉不展?”
看着崔昂的脸,千漉脑海中便浮现了刚才的场景。
“我听见,柴妈妈提起你,说是她想不通,为何少爷偏偏瞧中了你,明明长相、身段、才情,样样都不出挑,然后少夫人她说……”
“说什么?”
“少夫人说……少爷自是眼光高的,瞧中她,不过是看她好生养罢了。”
“小满,我是想告诉你,少爷再如何光风霁月,他毕竟……还是个男人,你若不想,平时也该多留心些。”
千漉敛了神情,道:“是我今日见了秧秧,她就要出府去了,心中有些不舍罢了。少爷,我新做了几样点心,可要用一些?”
崔昂:“也好。”
千漉拿上来,摆到桌上,崔昂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明日我得闲,打算去城外一处幽静山谷走走,你便如上次一般,随我同去吧。”
千漉:“明日要不叫思睿同行吧?”
崔昂未料她会拒绝,自上回同游雾灵湖,她分明是欢喜的。
“为何?莫非是因与好友分别,心中难过?”
虽然卢静容提过一次,崔昂也提过一次,千漉始终没太放在心中,潜意识还是把崔昂当做小说里那个孤寡一生的人设。
虽然是小说中的世界,但剧情已经被改变了,所以一切都有可能发生……
千漉顺着崔昂的话说:“嗯,心情不好,怕扰了少爷雅兴,便还是思睿陪您去吧。”
崔昂:“心情不好,正该出去走走,看看山峦溪谷,也好换一番心境,人也会开阔许多。”
“少爷,我不想去,其实是因为……”
“因为什么?”
千漉垂下头:“其实是月信来了,身子不便……”
空气凝滞了,崔昂搭在案上的手一动,指尖轻轻收拢。
半晌才道:“……既身子不适,为何不早说?下去歇着吧,叫思睿上来换你。”
“是,多谢少爷体恤。”
那身影离去后,崔昂捧着书,望着门口,神色似有些不自在。
他原想在休沐这日,寻个景致清雅之处,与她好好谈。
想了好久,才定了一个地方,是他前年出游时无意发现的,谷中有溪有潭,竹树环合,幽静宜人,正是合适倾谈心事。
她去不了,便只能令找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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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杨万里
弹压西风擅众芳,十分秋色为伊忙。一枝淡贮书窗下-朱淑真
神木灵草,朱实离离-张衡
第44章
晚间,千漉正要出房去小厨房,却见冬青端着一个食案走来。
“小满姐姐。”
“冬青,你怎么过来了?”
“是少爷叫我来的。”冬青进屋,将吃食一样样摆在几上,“少爷还说了,这两日你不必到跟前当差了,等身子爽利了再去,这几日思睿会替你的。”
千漉看着案上的吃食,从荷包里拈出几钱碎银子,递给冬青。
冬青接下:“谢谢小满姐姐。若有甚么要办的,只管吩咐我。”
“不必,你自去忙。”
冬青走后,千漉看桌上。
红糖姜枣茶、鸡汤粥、莲子羹、桂圆蒸糕、芝麻酥饼、蜜枣,不止有点心,晚食也备齐了,羊肉汤、炖鸡、炒芥菜,皆用青瓷小碗盛着,分量不多,但样数不少,几乎摆满了整张案。
食物香气入鼻,勾起了食欲。
千漉拿了块蒸糕吃,咀嚼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那壶正冒热气的红糖姜茶上,像是走了神。
夜色渐深,崔昂伏案已久,抬起头时,目光习惯性往左前方投去,见那处空荡荡的,又转向后院,隐约见那扇门紧闭着,凝望片刻,方收回视线。
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案上置着一壶热茶,是思睿不久前送来的,杯中已见底。崔昂执壶倒了一杯,正要喝,听见两声叩门。
“进。”
千漉推门进来,崔昂唇边的茶杯放下了。
见她面色沉凝,那缕烦忧仍盘旋在她眉间,正要问。
却见人直接走到他桌前,跪下了。
“少爷,奴婢想求您一事。”
“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起来说吧。”
崔昂下意识起身,手臂微抬,身形似要绕案而出。
“少爷,奴婢有个不情之请。”
千漉仰头看向崔昂:“我想为自己求赎身。如今我娘年纪大了,一人打理着铺子,实在忙不过来。我娘前年遭了杖刑,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腿也常疼,我一直放心不下,想回去照顾我娘。我知少爷待我恩重,肯信重我,将盈水间都交给我打理。但舐犊情深,人子岂能不顾?故而想求少爷准我赎身,归家奉母,也能帮着照看家里铺子生计。”
崔昂的身躯有一瞬的僵滞,须臾,他将手背到身后。
他语气温和:“何至于此便要离府?你娘身子既未大好……先前我不是与你说了,若有难处,尽管来说,怎也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明日我让大江去请个稳妥的大夫,好好为你娘调养。”
“铺子生意若艰难,你娘又年高,带着病,不宜劳累。不如将她接进府来,盈水间厢房还有空余,随便安排个轻省活计,由你看着安置,平日也好就近照应。”
两人目光轻轻一碰。
千漉膝下是一整块木板,这木板未曾打磨上漆,任其氧化为紫黑色。每日再由人以精油擦拭,年深日久,木纹便泛出缎子般的光泽。
膝盖触上,温温的,暗香隐隐。
崔昂看着跪在面前的身躯,沉默半响,身子落回座位。
“你先起来说话。”
千漉的手按在光滑的木板上,指节绷紧,垂下眼。
“不瞒少爷,奴婢想赎身,除了想为娘尽孝,亦有一桩私心……我今年已及笄,我娘已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婚姻大事,需遵父母之命,归家待聘。”
“少爷,我知您待我恩典深厚,此时求去,实在是太不识抬举。故不敢求您开恩放免,只盼您能准我以微财赎身。赎身之资,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月钱、赏赐,分文未动,愿全数奉还。若仍有不足,愿立字据,余生做牛做马,必当偿清。”
千漉的声音在空阔的书房里响起,一字一句,分外清晰,仿佛还有回音。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千漉只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崔昂未曾出声,仿佛这屋里只她一人。千漉有些想抬起头来看看崔昂的反应。
等到手腕都发酸了。
才听见崔昂的声音:“你母亲为你择了何人?”
千漉怔住,没想到崔昂会问这个,脑子懵了瞬,答:“我还未见过,只听我娘提过,她与同街一位大娘交好,那大娘也在西市开一间杂货铺,那家儿子与我同岁,便想着让两家儿女相看相看。若彼此合意,便可定下。”
崔昂:“先起来。”
千漉终于站了起来。见崔昂面色平静,也没有生气的样子,稍稍心安。
“你这般说,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我并非不肯放你。”
“我从未只将你视作寻常婢女。如今盈水间诸事系于你一身,眼下无人可代。思恒被我派在外头走动,思睿你也知晓,他性子活泛,暂担不起这担子。你来之后,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人事、四季采买乃至各房人情往来,皆清清楚楚。你若一走,顷刻无人接手,岂不乱套了?”
“我并非以主家身份强留,只盼你暂且留下,待我寻得妥当之人替你。”
“至于你所忧之事,我自会为你安排。我早便说了,若有难处,只管来寻我,莫要独自胡思乱想。”
“若为尽孝,我早给过你对牌,你想出府随时可以,只需将院中事务安排妥当,我便不会责你。你便是想在外住上一两日,也无不可,只需知会我一声。”
说到这里,崔昂停顿一下,问:“你来盈水间多久了?”
她是去年五月初来的。
“约莫一年零四个月了。”
崔昂:“既这么久了,也该知晓我的性情。我岂是那等不体恤身边人难处的主子?只是许多事,我若不亲身经历,便难悉内情。我也不是能掐会算、通晓万事的仙人。你有什么心思,总要同我说了,我才好帮你。”
“我知你心思灵巧,做事也有手段,但外间世道,远非府中这般简单,你在这里,尚且有崔府庇护,你年纪又小,府外只你与你娘二人,孤儿寡母,无宗族倚靠,纵有些银钱,又如何守得住?”
“你我好歹主仆一场,你为我尽心尽力,我实不愿见你受风雨颠簸。留在府中,至少崔家能护你安全。”
“再者,府中旧例,婢女要么发嫁出府,要么待到二十上下放还归家,你正当妙龄,又得我信重,突然赎身而去。外人会如何揣测?人言可畏,届时污了你的清誉,非我所愿见。”
崔昂停顿一下,似是因说了一长串话,口干,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输出:“我一直视你为可造之材。原打算让你再历练一二年,便将城外两处庄子的账目也交你打理。若你做得好,待你满二十,不仅还你自由身,更许你一个崔府外院理事的身份,堂堂正正,让你有根基自立门户,继续为我办事。”
“你办事,我自是放心。但正因你能干,才更教我忧虑。外头世道,专欺你这般无根基却有本事的女子。你怎知赎身之后,不会落入不堪的境地?留在府中,你能施展所长,亦有高墙可依。待你羽翼丰满,见识足以辨人识险,我绝不阻你高飞。”
“于公,我倚重你。于私,我珍视你。为你计,为我计,此事皆需从长计议。”
“你如此聪慧,应明白我话中意。”
崔昂看着她,缓缓拿起茶杯,又饮了一口。
崔昂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况且……听你所言,那般寻常男子,又如何配得上你?”
“你若忧虑婚事,怎不来同我说?”
“不妨再等几年,待你十八,我必为你安排更妥帖的去处,或除籍,或厚嫁,岂不比眼下仓促打算更好?”
“不如过几日将你娘请来,我与她说,到时定择一佳婿,让你风风光光出嫁,并除你奴籍作为陪嫁。”
林素要来,听到这话,肯定举双手赞成,乐得开花了。
还有,随口扯的邻居家的儿子岂不就要露馅了。
千漉欣喜状:“是,有少爷的话,我就安心了。至于我娘那儿,我自去解释,少爷安排,她定是千肯万肯的。”
崔昂的视线从她的笑容上挪开,垂下了眼,轻应一声,“下去吧。”
“是。”
千漉出去后,崔昂握着扶手的右手才缓缓松开,方才说话时暗中使着劲儿,指节一直紧绷着,此刻一下卸了力,手指发酸发麻着。
崔昂揉按几下,走到窗边看外头夜色,站了很久。
而后回到案前,打开暗格,拿出那张契书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千漉去小厨房领自己的早餐,见思睿坐在廊下啃包子,翻着一本手掌大小的画册。
“少爷一会儿要出门,你怎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去准备。”
思睿:“我怎不知有这事?定是你诓我的,我才不信!”
“不信拉倒。”
千漉打了自己饭,还顺手拿了袋小鱼干,到廊边寻了个位置,拈了块红枣蒸糕慢慢吃着,朝院角招招手:“小宝过来。”
喂了两个月,小鹤已经很贴她了,可能是因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鹤妈鹤爸,千漉常喂,似乎把她当成了妈,一闻到她的气息,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仰着脖子,嗷嗷待哺。
千漉喂着,见小鹤边吞咽着,边踩着小脚掌,实在可爱极了,伸出食指摸了摸小鹤宝宝的脑袋。
小鹤发出了叽叽叽的声音,主动将毛茸茸的脸贴在她掌心上。
思睿在一旁看着,羡慕死了,踌躇半晌,还是蹭了过来。
难得对千漉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我也想摸一下小宝。”
千漉挑了挑眉。
思睿因主动向她请求而有些窘,耳根红着:“小宝平时不让我碰,它只听你的话……”
千漉看他态度还不错,“好吧,你摸。”
思睿有些激动:“那你就在这儿,莫走开。”而后蹲了下去,屏息,小心翼翼将手掌盖下去。
小鹤非常敏感,立马闻到了陌生气息,小步子踩得飞快,两只小翅膀都张开了,用力挥动着,差点要起飞了,就那么连颠带跑地逃走了,仿佛思睿是索命的鬼一般。
千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
“看来不是喂不喂的事儿,思睿,你认了吧,你就是天生不招小动物待见啊!哈哈!”
思睿瞪她一眼,没说什么,到廊柱另一头闷坐去了。
崔昂望着楼下。
两人同龄,正值十五,少女眸子清亮,笑靥盈盈。少男身形初成,青涩懵懂。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笑,倒有几分青梅竹马、总角之交的情谊。
“思睿,你上来。”
崔昂的声音冷不丁出现。
两人都往二楼书房看去,那窗不知什么时候向外打开了,崔昂正立在窗边,面色沉沉望来。
崔昂见两人都看了过来,负手走到案前坐下了。
思睿忙放下东西,经过千漉身边时,千漉道:“早说了少爷要出门,偏不信我。”
思睿又瞪她一眼,快步跑上楼了。
思睿进去见少爷神色不对,周身散着寒气,忙道:“少爷,我这便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
思睿一呆:“小满说,您一会儿要出门,叫我随行。”
崔昂:“今日并无行程。”
思睿一咬牙:又被这死丫头给耍了!
崔昂:“方才见你在廊下用饭,院里有膳堂,在人来人往处进食,不妥。”
思睿心道,小满不也常在庭中吃东西,可比他次数多了,怎不见少爷说她?又忍不住奇怪,以往少爷从不拘这些细枝末节的……
“是,少爷,我以后都在膳堂吃。”
崔昂摆手示意他退下,思睿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思睿走回去听吩咐。
崔昂注视他片刻问:“思睿,你几岁了?”
“十五了。”
崔昂:“十五,已不算稚童。快要成年了,行事便须多些考量,府中人多眼杂,若落了话柄,徒惹是非。”见思睿面露茫然,索性直言,“小满与你同年,正是待嫁的年纪。你二人若常在一处说笑,落在旁人眼里,恐要损她清誉。盈水间虽不算内宅,但如今她既在此居住,男女之防便须留神。往后相处,当知分寸。”
思睿整张脸唰的一下涨红,唇张了合,好一会儿才挤出声音:“是……少爷,我晓得了。”
退出门时,脑中乱糟糟的:他怎会对那丫头有心思,那么坏!嘴里嘀咕着,远远绕开千漉走了。
两人平时关系就不好,千漉对思睿突然的疏远虽觉莫名,也未在意。
不过,今日崔昂没出门,也许是行程有变吧。
崔卢两家的事谈好了,郑月华总算松了口气,又闲下来,忽然想起那么一桩事儿,四月时儿子说要纳人来着?
崔昂来请安时,郑月华先问:“近来公务可还忙?”
崔昂:“还好。”
郑月华便提起那事:“如今既与卢氏离了,你后院空落落的,不觉着孤单?你既不着急娶媳妇,上回说的那个好姑娘,在哪儿?明儿我去见见,把事定下,也省得我总惦记。”
崔昂抿唇,“此事不急。”
“还不急呢,过了年,都二十了。”因崔昂事先提过,不续娶,要先立业,待有所成再议婚事,这也是老爷子同意了的。
“你不是已相中一人了么?既都有了,还藏着掖着作甚,莫不是要将人耗成老姑娘?”
崔昂一时不慎,落入母亲话中圈套,被她先将推脱的由头堵死了。
想了想,只好道:“儿子改了主意,纳妾之事,暂且搁下吧。”
郑月华上下打量他,眼神意味深长。
崔昂迎着母亲目光,面色仍平静。
“总之,若有了消息,儿子定第一时间禀告母亲。”
说完,怕郑月华多问什么似的,忙揖礼道:“孩儿还有文书要理,先去了。”
林臻鼻青脸肿地回到铺子。
林素一见,惊道:“这是怎了?怎还跟别人打架了?”忙去取药箱,替他处理伤口。
林臻只问:“大娘,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林素手上动作停下来,看林臻,“谁这么说你了?”
林臻:“他们都这么说我,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看他们神情就知不是好话,便打了过去,他们都没打过我……可他们也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林素:“不是什么好话!往后若有人说只当没听见,莫与人动手。旁人挑衅,你也别中计。你就一对胳膊一对腿,身子打坏了,最后受苦的还是你自个。”
林臻迟疑了下,乖乖点点头。
千漉到了铺子,见林臻满脸青紫坐在角落,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满姐,没人欺负我,他们都打不过我。”
“怎么跟人打架了?”
“是他们说我——”
“阿臻,过来搭把手。”林素在一旁唤。
林臻哦了一声,过去帮忙了。
千漉也帮着招呼客人。忙过一阵,铺里稍闲,林素拉她在空凳上坐下,问:“上回我嘱咐你的事,可有上心?”
“什么事?”
“你这丫头,自己的终身大事半点不上心!过了年,又大了一岁,再拖下去,可就不好找了!”
千漉扶额。
“……娘的话,都听进去没有?”林素又念叨了好一阵,千漉终于受不了了,对她说,“娘,实话告诉你吧,我没有成婚的打算,至于你所想的,让少爷安排,配个下人,一辈子为奴为婢,不是我想要的,我只盼着,早日能脱离崔府,与您、还有阿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千漉这一番话,自然没能得到林素的理解,于是被揪着灌输了一堆封建糟粕,千漉最后实在扛不住了,就胡乱应下,道自己方才是乱说的,林素才放过她。
千漉叹了口气,提着林素做的卤鸭,回崔府。
林臻追出来,叫住她:“小满姐。”
“……嗯?”千漉回头。
林臻走近几步。自被林素收养,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整整齐齐,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便显露出来。
林臻其实有十三了,但因是流浪儿,生得比同龄人瘦小,面黄肌瘦的。养了这些时日,气色好了些,身量仍纤细,比千漉矮了大半个头。
因自幼颠沛流离,遭过许多冷眼,他性子早熟,平日总沉默着干活,仿佛生怕被赶走似的,几乎不肯让自己闲着。
林臻还是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下次听到,便可以解释了,不用打他们了。
“小满姐,我想问你,童养夫,是什么意思?”
千漉尴尬了一会儿,问:“跟你打架的人这么说你的?”
林臻点了点头。
千漉迟疑片刻,还是将这个词的意思告诉了林臻,注视着他道:“你放心,我跟我娘都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乱想。方才你也听见了,我本就不打算成婚,所以你只管安心,下回别人再这么说你,莫要理会,清者自清。”
林臻仰头瞧着千漉,嗯了一声。千漉冲他挥了挥手,朝着夕阳远去了。
林臻立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慢慢转回铺中。
千漉带回几只卤鸭,分给冬青、春华她们,正巧被思睿瞅见,毕竟是同事,既然都看见了,便随口一问:“思睿,你要吃不?”
思睿大老远就闻见了香味,他早知道千漉她娘在外头开着食铺,每回她归家,总会带些吃食分给大家,香味传得整条走廊都是,思睿每回都馋,但因与千漉不对付,就没往她跟前凑,这回离得近,不免多瞧了几眼,不想千漉竟主动问他要不要吃。
思睿自然是想吃的,但是想起少爷的提点,又瞅瞅千漉手里的卤鸭子,咽了咽口水,摇了摇头,便走开了。
“喂,你最近搞什么呢,故意避开我。我又哪里惹到你了?”
虽说思睿素来与她不对付,但也只是嘴皮子争几句,从不在背后使绊子。千漉也不讨厌他。
最近他表现太奇怪,千漉忍不住叫住他问。
思睿正坐在廊下看着小鹤发呆,闻声吓了一跳,肩头都颤了颤。见是千漉,忙站起来,连退好几步。
反应这么大。
千漉正要问,思睿却低下头,声音发紧,结结巴巴:“男、男女授受不亲!你往后……莫离我这般近!”
“……哦。”
思睿只听她这么淡淡应了一声,脚步声便渐渐远了。抬起头,千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角。
第45章
九月中,府里上下都在议论崔二爷的事。
年初时,二爷奉旨随礼部侍郎南下江南稽查吏治,在那边雷厉风行,扫荡了一批蠹吏贪官,闹出好大动静。回京后便升了官。
不过这并非大伙儿谈论的焦点——最惹人议论的,是二爷从江南带回来一位妙龄女子。见过的人都说是个绝色,且肚子都已显怀了。
如今下人们都在猜那女子的来历。
“莫不是从行院里带出来的?听说吹拉弹唱样样都精,琴棋书画也无一不通,可是个才女呢。”
“我听跟前伺候的说,那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是风尘地里出来的。只怕……这里头另有文章。”
“你快细说说,究竟什么来历?”
千漉将上个月盈水间的细账送去账房,回来路上,听见几个仆役聚在廊角窃窃私语。她没驻足,顺耳听了几句,便加快步子往回走。
剧情已经走到这里了吗?
秋风一起,陡然添了凉意。千漉虽已加了衣,一阵风过,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忙缩了缩肩,小跑着往盈水间去。
崔二爷回府后,没几日便将那女子收房,给了个姨娘的名分,府里人都唤她兰姨娘。
消息传到昭华院。
郑月华:“我说呢,姓贺的这些日子怎的不到我眼前来晃悠了。原是自家院里走了水,顾不上了。”
常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我还听说,那位兰姨娘很有些才情,诗书都通,画也画得好。下头人都传,那通身的气度,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郑月华唇边讽笑若有若无:“可不是要把贺琼气个仰倒?你说这姓崔的,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趟公差,都能捎回个女人来,离了半日都不成。”她摇摇头,满脸嫌弃,“真真是家风如此。”
常妈妈忙道:“哪都一样,咱们八郎可不一样。”
提起这个,大夫人眉头又蹙了起来:“昂儿倒是另一个路数了。何曾见他在这些事上过心?唉,那小子,便真有什么心思,也只会闷在肚子里。如今跟卢氏离了,都不着急再娶,也不知他同老太爷说了什么,竟就依了他!”她原想着,既跟卢氏离了,正好仔细挑个合心意的媳妇,谁料昂儿不要。
常妈妈:“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瞧着,八郎心性与其他公子不同,这点倒随了夫人您。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既如此,不如由着他自己主张。”
思睿心里颇不自在。
自那日对小满说了那番话后,她便再没搭理过他了。路上遇见也只当没看见,连个眼风都不扫过来。
这日午后,他见她在廊下喂小鹤,才走近几步,她便立刻转身走开了。
思睿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闷闷地在廊下坐下。
少爷那日的提点,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十五了,再过两三年,也该娶媳妇了。府里其他小厮,多半十八九岁成家,自己大抵也差不多。
思睿第一次想这个事,脑子有些打结。
忽然想起吃大江喜酒那日。新妇紫月原是大夫人身边的丫鬟,站在大江身旁,低眉顺眼,模样温婉极了。
思睿想,若是自己日后娶妻,也该寻个这般温柔性子的才好。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这都是主子们安排的。
思睿胡思乱想了一通,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思恒走过来,见他这傻样,拍他肩膀:“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一日,崔昂忽然问起千漉:“近来的习作如何?拿与我看看。”
千漉便将最近觉得还过得去的作品都呈了上去。
她想着,日后若出府,可画些有情节的图本子赚钱。市面上已经有现代的漫画雏形了。时下话本小说、野史杂谈乃至佛经,有的会加入大量插图,做成“上图下文”。还有一种叫“叶子”的纸牌,每张卡牌上画角色图鉴,就像现代游戏的角色卡,这在各种宴会里很流行。
想想,出路倒是不少。坊间书肆需要画工,私人家宴或许也会定制些新奇画页。
总之,千漉觉得出去了,还是有很多单子可以接的。
当务之急,自是练、练、练。
毕竟要赚这里的钱,画风也要符合这时代的审美。崔昂每回的指点都很有用,她一一记下。
说来,千漉从前非科班出身,只能算个野路子。她没有系统的学过,是因为喜欢画画,看网上的教程自己瞎琢磨画的,发到社交软件上,渐渐有人私信要买她的画,千漉便开始接些零活。
大学时只能赚个零花钱,工作后有钱了,去报了班,画着画着,便能接到工作室的大单了,而后千漉辞了工作,自己单干,比上班赚得多了。
千漉认为自己还是有点天赋的。
千漉忐忑看着崔昂:“少爷……您觉着如何?”
崔昂点了点头,“进益颇快。”他翻看着那十余张练笔,端详片刻,“都是盈水间的景。”
纸上,皆是盈水间的檐角、花木、湖石,连那只小鹤也有好几张特写。
千漉:“盈水间实在太美了,怎么看都看不够,坐着对景作画也是一种享受呢。”
崔昂:“你画景已得章法,照此勤练便是……只是未见你画人,丹青之道贵在兼通,山水、花鸟、人物皆需涉猎,不可偏废。”
千漉点点头。
崔昂思忖片刻:“从今日起,便多练习画人像。过几日再拿与我看。”
千漉应是。
千漉以前报班,主攻的就是人物画,因为接的单子大多是这个,千漉没什么艺术追求,就是奔着赚钱去的。
画风是标准的商业插画,偏二次元一些,千漉也想试试,融合古代技法会是什么样。
几日后,崔昂休沐。
千漉见他得闲,便将人像习作呈上。
统共十几张,除了思恒,盈水间的仆役几乎画遍了:冬青、春华、何嫂子、思睿……她都先问过本人的意愿。
至于思睿,千漉起初并未打算邀请。那日冬青坐在廊下当模特,又新奇又欢喜,几个小丫鬟围着看热闹,千漉余光瞥见思睿在不远处偷瞧,瞧了许久,眼神里好奇又藏着些扭捏。
她便随口问了句:“你要不要也来一张?”
思睿扭扭捏捏的,别开脸道:“既是你想画……那便画吧。等她们画完再叫我。”
千漉觉得有趣。平日咋咋呼呼的思睿,当起“模特”来居然很乖,甚至有些羞涩。
转念一想,在这里,能请人专门为自己画像,多是有些身份的体面人才有的讲究。
千漉画着画着,忽然觉得思睿冬青他们,有点像自己看过那些近现代的照片,里头的老百姓头一回进照相馆拍照,那眼神也是这样,新鲜、局促,又带着点质朴的郑重。
千漉便各送他们一张小像。
此时见崔昂看得仔细,便问:“少爷,我画人像可还过得去?”
崔昂:“你这画法倒很新奇。肌理细腻,光影自然,浓淡得宜,颇有生气。我从未在别处见过。只是……”他指尖在纸上轻点,“每个人的形貌,细看之下,都与真人有些微出入。倒非画得不像,只是眉目口鼻间略有些改动……似乎都照着更匀停的模子描过一遍?”
这就是职业习惯了。
千漉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不过瞧见冬青她们拿到画时眼里的光,还问她自己真的长这样吗,得到肯定后那欢喜的模样,千漉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千漉:“许是我笔力还不够,多练练应当会好些。”
崔昂眉头原舒展着,直到翻到最后一张,目光定了一定。他似要确认什么,又将那叠画纸从头迅速翻了一遍。
千漉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视线落在他指间——最后一张正是思睿的画像:“少爷,可是我……哪里画的有问题?”
崔昂默了一会,将那叠画纸搁在案上,抬眸看了她一会儿,目光转向窗外,一时未言语。
“……少爷?”
崔昂的视线又挪回来,停在她脸上:“就这些了?”
千漉点头:“年关事多,这些都是挤工夫画的,只这些了。”
崔昂垂眼,又默片刻,轻嗯一声。
千漉:“少爷若无事,我下去准备您明日要带的点心。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应了,看着她退出屋子。
她近来似乎有意避着他,不常在跟前侍候了,总以准备吃食为由待在楼下。若不唤她,她便估摸着时辰上来换盏茶,换完便又下去。
晚间府中有宴。
平日这类家宴,崔昂多带思恒或思睿同去。这日千漉正在茶房盯着蒸糕的火候,忽听崔昂在窗边道:“小满,今晚你随我去。”
千漉应了,嘱咐冬青记得按时起糕。
今夜是给崔二爷接风的家宴,各房都到了,大厅里十分热闹。
丫鬟小厮们侍立一旁,随时上前添茶布菜。
崔昂这一桌坐的都是族中子弟,崔家儿郎们。千漉迅速扫了一眼,崔家基因不错,没有长得歪的,各位少爷们相貌大都周正,不过其中当然是崔昂气质最出众,相貌也是最好的。
席间,众人闲谈着。
已入仕的聊些朝中见闻,还在读书的便论些经史文章。崔昂虽排行第八,年纪虽小,但他哥哥们都没他优秀,席间话头隐隐以他为主。
说笑了一阵,座中一个眉眼略带轻浮之色的青年,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千漉这边掠了掠,转而看向崔昂,笑道:“八弟,听说你院里得了个极能干的丫头,便是今日带来的这位?往日不见你带丫头出来,这回倒是破例,可见是十分得用了?”
崔昂看向崔礼峻,眉间一紧,只道:“她办事妥当,我自然信重。”说罢转头对千漉道:“外头起风了,我觉着有些寒意。你回盈水间,将我那件青绒斗篷取来。”
“是。”
待千漉走远,崔礼峻笑了一声:“八弟,何须如此护着?我不过随口一问,你便将人支开了。”他素来风流,院里姬妾不少,本未深想,但崔昂这举动实在引人猜度,“八弟,这丫头你已收用了?可瞧着她模样寻常,也无甚殊色,究竟有什么能耐,教你这般看重?”
崔昂眉头蹙紧,声音沉了下来:“二兄,请慎言。此等言语,非但失礼,更有辱斯文,实非君子所当言。”
崔礼峻:“我说什么啦?八弟,你也忒古板了些。”见崔昂面色明显沉了下去,到底没再往下说,随便扯开了话头。
千漉捧着斗篷回来时,宴未散。
她自然看出来崔昂方才是有意解围,便也不急着回去,只在园子里慢慢走,寻了个僻静处,对着月色出了一会儿神。
一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再往大厅去也不迟。
不知不觉,竟走到上回崔六爷出事的那处假山。
千漉驻足,望向那幽深的石洞。不得不说,这地方曲径通幽,光线昏蒙,真是一个很适合偷情的地方啊……
正想着,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在里面做什么?”
千漉转身,见崔昂立在洞口。
远处宴厅的喧哗声隐约可闻。
他怎这么快就离席了?
“……少爷。”
千漉有些尴尬地从洞里走出来,旧地重游,只希望崔昂不要提某件令人尴尬的事。
但显然崔家八少爷十分擅长让人尴尬。
“听说犯案之人,常会不自觉地回到案发之地。”崔昂道,“你在此,可是回味当日瞒天过海之计?自觉做得天衣无缝么?”
崔昂虽板着脸,目光却松快,明显是调侃。
千漉便也顺着道:“在少爷这般文星下界的人眼前,我便是有千般算计,又岂能藏得住?”
崔昂眼尾弯了弯,眼中笑意点点。
千漉眼角余光忽地瞥见远处两道身影,看身形似是一男一女,其中一位有点像二夫人。
脑中的警笛瞬间响了,
不会是小说里那一段吧……
要真是二夫人,万一被发现她在这里,那她这条小命就是连崔家八少爷也保不住啊!
崔昂背对着那边,未察觉有人来,因注意力不在后面,便也没听见脚步声,低头见千漉神色骤变,正要开口问,却见她急急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崔昂便闭上了嘴,而后便见面前女子像做贼似的,倏地弓下身子,四下张望,那模样活似一只受了惊、慌不择路往洞里钻的狸奴。
崔昂的视线顺着她移动。
第46章
千漉为了自己的小命,此刻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了,见崔昂那么大一坨挡在自己面前,觉得碍事,心下更急。
视线定在一处,就那了。
假山后面,有一处杂草丛生的凹陷,是堆石留下的缝隙。
是个绝妙的藏身地。
千漉把崔昂扒拉开,绕到后面,钻了进去。
假山后紧贴着院墙,生满了半人高的野蒿杂草,因这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打理,草长得格外疯。
千漉一钻进去,便觉有细小草屑落进后颈,痒梭梭的,似还有小虫爬过。
不会有虫掉进她衣服里面了吧……
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此刻却也顾不得了,她屏住呼吸,透过草叶缝隙向外看。
这丛杂草生得茂密,将她身形掩得严严实实。
千漉感觉很安全。
崔昂见她将自个藏好了,正奇怪着,耳边终于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与低语。
那声音有些熟悉。
崔昂回头,看清来人,面色倏然一变。
只听一道女声带着嗔怨道“……不是说好断了么?为何又遣人递信来?他如今回府了,你我若再往来,万一被察觉……”
千漉听到这对话,便确定了,就是那一段剧情。
下一瞬。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声。千漉惊愕转头,见崔昂不紧不慢地拨开乱草,也侧身挤进了这墙与假山间的窄缝里。
正巧。这杂草恰好能容两人并肩藏身。
崔昂怎么进来了?
千漉心想,崔昂可别发出声音呀,万一被发现了,他是没事,她就完了。
她急忙竖起食指又比个嘘,眼中满是恳求。
崔昂微微点头。
千漉松了口气,竖起耳朵听外头动静。
不料那对话声却越来越近。
“那又如何?既是他先负了你,你又何必再顾念他?”
话音未落,那两人钻进了千漉面前的假山洞中,与千漉二人仅一石之隔。
透过缝隙,千漉看清了来人的脸。
一个是二夫人。
另一个是——崔大爷!
崔家这一大帮子人,除了崔昂,千漉只记得这个崔大爷的名字。
无他,只因崔大爷叫——崔德基。
只听崔德基压着嗓子道:“原是个戴罪之身的官家女。不知谁献给他的……圣上派他去查案,他倒好,案没查完,先收了个罪臣之后在房里。你说荒唐不荒唐?这般行事,又将你的脸面置于何地?还是跟了我好,只有我,才疼你知你。”
贺琼轻哼一声,语调里透出几分少女般的娇嗔:“他把那小蹄子带进门了……气得我好几宿没合眼。”
崔德基声音放得极柔,抬手托起她的脸:“让我瞧瞧,可别气伤了身子。你若病了,我会心疼。”
贺琼小拳拳锤他胸口:“你院里那些鲜嫩的人儿还少么?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偏又来撩拨……我看还是早些断了吧!”
接下来,便是一阵衣物窸窣摩擦的声响。
场面不太雅观,且两人还发出了上不得台面的声音。
千漉一动不动,有些好奇崔昂此刻作何感想。
亲眼目睹亲爹和二婶上演活春宫,应该是又震惊、又愤怒吧?
但还好,不管崔昂是什么样的心情,他都克制住了。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战况越来越激烈。
“……你这磨人的,要绞死我不成……放松些……”
杂草挡着视线。
这时代实在太没乐子了,崔大爷和二夫人都长得不错,那场景……应该很有观赏性吧?
千漉便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一根手指撩开了眼前一缕杂草。
模糊视野中,崔大爷从后面将二夫人抵住了。
千漉瞪大眼睛,一上来就那么激烈?
正待细看,崔昂步子一跨,竟动了。
那挪步声虽然轻微,但在这样安静的环境,分外清晰。
千漉浑身一僵,冷汗都冒出来了,难道崔昂要出去阻止了吗?
结果下一刻,崔昂却侧身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两人姿势从并肩,换成了面对面。
他比她高一个头,千漉视线对着他肩膀处,被完全挡住了。
耳畔传来愈发激烈的撞击声,一声重过一声。
活春宫的男女主角非常投入,并未察觉旁边的细微动静。
粗重的喘息与娇柔的呻吟交织着,直往千漉耳朵里钻。
只能听不能看,令千漉很是不满。
更过分的是,崔昂站在她对面,完全将空隙占实了,她必须挺直背脊,紧贴墙壁,才能不触碰到他的身子。
好累!
头顶的呼吸声也逐渐急促起来,重重拂过她的发顶。
崔昂低头瞧了一眼,虽未碰到她,可距离实在太近,只隔了半拳,他一伸手,就能将她圈进怀里。
千漉听着外头的动静渐渐低缓下去,化作绵长的喘息,直至一声低吼与娇吟同时响起,一切方归于平息。
终于结束了。
千漉正等得他们走人,不料安静片刻后,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又来?
千漉听着听着,觉得这重复性的动作和声音没什么意思,还有点困了,打了个哈欠,嘴刚张到一半,蓦地僵住,呈现一个圆圆的O形。
腰间,似乎被什么硬物戳住了。
千漉忍不住抬眼看了一眼崔昂。
他正侧仰着头望天,薄唇紧抿。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神色,胸膛的起伏却明显比平日剧烈,似乎竭力隐忍着什么。
千漉往墙使劲贴了贴,但不敢挪到旁边,她没崔昂胆子大,怕被崔大爷和二夫人发现。
但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
千漉已经极力往墙那边贴了,几乎要嵌进墙里,都远离不了崔昂的那个……
到后面,千漉麻木了,就当被根木棍戳了吧。
这么催眠自己,就没那么煎熬了。
约莫两刻后,崔大爷和二夫人才彻底完事,整理好衣衫,一前一后出去了。
待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四周只余虫鸣,格外安静。
千漉动了动胳膊,抬眼去看崔昂,只见他仍如石雕般立着,仿佛神游天外。
千漉想扒开草看看人是不是真的都走了,但崔昂仍挡在身前,维持着那个仰头望天、双手垂立的姿势。喉结上下迅速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崔昂那里,还是一直……
千漉终于没忍住,扯了扯崔昂的袖子。
他低下头来,目光深晦难辨。
千漉抬手,朝他身后指了指。
崔昂凝了片刻,才缓缓转身,拨开杂草。见石洞里空无一人,只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气息。他迈步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千漉长长舒了一口气
崔昂背对着她,只是一个背影,也透出他极不自在的僵硬。她便体贴地,照顾了一下崔家八少爷的颜面。
就当刚才那事儿没发生过,反正自己才十五,就装作什么都不懂就好了。
于是千漉神色如常,语气平静道:“少爷,咱们回去么?”
崔昂没有出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去路上,崔昂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大长腿步步生风。
千漉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盈水间。
崔昂对她说:“方才草间虫蚁甚多,你且先去沐浴,将头发也洗净烘干,再来书房。”
这声音……
竟这么哑了。
千漉应是,往自己那间小浴房去了。托崔昂的福,她在盈水间也有一间专用的浴房,就在崔昂浴房的隔壁,随时有热水可用,洗澡洗头非常方便。
千漉洗完头,仔仔细细用熏笼将头发烘干,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便往书房去。
路上想,崔昂约莫是要叮嘱方才那桩事。
若换作别的主子,丫鬟撞破这等丑事,轻则远远发卖封口,重则……怕会被灭口。
若能被赶出去再给笔钱封嘴,对千漉来说倒是挺好。
不过崔昂,大概不会这么干。
崔昂已坐在案后,手持书。
他也梳洗过了,换了身家常的素色直裰。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去,目光在千漉脸上一触,便转向了窗外。
她刚沐浴过,也烘了头发,脸正热着,粉扑扑的,浑身朝外冒着热气,澡豆淡淡的清香飘散过来。
崔昂只觉方才强压下去的燥热又有卷土重来之势,喉间一阵发干。
“……少爷?”
“嗯。”他声音仍是低哑。
他喉结滚了一滚,放下书,手腕压着:“方才所见,你只当从未发生,切勿向任何人提起。
果然如此。
“是,少爷放心,我嘴最严了,打死也不会往外说!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不必起誓,我信你。”
千漉望着崔昂看似平静的面容,
崔昂接受度挺高的啊。
这种事,在礼法森严的世家大族里,应该是惊天骇俗才对,他怎么这么镇定?
不过……他会告诉大夫人吗?
崔昂只见动了动,又看了她一眼。见千漉神色坦然,浑无半分羞窘之态。
应是连那等事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来也是……她还是小姑娘,又未许人,于男女之事自是不懂的。
更不知方才自己对着她,竟起了那般淫念,还……冒犯了她。
他向来以君子自持,不曾想也会有这般情难自禁的时候。
任他心中如何默念清静经,都没用。
就那般……维持了那么久。
即便她此刻不懂,将来总有知晓人事的一日。
到那时回想起来,会不会觉得他轻浮孟浪?
转念又想,若她终将成为他的人,到那时他是她的夫了,让她知晓他这般狼狈情状,似乎也无妨。
况且那事……原也该由他亲自一点点去教的,届时她总该知羞了……崔昂脑子混乱,想了许多,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又绷紧了。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道。
她总会是他的。
崔昂暗自咬了咬牙根,缓了缓胸中翻腾的心绪,方低声道:“下去吧。”
千漉便退下去了。
崔昂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发散,许久,才将杂乱的思绪一点点理清。
深深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
待心绪终于平静,理智回笼,方觉眼前之事棘手。
父亲之事,该如何解决呢?
母亲那里……又当如何?
崔昂并不想欺瞒母亲。
可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她若知晓,盛怒之下,当众闹起来,只怕不仅大房颜面扫地,整个崔家都要沦为笑柄。
犹记得当年,他自登封县回京,到家后便听闻一事,母亲因父亲连纳两妾,一怒之下掌掴了父亲。听说父亲脸上左右两个巴掌印,都肿起来了,连敷粉都遮掩不住。
此事流传出去,父亲“惧内”的名声传了许久。
自那以后,父亲便鲜少踏足母亲院子,母亲亦不再与他言语。至今,两人形同陌路,只在年节家宴上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此事终究不能瞒着母亲,但如何开口,何时开口,却是极大的难题。
崔昂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只觉分外棘手。
卧房内,崔昂辗转难眠,终是起身下榻,案边,倒了一杯水。
目光不由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这是为夜间侍候设的便门,与厚重的正门不同,乃是以质轻的杉木制成,可以沿墙边木轨推拉开合,门下也无门槛。
这扇便门也是有锁的。
不过只设在他这主卧一侧。至于耳房一侧,也就是千漉那边,是没装锁的——这本就是为主子便利而设的通道。
地面木质轨道间,挖有凹槽,嵌着一个可上下拨动的铜质销钉。
若想开门,只需将销钉抬起,再轻轻一推……
崔昂的视线在门上定了许久,喉结滚动,凉水入喉,将腹中的火热压下了些许,他闭目定了定神,平稳呼吸,终是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床上。
不知不觉,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光。
崔昂起身穿衣。
眼下透着淡淡青黑。
第47章
千漉看崔昂神色困顿,面带倦容,看来他爹的事还是影响到了他。
昨天肯定没睡好吧。
“往后若无旁的事,不必在书房随侍。可在楼下候着,我唤你时再上来。”
千漉有些诧异:“是。”
在楼下茶房坐着休息,千漉想,应该是昨天发生的状况让崔昂尴尬了,毕竟他那么重风度的人,昨天……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要是知道她懂,只怕会更加窘迫吧。
书房中。
崔昂想,她既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
从前年纪小便也罢了,如今孤男寡女长日共处一室,确于礼不合。
何况自己对她已存了别样的心思,若再这般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情难自禁……总该待向她剖明心迹,得了她的允诺。
定了名分,怎么样都可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急,天色一沉,细密的雪籽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降温了,千漉将小鹤挪进暖阁,喂好,而后端着茶盘上楼。
推开书房门,却不见崔昂坐在案前,唯有一册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窗扇洞开,寒意卷走了室内的暖意。
他正负手立在窗前,静静望着外头飘飞的雪。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明日若雪还未停,正宜在院中煮茶。”
崔昂明日休沐。
第二日清晨,推窗一看,外间世界已覆上一层莹白,雪还不厚,天边犹自缓缓飘着细雪。
他难得有雅兴,命人在庭院近水处设了席,煮雪烹茶。
中央一只白铜兽耳炭炉,内盛银骨炭,烧得正红,无烟无息。
炉上坐着一把提梁银壶,壶嘴冒出细密水汽,白白的雾气蜿蜒缠绕着向上飘。旁设一张矮案,上头置茶筅、茶盏、茶罗。
崔昂今日外罩一件玄狐裘氅衣,内着月白直裰。他略挽了袖口,正用一柄竹茶刀从茶饼上撬下些许,置于瓷碾中,缓缓碾磨。盏中便聚了一小团茶粉,千漉跪坐在旁,用细绢罗筛过,只取最细的一层。
之后注水、击拂、点茶,崔昂动作不急不缓,十分优雅。
点完一杯,他将茶杯推到右边,“尝尝?”
平时都是她泡茶给崔昂。
崔昂今天真有兴致,自己煮茶了。
茶香氤氲,闻着很香的样子。
千漉有些好奇,崔昂亲手泡着的茶会是什么味道,拿起抿了一口,茶叶还是那个茶叶,大概是千漉味蕾没那么敏锐,她觉得,跟自己泡得也没什么两样。
崔昂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认真瞅着她,那眼神隐隐透着期待:“如何?”
千漉又抿一口,道:“少爷亲手点的茶自然不同,香气更足,滋味也更好,又是在这样的雪天,能偷得半日闲,围炉煮茶,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崔昂看着她,唇角扬起。
“这等小事,便令你如此感慨了?你似乎总能从琐细日常中寻得趣味,这般容易知足。”
千漉笑道:“少爷也说了,过盈则亏,小满便恰到好处。能时时体味生活里这些小小的欢愉,日日过得充实满足,岂非很好?”
崔昂一怔,注视着她,笑了。
千漉偏开视线,起身,道:“少爷要煮雪烹茶,不如我去收些梅枝上的雪?这样才更雅,如何?”
崔昂点头,眼中仍漾着笑:“也好。”
院中那一弯浅水,较平日更幽深,水面笼着薄薄的雾气,几茎残荷的枯梗伶仃地立着。池边石头上的积雪,不时因融化而滑落一滴,嗒哒一声轻响,坠入深碧之中。
松与竹托着雪团,绿白分明。芭蕉叶子半倾折,叶心兜着一捧莹白。
一旁梅枝,已鼓起密密的绛紫花苞,藏在雪下,偶尔漏出一点艳色。
千漉穿着冬天的丫鬟制服,一身退红吴罗绵袄,配着浅粉百褶绵裙,整体穿的很厚,腰间系一条细绦带,收束起来,身形便不显得那么笨拙。
脖子围了两圈灰鼠暖领,衬得她圆润的脸庞愈发柔和,毛茸茸的边缘轻触下颌,更添几分憨厚可亲。
那身粉裳穿在她身上,不显轻浮,反透出一种沉静的温婉气质。
崔昂看着,她正踮起脚尖,用竹茶匙小心翼翼刮梅枝上的积雪。
许是使着力气,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崔昂的视线黏住了。
她脸颊饱满,在这冰天雪地里,白里透红,像一个熟透的粉桃子,仿佛轻轻一捏便能捏出汁来。
并未留意过,她的唇也生得饱满、水润。
若叫崔昂形容,便是樱桃缀露,珊瑚浸蜜,玉冻凝脂。
也像薄皮的石榴,或是山楂,果皮薄,绷欲裂,内里汁液充盈。
观之便令人……口齿生津。
即便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的脸看,是极为失礼的,
崔昂却是挪不开了。
过了年,她该十六了。
来年冬,若再逢落雪。
这样的美景,若能在温暖的室内,拥着她细语温存,耳鬓厮磨……
于他而言,便是人间至乐了。
千漉捧着一小盅梅枝雪回来,见崔昂的脸红着。
“少爷可是觉得冷了?我去添些炭来。”
“不必,这样正好。”
崔昂垂首,接过雪,继续摆弄茶具。
那耳垂也是微微红着的。
崔昂想,待过了年,便该将心中打算,慢慢说与她知晓了。
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馆阁内存放万千典籍,过于干燥会使纸张脆化,多置火盆又恐走水,故只在角落零星设了几个炭盆。
屋宇高阔空旷,保暖终究不及小室,室内阴风阵阵,不时有人掩袖轻咳,或打几个寒噤。
此间环境与盈水间书房相比,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盈水间内暖意融融,空气清爽。馆阁内却人多气浊,各种气息混杂一处。
虽条件清苦,倒也在崔昂的忍受范围内。
冷些,于此刻的他反是好事。
寒风侵肌,还可提神醒脑。
连日来,崔昂都未睡过一个好觉了。
此刻,崔昂袖中拢着一只小手炉,提笔书写片刻,便将指尖贴近暖一暖,以免指尖僵硬,行笔滞涩。
正写着,一阵困意猛然袭来,他脑袋往下一点,笔锋杵在纸上,写了半幅的纸便毁了。
崔昂稍清醒些,轻吁口气,搁下笔,重取一纸。
一位路过的同僚忽地停步,面露惊愕:“临渊,你——”
崔昂诧异于对方神色:“怎了……”忽觉鼻中一热,似有温液体急速淌下,滑至唇边时,他已嗅到腥气。
他怔怔,手一抬,指腹上留下一抹鲜红。
同僚已惊呼出声:“了不得!临渊你流鼻血了!”
此言一出,左近同僚皆围拢过来,有的忙递上帕子,有的已疾步去请上峰。
上峰见他面色憔悴,嘴唇发白,旁边拭过的帕子浸着一团血,体恤道:“定是劳累过度了,快回家休息,请个大夫瞧瞧。”
说完,便有小吏去唤他的长随。
崔昂想说不必,血已止住了,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大江听说自家少爷流鼻血了,慌慌张张赶来,同僚们更是体贴,早将他案头文书收拾好了。
崔昂无奈,只得作别,与大江一同出去了。
路上,崔昂嘱咐大江:“此事,莫让母亲知晓。”
“是……”大江有些担心地问,“少爷,真不请大夫瞧瞧?”
崔昂:“不必,小事罢了。冬日燥烈,有些上火而已。”
千漉见崔昂提早下班了,还以为他又请了什么浣濯假。
崔昂一进书房,思睿便将书囊中的书册铺开,不是很闲的样子,倒像是从馆阁搬到这里来办公了。
千漉见崔昂十分投入,便没出声,只轻轻放下果盘茶点,立在一旁。
看上去工作量特别大的样子,便需时常上前续墨了。
崔昂笔一停,道:“你回房歇着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
晚间,崔昂照例去昭华院请安。
郑月华一见,大惊:“昂儿这是怎了?脸色这样差,莫不是病了?”
崔昂小憩过一阵,对镜自照,并不觉与平日有何不同,也不知他娘从何处看出“病容”。
郑月华自然瞧得出来,毕竟是亲娘。
儿子不仅脸色白了,以前眼睛也是清亮清亮的,这会儿却黯淡了,虽站姿还是笔直,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倦怠。
“请王大夫过来。”
“母亲,不必麻烦——”
崔昂话未说完,已被郑月华按着坐下:“你这小子,莫不是只顾着公务,连歇息都忘了?身子才是根本,若熬坏了,什么前程都是虚的!”
崔昂无法,只得由她。王大夫来后,仔细切了脉,又观他气色,察看舌苔。
捋捋胡须,问了几个问题。
先问:“近日神思可还宁定?夜卧时,可觉五心烦热,或耳鸣如蝉?”
崔昂答:“还好,只略微有些不安稳罢了。”
又问:“眼中是否常有干涩之感?近日饮食如何?”
崔昂一一答了。
王大夫看了一眼大夫人,又问:“心中可有郁结之事,不得发散?”
崔昂一滞,道:“……并未。”
王大夫最后道:“此乃虚火上炎,劳神过度,兼冬燥侵体所致。当以滋阴清热、凉血安神为法。”遂提笔开了方子,“水煎,每日一剂,分两次温服。”
郑月华立命下人去抓药。
待王大夫走至外间,她唤住他,低声问:“王大夫,你与我说实话,昂儿这症,究竟是何缘故?”二人相熟多年,她已觉出大夫话中未尽之意。
王大夫沉吟道:“夫人宽心,八郎这般年纪,再寻常不过。此乃一时阴阳失调,冬令天燥,更易引动虚火。平日多静养,勿使过劳,心境放宽松些,气便顺了。”见大夫人犹有困惑,他想起崔卢两家和离之事,委婉问:“如今,八郎房中……可是无人?”
正说着病呢,忽然转到这个话题,郑月华对上大夫的目光:“你是说……”
王大夫点点头:“八郎此症,是内火燥动,志意不得舒,所求不遂所致。肾中阳气犹如潜龙,阴液不足则龙升,需滋阴来降龙。”
见郑月华神色似懂非懂,临行又低声嘱咐道:“肾中之事,贵在中和二字。既不可妄泄伤了根本,亦不可强抑而致郁火。”
“欲不可绝,亦不可纵,八郎年未及冠,正是气血充盈之时。当循常伦,阴阳和合,亦是养生正道。”
郑月华目送大夫离去,转回内室,见崔昂正倚在榻上执一本书。
她在旁坐下,思忖着该如何开口。
委婉问,还是直接说呢。
但一想到刚才他不好好答大夫的问题,气便不打一处来,索性直截了当,也没给儿子面子:“昂儿,你老实同娘说,夜里……可是起了那等子念头,身子不安宁?”
崔昂正端起茶来,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愕然抬眼看向母亲。
郑月华哼了一声:“你不愿立通房便罢了,但长久抑着,身子也会憋出毛病。你可知……便无旁人,自家亦可疏解?”
崔昂简直不敢相信从自己亲娘口中听到了什么。
郑月华唤近身丫鬟,附耳吩咐几句。
不多时,丫鬟捧进一只扁平的小匣,置于几上。郑月华挥手屏退众人,独留母子二人。她打开匣盖,里头是几本锦面册子,装帧精美,却隐隐透着旖旎气息,一望便知是何物事。
郑月华将小匣往崔昂那边推了推:“成过亲的人了,这等事也要娘教。拿回去,好好看看。”
片刻之后。
崔昂霍然起身,步履匆忙地退了出去,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昭华院。
几上的匣子仍开着,内里册子一页未动。
郑月华摇了摇头,忍不住对常妈妈叹道:“你说昂儿这性子,究竟是随了谁?眼看就二十的人了,在这事上竟还能将自己委屈了去,生生将自个儿拘出病来,真不知他整日想些什么。”说着,忽生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忧心忡忡,“他这般……莫不是,莫不是不喜女子?”
常妈妈:“夫人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哪儿能啊!我瞧着,断不是那般。您也常说,咱们八郎,心气儿高着呢。前头那位,满京城谁不夸才貌双全?八郎不也……说离便离了,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想来,八郎是要寻个真正知心合意、能说到一处去的。这般克制自持的男子,世上能有几个?也就咱们八郎了。”
郑月华:“也是,若学了他爹,一个接一个往房里抬人,我倒要看不起他。”
常妈妈:“正是这个理。咱们八郎这般心性,原就与寻常男子不同。夫人有子如此,是您的福分。”
崔昂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方才被亲娘激起的羞恼仍在胸中流窜。
母亲怎能当着丫鬟婆子的面那么说?
胸口那股气久久难平。
千漉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崔昂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她纤长手指,移到她低垂的侧脸上。只停留一瞬,他便偏过头去,望向窗外。
他自是知晓自己身子的情况,连日少眠,公务耗神,再加上……她的事常在心口盘旋,便火旺上冲了。
他原已打算好了,待到年后,元宵那日,带她去看灯会,届时就着那满城灯火,与她剖白。
做了决定,反倒生出些急不可待来,算算日子,离元宵还有两个多月。
一日日盼着,便觉得每一日都过得格外漫长。
“……少爷?”
他回神,却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色。
“怎了?”
他话音未落,她便已飞快地从腰间抽出一方帕子,往他脸袭来。那帕子素白,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似乎浮着暗香。
崔昂脑中霎时空白,下意识伸手去接,与她指腹轻轻擦过,手一颤,那帕子便没拿稳,落在衣上。
“少爷,您留鼻血了!先拿帕子堵一堵!”
崔昂这才恍然,见帕子带血,素白衣衫上已洇开了几点鲜红,温热的血一滴、两滴落下。
崔昂拿起帕子捂住了鼻子。
第48章
千漉道:“少爷莫慌张,缓缓呼吸,头莫仰着,略低些。”
崔昂照做,见她跑到窗边,朝楼下唤思睿,让他速去打盆井水上来。
思睿上来瞧见崔昂模样,也急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崔昂:“不必,大夫已瞧过,药也开了。”
思睿便止步。
千漉对思睿说:“思睿,你去拧了帕子,敷在少爷额头和后颈上,轻轻拍压,帕子温了就换。”思睿依言照做,不多时,那鼻血果然渐渐止住了。
崔昂一身凌乱,衣裳四处沾血,有些狼狈。血一止住,他便着急去洗澡了,更衣后,他又回到了书房。
案上放着一碗药。
千漉:“是大夫人送来的。”
崔昂一饮而尽,千漉收了药碗,正要走,崔昂忽道:“方才……你那帕子被我弄脏了,我赔你一条。”
千漉:“洗洗便好了,不妨事的。”
“那帕子是你自个绣的?”
千漉摇头:“是秧秧送我的,说来惭愧,我在针线上实在愚笨,半点也拿不出手。”崔昂心想,平日确实从未见她拈针,闲暇时不是看书便是习画。
他又想起方才自己猝然流血时,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切担忧,以及后来镇定处理……心头不由漫上一阵暖意。
想起母亲的话,心念一动。
一直强忍着,或许真于身子有碍。
若能……
崔昂想着想着,耳根发热,胸口好似火灼。
其实,何必非要等到明年元宵?
此刻言明,与两月后再言,又有何不同?
横竖也不过是两个月的时间。
现在说了,岂不能更早定下?
崔昂喉头动了动,现在说?可就在这里,太过草率仓促了些……
崔昂迟疑着。
说话说到一半,崔昂就没声了。
千漉见崔昂眼神发直,便觉得他应该是在想事情,端起托盘,转身欲走。
“小满。”崔昂出声,“你一会再上来找我,我有事同你说。”
“是。
千漉将东西放好,回书房,见崔昂正立在窗边。见她进来,他神色柔和了些,招了招手。
“小满,你过来。”
千漉顿了会,过去。
“……少爷?”
崔昂空出了身侧的位置,示意她站过来。
千漉略一迟疑。
“来。”他又道。
千漉终于走过去,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不知何时,外头又飘起了细雪。
雪落寂寂,从这个角度望去,视野开阔,庭中琼枝玉树,宛然如画。在这片静谧得几乎能听见落雪声的宁和里,崔昂开了口。
“小满,以后,你便……留在我身边。可好?”
崔昂转头,望向身侧,语气低沉而柔和,缓缓地,似是水流淌过,“你还是住在盈水间,只……”
“你与我二人。长长久久的,往后……我再慢慢为你做打算,必不会使你受委屈的。”
千漉看着窗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崔昂看着面前之人,她只沉默了短短几息,便转过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那眼神沉静,似窗外的雪,清冽、冰凉,透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少爷,我对您,没有一丝一毫的男女之情。”
“我只把您当做主子,仅此而已。”
他听到她的声音,凉似寒玉,轻轻落下,如冰雪覆顶。
崔昂垂下了眼,手按着窗沿,手背的青筋都绷出来了,胸膛缓缓起伏着。
千漉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
崔昂立在窗边,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像。
许久,按在木沿上的手指,才传来一阵僵硬的酸麻。
方才……他本该再说些什么的。
分明,他有满腹的话想要告诉她。
他的承诺,他对往后日子的打算,他想打消她所有的不安,让她安安心心留在自己身边。
他会待她很好很好,予她安稳喜乐,教她永远不必为生计烦忧,他会照料她的母亲,日后,她也不必再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会把她照顾得很好很好。
可那些话,再听到她那么说之后,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胸口仿佛也被窗外的雪冻住了。
案头文书堆积,崔昂却没处理,在书房立到了深夜。
思睿来禀,浴汤备好,他回房,经过耳房时,见里面透出光亮,脚步不由一滞。
在浴房,浸在温热水中,崔昂又陷入那个场景之中,她的神情,她的话语,一遍遍闪回。
脸色愈发沉了。
沐浴毕,他推门进入卧房,脚步在门口停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通往耳房的小门上。
夜里,千漉辗转反侧,起身推开了窗,寒风扑到脸上,很快把热气卷走了。
雪下得急了,簌簌声不绝于耳。
不能再留下去了。
思睿一早便被崔昂叫进书房了,吩咐日后皆由他在跟前伺候,思睿脱口问道:“那小满呢?”
崔昂觑他一眼,思睿顿时察觉失言,但原先一直是小满在书房伺候的,这会全交给他了,莫不是……小满犯了什么错,少爷以后都用不着她了?
“她自有旁的事忙,下去吧。”
思睿应是,经过茶炉房时,见千漉在里头摆弄蒸笼,热气氤氲,熏得她两颊透出淡淡粉色,思睿走进去,“小满,你惹少爷生气了?”
思睿冷不丁出声,把千漉吓了一跳。她将蒸笼盖子盖上,看向几乎挨到自己身侧的思睿,提醒道:“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
思睿脸一红,慌忙退开两步。
千漉绕过他,径直往外走。思睿喊住:“喂,我问你的,还没答我呢!”
“我惹他生气,不正合你意?”
千漉说完便走出去了。
思睿立在原地,嘴唇嚅动几下,不知嘟囔了句什么。
思睿暗暗观察起来。少爷并未完全抛弃小满,只是近身伺候的差事交给了他,院中其他庶务依旧由小满掌管。
只是……往日少爷与小满之间总有话说,如今即便碰见,小满行礼,少爷也只点点头,一句话都不与她说了。
想来,小满那性子,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目中无人,还以为她对少爷总该是恭恭敬敬的……也不知她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少爷如此待她。
如此过了十余日。
这日,崔昂立于窗边,望着外头纷扬大雪,看了许久,忽而问思睿:“她人呢?”
她?
……小满?
思睿道:“方才我上来时,见小满在茶房忙着,应是做明日少爷您带去官署的吃食。”
崔昂有些出神:“你先下去吧。”
“可要唤小满上来?”
“不必。”
思睿出去了。
吧嗒一声,崔昂打开了暗格,从里头拿出个匣子来,里面放着两张纸并一支簪子,崔昂抚过那支簪子,而后拿起那张契书,目光缓缓掠过那几行字。
半晌,才将木匣合上,推回暗格。
崔昂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漫天飞雪。
积雪逐渐厚了,一阵风过,鹅毛似的雪片落在脸上,化作一片冰凉。
崔昂向后转,望向书架与槅扇门之间那个小小空间,小几被收了进去,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毡毯,并一只软垫,知她怕冷,他还特意吩咐多加了一条绒毯。
可自那日之后,她便未在那里坐过了。
以前,疲累时朝那儿望一眼,见她静静坐在那里看书或习画,心头那份倦意仿佛便能散去几分。
如今回想她那日的话,一字一句,仿佛一块块生铁,砸进心腔。
寒风打着脸,雪愈浓了。
崔昂觉得心口都被这风雪吹得透凉。
手不自觉攥紧拳,崔昂朝外唤了一声,不多时,思睿端着糕点上来了:“少爷。”
“她人呢?”崔昂目光扫过碟中的梅花糕。
这回思睿马上答:“小满刚蒸好梅花糕,让我送上来,她自己往后头去了,应是回房了吧。”说着,把糕点摆开,又添上热茶。
崔昂嗯一声,叫思睿下去,而后走到桌前,吃了一块梅花糕,又饮了口茶。
不知思索着什么,他忽然起身至门口,取下架上的鹤氅。
二楼寝居与书房相连,穿过一段短短的抄手游廊便是。
拐过廊角,便是耳房。
崔昂脚步一停,不由看向围栏处。
想起那日,去年五月初,她刚来盈水间。
清晨,在那里凭栏远眺。
那时她眼中映着晨光,分明闪着对未来的憧憬,看向他时,眉眼间是轻松、愉悦的。
如今……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崔昂掩下眼底的情绪,投向虚掩着的门,风雪将门吹开了一道缝隙。
崔昂在门口站了一会,抬步过去,正欲叩门,一阵风,门直接开了。
屋里无人。
崔昂嗅觉灵敏,立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幽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鼻尖,是她身上的气息。
她贴身服侍,崔昂自然清楚她身上的气息,也知道,她从不熏香,也不佩香囊。
那淡淡的气息,有些涩意,又隐约混着一缕草木清苦气,崔昂猜想,许是浣衣时用的草木灰水,或是沐浴时用的澡豆,那淡淡的味道便留在身上了。
唯有离得极近时,才能闻到。
这会儿,在她的房间里,闻到了这种独属于她的味道。
仿佛入侵了他人极为私密的领域,崔昂有些不自在,正欲退出,目光扫过床架横栏,陡然凝住了。
那床栏上,挂着一件女子贴身小衣,两条细细的带子垂下来,正随着屋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摇曳。
小衣是水绿色的,绣着几朵小小野花。
崔昂盯了几息。
那香味,应是从那儿飘过来的吧……
应当立刻退出去的。
崔昂的脚却自己动了,不受控制地过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了床前,他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那一缕幽香,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声音。
“……少爷。”
崔昂身形一僵,迅速将伸出的那只手背到身后,另一只手往前,宽大的袖子掩住身前。
身子略转过去,侧身对着门外的千漉。
“你去了何处?为何不在楼下候着?”
质问的口吻。
千漉答:“我去了净房。”衣服被雪水沾湿,回来更换,却不料撞见崔昂在自己房中。
听到这个回答,崔昂滞了一瞬,随即低低“嗯”了一声,什么也没再说,板着脸,快步从屋里走出来。
千漉让开身子,崔昂飞快从她身侧走过,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千漉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转身进屋,目光扫过床栏,将那件小衣取下,叠了叠,收进衣笼里。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白日那难堪狼狈的一幕突然窜入脑海。
不禁暗恼,怎就那般表现了。
太失态了。
如此心虚,什么都没说直接逃了。
简直……如同行窃被当场拿获的宵小。
这整个院子都是他的,她也是他的,有何可避?倒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
无边夜色中,崔昂紧紧咬住了后牙。
第49章
连日几场大雪,将天地裹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四下一片澄净的银白。
这日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
午后无风,郑月华难得起了兴致,要去园子走走。带了两个丫鬟,至一处水榭,丫鬟将提盒里的吃食摆开,郑月华便倚着栏杆,一面浅酌,一面赏雪。午后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忽然,视野里闯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踱来。
郑月华神色一变,怎么哪儿都有她,方才赏景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下一刻,贺琼带着丫鬟踏进了水榭。
“大嫂真是好雅兴,将这府里顶好的景致占了个先。我也想在此处坐坐,透透气,大嫂应不会介意吧?”
说着也没等郑月华回应,径自坐下了。
这人向来没什么眼色,专爱寻人不痛快。
这么多年了,贺琼怎么就专盯着自己不放?
郑月华:“听说二弟院里那位……是叫兰姨娘吧?前阵子诞下了一对龙凤胎,真是好福气。二弟妹如今想必忙得很吧?”这事,郑月华听说时也不禁撇了撇嘴,心下鄙夷——算算日子,怕是崔二爷刚到江宁便怀上了,真是……果然这几个兄弟骨子里都一个德行。
贺琼面上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展颜:“兰姨娘的事儿,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我劳什么神?倒是大嫂,听闻与大哥分院别居多年,再无往来。大哥院里这些年添了多少年轻颜色,大嫂竟也……从不在意么?”
郑月华实在厌烦她这阴阳怪气的腔调,索性撕破了脸:“贺琼,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当年的事?”
贺琼:“大嫂说什么呢。”
郑月华:“你别跟我装。今儿我便与你说明白,当初,我根本不知你与崔德基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是早晓得,我郑月华绝不会踏进崔家这门!”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冷然,“你当真以为我郑月华没人要,非要上赶着去夺旁人的姻缘不成?”
当年郑月华容色冠绝京师,有“大晋第一美人”之称,为她赋诗作画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郑家门第亦不输崔家,她何愁嫁娶?
与崔德基这门亲事,本是家中长辈相看定下。
彼时崔家老夫人亲自登门,说崔德基对她一见倾心,非卿不娶。她见过那人,长得还可以,便也应了。
“……你是不是一直恨毒了我,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我告诉你,你若早与我说了,我不定日子过得更清净些。”郑月华越说越觉气闷,“你也犯不着隔三差五便来我跟前寻不痛快。我不欠你的,更懒得与你多费口舌。”
郑月华嫁进了崔府之后,才晓得了些旧事。这么多年了,也隐约猜到了贺琼总针对她的根由。恐怕当年不止是“口头婚约”那般简单……以崔德基那副德行,她再清楚不过。
所以贺琼才那么恨她。
若郑月华早知道,贺琼和崔德基有过一段,她是绝对不会嫁进来的。
今日既把话挑明了,她也索性说个痛快。
贺琼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许久才平复,这回却是连笑也挤不出了:“你怎可能不知?当年我与他……是交换过信物的。若不是你横插进来,今日坐在你那位置上的,原该是我。”
郑月华站起身,掸了掸衣袖:“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与不信,随你。我们走。”
她领着两个丫鬟,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云飘来,掩去了日头,天色转暗。起了风,雪化时的寒意透骨而来,让人遍体生凉。
丫鬟见贺琼僵坐在原地不动,轻声唤了句“夫人”,却得不到回应。她仿佛整个人陷入另一个世界,神色怔忡,眼神空茫。
怎么可能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当年在一场诗会上,贺琼初见崔德基,便被那副好皮囊吸引。
后来两家有意,便议起亲事。父亲曾说,崔氏家主对她颇为满意。
他们私下见过几面,情到浓时,他赠她一枚玉佩,她回赠一个香囊。也曾执手相看,也曾借树影假山掩着,悄悄拥抱过。她满心以为,等着自己的便是风光大嫁,举案齐眉。
谁料等来的,却是崔郑两家联姻的消息,六礼已过,只待吉期。
母亲来安慰她,只说崔家那头变了卦,送了好些厚礼赔罪,幸而未曾正式定下,于她名声无碍。
那时贺琼躲在闺房里,哭肿了一双眼睛。
起初她对郑月华并没什么感觉——一个空有美貌、腹中草莽的花瓶罢了,纵使外面常将二人比较,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她不甘心,终究寻了机会私下问崔德基要个交代。
她记得清清楚楚,他那时握着她的手,满脸无奈:“是郑家那位大小姐看中了我,死活要嫁。我也私下寻她分说过,可她执意如此……你也知道,如今郑家势大,我家里……终究是选了更得力的一条路。我在家中说不上话,实在对不住你……”
崔德基这么说,贺琼自然就信了。
后来,阴差阳错,贺琼也嫁入崔家,与郑月华这梁子,便这么结下了……
贺琼恍恍惚惚往回走,进屋后,吩咐心腹:“去传个话,”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叫他……今日亥时二刻,老地方见。”
心腹离去,贺琼犹自沉浸在往事中。
月黑风高,崔德基疾步闪入石洞,见人背对着自己,便从后面一把搂住,语气狎昵:“前头不是说要断了?怎的又记起我来了?看来还是念着我的好……”
贺琼转过身。
崔德基瞧着,月光下,她的容貌虽没郑月华好,但胜在气质好。更何况两人有过旧情,如今这关系,于崔德基而言,就是图个刺激。
她抬手,挡住他凑过来的嘴:“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崔德基有些扫兴。
“二十四年前,我与你的婚事……当真是郑月华从中作梗,才没成的么?”
崔德基一愣,随即嬉笑道:“怎么突然翻起这些陈年旧账……”
贺琼却弯了弯唇角,手臂环上他的腰,声音柔了几分:“是今儿遇着她,提起旧事。她说……当年是你对她一见钟情,死乞白赖非要娶她,老夫人拗不过,才推了我。”
崔德基笑容僵在脸上。他见贺琼脸上带笑,并无怒色,便也没太在意,随口便道:“那泼妇!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早知她是这般悍妒蛮横的性子,我说什么也不会娶她进门!如今倒好,请了尊母夜叉镇宅……当年都是我糊涂,早该选你的……”他越说越顺口,贬斥着郑月华,又去蹭贺琼的颈窝。
贺琼的眸光冷了下来,崔德基却没发现,兀自说着,“这泼妇竟还敢打人,她哪及得上你半分温婉体贴,善解人意?一百个郑月华,也抵不过你一个。”
贺琼极轻地应了一声:“是么……”而后缓缓将他推开,面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今日见你,便是想了却这桩旧事。往后……各自安好吧。”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说断就断?”崔德基不死心,又凑上前来,“好歹……最后一回,全了你我的情分……”
贺琼侧身避开,声音里透出些凉意:“你倒真是不怕。你我之事,若教老太爷知晓了,你会落得什么下场,心里没数么?”
崔德基脸色刹那间冷了下来:“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没的败兴!既无此意,平白唤我出来作甚?真是白白糟蹋工夫!”崔德基甩了甩袖子,满脸不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贺琼立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翌日清早,贺琼对镜理妆,换上了一身品红缂丝通袖袄,配着深青蹙金裙,发间拣了赤金点翠的头面,华贵非常,最后抿上大红的口脂,问身边的丫头:“如何?”
“夫人光彩照人。”
昭华院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约莫两刻后,屋内骤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叮叮当当,噼里啪啦,持续了好一阵子。外头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个个屏息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喘,只互相悄悄递着眼色,望向那紧闭的门。
贺琼含着笑,离开了昭华院。丫鬟欲为她打伞,她抬手,轻轻道:“不必。”
贺琼回到自己院中,头顶已覆满了雪。
丫鬟伺候贺琼更衣,见主子脸上挂着笑,道:“夫人今日心情很好呢。”
“是啊。”贺琼笑道-
“你去叫小满上来。”
思睿应是,下了楼,见千漉不知何时已从茶炉房里出来了,正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托着腮,静静望着庭院。
思睿驻足片刻,过去:“小满,少爷叫你。”
千漉嗯了一声,起身就往楼上走。
思睿见她正眼都未瞧自己,心里不禁嘟囔起来,怎么这样,如今是半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她这性子,怪不得会惹少爷生气呢……
思睿回到自己屋里,脑子里忽然没来由地窜出一个念头。
也不知往后小满嫁了人,对自家夫君是不是也这态度……
如果是他……她还敢这样对自己吗?
思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身子蓦地挺直,脖颈脸颊都涨红了。
乱想什么呢。
楼上,千漉进了书房。
崔昂并未吩咐什么,千漉便自觉立在一旁,添个茶,磨个墨。约莫一刻后,崔昂才抬起头来,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道:“暂无事,坐下歇着吧。”
她恭敬道:“谢少爷体恤,我不累,站着便好,也好及时给您添茶。”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又转向那个空落落的角落,吐出两个字:“随你。”
待崔昂写完一页,抬头,见她仍立在原处,姿势都未变过。
崔昂绷着脸,唇角又向下压了压,搁下笔,往窗外看去。
“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
千漉应是,转身离去了。
思睿见她这么快就下来了,心想:果然不得少爷待见了,从前可不是这样。他走过去问道:“你究竟怎么惹少爷生气了?跟我讲讲,没准我能帮你说道说道。”
千漉瞥他一眼:“你何时这么好心?不是最爱看我吃瘪?”
“我几时——!”思睿脱口的声音高了些,又连忙压下,“咱们都是一处当差的,你来了这些时日,总有些共事的情面。我岂是那种专爱看人笑话的刻薄小人?从前……那是因为你总对我不客气,我才、才与你较劲的!”
千漉“哦”了一声,越过他往前走。
思睿追上去:“喂!你还没答我方才的话呢!”
千漉刹住脚步,直视思睿:“……不过有件事,你说得倒对,提醒了我。咱们二人终究男女有别,是该注意些分寸。往后,若非差事上必要,还是少些往来、少说闲话为好。”
思睿听了这番话,闹了个大红脸。直到千漉走远了,他还怔在原地,脑子稀里糊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听到崔昂唤他。
思睿上去了,魂儿还陷在方才那阵莫名的恍惚里,整个人好似浸在一团浓雾中,拨不开,绕不出,寻不着方向。
“……思睿。”
思睿抬起眼,对上自家少爷那不太妙的目光,背脊一紧:“少爷。”
崔昂的目光从他红晕未褪的脸上掠过:“在想什么这般入神?叫你几声都未听见。”
“……是我走神了。”他挠了挠脑袋,赧然问道,“少爷方才……问我什么了?”
“方才在楼下嚷嚷什么?”崔昂问。
思睿心想,方才自己与小满说话吵到少爷了?
也是,他刚才好像太大声了。
“没讲什么……”思睿支吾道,“少爷,都是我的错,是我叫住小满说话的,您要罚便罚我一人吧。”
崔昂眸光在思睿脸上一定,眼中似有寒气涌动。
思睿是自小伺候崔昂的,几乎立刻便感应到主子动了怒,脸上的红晕霎时褪得干干净净,背脊不自觉挺得笔直。
本以为要挨罚了,少爷却只淡淡道,“待思恒回来,叫他来我这里。”
思睿:“是。”
“下去吧。”
待人离开,崔昂靠在椅背上,拇指慢慢揉着太阳穴。
戌时初刻,思恒进了书房。
几句吩咐后,他便退下,径直去了思睿屋里,将接下来的安排告知。
思睿听罢,如遭晴天霹雳,脸唰地白了:“我要搬出去了?”
思恒点头:“往后你便跟着大江哥一起做事,今夜就收拾收拾,搬过去吧。”两人一道进府,一同长大,总比旁人亲近些。思恒便宽慰道,“放心,少爷并非厌弃你。你年纪大了,是该出去多走动,见识些世面,眼界也会开阔许多。少爷这是有意栽培你,莫要多想。”
思睿耷拉着脑袋:“这么急?现下天都黑了……”
便要走,也该等明日吧。这么仓促,倒像被撵出去似的。
思恒:“嗯,少爷吩咐的,我帮你收拾。”
思睿哦了一声,瘪着嘴,满脸沮丧。
第50章
思恒一边收拾着,一边问他:“你今日……可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少爷突然如此急切调走思睿,定是事出有因。思睿有时脑筋转得慢,脑子容易犯浑,不定是哪里触了忌讳。
思睿嘟囔着:“我也没做什么呀,不过是说话大声儿了点……”
思恒:“具体说什么了,仔细讲讲。”
思睿便一五一十说了。毕竟是自己的好兄弟,也没什么不可说的。说完,又添了一句:“近来也不知怎么了,少爷总沉着脸。小满不受待见,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去了……”
思睿说着说着,思恒手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思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思恒坐下,直视着他:“思睿,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你不知道小满姑娘是少爷的人吗?”
思睿懵了,眼睛瞪得老大:“怎么可能?”
思睿平日伺候少爷,房里衣物基本都是他收拾的,少爷若收了小满,他怎会傻到看不出来呢。
“……不可能啊,少爷并未收了小满啊……”
“自她进盈水间,少爷特将耳房拨给她住,院中所有事皆交她掌管,料子首饰也摆在屋里了,这些你分明也是知道的。少爷未明着收房,自有他的计较。”
思睿:“……可是。”
思睿仔细回想,初时的确是这么想过,为何后来便忽视了呢?
大约是,小满做事太过利落能干,一来便将整个院子打理得很好,有时他甚至觉得她比思恒还厉害。
加之少爷与她之间,平日并无甚亲昵举动,小满只做大丫鬟分内之事……时日一久,竟渐渐忘了这层。
思恒正色道:“如今既明白了,便该晓得少爷为何调你出去。你呀,这脑子长着,就该多用用。幸好未酿成大错,否则少爷岂止将你调走?”
思睿耷拉着脑袋,只觉得脑子里那团迷雾更浓了。
“还不快收拾东西!”
“……哦。”
翌日,千漉起身,先去小厨房用早膳。
路过茶炉房时,听见里头叮呤当啷一阵响动,便拐过去瞧。在门口,她见到了令人讶异的一幕——
崔昂在茶房里忙活。
他正打开橱柜寻什么东西。因不熟悉摆放,碰倒了好几个瓷罐。
只见他从里头摸出个青瓷小坛——那是千漉昨日新渍的糖渍梅子。
他用帕子包了几颗,又寻了个小白碟盛好。接着另取了个陶罐,里头是梅花糕,也拣了几块搁到碟中。
摆完盘,开始自己泡茶了。
千漉立在门口,几乎以为看错了。
这是……整的哪一出?
“……少爷。”
崔昂动作一停,往门口瞥了一眼,却似没瞧见她一般,把茶泡好了,茶与点心碟摆上托盘,看样子要自己端上去。
千漉忙过去接手了:“少爷,我来吧。”
崔昂轻应一声。
千漉转过身,听见身后磕托磕托的闷响,回头瞄一眼,崔昂将那些碰倒的瓶瓶罐罐扶正了,而后关上了柜门。
脚步声跟在她身后,直至进了书房才停。
千漉斟茶时,崔昂已走到案后坐下。
“思睿已搬出去了,日后他在外头办事,之后,还是由你贴身服侍。”
千漉应了一声。
千漉下去后,去思睿住的厢房看了看,果然已空空如也,东西都搬出去了。
悄无声息地,人便这么不见了。
今日崔昂休沐,一整天都在。
傍晚,千漉见崔昂闲靠在椅背上看书,便问:“少爷,思睿既已调走,他原先的缺……可要补人?”
崔昂抬眸看她一眼:“暂不添人。待我瞧着合适的,自会带进来。思睿的差事,如今都落在你肩上,暂先辛苦些。这个月起,月例给你多加一两,如何?”
千漉道:“不如……就从咱们院里提人?冬青手脚麻利,行事也妥帖,是个伶俐的。不如先叫她进屋试试,若不成,再另寻人。少爷觉得可好?”
崔昂唇一抿,注视她半晌,反问:“你觉得呢。”
千漉垂下眼:“我自然是听少爷的。”
崔昂:“那便按我的意思来。”
“是。”
“去跟账房说一声,从我账上支。”
千漉应下,退出去了。
崔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吁出一口气。
午后崔昂外出了一趟,回来时,肩上发间都落了一层薄雪。
进了书房,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挂到衣架上,随即又将烘得暖软干燥的棉帕递上。
崔昂没有抬手接。
……平时都是他自己擦的。
千漉低着头,能感觉到崔昂的目光沉沉落在自己发顶。
空气凝滞了约莫十息。
千漉执起帕子,先将他外袍上的雪粒拂去,手慢慢向上挪。
她面不改色,稍稍踮了脚,将帕子举到他头顶,擦他头上的雪。
这时,崔昂身子向前一倾,头略低了低,像是……将脑袋往她手边递过去。
千漉的手在空中一顿,旋即落下,仔仔细细将他头上的雪擦干净。
千漉去盆边洗帕子时,崔昂并未走开,就立在一旁看着。
她将帕子绞干,搭上熏笼旁的架子,而后道:“少爷,茶凉了,我去重沏一壶来。”
崔昂轻轻“嗯”了一声。
待书房门被关上了,崔昂靠在门前,垂眼看着地,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他抬步,往案走去,刚落座,门便被推开了。
千漉端着茶盘进来,将茶水吃食一一摆开。
室内静谧,一道目光粘着在她身上。
“少爷若无别的吩咐,我便在楼下茶房候着,您有事唤一声便是。”
崔昂没有作声。
等了许久,对面之人终于抬头正眼瞧他一眼。
崔昂抿了抿唇,望向窗外飞雪:“……嗯。”
深夜,崔昂又醒了。
口干,身上也燥得厉害。
他起身到案边倒了杯凉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投向左侧那扇小门。
那目光,似要将那小门盯出一个洞来。
想要她,其实很简单。
只要打开那扇门,将她抱过来就可以了。
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本就是他的人,不是吗?
崔昂想象着那样的场景,
喉结极速滚动了一下。
一夜大雪。
崔昂依旧没睡好,晨起,眼下有些浮肿,两眼不大有精神。
一夜纷乱的思绪里,父亲之事倒是稍微有了点头绪,上值前,唤来思恒吩咐:盯着大爷的行踪,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至于母亲那里,等过完了这个年,寻个合适时机,与母亲坦白。
至于她……
靴子踩在松软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崔昂撑着伞,寒风扑面,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慢慢琢磨着,思路逐渐清晰了。
昭华院。
汀兰与惠心正伺候郑月华梳妆更衣,常妈妈立在一旁,细细瞧着大夫人的神色。
自那日二夫人来过之后,夫人的状态便不大对劲。当天将屋子里的东西砸了个干净,问起缘由,她却只字不提,那双美目里透出的恨意,叫人心惊。
此刻,郑月华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常妈妈见她面色虽平静,眼底却凝着一股异样的光,隐隐透着几分决绝、疯狂。常妈妈太清楚自家夫人的性子了,这像是,要豁出去做什么。
郑月华今日妆扮得格外隆重。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冠,身着绛紫织金褙子,外罩一件玄狐裘衣。妆容精致,唇染正红,整个人华贵端庄,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冽得迫人。
她抬步欲走,常妈妈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腕:“夫人……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郑月华转头,对她笑了笑,反手轻轻拍了拍常妈妈的手背,语气竟异常平和:“不过是去给老夫人请安罢了。前些日子听说老太爷染了风寒,我这做媳妇的,总也该去问声好,免得又叫人说我这媳妇不懂规矩。”
夫人年轻时性子更烈,刚嫁进来那几年,没少被老夫人立规矩,老太爷也嫌她不够柔顺。她受了委屈,是真敢撂挑子、甩脸色的,气得二老面上无光,终究还是碍着郑家的势,忍了下来。直到八郎出生,这摩擦才渐渐少了。这些年来,虽偶有磕绊,面上总还算过得去。
常妈妈时常想,若夫人没有八郎,恐怕早在这崔家过不下去吧……
她叹了口气,只盼这回,是自己多心了。
郑月华到了主院,并未往老夫人日常起居的屋子去,而是径直走向老太爷养病的寝居。
门口仆役通报后,她便被引了进去。
老太爷正坐在次间的暖榻上,脸色确有些病中的苍白,见郑月华进来,咳嗽了两声。他素知这个大媳妇的性子,而她也是清楚的,自己一向不喜她,平素她是几乎不会主动来眼前讨没趣的。今日竟以探病为由前来,只怕……是出了什么不得不捅到他面前的事。
老太爷呷了口参茶,问:“说吧,出什么事了?”
郑月华闻言,轻笑了一声:“我可没出什么事……出事的,是您的好大儿。”
听她这毫不客气、带着讥诮的语气,老太爷眸光一沉,心下不悦。
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他眼皮一抬,不怒自威:“你这性子,这么些年也不知道收敛些!如此言行,如何担当得起崔家长媳之位?便是为了昂儿的前程,你也该学着沉稳些。几十岁的人了,还这般使性逞气,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听了这番训斥,郑月华或会羞愤难平。
可今日,她听着只觉得可笑。
是他崔家蹉跎了她半生,如此待她,竟还有脸来教训她如何做媳妇?
“老太爷倒是好大的威风,自家儿子管不好,倒有闲心来管教别人家的女儿了?”
老太爷神色一凛,手中茶盏重重往几上一放,“啪”的一声,茶水四溅。
郑月华却继续道:“你可知你那宝贝儿子做了什么好事?他竟与自己的弟媳,行苟且之事!真真是不知廉耻为何物!叫外人知道了,还当你们崔家是什么腌臜门户?平日里满口诗礼传家、门风清正,我瞧着,与那市井间的破落户也没什么两样!”
“你——胡说什么!”老太爷眼睛猛地瞪圆,剧烈咳嗽起来,喘匀了气才厉声喝问,“你说守慎跟谁?!”
“就是你最看重喜爱的二房媳妇呀。”郑月华一字一顿,“如今,可算是亲上加亲,如了您的愿了。”
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一掌重重拍在几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胸口剧烈起伏,朝外喝道:“来人!”
仆役慌忙入内,见老太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吓得腿都软了。
“去!把那个孽障给我叫来!立刻!”
“是、是!”
不必猜,老太爷口中的“孽障”,除了崔大爷还能有谁?仆役忙去请了。
等待的间隙,郑月华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冷眼看着老太爷气得浑身乱颤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崔德基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爹,这大冷天的,急着唤儿子来有何——”他掀帘入内,一眼看见郑月华,顿时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郑月华回以冷笑。
“爹——”
“跪下!”老太爷不等他说完,劈头厉喝,“你与贺氏之事,是真是假?!”
崔德基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爹……您、您听谁胡扯……”
老太爷一看他这反应,什么都明白了。
怒火攻心之下,抓起手边的茶盏便狠狠砸了过去!
崔德基慌忙侧身躲开,瓷盏在脚边摔得粉碎。下一瞬,老太爷已抄起榻边那根硬木拐杖,踉跄起身追打过去:“你这孽障!畜生!如今连这等丧尽人伦、猪狗不如的丑事都做得出来!我崔家世代清誉,都要毁在你手里!我今日打死你这混账,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爹!爹!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儿子已经跟她断了!再不敢了!”崔德基抱头鼠窜,绕着屋子到处躲,瞥见郑月华抱臂冷笑,顿时目眦欲裂,伸手指骂,“是你——!定是你这毒妇在爹面前嚼舌!你这妒妇,就见不得我好!”
“你还敢攀咬!”老太爷闻言更怒,拐杖挟着风声落下,“自己做出这等丑事,还有脸怪旁人!我今日就打死你这败坏门风的逆子,免得日后列祖列宗面前,我无地自容!”
“爹!饶了我吧!哎哟!儿子真知错了!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啊!”崔德基被打得惨叫连连,最后只得“扑通”跪下。
老太爷打累了,拄着拐杖喘息片刻,厉声道:“跪好了!”
随即,那拐杖又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崔德基的背上,闷响声声,夹杂着崔德基的哀嚎告饶。
郑月华欣赏了一会,见崔德基边挨打边狠狠瞪向自己,她嘴角的讥诮更浓。终于,她不再多看,转身,退出了这混乱的屋子。
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依旧纷纷扬扬,落在庭院里,堆积起一片纯净的洁白,仿佛真能掩盖这宅院深处的所有污秽。
真是一出……荒唐透顶的闹剧啊。
郑月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散在风雪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不知大爷究竟犯了何等大错,老太爷在房中动家法,打得震天响。
听说打累了歇口气,接着打,直将平日用的拐杖都打断了。大爷伤得极重,被人抬回房时,据说连床都下不得。
这事顷刻间便传遍了崔府上下。人人窃窃私语,猜测着究竟是何等滔天祸事,能惹得老太爷如此震怒,下此狠手。
崔昂下值,便从大江口中听闻此事,脸色骤然一沉,心中已隐隐猜到缘由。他即刻赶往主院求见老太爷,却破天荒地第一次被拒之门外。
仆役传话说老太爷病体未愈,需静养,不见任何人。
崔昂转身便去了昭华院。见母亲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异于往常的冷意。他未提及今日之事,只如常叙话片刻,便告退了。
最后,他到崔大爷院里,亦被拦下。仆役面露难色,只说大爷伤势重,不便见客,请他改日再来。
崔昂回盈水间路上,思绪纷乱,应是那事没错了。
他未曾料到,这事竟这么快就捅到了明处。
这个年,怕是过得不太平了。
崔昂叹了一气,跨入院中。
不知不觉伏案至深夜,崔昂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听到门咔吱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崔昂抬眸,千漉端着吃食进来。
盘中是一盏热气袅袅的饮子。崔昂看去,盏中澄澈,浮着点点金黄桂花,一股清甜的蜜香随着热气散开。
他端起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滑入喉间,驱散了些许疲惫。
“少爷。”
面前的人忽然屈膝,跪了下来。
崔昂背脊一僵。
“奴婢……还是想求少爷,准我赎身。这些日子在盈水间所得的月例、赏赐,愿尽数充作赎身之资。求少爷成全。”
说罢,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崔昂放下杯子,手指不自觉地摸到暗格处,摩挲着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