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千漉将炉火熄了,收拾好,端着茶盘出去时,见崔昂正立在窗边看着外面。
崔昂看了一会,缓缓转过身来,见这小丫头沉默地立在书架边上,忽然问她:“都读过哪些书?”
千漉道:“不曾正经读过,只粗略认得几个字。”
崔昂:“敷衍我的话,倒记得一清二楚。”
若论她只是“粗识得几个字”,那便近乎蒙昧。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崔昂一直认为,人之智识谋略,非凭空而得,天生就有,须借读书、阅历等“外物”获得。
观她行止,应对机敏,每每回话,总能在片言只语间,剖白自身,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设下那般胆大包天、精密周详的谋划。
以及,她娘出事那晚,那般混乱之际,她却仍能临危不乱,三言两语便将她娘出事的情况叙述清楚。在危急关头仍能保持思路清明的定力,更印证了这丫头绝非不读诗书、胸无点墨之辈。
观其行,听其言,察其智,考其定。
她口中,怕是没一句真话。
千漉张了张口,正欲再辩,对上了崔昂的视线,便闭住了嘴。
崔昂唇角略提了提,“过来。”
千漉走到案边。
崔昂从案上拿了一叠纸,递过去。
千漉下意识接过了,这是崔昂平时练字的纸,看着崔昂,不太明白他的用意。
崔昂:“我记得你擅画。这纸不大好用,放着也是浪费,赠你罢。”
“望你往后……多用些心,莫再这般敷衍我。”
千漉怔了怔,翻了下手中的纸,上头只三四张略写了几字,整叠纸跟全新的没什么两样。
“谢少爷赏,我日后定尽心服侍您。”
“……退下吧。”崔昂摆了摆手。
千漉:“是。”
崔昂落座,拿起书:“等等。”
千漉转回来,又有什么事?
崔昂:“往后我在此处时,皆由你来伺候。去问问,我素日有哪些习惯,都记住了。”
“你自己说的,下回再犯……”
“任凭我罚。”
千漉:“是。”
退出远香轩,千漉回到房中,拿着那叠纸,有些难办。
的确,从前年那次“偷纸”事件后,千漉就没再练过基本功了。
崔昂大概临时想起这茬,才随手赠纸。
但是……
最近栖云院里氛围不太对,崔昂作为事件中心的主角,又太特殊了。
这纸,要光明正大地用,别人一定会问,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千漉还是把纸锁进了箱子里。
十五那日,卢静容请崔昂至房中说话。二人于堂中落座,柴妈妈便领着两个丫头进来了。
两个丫头皆身形丰润,面庞饱满,虽相貌不算出众,倒也透着几分娇憨。二人跪下磕了头,怯怯抬眼望了望座上,颊边便浮起红晕。
卢静容:“郎君瞧瞧,哪个合你的意?”
崔昂放下茶盏:“上回不是与你说了,此事暂且搁下。”
卢静容有些惊讶,不都说好了吗,怎变卦了。
“郎君不知,这事儿是母亲嘱咐我办的,她日日都问进展,若子嗣之事迟迟无着落,母亲怕要怪罪于我。”
“我自会向母亲说明。往后她不会以此事相迫。”
“那……郎君对此,究竟有何打算?”
“若遇合适之人,我自会告知于你。届时再由你安排便是。”
卢静容心头一凝。
崔昂这是……不打算要她的人了?
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由她安排么?
卢静容:“好,便依郎君。郎君看中的人,品性自是好的。我也省得再张罗了。”
崔昂微微颔首,离去。
千漉听说崔昂来了,便过去了,屋里已经有人在了。
含碧上了茶后,正要退下,见千漉来,小声提醒道:“小满,这儿不需人了。”
千漉脚步一顿,朝里间望了一眼,正迟疑着要不要进去。
里头的崔昂侧对着她,肩上却像生了眼睛似的,道:“小满留下。”
千漉应是,过去了。
含碧心下奇怪,退出去时回头望了一眼,见千漉正在为崔昂磨墨。
怪了,少爷向来不喜旁人碰他笔墨,从前青蝉主动上前磨墨,还被他训过呢。
她在廊下遇见织月。织月见含碧过来的方向,问:“刚从少爷那儿出来?”
含碧点了点头。
织月注意到含碧脸上的困惑:“怎么了?”
“小满在里头呢。少爷还叫她帮着磨墨呢。”
“……又是小满?”
含碧:“为什么这么说?”
织月思索道:“我们几个,少爷最常使唤的便是小满了,十回里有八回,都是唤她进去。”
含碧没有多想:“许是因为去年林妈妈那事吧?小满那时求过少爷,少爷因而记得她,自然便多叫她些。”
织月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又因含碧提起旧事,心中那点疑虑便浮了上来。那时便奇怪了,小满为何不去求少夫人,反去求少爷?这不是逾越了吗?
织月思前想后,去找了芸香。
“芸香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找我什么事?”芸香示意她坐下。
织月坐下:“有件事,我总觉得有些怪,又不好直接禀报少夫人,便想先与姐姐说说。姐姐向来心思清明,定能瞧出其中关窍。”
“你说。”
“前几日少爷来,我在茶房碰见小满。我手头正好闲着,便替她将茶送去少爷那儿。哪知少爷却……竟不让我近前,反叫我立刻去将小满唤回来。方才含碧又说,她送了茶便退下了,小满却又进去了,为少爷磨起墨来……去年我就觉着奇怪,林妈妈出事,小满不先求少夫人,偏去求少爷。芸香姐姐,你说……”
“小满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
芸香凝着眉,思索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织月走后,芸香独坐片刻,去了正房,将织月所言如实转述给卢静容。
卢静容微微蹙眉,琢磨片刻,吩咐道:“去唤小满来。”
千漉一进来,卢静容便问:“小满,近日……少爷似乎待你颇有些亲近?”
千漉只觉自上次事后,面对崔昂总有些尴尬。如今他又莫名盯上了自己,她实则也不明所以。
“少夫人,上回是我偷懒,将送茶的差事托给了织月,不想竟惹了少爷不悦。我心中着实惭愧……连少爷素喜何种香都不知,少爷却不嫌弃,还时常提点我……前几日竟吩咐,往后他来时,皆由我进屋伺候。得少爷这般信赖,奴婢心中还有些惶恐。”
卢静容点了点头,未再深问:“少爷既看重你,日后他来,你随身服侍便是。”
接着芸香便重新排了班,凡崔昂来,只安排千漉一人。
消息很快传了下去,丫鬟们难免有些意见,毕竟以前少爷来,都是谁当值谁伺候,如今指定了小满一人,再加上柴妈妈寻人的动静忽然停了,前头带回来的那两个丫头也只安顿在倒座房,并未领进内院,众人心里不免多想。
观望了几日,却又觉得不像,小满只是伺候笔墨,夜间并未留下,似乎并无其他意思。
秧秧替她高兴:“日后你贴身伺候少爷,月钱是不是也和芸香姐姐一样了?”
千漉:“哪有这么好的事,少爷一月统共才来几天,我不过顺道过去,添茶磨墨罢了。”
秧秧:“那也很好呢,少爷是状元郎,你在他身边待得久了,耳濡目染的,少不得沾带几分书卷气,往后人也更灵秀了呢。”
这日,崔昂去了昭华院。
郑月华:“……你自己会找?我可不信,若一直寻不着合意的,你便能一直耗下去,这话哄谁呢?我何时才能抱上孙儿?要么让静容安排,要么我来安排。”
崔昂:“母亲为何这样心急?儿子并非不懂您的心意,实在是眼下有难处,还望母亲体谅。”
“儿子不愿,原因有三。”
“其一,儿子初入仕途,根基未稳,正是该专心做事的时候。此时若急着往房里添人,内宅一复杂,不仅无益家宅安宁,更会牵绊我在外精力。这一点……看父亲多年来为后宅琐事所累,便可见一斑。”
“其二,每每听母亲身边人言及往事,母亲昔日所受之艰,儿子虽未亲眼见到,亦能感同身受。母亲既已饱尝其中酸楚,又何忍令他人重蹈覆辙,再受一遍?”
“更何况,婚姻大事,儿已听从家里安排,娶了正妻。若连房中纳妾这等私事都不能自主,岂非如辕下驹、牢中兽?人生在世,若连一院一方之地都做不得主,纵有泼天富贵,又有何意趣?”
“万望母亲,允儿于此等私事,自己做主。”
崔昂这一番言论下来,郑月华是被噎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知道他口才好,却没想到他在外这一套,都用到自个亲娘身上了。
郑月华有点生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崔昂有一点说对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道理她何尝不懂?
只是做起来,太难。
郑月华瞪了崔昂片刻,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我以后都不管了。大道理一套一套的,老太爷都没你这张嘴能说。”
“日后你院里的压力,老夫人老太爷那儿我暂且替你顶着。只是,最迟到你二十,若那时静容肚子里仍没动静,你房里便必须添几个人,做做样子了。”
“是。”崔昂躬身,郑重一揖。
郑月华瞥他一眼,“走吧走吧,我要歇了。莫在我眼前碍眼。”
崔昂唇角微抿:“儿告退。”
四月芳菲尽,庭前绿荫浓。
春花已谢,满院皆是深深浅浅的碧色。
崔昂吩咐人搬来十来盆名品蕙兰,置于远香轩前的庭角,为这一庭青绿添些色。那蕙兰尖锋白瓣,色若琥珀,极为清逸脱俗。
崔昂在窗前作画,笔下是角落的芭蕉与兰,画毕搁笔,他望向身侧:“小满,你去端一盆兰进来,放到案上。”
千漉:“是。”
崔昂立在窗边,看着那抹碧色身影出了门,抱起最近的那一盆。
千漉将兰摆在案角,又取布拭案上浮尘,花盆边缘也细细擦过。
崔昂踱步过来,目光掠过兰,落在她脸上,忽然问:“这兰花品相清逸,经你这么一摆,书房倒添了几分山野清气。”
“我方才在想,那么多盆,是你独具慧眼选中了它,还是它静候在那里,专为等你发现?”
千漉:……
什么意思,不都同一个品种吗?
崔昂应该纯粹是无聊了吧?
千漉想起那次,跟崔昂和他的好友们在酒楼包厢,也是这样,随便一个话题,都能引起他们的辩论。
但是,他不觉得找错人了?跟她一个小丫鬟讨论哲学?
千漉面露疑惑,崔昂等了一会,没听到回答,又道:“这盆蕙兰,我将其置于华堂,它便清雅。置于幽谷,它亦自芳。不论置身何地,总能自成一格,幽芳不改。”
“若它生于幽谷,其香可谓‘自在’。那么依你之见,若它置于我案头,其芳可是‘为我’?”
“还是说……无论身处何地,它绽放的,都只是它自己?而我这赏花人,不过是恰好,闻香而至罢了。”
午后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洒了一地斑驳。
鸟鸣啾啾,叶声沙沙,衬得四下愈静。
千漉站在旁边,崔昂允她不忙时坐在小杌子上歇息,望着窗外满目青翠,倒也惬意。
只是,不要问那么奇怪的问题就好了。
千漉只想放空脑子,安静呆着。
千漉瞥了崔昂一眼,他正立在她身侧,垂眸看来。
窗外明亮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脸莹白如玉,星眸璀璨生光。
“少爷既这么喜欢这兰,不如我再去搬一盆来?”
崔昂微微摇了摇头。
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这样好的天气,本该出游。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笔锋徐徐,勾勒出三茎细草。
嘴里还道:“说来也巧。那日我路过花厅,不过无意一瞥,却见它混于众草之间,独独映入了我眼。”
“于是我便想着,总该让她来到我眼前,才好。”
千漉从芸香那儿知晓了不少崔昂的喜好,比如熏香,多用海南沉,每次只取薄薄一小片,其他香也可,但须慢煨,香灰铺的多些,只淡淡香味便可。
若要伺候净面,必先净手,衣衫不染尘。
饮食上,要质感清爽的食物,但凡带筋、含杂质、过于黏稠之物,他一概不碰。
总结来说——非常难伺候。
这些倒都不是崔昂自己说的,皆是芸香平日留心观察所得,毕竟是大丫鬟,这种能力是基操。
时近立夏,阳光明净。
从窗望去,庭中绿肥红瘦,修竹翠色欲滴,随风摇曳。空气中浮动着新叶的清润气息。
天空也分外空阔高远,望之令人胸臆一舒。
崔昂望着窗外,似是随口问道:“你几岁了?”
千漉坐在小木杌上正打着盹,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动:“……十四。”
“孟夏之月,天地始交,万物并秀。”
崔昂的目光从满庭碧色,挪到屋内那抹青衫身影上。
“我记得你说,是因生在小满时节,才得了此名……你的生辰,便在近期了?”
千漉:“已过了,在前几日。”
崔昂:“哪一日?”
千漉:“四月十三。”
崔昂略一颔首,之后便无话了,垂头继续作画题诗。
虽说崔昂要求的细处多了些,但时日一长,渐渐习惯了,反倒觉得比在卢静容那舒服多了。呆在书房里,只须保持安静,随时添茶磨墨即可。偶尔打个瞌睡,崔昂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
“……郎君?”
卢静容的声音蓦地响起,千漉吓了一跳,忙起身:“少夫人。”
卢静容手中端着一盏冰镇樱桃煎,似是特来送给崔昂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千漉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拐到屋后廊下。
卢静容请安时从大夫人口中听说了,崔昂为她说话,请大夫人勿再在子嗣一事上施加压力。她自然承他的情,又见他近日来得勤,便临时起意过来了。
将樱桃煎搁下,卢静容不由想起方才进门所见,原以为书房只他一人,进来后才发现角落里坐着小满。
而她进来时,崔昂的视线正落向小满那方向。
提着笔,像是走神。
第32章
崔昂见她突然而至,又不开口,便问:“有事?”
卢静容本想说几句软话道谢,见他这淡然的口气,那点心思便也散了:“芸香做了些樱桃煎,清爽可口,送些与你尝尝。”
崔昂:“日后吩咐丫头送便是,不必亲劳。”
“那我便不扰郎君了。”卢静容转身欲走,行了几步又停住,“郎君,小满这丫头我用着顺手,近日有些离不得。我将她带回去,另换个人来,可好?”
崔昂掀眸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启唇:“随你。”
千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静容出来后不久,芸香便来传话,不用去崔昂那里了,往后自有旁人接手。
织月得了吩咐,脚步轻快地往远香轩去,脸颊上浮现明显的兴奋。
到了门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唤了两声少爷也没人理她,便垂着头回去了。
路过廊下,见千漉正与秧秧、桐儿说话,织月幽怨瞥去几眼。
去不去崔昂那里,千漉倒没什么所谓,在哪不是干?
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波仇恨。
卢静容逛园子时,又碰见了二夫人,她低声吩咐丫鬟回去,却被贺琼身边的丫头追上,请了过去。
贺琼坐在凉亭中,四周纱幔飘飘,翩跹摇曳,石桌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静容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茶。”
卢静容没动:“二夫人寻我,可是有事?”
贺琼叹了口气,起身挽住她的手臂:“静容,你可是误会我了?”
“唉。我原也不知,下头竟有这么这般惫懒耍奸的,连我都骗了过去!还累得你婆婆受了牵连。我已向她赔过罪了,可你也知道你婆母的脾气。我人刚进昭华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派人请了出来,叫我在下人面前好生没脸……”贺琼瞧着卢静容的神色,挽着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静容,莫不是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快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喝盏清茶最舒服。喝了这茶,咱们便还如从前一般,可好?”
“我在这府里头,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唯有你,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咱们虽差了十几岁,可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贺琼说完,卢静容默了片刻,端起了茶。
大房孙辈中,只崔昂一个嫡出,各院相隔又远。
卢静容也只在年节时与妯娌略说几句话,那些人的家门也远不及卢家显赫,不似二夫人,言谈间总让她觉出几分投缘。
卢静容:“二婶,我并未怪你。”
亭中静了一霎。
贺琼细细看她一眼,温声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卢静容摇了摇头。
贺琼道:“西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卢静容:“也好。”
千漉正做着荷花糕,忽然被崔昂传唤至府中一处临水敞轩。
千漉将茶点一一布好,铺纸磨墨,候在一旁。
崔昂写完一幅手卷,停下笔。
见砚中墨将干,千漉便上前添水研墨。
崔昂望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向卢氏将你要过来,如何?”
崔昂冷不丁这一句,把千漉吓得手一抖,几点墨溅出来,忙拿布擦,而后抬头看崔昂的表情。
他眉间微凝着,神情却平静,教人辨不出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少爷此话何意?奴婢现在不就在伺候您吗?”
若换做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误解成其他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搬到盈水间来……”崔昂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几分警惕,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我院中也正缺个管事的丫头,你手脚麻利,性子也稳静,合我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你如今月例多少?”
千漉:“一吊钱。”
崔昂:“那便每月再加二两银子,如何?”
千漉一怔,这的确是个大诱惑,但是……
可若去了崔昂那儿,她的身契是会一并转去,还是仍留在卢静容手中?
她原计划再干个一两年便走,到了崔昂那里,会不会有无法掌控的变数?
千漉隐约嗅到危险的信号,道:“多谢少爷抬爱。少夫人于我有恩,我与我娘孤儿寡母,全赖卢家收容才有今日。我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尽心伺候,来报答少夫人……少爷待我亦有恩,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定当竭力以赴。“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这么忠心的丫头。”
崔昂的语气微沉,似是有些生气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崔昂提笔,继续书写。
不远处树影下,立着两道身影,已看了片刻。
贺琼:“静容,咱们可要过去与八郎打个招呼?”
卢静容摇头:“二婶,走吧,莫扰了郎君清静。”
与二夫人分别后,方才那一幕却在卢静容心中挥之不去。她回到房中,待丫鬟伺候洗漱更衣毕,便命众人退下。
却见一人仍立在原处。
“……芸香?”
芸香将门轻轻掩上,快步走至卢静容面前,屈膝跪下:“少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
卢静容诧异:“你起来说话。”
芸香却俯身磕了一个头:“少夫人,我其实……心仪少爷已久。”
卢静容怔住了。芸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最是稳重,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两人更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卢静容待她向来与旁人不同。
“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少爷那般风仪气度,如何不令人倾慕?奴婢自知蒲柳之姿,原不敢有半分妄想,只是……”
卢静容想起她那次失态:“你见我瞧上了小满,便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是,我不敢欺瞒少夫人。自初见少爷那日起,心中便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她语声哀切,“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沉默着。
芸香是她最信重的人,若真能到崔昂身边,于自己未尝不是一重保障。
只是……
“若少夫人肯成全,奴婢往后定当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绝无二心。”芸香额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卢静容轻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道:“你道我不想选你?是少爷,前次与我言明,往后房里添不添人、添谁,皆由他自己主张,连大夫人都不便插手了,岂是我说安排便能安排的?”
芸香面色紧绷着,方才一番剖白令她颊边带着窘红。
卢静容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芸香,你与青蝉同岁,她早已出嫁。你年纪也到了,我原与柴妈妈商议过,要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芸香闻言抬眸,眼中沁着水光:“少夫人,可否……暂不为我安排?”
卢静容:“我记得你先前推了大江那门亲事。大江在少爷跟前颇有体面,日后少爷当家,少说也是个管事。我原就奇怪你为何不愿,原来……”
芸香:“少夫人,我……”
卢静容:“你可是非少爷不嫁了?”
芸香:“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见过天上月,旁的庸常男子,又如何还能入眼。”
卢静容久久陷入沉默,似是被这话触动。
过了一会,卢静容道:“你也莫要灰心,既你有这个心,我自会为你留心周旋。”
芸香:“多谢少夫人。”
芸香走后,卢静容独坐房中,脑中一时是芸香含泪的眼,一时是水榭里那两人相对的身影,只觉心绪纷乱,执起团扇轻轻摇着。
水榭中。
崔昂未再多言,又写了几幅字,日影渐斜,千漉收拾好东西,随崔昂一同去盈水间,将至院门,便见阶前立着一个熟悉身影。
思睿一见到她,立刻投来一记敌视目光。
思睿抢步上前,伸手便要接她手中的物件。
千漉顺势递去,崔昂却侧身道:“随我进来。”
千漉只得收回手,在思睿三分狐疑、七分不满的目光中,跟着崔昂步入抄手游廊。
上了二楼,千漉将东西搁下,便欲告退。
“少爷,那我就回去了?”
崔昂缓缓落座:“今日同你说的,回去仔细想想。有结果了,便告诉思恒。”
千漉本想说——不用想了,现在就能回答,但触及崔昂的目光,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崔昂:“来我这儿有何不好?你在那栖云院,既要做洒扫粗活,又须下厨做点心,这样辛劳,一月才得一吊钱。若来这里,只需侍奉笔墨,粗活自有旁人去做。我是见你做事伶俐,心思也活,才有心提拔。”
千漉:“是,少爷抬爱,我铭记于心,那我便回去想想,若有结果了,告诉思恒。”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掀眸看了千漉一眼,问:“需想几日?”
千漉正欲答话,崔昂却已先道:“便给你半月。”
千漉本想说,考虑一晚,明天就能答复,被崔昂的话一噎,只能改口:“……是。”
崔昂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了一物,走至她面前递来。
是一叠崭新光洁的宣纸,看着便价值不菲,隐隐还透着香味。
崔昂:“今日辛苦。”
原来是陪了一下午的酬劳,可是她也没做什么,磨个墨,倒个茶,累了还能在栏边坐坐。
千漉双手接过:“多谢少爷。”
崔昂似不经意般问道:“上回予你的纸,应当用完了吧?”
千漉:“……是,都用完了。”
崔昂摆摆手:“回去吧。”
千漉走下楼,见游廊另一端立着一人,正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待她走过,思睿便悄悄跟了上去。思恒的暗示,他怎么想都不信,怎么可能呢?定是思恒会错了意。
可今日亲眼见这丫头跟着少爷进了院,还上了二楼独处……似乎证实了思恒的话。
直走到崔昂视线不及之处,思睿试探地问:“我听说……你要来盈水间了?”
千漉吓了一跳,回头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思睿压低声音:“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要来了?”
千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还在考虑。”
思睿不敢相信:“你说什么?……考虑?考虑什么?”
千漉:“考虑要不要来啊。”
少爷若能瞧上她,那可是她家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造化,这死丫头竟大言不惭说“考虑”!
思睿气得心口发堵,转念又认定这必是假的,定是这丫头编大话来气她:“你——快给我走!”
千漉看神经般:“我本来就要走,是你一直拦着我。”说完,头也不回。
思睿狠狠一甩衣袖,扭头离去。
三元楼。
卢静容正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门一开,芸香与二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这般巧,静容。我方在楼下瞧见咱们府上的马车,还道是哪房的女眷,见着芸香这丫头,才知是你在此。”
“二婶。”
贺琼直接在卢静容对面坐下:“我便不请自来,在你这里叨扰片刻了,静容你不介意吧?”
卢静容微笑:“自然。”
两人吃着茶点,闲聊些家常琐事。忽地,卢静容目光定在楼下某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掐入手心,面上一白。
楼下人群里,吴延清身旁立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他的手还虚扶着那妇人的后腰。
“静容,静容……”
“……嗯?”卢静容恍然回神,转过头来。
贺琼也顺着她先前的目光往楼下瞧了瞧,只见人流如织,并无甚特别,“瞧见什么了,这样专注?”
卢静容勉强抿出一个笑来:“……没什么。”
贺琼看了眼卢静容的神色,又看了看楼下,不再多问。
之后,卢静容便有些心不在焉,答话时常慢上半拍。贺琼早瞧出她自方才起便魂不守舍。
卢静容终究是坐不住了,道:“二婶,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想先回府了。”
贺琼也不挽留:“那你快回去歇着吧。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再多坐坐。”
卢静容带着芸香匆匆离开。
坐上马车,帘子落下,她一直攥紧的手才松开,只见掌心已被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泛着血丝。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眼下也浮着淡淡的青影。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到午后,去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可脑中那二人相携的画面挥之不去,心口越发堵得慌,便又折返回屋。
路上,撞见了思恒。
思恒躬身:“少夫人。”
卢静容见他从栖云院的方向来,以为是崔昂有事寻她:“怎么了?”
思恒:“少爷命我搬了几盆芍药去。”
卢静容微微点头,思恒行礼后便离开了,卢静容走了几步,却慢了下来。
搬花这等小事,吩咐寻常小厮便可,何至于要思恒这贴身长随亲自盯着?
回去后,卢静容便让芸香去唤人。
织月进来后,卢静容问:“方才思恒过来,除了搬花,可还做了别的?”
织月:“只搬了花。”她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一事,面上有些迟疑。
卢静容:“还做了什么,直说便是。”
织月:“也没甚要紧……只是我看见,思恒在廊下与小满说了几句话。”
小满,又是小满。
卢静容思索片刻,道:“叫小满进来。”
面对卢静容的提问,千漉有些纠结,毕竟“被高薪挖人”这事儿,搁哪都不好说。
虽然自己拒绝了,但是直接说出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但说谎被戳穿,反倒更落不是。
千漉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说。
“……蒙少爷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奴婢受少夫人恩深,只愿留在您身边尽心。”
崔昂竟会私下问一个小丫鬟愿不愿去他跟前伺候?
卢静容惊讶片刻,抬起头,这次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名叫小满的丫头。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这一次又一次……
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她之前未曾深想的可能。
崔昂他,莫非……
卢静容一时觉得这念头荒唐,一时又觉得种种迹象不容忽视。
千漉被这审视的目光盯着,有些莫名:“……少夫人?”
卢静容:“无事,你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卢静容又道:“芸香,你也下去。”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卢静容心中盘算起来。
小满在她院中,她只觉得这丫头手脚麻利,点心做得好,自前年那桩偷纸风波后,这丫头做事更是谨慎妥帖,是个得用的下人。
直到,要给崔昂选通房,在崔昂的暗示下,小满这丫头才走入了自己的视线。
可卢静容心底里一直觉得,抛开出身不谈,单论模样、性情,这丫头是远远配不上崔昂的。
但种种迹象表明,崔昂待小满确与别个不同。
甚至,在亲耳听小满回绝后,竟还未打消想要她的念头。
为何……
崔昂从思恒口中得知千漉再次拒绝,在案前凝坐了许久。
提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忽觉心头一阵无名燥热,起身走至窗边透气。窗外芭蕉叶阔,积蓄的夜露“嗒”一声重重砸下,坠入下方的蕨草丛中,了无痕迹。
崔昂思忖半晌,将思恒唤入:“你明儿叫她过来一趟。”
思恒应是,退下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崔昂坐回案前,写了半页纸,眉微蹙着,终是搁了笔。
不如……
瞧瞧窗外夜色已深,此时再叫人难免惊动旁人,罢了,还是明日问吧。
隔日,崔昂下了值,问思恒:“可与她说了?”
思恒面色有些为难。
“怎么?”
“小满姑娘说,便是来了,答案也与先前一样。她还说,此事已禀过少夫人,若再总往少爷的书房跑,只怕少夫人要多心,疑她有异心,反添了嫌隙,故而……还是不来了。”
思恒瞅着崔昂不太妙的神色,“还有……”
“还有什么?”
“方才少夫人派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静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芸香在侧。
芸香见卢静容神色几分郑重,似有要事吩咐,心头不禁一跳。
卢静容看着她,缓缓道:“芸香,你跟我这些年,一向稳妥。今日,我便为你安排,只你自己也需把握住机会。”
芸香立刻意会,脸上蓦地涌起热潮,激动中带着羞怯:“……少夫人。”
“你去仔细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到少爷的寝处候着。一会儿他过来,你应知道怎么做。”
“是。”
“这便去吧。”
芸香心潮澎湃,脸颊晕红,跪下实实在在地给卢静容磕了个头:“谢少夫人大恩!芸香日后必当竭尽全力,忠心服侍少爷与少夫人!”
卢静容见她这样,脸上反倒掠过犹豫,“起来吧。”
芸香起身,满怀憧憬地转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少夫人?”
卢静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叫小满今夜就呆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
芸香闻言,整个人呆了一呆。她何等聪慧,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卢静容的用意。一刻滚烫的心仿佛霎时坠进了冰窖里。
卢静容:“怎了,还愣着做什么?”
“是,芸香这就去了。”
芸香应下,出去时,脚步却不复方才的轻快。
芸香离开不久,崔昂便踏着夜色进了屋。
第33章
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亲评的咏花诗,实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笔写下的。”
那张被他触碰过的诗笺,她一直好好收着,时常会拿出来看。
说出此事,等于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阵惶然。
崔昂:“你为卢氏捉刀代笔?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脸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并非无知无识,却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关窍。
“我……少爷……”
崔昂已大致了然,嘴角微微一动,看向芸香的目光里,倒多了两分尊重。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足见你读过不少书,胸中亦有才学。”
“你既有这样的见识,为何却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这等事?”
“你既读过我的文集,便该知晓,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处流,且从不恋栈沿途一舟一楫。”
“《礼记》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其德在自重,在守中。须知,读书所贵,在明理以立身,而非饰情以邀怜。你既有此才学,更当自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芸香听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肩膀塌陷下去,瘫坐于地,眼神空洞洞的。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这么快便折返,看样子,芸香果然还是未能成事。
崔昂立在堂中,摆手让丫鬟全都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崔昂:“你何意?”
卢静容淡淡一笑,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伪装,又似压抑太久终于濒临决堤,神情与素日截然不同,语带讥诮:“郎君何意?”
崔昂:“我以为,你我早有共识,你若想更改,直言便是。”
卢静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郎君倒来问我?你既瞧上了小满那丫头,为何不早些同我明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见崔昂拧眉看着她,目中隐有薄怒。
真了不得,小满竟能牵动他的情绪,卢静容瞧着他这般模样,感到稀罕。
“只可惜,小满跪在我跟前,抵死不愿。你也知晓,似我们这般门第,岂能强逼人为妾?她也同我说了,往后要嫁个寻常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郎君这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崔昂已无意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郎君这么急着走作甚?你既喜欢小满,我可助你得到她。”
崔昂顿住。
卢静容看着他的背影,道:“只要你与我做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来做那个恶人,你英雄救美,保管她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唯你是从。如何?”
崔昂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是么,看来你当初也是如此做戏,让你那情郎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
卢静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崔昂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他步履迅疾,难得失了往日从容,面上沉郁,散着丝丝寒气。候在廊下的思睿见了,心下骇然,唤了声“少爷”,崔昂却恍若未闻,径直快步上了楼。
崔昂独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早知如此,当初知晓那件事后,便该当机立断,与卢氏做个了断。
至于卢家那边如何交代,是他们自家的事。
至于她……
崔昂的手搭在窗沿上,望着夜色,陷入思索。
一夜过去,千漉隐约觉得大家的状态都不对劲,进主屋时,先是被卢静容用一种似审视又似衡量的古怪目光打量了片刻,再然后,便看见芸香失魂落魄,一改往日沉稳,看到她,竟还失手摔碎了碗。
虽然大家都有些奇怪,千漉自己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暗戳戳地想,要不要趁机提赎身算了,最近隐隐察觉到危机,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出什么事儿似的。
午后歇晌,丫鬟们聚在屋前廊下摇着蒲扇纳凉说笑。
芸香走过来,目光落在千漉身上:“小满,可否借一步说话?”
千漉心下疑惑,点头随她走到廊角通风处,见芸香眼带血丝、面容憔悴,便问:“芸香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芸香凝望她片刻,嗓音微哑:“小满,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在打什么谜题。
千漉懵。
芸香:“你是如何……让少爷对你另眼相看的?”
就因为崔昂要挖她?
千漉端详芸香神色,难道……芸香喜欢崔昂?
千漉:“芸香姐姐怕是误会了。少爷不过是觉着我手脚还算利落,想调我去盈水间打理些杂事,并无他意。”
芸香想起昨日崔昂那语气,心头又是一阵酸楚,“那我问你,先前少夫人让你去伺候少爷,你为何拒绝?”
又是这事。
千漉觉得头痛,没完没了了。
芸香向来聪慧剔透,怎么偏在这桩事上,就钻了牛角尖呢。
千漉正色道:“答应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个妾。”
芸香眸光一动,震惊看她:“那可是少爷。”
“就不是妾了吗?”
若换别人,千漉绝对懒得解释,但她向来欣赏芸香,便道:“我虽是崔府小小一个奴婢,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我若倾心一人,必定要独占,断不能与人分享。况我这般身份,本就与少爷云泥之别,从不敢作非分之想。日后,我只想寻个门第相当、心意相通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便是我之所愿。”
“别人家的夫婿再好再优秀,都与我无关。”
芸香怔在原地,似被这番话震住心神,久久未能回神。
千漉:“若姐姐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芸香仍呆立原地,默然不语。
待千漉走远,织月与饮渌方从廊柱后走出。织月快步上前,低声问:“芸香姐姐,你方才那话……可是真的?少夫人真要抬举小满,她却……拒了?”
芸香恍若未闻,眼神空茫地挪开步子,兀自走了。
织月望向远处说笑的人群,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不甘,对饮渌道:“芸香定是说笑吧?这等好事,小满怎会拒绝?”
饮渌默了片刻,道:“倒也……未必。”
织月心神不宁,当晚为卢静容收拾首饰时,手忽地一滑,只听“叮”一声脆响。
织月瞬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见那支金累丝嵌和田玉牡丹簪跌落在地,断成两截。
完了,这簪子极是贵重,是夫人当年特为小姐及笄礼打的,便是将她卖了也抵不上这支簪子的一成啊!
外间脚步声渐近,织月慌忙将断簪拢入袖中,合上首饰匣。
待芸香进屋时,只见织月垂首立在妆台旁,脸色煞白,便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许是天热,中了暑气……”织月不敢抬头,含糊应了声。
芸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后看了一眼妆台。
怎么办,怎么办?
织月攥着袖中断簪,心跳如擂鼓,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立刻去少夫人跟前磕头认罪?可若少夫人真要她赔,便是一年的月钱都抵不了啊。
柴妈妈……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越想越怕。
怎么办。
织月回房路上经过含碧她们那间屋子,见里头空无一人,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四顾无人,闪身入内,在东边床前停下,床柱悬着一个香囊,她抖着手将断簪塞进了香囊里。
离开时,织月闷头疾走,险些撞上一人。抬头见是千漉,织月浑身一颤,低头绕开。
千漉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这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奇怪。
次日,正房那头喧动起来。千漉过去时,见不少人在屋内翻找。秧秧也在其中,便拉住她问:“在找什么?”
秧秧:“少夫人的簪子不见了!就是及笄时夫人赠的那支,珍贵得很。芸香姐姐命我们仔细找呢。”
众人翻找半日,一无所获。
卢静容面沉如水,难得动怒了,对芸香道:“再细细找一遍。”
柴妈妈冷眼扫过一众丫鬟,忽然扬声道:“莫不是哪个手不干净的摸了去?趁早交出来!若被查实,发卖出府都是轻的!”
丫鬟们噤若寒蝉,连称不敢。
织月混在人群中,袖中手指颤着,张了张嘴,终未出声。退出屋外时,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饮渌见她脸色不对,拍了她一下,织月一抖,惊恐地看过来。
饮渌怪道:“你这是怎了?晚上去做了贼不成?”
织月扬声道:“胡说什么!你才是贼!”
卢静容令人寻了两日无果,柴妈妈便提议搜查丫鬟们的屋子。丫鬟们被唤至院中,几个婆子入内搜查。
约莫一盏茶功夫,两个婆子各持一物出来:一个拿着香囊,另一个捧着叠宣纸,低声回禀。
柴妈妈举起香囊:“这是谁的?”
千漉心头一沉,这是冲她来的。
还未开口,含碧便道:“这是小满的,平日就挂在她床头的。”
柴妈妈看向千漉:“这确是你的?”
千漉:“……是。”
香囊当众打开,两截断簪赫然在内。卢静容一见,脸色骤变,接过断簪,指尖抚过断裂处,又痛又怒:“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摔了东西还敢瞒着,打量我平日好说话,由得你欺瞒不成?”
这簪子怎么会在她的香囊里?
千漉跪下道:“少夫人,我从未碰过此簪,更不知它为何会在我的香囊里,定是有人摔坏后,故意放入、栽赃陷害!求少夫人明察!”
卢静容又看向那叠纸:“这又是何物?”
那婆子呈上:“是上等的宣纸。”
卢静容:“你还有何话说?”
众丫鬟目光齐刷刷投向千漉。
千漉暗悔不已,早知道有这一劫,就该把崔昂送她的纸全烧了,毕竟,她是有“前科”的,现在真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只得抬出崔昂。
“少夫人明鉴,这纸是少爷所赠,上头有几张还有少爷的字。至于簪子,绝非奴婢所为。许是有人摔坏后,为脱罪而诬陷奴婢,求少夫人详查!”
卢静容翻看宣纸,果见崔昂字迹,又摩挲着断簪,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娘为她特制的及笄礼,匠人做了整整半年,这世间再无第二支了。她强压怒气,看向柴妈妈:“妈妈看该如何?”
柴妈妈在内宅多年,直觉此事蹊跷。又思及前次小满拒做通房之事,沉吟道:“这纸是否少爷所赠,一问便知。至于簪子……现下仅有物证,尚无人证,倒不好立时断定。”
她心中实则已信了七八分,这纸应不是偷的。
若小满真图这些东西,跟了少爷岂不是能拿得更多?何必偷?
千漉抬头看柴妈妈,难得觉得她顺眼起来。
院中静寂片刻,忽有人细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织月。
织月紧攥双手,颤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我……我看见小满偷偷将什么东西塞进香囊,当时只瞧见一点金光,还道是她自己的物件……如今想来,定是那簪子了!”她起初声颤,后面越说越顺,仿佛亲眼目睹一般。
卢静容看向千漉,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说?枉我平日信重于你,你竟一再行此龌龊之事!真当我可欺么?”
千漉:“少夫人,我确未做过。”
“倒是真凶,见柴妈妈提及无人证,便急不可耐跳出来了。织月——你,为何先前不说?”她目光锐利射向织月,“两日前你鬼鬼祟祟,从我屋中出来,可是那时将断簪塞入我囊中?分明是你摔坏簪子,反来诬陷我!”
织月扑通跪倒,泣道:“少夫人明鉴!奴婢做事向来本分,从无大错。小满前次便偷过少夫人的纸,手脚不干净,如今又摔坏簪子,实在……实在可恶!”
卢静容听罢,盯住千漉:“小满,你招是不招?”
这种拙劣伎俩,她也真信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千漉站了起来,直视卢静容:“我没做过的事,怎么招?说了没拿就是没拿。”
“你若信她一面之词,直接发落便是,何必再问?”
卢静容指她:“你——放肆!反了天了!你真当我治不了你?”
卢静容看着和善,平时也不管事,都放手交由芸香与柴妈妈打理。但骨子里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权威不容挑战,此刻被一个丫鬟当众顶撞,那点宽和霎时散得干净,眼底只余下被触怒的寒光。
众丫鬟婆子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任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性情平和的小满,竟有这般刚烈的一面。
“来人!将小满押去院子西南角跪着,不许给食水!何时认了,何时再起!”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抓她。千漉起身,从饮渌身侧擦过时,指尖在她掌心极快一划,写了一字。
——水。
饮渌望向千漉被押走的背影。
盈水间。
小满是要她去找少爷。
第34章
饮渌觑了眼四周,正乱作一团,便趁人不备悄悄溜了出去。她一路往盈水间疾跑,心口怦怦直跳,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满今儿是疯了不成?竟敢当众顶撞少夫人,这不是自寻死路么!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气喘吁吁跑到盈水间门口,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下。
“我是栖云院的丫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禀报少爷!”
婆子进去通传,出来的是思睿。他上下扫了饮渌一眼,语气平淡:“少爷不在。何事?”
“思恒在吗?我找思恒说。”
“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烦请你转告少爷,小满出事了!她被人诬陷偷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
怎又是这个丫头。
思睿不耐烦打断:“你们院里的事,与少爷何干?别什么鸡零狗碎都来烦扰,快回去,莫在门口喧嚷。”
饮渌心急如焚,探头就往里闯。思睿额角青筋一跳,一把拽住她胳膊:“你们栖云院的丫头,一个个都这般没规矩,喜欢硬闯是吗?当盈水间是什么地方!”
思睿简直气结,少夫人平日里是怎么管教下人的,怎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饮渌挣不开,索性扯开嗓子喊:“思恒!思恒你在吗?!”
思睿朝旁使个眼色:“快,把她拖下去!”
“怎么了?”思恒的声音恰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他刚从府外办事回来。
饮渌如同见了救星,眼睛一亮,急急道:“思恒!小满被诬陷摔坏了少夫人的簪子,眼下正被罚跪呢!她让我来找少爷!”
思睿听得无名火窜了起来,插话道:“她摔没摔东西,那是你们栖云院自己的官司,与少爷何干?真当少爷闲得发慌,整日替你们断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思恒瞥了思睿一眼,后者悻悻住了口。他转向饮渌,语气沉稳:“你将事情始末,仔细说与我听。”
饮渌赶忙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思恒道:“待少爷下值回来,我自会如实禀报。你先回去,若情势有变,你速来寻我。”
饮渌:“可是——”
“还可是什么!”思睿声音里压着火气,“少爷有公务在身,难不成要为了你们院里一个丫头的官司,立时撂下正事赶回来?”
饮渌只得回去了。
院中,只见千漉被两个婆子强按着跪下。日头正毒,她面色有些白,额发都湿了,背脊却挺得笔直。
四下里,仆役们聚在一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屋内,柴妈妈正在盘问织月。
“织月,你当真亲眼看见,是小满将簪子放入香囊?”
织月眼神躲闪:“对、对……我看见了……”
“何时,何地?”
“两天前,晚上,我路过她们屋子门口,瞧见的。”
柴妈妈目光如炬,紧盯着她:“织月,你可想清楚了。那玉簪是少夫人的心爱之物,摔坏了已是重罪,若再攀诬他人,按家规该如何处置,你可晓得?”
织月浑身一颤,抬头望向柴妈妈严厉的面容,嘴唇哆嗦起来:“我、我……柴妈妈……”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柴妈妈进了内室。卢静容正立在窗边。
“织月招了,确是她失手摔坏,为脱罪而诬陷小满。”
卢静容没有说话。
柴妈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烈日灼灼,院中那个跪着的身影在明亮光线下缓缓晃动,脸上汗水涔涔,嘴唇干裂。
柴妈妈试探着问:“那……小满该如何处置?”
“妈妈以为呢?”
柴妈妈收回目光,低声道:“虽说是冤枉了她,但……当众顶撞您,终究太没规矩。这性子若不管教,日后怕更难约束。不如,借此杀一杀她的锐气?”
卢静容略一颔首,离开窗边,靠上软榻,指尖揉着额角,闭目片刻方道:“若她肯服软认错,便让她起来吧。”
千漉只觉头晕目眩,眼前晃出重影,膝盖也麻木了,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满,去给少夫人磕个头,服个软,这事便算过去了。何必这般倔,真要在日头底下跪到死么?”
千漉费力地抬头,定了定神,看清是柴妈妈。
“妈妈既如此说……是已查明,我是清白的了?”
柴妈妈点头:“是织月那丫头做的,已认了。你去给少夫人赔个不是,这事便了了。”
却见眼前这丫头嘴角一勾,竟露出个极淡的带着嘲弄的笑,柴妈妈仿佛头一回认识她似的。
“她冤枉了我,难道不该是她来向我认错吗?”
柴妈妈一惊,压低声音斥道:“我看你这丫头,脑子真坏了!这般不识抬举,就在这儿跪着吧!便是晒死了,也是你自找的!”
看着柴妈妈的身影远去,千漉笑了声。
崔昂自馆阁出来,便见自家马车旁候着的思恒神色有异。
“怎么了?”
“少爷,小满姑娘出事了。”
暮色渐起。
柴妈妈望着院中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见千漉唇色惨白,双目紧闭,终是叹了口气,转身上楼。
“已跪了整整一下午了。再这么下去,怕要出人命。毕竟……事儿不是她做的,若传出去,于理不合。少夫人您看……”
卢静容蹙眉:“她还是不肯低头?”
柴妈妈嗯了一声。
卢静容:“让她服个软,倒像是我苛待了她?我竟不知,她骨子里是这般拗的。妈妈你说,这样不服管教的丫头,我还留得么?”
柴妈妈:“原以为是个省心忠厚的,谁成想……”
芸香匆匆掀帘而入:“少夫人,少爷刚过来了……”
卢静容:“他怎么来了?”
芸香:“少爷,少爷,把小满带走了……”
千漉感觉自己躺在一团棉花里,整个人仿佛燃烧起来,脑内昏沉胀痛,断续的人声、脚步声似远似近。接着,有微苦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哺入口中。
“……是中了暑热,邪气内闭。只看着凶险,所幸救治及时。服下这剂药,散出郁热便好。膝上瘀伤,切勿立时揉按,需以温药外敷,慢慢疏通。”
旁边有一道清润的声音响起:“好。”
千漉想睁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胸口闷闷的,似有团火堵着,口也干得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又道:“喂她些水。”
“是。”一道女声应。
千漉感觉自己被人轻轻扶起,温热的清水凑到唇边。她吞下几口,喉间灼烧感稍缓,躺回去,意识便又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千漉睁开了眼睛,室内光线昏黄,周遭的陈设完全陌生。
这是哪?难道又穿越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虚掩的门被推开,一个美少爷出现在视野中。
千漉脑子有点懵。
来人见她醒着,一怔,随即走到床前:“醒了。可还有何处不适?”
记忆渐渐回笼,晕倒前,好像是看到崔昂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在盈水间?
正思忖间,腹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咕噜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崔昂显然也听到了,看了她一眼,转身唤了一声。很快进来个丫鬟,叫冬青,千漉见过的。冬青端着盘进来,上头搁着个青瓷盖碗,揭开时热气袅袅腾起,是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
冬青上前扶她靠坐起来,在背后垫好软枕,便要执匙喂她。
千漉伸手接,“我自己来吧。”
冬青看了一眼崔昂,见他点了下头,便搬来一个小几置于床上,又将粥碗放好,这才退了出去。
千漉慢慢吃着粥,崔昂便立在床边不远处静静看着。
千漉被这么看着有点吃不下,抬头看了一眼崔昂。
“用完,我再与你谈。”崔昂说完便离开了。
千漉差不多吃完了,冬青又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将床上收拾了:“小满姐姐,你快将这药趁热喝了。”
千漉屏息,仰头将药一口气灌下,苦得眼泪都溢出来了。冬青端着盘子出去,房间只剩她一人。
千漉靠着软枕,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
陈设清雅简净,器物件件精良。
脚步声再次靠近,崔昂走了进来,停在床边。
“……少爷。”千漉在崔昂的凝视下,先开口,“您又救了我一次。若非您,我这条小命早便没了。”
崔昂看了她一会儿,道:“现下可有力气了?能起身么?”
千漉还以为崔昂关心她的身体,转了转胳膊,老实答道:“用了药,觉得好多了,应能下地了。”
崔昂嗯了声:“既已无碍,便回栖云院去吧。”
这是赶人了?
千漉瞄了一眼崔昂,见他面上波澜不兴。她坐在床上没动:“……少爷,您先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崔昂眉梢微动:“我说过什么?”
千漉挠了挠下巴:“您说……想让我来盈水间,替您做事。”
“可我怎听思恒说,你前几日回绝时心意甚坚,口口声声要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尽忠?”
崔昂这个人,真是非常擅长让人尴尬!
既然准备跳槽了,自是要表表忠心的。
千漉:“我如今才想明白,像少爷这般明察秋毫、处事公允的主子,才是我一心向往追随的。少爷是两榜进士出身、天子门生,又是咱们大晋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文采风流,见识高远。能在您身边伺候笔墨,耳濡目染,便是天大的造化与进益。”
“少爷既肯垂青,必是觉着我尚有几分可用之处。我心中感激不尽,怎会推拒不从?日后定当尽心竭力,恪尽职守。少爷命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半步!”
这一番话说完,她明显感觉到崔昂愉悦起来,唇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崔昂轻哼一声,负手于后,道:“你好好歇着,待身子大好了,我再让思恒为你安排差事。”
千漉:“少爷,我能留下来了?”
崔昂:“你说呢。”
千漉:“多谢少爷留我,我日后必定兢兢业业,不负所托。”
崔昂:“做好本分便可。”
千漉:“是。”
崔昂离开后,千漉仰面躺到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是因为在崔昂这里的缘故吗。
至少,男主角的人品,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脱奴籍之事,慢慢谋划吧。
千漉这一觉睡得很沉,全身像陷在蓬松柔软的云团里,全身都舒展了。
醒来时,还觉得在梦中。
水蓝色的帐子正被微风托着,一漾一漾地起伏。
那料子极轻极薄,滤进来的光便染上了一层湖色,朦朦胧胧地笼在身上。房间里萦绕着一股好闻的香味,似竹似兰,凉丝丝地游在鼻尖。
千漉撩开了帘子,坐在床沿,打量这房间。
床边立着一个书架并一张小案,另有一架妆台。
隐约间,竟听见潺潺水声。
起身走到窗边,支起窗,晨间的光从窗棂的纹格间斜斜切入,一道一道,澄澈如金矢。光柱里,细细尘埃缓缓浮沉、旋转。光柱落在书案边缘,将厚重的木质纹理照得温润生光。
房门虚掩,能看见外间游廊的一角栏杆。
千漉套上外衫,推门出去。
视野豁然开朗。
她此刻身处盈水间主楼之后的一栋二层小楼。
前面的书房她去过,两栋楼以一条游廊相连。
房外是一圈宽阔的露台,廊栏是美人靠的样式,弧度贴合人体,倚上去非常舒服。
千漉凭栏远眺。
盈水间外围被一条活水环绕,那水将整栋院落包围,形成一个近乎封闭的水环。
从此处下望,水流就在脚下一丈开外。
原来这二楼并非悬空,而是建在垒高的石基上。
水流便从建筑基座与地面间的石窦中穿行而过,形成楼浮水上的错觉。
目之所及,尽是瘦竹与芭蕉交错的绿意。
光是斜的,从书房与寝居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将游廊的柱影长长地投在路上。光里,可见细密的水汽,正从水面、草丛间丝丝袅袅地蒸腾起来。
整个院落浸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仿佛另一个世界。
耳边水声淙淙潺潺,是水从石隙间淌过、又从落差处轻轻跌落的轻响,贴着地、绕着根,绵绵不绝。
崔昂住在这个像仙境一样的地方。
他的人生未免也太爽了吧?
怪不得崔昂天天都住在这里,换她,真的可以整天不出门啊。
千漉心头浮现深深的羡慕,真的很想把崔昂赶出去,霸占这里。
千漉伸展腰肢,深深呼吸一口清新空气。
右边传来脚步声,千漉手搭扶栏,转过头去。晨光里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
步幅均匀,不疾不徐朝这边走来。
崔昂穿着一身八品浅青官服,头戴展脚幞头,圆领大袖的罗袍衬得他肩背挺直,腰间束着黑鞓银带,悬着一枚银鱼袋,足蹬乌皮六合靴。
晨光正从他侧前方斜照过去,照亮半边脸庞。
明暗光影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鼻梁高直,眸色沉静,因晨光映照,眼底似有星辉流动。
唇线分明,唇色偏淡,此刻正微微抿着。肤色如上好宣纸透光的那种净白,下颌至颈侧的线条利落干净。
面上犹存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却因一身官服的端严,敛去了几分青涩。
此刻晨雾萦绕,青袍映光,革带束着劲腰,宛如一竿新竹,峭拔清举,周身透着一股清劲之气。
崔昂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那张脸、那身板,倒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千漉凝神一瞬,很快回神,施礼道:“少爷晨安。”
崔昂略一颔首,走到她旁边停下:“今日可觉好些了?”
千漉点了点头,呆在这神仙地,脑清目明:“好了。”
崔昂:“若有不明之处,问思恒便可。”
千漉:“是。”
崔昂穿过游廊而去,待他身影消失。千漉舒展了一下身体,继续欣赏眼前的景色,爽啊。
第35章
千漉回房后,发现室内有一扇隐蔽的小门,千漉打开看了看,里面似乎是崔昂的房间。这房间跟芸香那间差不多,方便主子随时传唤。
思恒和思睿住在前面的厢房,在一楼。千漉先去小厨房,吃了点东西,碰见思睿,她打了个招呼,思睿却挂着脸,明显不太欢迎她的样子。千漉只当没看见。
今天早餐是一碗西米粥,配酥蜜饼、两样时令小菜——腌渍的瓜茄、永恒的酱菜,甚至还有荤菜,一小碟糟鱼。
比起从前二等丫鬟的份例,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千漉吃着早餐,后知后觉地发现,对哦,按照崔昂给她的待遇,她现在的品级跟芸香一样了,是一等大丫鬟了。
千漉向思恒确认,月钱是二两银子并一吊钱。
思恒:“衣裳已吩咐绣房加紧做了,约莫七八日便能送来。少爷吩咐了,日后盈水间内一应事务皆由你掌管,待你病完全好了,再慢慢接手不迟。”
老板不着急,千漉乐得自在,“好,我知道了。”
思恒又拿来一块对牌,上刻“盈水”二字。
千漉接过后,思恒道:“凭此对牌,可自由出入府门。”
千漉试探问道:“我有何差事需得出府办理?”
思恒:“院内若有采买、或需往各铺子府上递送物件、传递书信等外务,皆需姑娘经手安排。少爷特意交代了,只需将院内事务料理妥当,其余时候……姑娘可自行斟酌。”
也就是说,默许她可以拿着这牌子出府闲逛。
千漉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
要知是这待遇,早就来了。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提点,我明白了。”
思恒唇微一抿:“分内之事。姑娘若有不明,随时来问便是。”
千漉逛了逛整个院子,还去前面看了下两只鹤,当然只远远地瞧,那两只鹤似乎闻出了她的气息,投来了敌视的目光,因千漉离得远,它们也没过来攻击。
千漉出院门时,值房处几个粗使丫鬟见了,都恭敬唤她“小满姐姐”,千漉一一问了名字,打完招呼,往栖云院去。
这个点,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了。
千漉进去后,丫鬟婆子们纷纷看了过来,那一片沉默的注视,让她有些不自在。
到后罩房自己原先的屋子,里面几人都在。
秧秧正在铺床,回头见她,惊喜地奔过来:“小满!你怎么样?没事吧?”
昨日崔昂来,正好看见千漉跪在前庭,快要晕过去,便吩咐婆子将千漉带走,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更未踏入正房半步,便将人带走了。
奴仆们都被这架势弄懵了,偏少夫人也未置一词,只夜深时分,正房隐约传来瓷器坠地的脆响。
柴妈妈严令不得议论此事。
因织月已招,少夫人念着她自幼服侍的情分,未令赔偿,毕竟那簪子,便将织月整个人卖了都赔不起,最终只将她撵了出去。
但仆婢私下总会议论,还传出了离谱的谣言——小满偷偷爬上了少爷的床,少夫人才气得让她罚跪。却不想少爷护着,亲自将人带走了。
千漉听到这谣传,脸一黑。
怪不得,刚才大伙儿都满眼看叛徒的目光。
千漉:“没有这事,少爷是升我做一等丫鬟,打理盈水间内务,并无他意。”
秧秧替她开心:“我就说,小满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可我如何解释她们都不信,哼,真气死我了!”旋即又嘟起嘴,“小满,你真的要去少爷那儿啦?”
“啊,对了,织月已被赶出去了,真想不到她会这样!”
千漉点点头:“我收拾下东西,一会便要搬过去了。”
秧秧:“我舍不得你……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日后得了空便来看你,我又不是离开崔府了。”
“你可别忘了我呀……”
“当然不会!”
千漉与秧秧说了会儿话,从墙边拖出自己的藤箱,收拾自己的东西。路过饮渌时,小声说了一句“谢了”。其实,昨日要是饮渌没去找崔昂,又或者是崔昂不来,千漉还是会向卢静容低头的,跪了那么多年了,也不差那一回。
饮渌似乎想说什么,努了努嘴,还是没说。
千漉抱着箱子出来时,门口已探头探脑聚了好几个丫鬟。
秧秧追出来:“小满,我帮你拿吧,这个应该很沉吧?”
“不必。少夫人快回了,你当值要紧,小心柴妈妈说你。”
众丫鬟望着千漉离去的背影,议论纷纷。
“她方才说,少爷是提她做大丫鬟,不是收房呢……”
“我就说不可能嘛,少爷本是看中她能办事罢了。倒是我们想岔了……”
……
千漉从夹道离开,望了一眼前院。按规矩,也该去与旧主说一声。
既她现在不在,便算了吧。
以后就是前老板了。
至于身契,等她在盈水间混熟了,再找机会问问崔昂吧。
思睿亲眼见着昏迷的千漉被两个婆子抬进来,放到了那间耳房,少爷寝房的隔壁,双目睁得溜圆。
又见这丫头住了一夜,忍不住问思恒:“这丫头就住这儿了,不走了?”
思恒:“少爷的安排。你再多嘴,仔细受罚。”
思睿实在是无法接受,在他眼里,少爷是金光灿灿不容玷污的,而小满那丫头,满肚子坏水,是蓄意接近少爷妄图上位的坏女人,他完全不能接受这个发展,还觉得少爷受了蒙蔽,心里难受着呢。
加之,思恒与大江多在外为少爷奔走,而思睿主管院内的事,千漉来了,相当于顶了他的活,思睿平白被抢了职位,心中自然不平。
思睿想到自己地位将被替代,如遭晴天霹雳,更难受了,闷声问思恒:“那我以后做什么?”
思恒:“你先帮着小满姑娘理清内务,之后,便随我与大江哥在外走动。”
思睿十分憋屈地哦了一声。
午后,他溜出去找大江发牢骚,提及此事。大江讶然:“你是说小满?不可能吧?”
思睿:“大江哥你认识?”
大江点点头:“少爷早先还提过,说她心术不正,她竟成了少爷的贴身丫鬟?怕是重名了吧?断不能是那个……”
思睿:“你认识的那个小满是哪个院的?”
大江:“少夫人院中的。”
“就是她!”思睿噘噘嘴,“以后她就要管整个院子了,连我都得听她的话了……”
大江向来将自家少爷的言行奉为圭臬,绝对盲从,既然少爷这么做,定是有他的理由,便拍了拍思睿的肩,温声劝道:“想来那位小满姑娘,行事定有过人之处,少爷才会委以重任。你好好听她的话,用心帮衬便是。”
思睿却有自己的小心思,只牢牢记得少爷那句“心术不正”,颇有些怨念地瞅了大江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回去了。
既然要留在盈水间了,千漉决定讨好一下崔昂的爱宠,思恒不在,只有那个总看她不顺眼、咋咋呼呼的思睿在,正鼓着脸盯着她。
“思睿,有没有小鱼干?”
“你要这个作甚?”
“我去喂仙君,同它们认识认识。”
思恒虽满心不情愿,但还是听话的,毕竟思恒说过,以后盈水间都归她管了。他还是去取了一小袋鱼干来,递过去时闷声道:“方才已喂过一回了,你不要给仙君吃太多。”
“好。”
千漉不敢靠鹤太近,只站在外围,将鱼干抛过去。那对鹤吃了,对她的警惕便消减不少,只要她不再靠近,便不再紧盯着她了。
崔昂将金石拓本汇编合上,以锦袱仔细裹好,放回书柜。随后提笔,在校书历上记下今日所校卷帙、进度及存疑待议之处。书写毕,再将案头整理洁净,方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出神。
须臾,听到外面传来的放衙鼓声,崔昂的身子一动,短暂坐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起身离去。
从馆阁回崔府,平日走过无数遍,今日心境却有些不同。
崔昂踏上云津桥,刚过月洞门,便瞧见了那抹水碧色的身影。
千漉正坐在廊下,背倚廊柱,望着浅水边踱步的鹤出神,一双脚悬在空中,无意识地轻轻晃着。很快她察觉到他,跃下廊凳,立在原处。
崔昂方抬步,朝她走去。
“少爷。”
崔昂微一颔首,朝二楼书房走去。走了几步,未听见声音,便停下回头看她。
千漉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崔昂在案后坐下,见她眉心舒展,脸上的表情很是放松。
“思恒可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千漉:“嗯,都说过了。少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为您办事。”
崔昂点了点头,似是愉悦,唇角略扬了扬,嗯了一声。
“稍后大夫会来复诊。这两日不必当值,先将身子养好,回去歇着吧。”
千漉退下后不久,大夫果然前来诊脉,嘱咐她仍需静养一两日。晚膳是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有一只肥嫩的烧鸡腿,千漉饱餐一顿,回了住处,用药膏敷过膝上淤伤,躺在松软的床上,耳边水声淙淙,心神很快便安宁下来。
崔昂今夜回房比平日早了许多。
走过长长游廊,拐过角,便是耳房,再往里是他的卧房。
这间耳房,自盈水间建成后便一直是空着的。
崔昂原以为,它会永远空下去。
但今晚,里面住进了一个人。
灯熄了,想来是睡了。
崔昂脚步放缓,经过耳房,踏入卧房,立于房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扇连接两室的隐蔽小门上。
崔昂在案前坐了坐,拿起书,却没翻动几页,夜深了,稍有了倦意,上了塌,崔昂并未即刻入睡,只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不知在思考什么。
天微微亮,崔昂走出房间,路过耳房时,见房门敞着,里头无人。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吩咐他一些事,思恒领命退下后,门外便响起轻叩,千漉的声音传来:“少爷。”
“进来。”
千漉走进去:“少爷,早膳已备好了。”
崔昂:“不是让你多歇两日。”
千漉:“少爷体恤,我铭感于心,今晨醒来已觉大好,躺不住,便起来了。”
膳房。
千漉立在一旁,见崔昂用好了,便奉上漱盂与温水,一靠近崔昂,便闻到一缕清冽的淡香,丝丝缕缕,很是好闻。
崔昂的动作也极优雅,拿起瓷盏,含入清水,微侧首吐入一旁的漱盂中,随后取过帕子,按拭唇角。瞧着十分赏心悦目。
崔昂起身往官署去了。
千漉开始工作了,寻思恒问了个明白。
职责与芸香差不多,但更复杂,毕竟栖云院是内宅女眷居所,规矩分明。盈水间不同,说是外书房,实则崔昂起居、待客、理事都在这一处里外打转,事无巨细都得经她的手——更像一个五脏俱全的小府邸。
院里上上下下的丫鬟、婆子、小厮,每日谁该做什么、何时当值,都得由千漉来分派。
做得好赖要记下,赏是赏,罚是罚,比如月钱增减、差事调换,她都要拿主意,只遇大事才需报与崔昂定夺。
新来的规矩不懂,也归她培训。
月钱发放也归她管。
崔昂房里的文玩古董、笔墨纸砚,件件都要造册登记,定期清点。一应日常用度,小到灯油炭火,大到时鲜菜品,都需她去府里大厨房、库房各处支领、采买、打交道。
除了人事、财务,还有崔昂的饮食起居。
比如,崔昂每日穿戴什么,官服还是常服,得按着场合由她打点。
三餐茶饭、沐浴就寝的时辰与用物,也须安排得妥妥帖帖。书房更是要紧地方,书籍归类、保持案几整洁、添香磨墨、定期晒书,以及往来书信文书的保管——都是她的活儿。
若有崔昂的友人来访,茶水果点、席面布置,也得她领着人接待。
对了,还要随时关注庭院的活景——
池子里的水要活,花木要精神,得定期吩咐花把式来修整。
崔昂那对宝贝鹤,也得与专门照管的仆役时时沟通,免得出了差池。
千漉一一拿笔记下了崔昂的喜好。
本来觉得拿那么多钱还有点心虚,现在看看那么多活,换在栖云院,都赶得上柴妈妈与芸香的总和了。
她该拿!
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崔昂居然将院中的财务全权交给她管了。
之前,这些事都是思恒和思睿分着做的,现在全交给她一个人了。
崔昂哪来对她这样大的信任?
千漉又想到,小说里的崔昂确实是这样,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一旦被他看中,即便只认识了几天,也“倾信任之”。所以他才有那么多死忠。
盈水间早已被思恒理得井井有条,她只需按照之前的节奏,不出错就成。
思恒十分配合,她以为会暗中搞事情的思睿也未从中作梗,千漉接手得相当顺利。
思睿只冷眼瞧着,原以为会见这丫头手忙脚乱,不料她竟从容接下了,心下不免又嘀咕起来,果然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崔昂下值前,被同僚唤住。
“临渊,后日休沐,可得空?同去泛舟如何?”
崔昂略一思忖,道:“后日我还有事,下回吧。”
同僚面露憾色,只道:“那下回你定要来!”
“好。”
崔昂回去,见院中无人,便招来思睿问:“人呢?”
思睿:“思恒外出办事了。”
崔昂滞了一瞬,瞥他一眼:“下去吧。”
毕竟思睿从小就在崔昂身边服侍了,多少品到了崔昂那一眼的情绪,有点莫名,下楼时,忽然福至心灵。
少爷问的不会是小满吧……
思睿下了楼,见千漉从后面走来,“喂,少爷找你。”
千漉哦了一声,不紧不慢走过去。
思睿见她这态度便有些不满,道:“不是早与你说了少爷下值的时辰?怎不在这里候着,不知到哪里偷懒去了!”
千漉的确是去后面看风景了,谁叫这盈水间实在太美了,一步一景,千漉随便找了个石块坐着,听听水流声,闻着清新的空气,便觉得美好极了。
而且看时辰差不多了,便马上赶来了,只迟了几分钟。
千漉:“我知道了,下回不会忘。”
进了书房,见崔昂坐在案前,捧着一本书。
千漉将茶放到他面前。
崔昂拿起啜了一口,未抬头,只缓缓翻过一页:“去哪了?”
千漉:“院子里景色太美了,在后头一块石头上坐着看了会景,一时忘了时间,这才迟了,下回定不敢忘了少爷归府的时辰。”
崔昂:“也不必如此拘谨,不过迟了几息,我还不至因此问你的罪。”
“是。”
接触这么久了,千漉也知道了他的习惯,他不说“退下”,就不能走。
千漉候在一旁。
崔昂:“若无他事,一旁坐着即可。”
千漉应是,取来一个蒲团放在书架前,坐下。
约莫亥时正,崔昂搁下笔,似欲起身。
千漉问:“少爷,可要就寝了?”
崔昂看她,眼中似流动不明意味,微一颔首。
千漉:“我这便去准备浴汤。”
她起步,却又迟疑,虽然思恒说这事是她负责的,但还是要问一下崔昂的意思。
毕竟,崔昂有着很严重的洁癖。
千漉:“少爷,我可否进你的寝居,为你取衣?”
崔昂似乎想到什么,眸光稍稍一变,掠向墙面,嗯了一声,只道:“日后这类小事,不必再问。按思恒说的做便是。”
“是。”
崔昂的浴房在卧房旁,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浴池,以整块青玉石挖凿而成,池壁光滑,池缘宽阔,像个小型的游泳池。
池壁近底处,由两个精铜打造的兽首口,一左一右,左边出热水,右边出冷水。
热水管道,来自茶汤房中日夜恒温的巨形铜釜,通过管道持续输送。
冷水管道,是将引入的山泉,预先流过窖冰室,故而水会更冰爽。
千漉打开两个阀门,虽思恒教过,初次上手难免生疏,小心调试着水温,一股水柱却忽地溅起,正打在她前襟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池边有一长矮榻,上铺厚厚的绒毯,千漉将寝衣叠放在榻上,又摆了壶茶和一盘冰镇瓜果。准备好一切,见崔昂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思恒说崔昂沐浴时不喜人打扰,便打算退下了。
她正欲退出,却听崔昂:“等等。”
千漉止步,脸上写着“少爷还有何吩咐”。
崔昂唇线微抿。
第36章
千漉已能从他脸上不多的表情里,辨出几丝不悦的情绪。
这是不开心了?
这位少爷也是有着上位者通病——心思不直说,偏要人猜。
千漉斟酌片刻,道:“少爷,我在这屏风外候着,您若有需,唤一声我便来。”
卢静容沐浴时,有让人按摩的习惯。
但崔昂,莫说他素来习惯独自沐浴、更衣,从不用人近身伺候,即便他真开口让千漉按摩擦背啥的,千漉心里也不愿意啊。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还是从这听似平淡的语气中辨出,崔昂不太满意她的回答。
千漉正思索着,要怎么做。
崔昂已开始解衣,外袍落到地上,千漉余光瞥见,忙退去了。
她可是记得的,当初不过瞄了一眼腹肌,差点职位不保。
屏风上,映出一道静立的影子。
崔昂目光掠过,步入池中。
直至沐浴毕,崔昂都没有唤她。
崔昂穿着寝衣一声不吭从千漉身边走过了,鼻尖袭过一阵清冽香气,千漉看着崔昂的背影,心道,看来平时还是要多观察观察崔昂,这小情绪来得莫名其妙……难道今天的水果不合他的口味?
千漉心下不解,将浴房收拾了,本来今天的活儿到崔昂洗完澡就结束了,想起刚才崔昂的表现,千漉纠结片刻,去敲崔昂的门了。
虽然她房内有扇小门可以直通进去,但走那总感觉怪怪的,便还是敲了正门。
“进。”
千漉推开门,见崔昂坐在床沿,一头墨发散在后背。
千漉向来觉得,甲方的心思要是猜不透,不如直接问清楚,沟通没障碍,才能让合作更加丝滑。
“少爷,我初来盈水间,对您的习惯还不太了解,思恒虽都提点过,只怕琐碎处仍有疏漏,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周,还望少爷明示。日后,我也好更尽心服侍。”
灯火昏朦,崔昂望向她,方才浴房雾气重,没发现,她前襟一片深色水痕,溅湿了。
他目光停驻一息,随即转向窗。
窗纸上,灯影摇曳。
他是向来知道这丫头没什么眼色的,在栖云院时,见着他来,也不知主动送个茶,总是躲,他唤了才来,脸上瞧着还有些不大情愿。
如今在盈水间了,还是这样,都身为自己的贴身丫鬟了,沐浴时竟也不知近前伺候,连这等小事都要他主动开口不成?
罢了。
他将那丝莫名郁气咽下:“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千漉见崔昂不说,也作罢。
所幸翌日,千漉观察崔昂的神色,那股莫名其妙的气似乎已经消了。
几日下来,千漉便适应了这里的工作节奏,早上备衣、备水、备膳,崔昂上值不在,便处理院中一些事务,大体不忙,千漉一个人在院子里,到处逛逛,看风景吃点零嘴,不晓得有多舒服,崔昂下值回来了,随他去书房,然后便是准备晚膳、浴房放水。
千漉睡在单人间,竟也没失眠过了。
唯一的小问题是——
崔昂总时不时来点无厘头的小情绪。
不过问题不大,崔昂并非那等会迁怒下人的主子,顶多周身的气压低,习惯了就好。
大夫人那边也听说了,儿子从栖云院带走了个丫鬟,还提作了一等。
她原以为是儿子终于开了窍,心下微动,便叫人将千漉唤来。看到千漉的脸时,有些惊讶:“是你?”
“小满给大夫人请安。”千漉行礼。
大夫人没再多问,只例行嘱咐了几句“在盈水间好好当差”,赏了些钱,便让她退下了。
望着千漉离开的背影,大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原以为我家这块顽石总算开了窍。”
汀兰笑道:“小满那丫头,我瞧着倒是很能干的。点心做得好,小小年纪性子就那么沉稳了。从前在咱们这儿帮过几回手,便是遇上岔子,也从不慌张忙乱。”
大夫人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曾动过将这丫头要过来的心思,只是做婆婆的,向儿媳讨要陪嫁丫鬟,终究有些不妥,这才作罢。没成想,竟被自己儿子给挖了过去。
隔日崔昂休沐,他起得早,在书房习字。
千漉端着茶进去,一下便注意到角落。
原本书架前那个供她小坐休息的蒲团不见了。
崔昂这书房四面不是实墙,皆是能敞开的槅扇门。
此刻,靠近大书架的两扇门被巧妙利用起来,在齐腰高的门板内侧,安了一个小几。小几正下方的地面上,铺着一张加厚的矩形羊毛毡,上头搁着个蓬松的新蒲团。
还有,背后的槅扇门上衬了厚绒木板,又覆了一层锦缎软靠,看上去充了不少软絮,十分饱满,腰靠上去应该会很舒服。
一旁还添了个矮式三层小柜。
千漉放下茶,往书架角落望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崔昂。
崔昂正悬腕运笔,专注临帖。
千漉直觉那个角落很有可能是给自己弄的,但不确定,待崔昂搁笔,他端起茶饮了一口,抬头看千漉:“怎么?”
“少爷。”
他嗯一声。
千漉朝后面看了一眼,“我闲暇时,还能在那儿坐坐么?”
崔昂不紧不慢放下茶,往后看去:“你去试试,若不舒服,便叫人改。”
居然真的是给她弄的。
千漉快步过去,坐下,大蒲团软软的,羊毛毡也很厚实,腿搁上去,就像被棉花托住了,还有槅扇门上的靠包,完全贴合自己的腰线。
背靠着封闭的门,脚前是书架的侧面,左手边是个小几。坐在这个小角落里,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了起来,很有安全感。
她摆弄了下手边的小几,这几可以折叠,底部可伸缩的细铜杆支撑稳固,翻起后以暗扣固定,合上便与门扇融为一体了,毫无痕迹。
千漉新鲜地感受了下自己的工位,非常满意。
崔昂真的对下属很好。
千漉朝崔昂投去感激的目光:“多谢少爷,很舒服。”
崔昂唇角向上牵了一下。
望向左边角落,她置身其中,被书架遮挡了小半个身子,从这个方向看去,仿佛整个人嵌入了这整间房中,崔昂感到一种奇异的熨帖,有些满足,心头微微一热又想做些什么。
“喜欢便好。”
用不着她的时候,千漉便呆在角落休息,看看窗外绿色,发发呆,一个下午就这么轻松地过去了。
千漉正迷糊间,一阵琴音随风入耳。
那乐声清越,如清泉般流泻,伴着淙淙水声,分外旷远洒脱,似能涤荡胸中尘埃,令人神思一清。
千漉往桌那边看了一眼,崔昂不在。
走到窗边往下望,浅水旁有个高台,崔昂着一身飘逸白衣坐在上面抚琴。
崔昂手边有个小几,上面放着茶,视线一扫,廊下,思睿正鼓着脸,瞪着她。
想也知道,思睿定是又认为自己在偷懒了。
的确,刚才不小心睡着了,不过,崔昂怎么不叫自己……
千漉下楼,也走到廊边。
美男弹琴,旁边两只鹤闲庭信步,这画面真是美好啊。
思睿压低声音道:“你又做什么去了!”
千漉面不改色:“少爷吩咐我整理书册。”
思睿就没说什么了。
琴音悠扬,千漉听着听着便觉得熟悉。
这谱子,卢静容是不是弹过?
不过他俩弹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还是崔昂的版本更符合她的审美。
千漉来了这里之后,生活质量显著提升,她甚至偶尔会生出“若能一直做这份工作,似乎也不错”的念头,当然,这念头转瞬即逝,还是自己当家做主好。
十五那日,她的新制服到了。
拿到手的时候有些惊讶,竟然是粉色的。
千漉自然也喜欢好看的衣裳,以前是没条件,有了点钱也舍不得做新衣。
这衣裳很合身,穿着也舒服。
千漉在水边照了照,所以说,人靠衣装,穿着新衣,人都精神了。
千漉瞧了瞧日头,算着崔昂快下值了,便往院门口去迎。
思睿从前面走来,拧着眉似要说什么,一见千漉,脚步顿住,一怔。
眼前人一身藕荷色花罗褙子,料子是顶好的,光影流动间能看见底下莲纹。
下身是素白百迭裙,裙幅极多,裙褶细密挺括,行走时,裙裾如水微澜,徐徐荡开,裙下一双青绫履,鞋头绣着小小的莲。
双鬟髻上别无珠翠,只两个鬟上缠着两条与衣衫同色的粉色发带,随走动间轻轻飘扬着。
在思睿的印象里,她脸上的五官是模糊不清、灰蒙蒙的,总觉得是个张牙舞爪闹着要闯入院里的丫头,如今穿着粉白相映的衣裙,人看着也宁静温婉了许多。
思睿怔了不过一息,立刻又绷起脸,快步上前:“少爷快回了,你又躲哪儿偷懒!”
这质问的语气,到底谁是谁上级?
千漉轻飘飘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面走。
思睿被她这无视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追上去:“你这丫头,懂不懂规矩!”
千漉定住脚步,转身,双臂环胸,迎上他的视线。思睿虽比她略高,气势上却莫名矮了一截。
“你、你看什么看!”
千漉:“前几次我不说,确是我做错了,你不满,我认。但有件事我有必要提醒你,如今在这盈水间,是我管你,而不是你管我,你可以适当地提出意见,但不能用这么不客气的语气同我说话。”
千漉说的是事实,如今确实是她管他了,思睿脸涨得通红,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大步走了。
千漉望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笑。
初中小男生,真是一点就着啊。
说来思恒也这个年纪,怎么就那么沉稳可靠呢。
已过芒种,白昼酷热漫长,日落很晚。
崔昂下值时,天光依然大亮。
往年此时,傍晚余热久久不散,燥闷难忍。
但崔昂这里不同,许是因为整个院子被活水环绕,风自水面拂来,总挟着丝丝沁凉,驱散不少暑气。
崔昂跨进月洞门,便见一抹粉白身影亭亭立在廊下。见他出现,便盈盈一福。
崔昂脚步微滞。
犹记得她初入府时,面黄肌瘦,没什么气色,如今大了,两颊饱满圆润,皮肤也白了,面色红润,一双眸子尤其乌亮有神。
视线从那身粉白衣裙上掠过,已是玲珑少女了,不是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了。
崔昂收回视线,步履不疾不徐经过千漉,朝二楼书房走去。
给崔昂放完洗澡水,千漉一天的工作便结束了。
崔昂走入浴房,见矮塌上整整齐齐叠着寝衣,一旁冰鉴里镇着饮子与瓜果。
千漉正欲退出,崔昂的目光却看了过来。
敏感度还是有的,千漉知道这位少爷有吩咐了,转过身。
“今日分外热,肩颈颇有些僵涩,在馆阁整日伏案,积下来也令人倦乏。”说着,崔昂走到了屏风旁,抚着绘着溪山的绢面,像是自言自语道,“郭熙论画,谓山水有‘可居’‘可游’之境。这般炎夏,倒是这满室水汽,最是‘可游’。”
他顿了顿,才道:“你去将我书房案头那柄玉扇取来。”
崔昂这段话信息量有点大。
千漉略一思索,问道:“少爷方才说肩颈僵涩,可需我将药油一并取来?”
崔昂微微颔首。
千漉取了玉扇与药油,下楼寻到思睿,将托盘递过去:“少爷今日肩颈不适,你去浴房,用药油给他推一推。”
思睿满脸不信,平日少爷沐浴从不让人近身的。
“你诓我吧?”
千漉:“我诓你作甚!少爷吩咐的。我若撒谎,你进去一问便知,岂非自找没趣?你且动动脑子!”
说的也是。
思睿哦了一声,接过托盘。
千漉:“对了,你为少爷推完油,记得留在边上给他打扇。”
思睿看了眼盘中玉扇,又哦了一声。
浴池中,崔昂手臂搭在池缘,闭目养神。
察觉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少爷。”
听到这声音,崔昂眉头倏地又拧起,转过头,只见思睿端着盘子进来,将东西往榻上一放,拿起药油便走了过来。
崔昂目光扫过托盘:“你来做甚?”
思睿对上他清冷的视线,脑子“嗡”了一下,瞬间明白——他被小满那丫头给耍了!
“少、少爷……是小满叫我来的……她叫我给你推油,还要打扇……”思睿的声音越说越小。
崔昂:“日后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是,是!”思睿慌忙退走。
那药油味道重,崔昂蹙眉,“等等,东西拿出去。”
思睿气冲冲推开千漉的房门,将托盘往她桌上重重一放,震得书页都跳了跳。
“你这坏心眼的丫头!故意害我!下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了!”说完便气呼呼地出去了。
崔昂沐浴完,踏出浴房,他侧首,目光掠过旁边那扇亮着光的窗,停留片刻,而后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卧房。
许是天气燥热,虽室内放足了冰块,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怎么也消不下去。崔昂睡不太着,默背着清静经。
后半夜下起雨来,淅淅沥沥,伴着那绵绵声音,崔昂入眠了。
坠入一个奇异的梦里。
是先前梦到过的。
还是那片无垠旷野,梦里也下着雨,那石子裂隙间,原本只孤零零地生着一株三茎细草,一场雨后,竟密密麻麻钻出无数,疯狂地长着。
崔昂悬于虚空,听到草芽破开地面的声音。
窸窸窣窣、淅淅索索,不绝于耳。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整片旷野,飘满了鲜灵灵的、油汪汪的草。
它们摇晃着,像一片海浪。
那一片蓬勃的草,就那样齐刷刷地摇晃着、扭着,好像无数柔软的触须,齐刷刷挠着他的身体。
实在是太痒了。
梦里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崔昂被痒醒了。
他倏地睁开眼睛,盯着漆黑的帐顶,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身体似仍沉浸在那触觉中,久久未能缓过来。
第37章
崔昂躺了一会,再也不得入眠。
直到窗隙中透过光,崔昂起身披了件外衫,走至案前,取纸提笔,立在案前细细勾勒,脑中灵感源源不断,很快化为清晰的线条,添色、标注,崔昂画完之后,拿起纸端详片刻,又从架子上取了一个长匣,放入其中。
到书房,崔昂唤来思恒,将长匣交给思恒。
“按此图所写,着人去办。”
“是。”
思恒退下,千漉进来了,瞅了眼崔昂的神色,看上去好像没有因为昨天的事生气。
她将一个双层提梁食盒放在案边,道:“少爷,今日暑气重,我新做了几样清爽的点心。你若在官署胃口不佳,可用些解腻。”
又想,崔昂平时也不太爱运动,总伏案工作,一坐就是半日,年轻时或许没什么,等年纪大了,职业病便出来了。
“您整日伏案劳神,气血易滞。若能隔半个时辰起身,略走动几步,舒展舒展身子,活络筋骨,肩颈便不易酸乏了。”
崔昂应了声,似乎因为她这一番关心的话心情好了不少,伸手将食盒接了过去。
午后,馆阁内闷热。
崔昂从案前直起身子,目光扫过案角食盒,感觉有些腹空。
打开盒盖,里头是八块小巧糕点,分作荷花、桂花、莲花、梅花四样花样,各一对。崔昂拈起一块荷花糕,入口绵软清甜,带着荷叶清香,果然爽口不腻。而后又取了一块梅花糕细品。
同僚郭通恰巧过来寻他说话,一眼便瞧见那精致点心,不由得走近:“临渊,这点心模样别致,哪家铺子的新品?”
崔昂将口中糕点咽下,方道:“是从家里带来。”
郭通哦了一声,目光在那糕点上游移,颇有些眼馋,却不好意思开口。崔昂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食盒盖子合上,问:“可是有事?”
……
傍晚回府,崔昂将空了的食盒递还给千漉:“清甜合口,你手艺不错。”
千漉掂了掂分量,不用打开,也知崔昂全吃完了。
崔昂又问:“那梅花糕香气清幽,是如何制的?”
千漉便将大致做法说了一遍,如何取梅花浸蜜,如何和面。
崔昂听罢,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当值时,午后神乏,用它佐一盏茶,倒也略添精神。今日起身走动了几回,肩颈也松快些了。”
话都到这份上了。
千漉道:“少爷若不嫌,往后每日我都为您备一匣点心小食,您带去官署,疲乏时也好垫补。”
崔昂微微颔首:“也好。”
所以职场中,切记自己主动找活干。
千漉虽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揽了这么一桩事,但看在崔昂对自己还不错的份上,每天都抽出空来琢磨一下给他带的小零食。
得了闲,千漉凭着对牌出了一趟府。
林素行动力极强,已在街市赁下一个小小铺面,卖些拿手汤饼熟食,生意颇是兴隆。见她出来了,吃了一惊:“怎地出来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千漉知瞒不住,便将这半月来际遇说了,末了道:“……少爷给了对牌,许我自由出入。”见林素神色惊疑不定,忙竖起手起誓,道:“我绝没有做对不起少夫人的事,是少爷看重我的才能,才调我过去的。”又将织月诬陷、自己罚跪之事简略说了。
林素道:“你这倔丫头!纵少夫人冤枉了你,服个软又怎了?偏要犟着……罢了罢了,如今去了少爷院里,可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少爷的信重。”
千漉晃晃林素的胳膊:“是是是!”
千漉细细问林素的铺子生意,得知她还请了一个帮工,每日食客不断,所做皆能售罄。千漉发觉她娘很有生意头脑啊,一个人都可以赚大钱,用不着她了。
“娘,我说什么来着,凭你的本事,独自撑起门户也尽够的,何苦在崔府里屈就做伺候人的活计?你瞧瞧,日后保不齐便是这京城里有名的食肆掌柜呢!”
林素戳戳她的额头,笑道:“贫嘴!”
午后,馆阁内窗虽敞着,室内仍浮动着燥意。为防典籍蠹坏,室内不多用冰,只置了几瓮清水。
光影被细竹帘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铺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防蠹的芸草辛香,以及旧纸册特有的略带潮意的气息。几张宽大木案整齐排列,堆满待校的书卷,四下极静,唯有笔锋擦过纸面的沙沙细响,偶尔夹杂一两声清嗓或翻页的窸窣。
崔昂正凝神核对一段关内道的沿革,忽觉光影一暗,抬眼便见郭通已凑到案边。
郭通与他同年入馆,性情疏阔好交际,此刻笑嘻嘻地,目光先落在他案角那个细长的食匣上。
那匣子半开着,露出一角素瓷碟沿,隐约可见几样点心的轮廓。
郭通便问:“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
崔昂笔下未停,只抬起左手,指尖随意一拨,那匣盖“嗒”一声叩严实了。
“不过是些寻常点心罢了。”
郭通心里啧了一声。
他算是瞧出来了,一见他来,便将匣子盖得死死,这是生怕他要呢。
原没看出临渊是这般护食的人。
郭通在旁边的空案坐下,换了话题:“文友兄又递帖子来了,请咱们后日休沐,去他家的画舫上聚聚,临水纳凉,诗酒酬唱,也好消消这暑气。如何?这回你总寻不出由头推脱了吧?”
崔昂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李文友,卫国公家的三郎,荫补了个闲职,性豪奢,爱热闹,是他们这群年纪相仿的官宦子弟里出了名的东道。
他家资厚,在潆河畔置了一条宽敞画舫,常邀朋唤友,招些有名的艺伎乐工佐酒,宴席颇精。李文友只爱玩了些,为人不坏,崔昂往日也偶有赴约。
崔昂神色是一贯的疏淡:“怕是不得闲。”
郭通:“又不得闲?临渊你上回可是答应我了的!”
崔昂看向郭通,眼神清正,语气缓和了些:“并非我故意推诿。你我相知,当明白我性情。那般场面,”他略一停顿,选了个委婉的词,“过于喧杂了,我实在消受不起,去了反倒扫大家的兴。”
郭通是知道的,崔临渊这人,年纪轻轻,却跟个修道的老夫子似的,平素里同僚相邀去吃杯花酒、赏赏新晋花魁的曲子,他一概是摇头的。
满脸写着“俗世欲望与我无关”,洁净得让人连玩笑都不敢往那上面引,要郭通说,真是白白浪费那张脸了。
“好吧,好吧。”郭通摆摆手,算是放弃了游说,“你可真是……辜负了这潆河十里灯火,满楼红袖招啊。”
入伏之后,每日的冰盆便不可少了,千漉如今也有自己的份例了,不像以前在栖云院,最多只能领一碗冰镇绿豆汤,夜里常热醒,闷出一身痱子,只能靠打井水擦身子降温。
崔昂这间书房,是最佳的避暑地,午后将四面槅扇门推开,满目庭院青翠,看着心也静了下来。
穿堂风过,带着水边特有的凉爽,十分宜人。
千漉呆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天热了,在毡上再铺一张竹簟,很舒服。
衣服也轻薄了,千漉只穿了件月白褙子,里头是艾绿抹胸配素白纱裙。
崔昂则穿了件鸦青宽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衣服是道袍的变体,交领宽袖,宽敞透风,布料用的是最轻薄的轻容纱,要是贴身穿,即便多层也能透出皮肤。
但崔昂在里面穿了件中衣,就没有透视装的效果了。
千漉看到时,内心稍微吐槽了下。
天气这么热还穿两件,真不愧是崔昂啊。
千漉将甘草汤和冰雪冷元子放在案一角,正要退开。崔昂写了半幅字忽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一停,竟凝住了。
千漉对上了崔昂的目光:“怎么了,少爷?”
崔昂眼神略微错开,去看窗外的绿意:“暑热虽盛,仪礼不可废。若觉热,可令人多添两盆冰来。”顿了下,似乎怕她听不懂,又添了一句,“衣衫略简薄了些。”
千漉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袖子部分有点透之外别的没什么不对啊。千漉回想,方才他目光的确在她手臂上多停留了一会。
在栖云院时的制服,只穿一层也是没这个效果的,如今大丫鬟的份例,料子好,更轻薄透气。
若要再加一件,就没那么舒服了,但既然顶头上司都发话了,千漉只好道:“是,少爷,我这就去换一身合礼的衣裳来。”
崔昂轻应一声,垂首,专注于笔下。
很快,千漉裹得严严实实上来了。
书房四角都放了冰盆,冒着丝丝白气,四周风窜进来,倒也凉快。
千漉就没什么意见了。
到了傍晚,崔昂忙活完了,立在窗边望着院中景致。
崔昂忽地想起前几日郭通之语,心念一动。
这样的日子,正适合泛舟清波之上,临水纳凉。
转头望去,见千漉盘腿坐在竹簟上,拿着团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脸红扑扑的。
她似乎很怕热。
千漉见崔昂看过来了,摇扇的手一顿,连忙并拢腿,一副要起来的样子。
崔昂:“不必起来。”
千漉一屁股又坐下去了。
崔昂道:“下个旬假,我欲往城郊山中别院,避避暑气。需带一人随行照料。”
小说里,崔昂几乎每个旬假都要出去玩,没有一个假是闲着的,几乎把周围的景点都打卡了遍。
她来了这半月,崔昂都过了两个旬假,都呆在书房里,千漉还以为他改性了呢。
崔昂见她眸光熠熠,唇角略提了提,道:“若你无意,留在府中也无妨,我携思睿去便是。”
千漉站起来:“少爷,带我去吧,我备好茶点小食,路上定照料好您,不叫您有半点不便。”
“嗯。”
山中有一湖,名唤雾灵,湖水是蓝绿色,像镶嵌在山中的蓝宝石,湖边环境清幽,唯闻鸟鸣啾啾。
千漉在湖边草地上铺开一张厚茵褥,摆开攒盒,里头是些时新果品、蜜饯糕饼,又斟了一杯清酒。
看着眼前好景致,心下不由感叹,若在现代,这种好地方定是游客遍地了吧。
想想上辈子,也是惨,时时刻刻紧绷着,上学忙着打工赚学费生活费,毕业了要还学贷,哪有什么时间休息。
像这样外出野营、彻底放松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
千漉感到惋惜,早知要穿越,当初说什么也得先爽个够啊。
崔昂见她一双眸子映着湖光,亮得出奇,心下莞尔,平时瞧着稳重,到底还小呢。
崔昂一撩下摆,径自席地坐了:“你也坐吧。”
千漉应一声,将一张黑漆小几挪至他跟前,摆好纸笔,自己在垫子的一角坐下。
崔昂提笔写了几字,抬眼却见她正仰着头四下张望,满脸掩不住的新鲜欢喜,不由眼弯起,心中一动。
此时湖光潋滟,四下无人,只他与她二人。
几乎要问出口了。
可瞧她眉眼间仍存几分稚气,终是将念头按下了。
横竖人已在自己院里,什么时候说都不迟。
徐徐图之吧。
崔昂撂下笔,问:“你自幼便在卢氏跟前伺候?”
千漉一愣,转过头来,摇摇:“我七岁才进少夫人院子的。”
七岁,他那年应是十一。
彼时随母亲去过卢家,见过卢氏,她身旁跟着的丫头也曾掠过一眼,但不是她。
崔昂忽又想起一桩:“你娘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千漉:“遇着阴雨天,腿脚总犯疼,走得急些,也不太利索。大夫说,需仔细养几年,万万劳累不得。”
崔昂点点头:“若有难处,可与我说。”
“是,谢少爷体恤。”
静坐片刻,崔昂起身说要去湖上泛舟。
千漉不会划船,崔昂便说:“无妨,我来撑篙。”
千漉坐上小船,见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此刻纡尊降贵执起长篙,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何德何能,让男主角亲自给她撑船啊!
山间寂寂,湖面如镜。
船身过处,推开缕缕涟漪。
千漉并紧双膝,两手牢牢抓着船帮,身上都没穿救生衣,万一掉下去就完了!
崔昂见她浑身紧绷,问:“你畏水?”
千漉:“嗯,有些……不识水性。”
崔昂:“莫怕。此湖平缓,我持篙稳,断无闪失。”
千漉嗯嗯,手还是抓得紧紧。
崔昂又道:“你且宽心,我水性尚可。即便真有万一,你落了水,我也定将你救起。”
千漉望望两边,离岸这么远,再看看崔昂这文弱书生的身板,要是拖个人游,指不定两个人都完蛋,到时候为了保命,还是会把她撇下的。
千漉点点头:“有您这话,我就安心了。”
湖面倒映着碧空,群山环绕,本是极清极静的景致。
崔昂见她实在紧绷,便调转船头往回驶去。
崔昂多半觉得自己扫兴,下回可能不会带她出来了,千漉忙道:“少爷,回去后我做个救生衣,穿身上,便不会怕了。”
靠岸后,崔昂问:“救生衣?”
千漉便将大概原理讲了:“将个能浮水的囊袋缚在衣上……这样,即便掉进湖里,也能自个浮起来。”
崔昂唇线紧抿着。
静了一瞬,道:“我方才不是说了,若有不测,我自会救你。莫非……你以为我会弃你不顾?”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
千漉:“少爷仁厚端方,待下宽和,我知您绝不会抛下我的。只是我小时曾失足落水,险些溺毙,故而至今畏深水。”
崔昂蹙眉:“怎会落水?”
呃……
崔昂的重点是不是歪了?
千漉随口道:“我也记不得了……许是贪玩吧。从此便怕水了。”
崔昂点头:“回去吧。”
第38章
“当真?”
室内,贺琼的心腹婆子进来,附耳低语一番。贺琼面露讶色。
“可查实了?”
婆子笃定道:“没错,不可能有假。”
贺琼的手指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着,一停,便有了主意。
六月暑热,二夫人在水阁设一清凉小宴,邀各院女眷一同抄经,为府中长辈祈福。各房各院都去了人,除了大夫人。
郑月华得知卢静容也去了,在房中不免恼道:“我倒听说,栖云院那个如今同贺琼走得近。贺琼摆宴,她倒是回回不落。”
常妈妈接话道:“说到栖云院……也不知少爷和少夫人之间是生了什么事,近来少爷似也不常往那边去了。”
这个,又是另一桩烦恼了。
大夫人:“有多少日子了?”
常妈妈一掐:“哎呦,快一个月了。”
郑月华拧眉:“罢了,他既不要我管,我也懒得上心。往后你也不必再盯那边了。”
“是。”
二人又叙些闲话。常妈妈说起府中传闻,道崔昂如今不论去哪儿,总带着小满。这丫头小小年纪,在大厨房、库房各处打交道,手腕灵活,人情通透。崔昂颇为信重,隐隐有倚为臂膀之意。
郑月华神色一动:“是么,我也好久未见这丫头了,你叫她过来,我尝尝她手艺。”
于是,千漉便去了。
福身请安后,郑月华道:“如今天气燥,什么都吃不下。你瞧着做些清爽点心,也好开开胃。”
千漉正在小厨房里揉着面,忽听丫鬟议论,说二夫人来了。
小丫头们窃窃私语。
“二夫人不是在水轩设宴么?怎忽然往咱们这儿来?”
“总觉得没好事……二夫人那笑模样,瞧得人心里发毛,夫人怕又要动气了。”
“……我可听说了,少夫人今日也赴宴了呢。”
千漉听着,也没当回事。这二夫人时不时总爱来撩拨一下大夫人,寻些不痛快,专盯着正院,执着得很。
她看小说时,常怀疑二夫人对大夫人才是“真爱”。
二夫人未留多久。她离去后,内室猛然传出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一旁丫鬟们瞬时噤声,面面相觑。
随即传来隐隐约约的劝解声。
这是发生什么了,大夫人生这么大的气?
小丫鬟们探头,见郑月华冷着脸,疾步向外,左右丫鬟婆子忙拦着。
她声音气得发抖:“都别拦我!我说呢,昂儿性子虽冷,却也不是那等无故冷落妻室之人。前番还特特来求我,莫要给她压力。她倒好,竟做出这等没脸的事——”
话至此处,便被常妈妈一把捂了嘴:“我的夫人呦,这话可是能嚷出去的?快,都拦稳了,万不可让夫人出这个门!”
这风风火火的性子,是有气便要当场发作干净的。
常妈妈深知自家主子性情,万分紧张。
“她既敢做,还怕人说?今日我偏要当众问个明白,看她如何狡辩!”
大夫人最气不过的,是此事竟从死对头口中得知。
真当她这个婆婆没用,还管不了她了?
“都松手!我命你们退开!都不听我话了?谁才是你们主子?”
大夫人厉声道。
丫鬟们手一松,只剩常妈妈还拦腰抱着。
“放开——”
正僵持间,忽听一道平静声音响起:
“大夫人,可否容小满一言?”
郑月华抬眼看来。
千漉直视她:“奴婢知大夫人因何动怒,其实此事,少爷早已知晓……”千漉环顾四周,“夫人可否屏退左右,容奴婢细说?”
郑月华稍稍冷静下来,挥退众人,独留千漉在内室。
郑月华立在千漉面前:“你说昂儿早知卢氏与人有了首尾?”
果然是这事。
二夫人是怎么知道的?
千漉方才从大夫人的只言片语及常妈妈反应中已猜出七八分。
千漉道:“并非大夫人所想,此事少爷是知情的,只是其中详情奴婢也不清楚。等少爷回府,您亲自问他便知。眼下二夫人正在宴上,满府的女眷都在,您若这时过去,岂不正中二夫人下怀?”
郑月华那口气堵在胸间,上下不得。
贺琼说,那个叫吴延清的酒后向人吹嘘与崔家八少夫人的“当年情”,经仆役辗转,传入贺琼耳中。贺琼还派人查过,道卢静容去年常往净慈寺,在一处僻静禅房一呆便是半日,似有人窥见有男子翻窗而入……
郑月华一听便火冒三丈,想到此事恐已在仆役间、甚至市井流传,只觉奇耻大辱,当即要冲去宴上揪卢氏问罪。
听了千漉一番话,她总算冷静下来,思绪渐渐清晰,岂能只听贺琼一面之词?
这般闯去,满府女眷面前发作,岂不是坐实了丑闻?传出去,损的终究是大房的颜面。
大夫人只能强将这口气生生咽下,等崔昂回府再问分明。
郑月华坐在椅上,缓着气道:“你退下吧,我独自静静。叫她们也别进来。”
“待昂儿回来,你让他即刻来见我。”
“是。”
千漉做完点心,便回了盈水间。
千漉心里有些奇怪,大夫人急性子,崔大爷在书中的形象更是懒散好色、遇事就躲,崔昂除了那张脸,真是半点都没遗传到这俩的缺点。
只能说,还好大房有个崔昂,不然这板上钉钉的继承权是真的有可能飞了。
崔昂回来后,千漉立刻将这事禀告了他。
“……二夫人走后,大夫人不知怎的忽然动了大气,口里嚷着要立时去找少夫人问个明白,常妈妈几个险些拦不住。我想着,应是那桩旧事,眼下二夫人宴上正热闹,满府女眷都在,若让大夫人那样闯过去,岂不完了?我只得斗胆说,少爷您早已知情,夫人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崔昂立在廊下,听罢瞥她一眼,看样子已经猜到她说的是什么了。
“去昭华院。”
“是。”
崔昂缓缓往外走,刚出院子,在假山旁忽道:“你何时知晓此事的?”
千漉:“是……我偶然听见柴妈妈与少夫人提及,便知道了。”
“不是饮渌告诉你的?”
崔昂顿住脚步,垂眸看来。
他知道?
想来也是,饮渌到他面前,定什么都招了。
千漉仰头看他,思绪却偏了一瞬。
崔昂他是不是长高了?
回想前年,与刚见到他时相比,的确高了许多,肩也厚了,身板更扎实了。
可能是因为她也在长身体,才没那么明显。
那会他才十六,现在十八了。
因为他平时看上去太老成了,总忘记他还是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
“……嗯?”
千漉回过神来:“少爷知道?”
他轻哼一声:“你几时有事瞒得过我。”
千漉顺着话捧:“少爷明察秋毫,自然瞒不过了。”
崔昂又哼一声:“既知道,却不来禀我,还没饮渌那丫头忠心。”
千漉诚实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在少夫人跟前做事,自然要忠于少夫人了。”
崔昂:“那如今你忠于谁?”
“我如今是少爷的人。”千漉说出口,发觉有歧义,又改为,“少爷是我的主子,自然忠于少爷。”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崔昂抬步往前,背影都透出几分轻快。
崔昂进屋,丫鬟们上了茶都退下了,屋里只崔昂、郑月华二人。
“昂儿,你早知卢氏与人私通?”
“并非私通。”崔昂将事情大致说了,“不过是婚前与那远亲自幼相识,存过几分小儿女心思。成婚后也只偶遇叙旧,并无越礼之行,并非母亲所想那般不堪。”
郑月华像头一回认识自己儿子似的,将他上下打量一遍,难以置信。
妻子心里装着旁人,他竟能不气不恼,还这般平静地替她分说?莫非是书读多了,将脑子读坏了?
“好,便算她没做出丑事。这般心里存着别人的媳妇,我也要不起!你把她休了!”想到卢家势大,即便真休不得,明面上总得留几分颜面,又道,“便是不休,也和离!我去说,这事你别管了,让娘来!”
她家金鳞儿,什么样的闺秀娶不得?偏娶个心有所属的。
如今可全明白了——怪不得那卢氏平日总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原是不甘心嫁进来!真当崔家求着她不成!
崔昂:“母亲息怒。此事儿子与卢氏自有主张。若到时真需两家长辈出面,再劳母亲与卢家商议不迟。”
听他这意思,他竟还不愿断?
郑月华一股火直冲头顶,指着崔昂道:“那卢氏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她心里装着旁人,你还舍不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今日我非——”说着便要往外走。
“母亲且慢。”崔昂抬手虚拦,正色望她,“此事交给儿子处置可好?莫非母亲还当我是需事事操心的稚子?”
郑月华瞪他半晌,那口气仍堵在胸口:“好,你去跟那个姓卢的说,往后不管离不离,这个儿媳妇我是不认了!别到我眼前来碍眼!”
崔昂扶着她手臂引到座前,又轻轻抚了抚背:“母亲消消气。儿子会与卢氏谈妥,无论结果如何,必即刻来禀母亲,可好?”
郑月华哼了一声,推开他的手。
崔昂出来,对千漉道:“你先回去。”便独自往栖云院去了。
此刻卢静容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听闻崔昂来了,有些诧异。崔昂屏退左右,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旧事,母亲已从二夫人口中知晓。今日下午发了好大脾气,幸而被拦下,否则依母亲的性子,怕已闹得人尽皆知。”
二夫人?
卢静容心中一紧,想起那日自己失态,定是被她瞧出了端倪。可她为何……
卢静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起此前已与崔昂撕破脸皮,更不知如何应对。
崔昂缓缓落座,抿了口茶道:“说来也巧,今日母亲将小满借去做点心。她倒忠心,若不是她当场将母亲劝住,眼下怕已不可收拾。”
……小满?
卢静容怔了怔:“母亲怎么说?”
崔昂:“我已暂且劝住了。此来除了告知你此事,还想问一句。你如今的答案,可还如初?”
卢静容心乱急了,这下除了崔昂,大夫人也知道了。
继续留在崔家,日后会是何等光景?
可和离,按大夫人的性子,未必肯轻轻放过,届时她又该如何面对父母?
“若你拿不定主意,可多想几日。”
卢静容望向崔昂,扪心自问,他实在是个端正君子。若当初自己肯放下执念,安心与他过日子,会不会……
“若郎君之意仍如先前所言,那便依原议,你我做名义夫妻。”卢静容顿了一会,道,“你要小满,将她收了便是,日后她有了孩子,无论男女,都记在我名下。”
崔昂眉梢微微一动:“母亲那里,我自会安抚,你近日不必去请安。那事,你可再想想。若改了主意,随时找我。”
“好。”卢静容肩头一松,靠向椅背。
崔昂起身,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她的身契在何处?”
卢静容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日后既是你的人了,契书在谁手上,又有何分别?”卢静容自觉已经为崔昂让步许多,若连身契都交出去,往后……
崔昂并不言语,只朝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那白白的手心透出几分无赖。
凝滞片刻。
卢静容终是妥协,唤来柴妈妈,低声吩咐几句。柴妈妈一惊,也没敢看身后的崔昂,低头去取了千漉的身契来。
卢静容将契书递过。崔昂展开略看一眼,对折收入袖中,临走前抛下一句:“若改主意,随时找我。”说完拂袖离去。
崔昂回到书房,打开案下暗格,取出一只木匣。匣中有一张微皱的纸,他看了一眼,放回去。又拿出方才那张身契,细细端详。
上面写着:
今有家生婢一名小满,年约拾贰岁,身未足,面净,随母。自愿随主陪嫁。念其一家世代侍奉,忠勤可嘉,故恩免身价,作纹银壹两,以全契礼。
自此以后,概由新主卢氏静容处置。日后或留用、或婚配、或转赠,皆凭主家之意。
因为“小满”是家生子,一出生就是贱籍,名字早已记在卢家的奴仆名册上,直至卢静容出阁,才立下这张契,从此由卢家公中的奴才,成了陪嫁的私产。
如今这契书虽到了崔昂手中,律法上仍属卢静容。
崔昂只需找个时间,更名过户,将上面“卢氏静容”改为“崔昂”即可,再由卢静容出具赠与文书,加押画签。
那么今后,他才算名正言顺,是她的主人了。
千漉端着茶进来,正见崔昂将一张纸收入匣中,拿到桌下,啪嗒一声。
他抬眼看她,眉目舒展,手指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心情似乎很不错。
此后,崔昂连着好几日,傍晚都去昭华院陪郑月华用饭,温言劝解。郑月华态度总算松动些,可那口气仍未全消,最终也只丢下一句话:“你与那卢氏的事,我往后再也不管了!只一条,别叫她到我眼前来!”
卢静容那边,日子照常过。
免了去昭华院晨昏定省,对她来说反倒轻松了。只是身边贴身服侍的柴妈妈、芸香几个,隐约嗅出了危机,有些不安。
经此一事,卢静容也算彻底看清了二夫人的真面目,从此远着那边,不再往来。
千漉已与那两只鹤打好交道了,其中那只温顺的,还会容她接近,千漉就趁机撸一把它的毛。
时日久了,千漉瞧出一只性烈,一只性柔。
脾气好的那只是公鹤,它的品相也更好,体型更修长,羽毛洁白丰润,不掺一丝杂毛。
上回挨了她一掌的就是这只公鹤,啄她屁股的是母鹤,这对鹤感情非常好,经常互相喂食、梳毛,几乎形影不离。
思睿看到千漉在撸鹤的毛,大受震撼,脱口道:“仙君怎肯让你碰?”
千漉:“大概是因我身上带着无害的气息,它便容我亲近了。”
实则是千漉主动揽下了喂食的活,一日几餐精心照料,自然就熟了。
思睿:“你这意思是我想害它?”
千漉:“我可没说。”
思睿气死,瞪着千漉。
崔昂正看到这一幕,走来便问:“缘何怒目相视?”
思睿忙收敛了:“没什么……”
千漉:“思睿见鹤儿与我亲近,心下醋了。”
崔昂走过去,两只鹤都贴了过去,十分温驯。
崔昂从千漉手上接过小鱼干,喂了片刻,又轻轻抚了抚鹤的脑袋,将余下的饵食递给思睿:“多喂便可,让它们记住你的气息。”
千漉随崔昂上了楼。崔昂坐了片刻,忽问:“上回予你的纸,想必已用尽了吧?”
千漉愣了愣:“嗯。”
“如今画技当有进益了吧?”
千漉:“……还好。”
崔昂:“我见你画法别致,不类寻常渲染。倒似‘白画’一路,不施色彩,却能以笔迹浓淡分出明暗,仿佛‘取影’,颇为新奇。”
千漉心道,这是素描。
“是我瞎琢磨画的。”
“未曾学过?”
千漉摇摇头。
崔昂道:“我观你在画道上确有几分天赋,需得勤加练习,若长久荒疏,笔力便退了。你近日可有什么习作,取来我瞧瞧?”
崔昂怎么心血来潮要看她的画?
她哪拿得出来,自打那天被罚跪,就没动过笔了。
算一算,都快两年了。
千漉:“那些练手的拙作,都觉着不成样子,早已丢了。”
崔昂看她一会,道:“那便现画一幅罢。就以临水双鹤为题,今日之内交来。”
“纸笔自去取用。”
千漉哦了一声,转身欲回房去取,她房里有一套笔墨纸砚,还没用过。
“你去哪?”崔昂又叫住。
“我回房去取纸笔。”
“此处现成便有,何必舍近求远。”
欸,拿崔昂的?
千漉微讶,取了一支细锋的兰竹笔,一张熟宣,在自个工位上坐下。画了片刻,又拿着纸起来:“少爷,我去楼下廊间画可行?”
崔昂那张大书案,可将楼下景致尽收眼底。
他原可唤她到近前作画,若她有不明之处,便可立于她身后,执手指点……想到那样的场景,崔昂喉结滚了滚。
“……少爷?”
“嗯,去吧。”
崔昂心道,勿操之过急,莫要惊着她。
待一切言明,不论是把臂教丹青、调朱弄粉,还是耳鬓厮磨、画眉之乐,都会有的。
千漉在廊下画画,思睿远远瞧见,有些好奇,走近了,见千漉捧着一块硬木板,上面铺了张纸,顶端用细绳固定,右手提着笔细细描摹。
察觉有人,千漉转头见是思睿,先开口堵住他的话:“少爷吩咐我画的,你莫要打扰我。”
思睿撇撇嘴,到底没作声,走开了。
待画完,已是一个时辰后了,千漉上楼,崔昂闻声搁笔:“画好了?”
千漉心中些许忐忑,将画递过。崔昂接了,目光落于纸上时,眉头不自觉微微一蹙。
细看片刻,方将画置于案边。
千漉挺想听听崔昂的点评,见他不语,主动问:“少爷,您觉得如何?”
崔昂:“大体形神尚可,细处笔意疏略,不够精到。”
对崔昂来说,这话算得上委婉了。
千漉也心知肚明。
快两年没练基本功,业务能力肯定下降了。
要穿回去,这水平都接不了单赚不了钱了!
见千漉懊丧模样,崔昂温声道:“无妨,许是疏于练习之故。比之两年前稍逊,然其中独特处犹在。譬如这鹤目,你便画得极好,灵动有神。依我看来,你天分不浅,若能勤习不辍,日后必有所成。”
千漉:“承少爷吉言。”
崔昂:“日后闲时,便在此处练习。时光虚度可惜,正该用以进益。”
崔昂简直是绝世好老板啊。
千漉:“是,少爷。”
第39章
光阴倏忽,转眼已是腊月中。
窗外北风怒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积雪深厚,大雪犹自纷扬不止。
崔昂自风雪中归来,一身清肃。
他外罩一件鹤氅,内着青色官袍,眉梢襟上犹带几星未化的雪片。
千漉瞧着,觉得崔昂这个人与雪景搭极了。
五官如寒玉琢成,清极,冷极,泠然似雪。
千漉递上一只小暖炉,崔昂未接:“你拿着吧。”
待入内室,他解下鹤氅,千漉接过,在门外仔细抖净雪粒,挂在架子上。
虽是腊月,书房内却暖意融融。
四面都是透风的门,每扇隔扇门内,都垂着夹棉的深青色缎面帘子,门缝处皆细细缀了棉布条,寒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书房地下设有火道,墙外炉口炭火不绝,整个空间都是暖的。
千漉用炉上温水伺候崔昂净了手。
崔昂拿帕子缓缓拭干手指,抬眼瞧去,见千漉鼻头、眼睛、脸蛋乃至耳朵都冻得红红的,身上裹得圆滚滚的,行动间也透出些僵涩。
她不仅怕热,还很怕冷。
崔昂放下帕子:“这几日天寒,往后不必在风口等候,在书房内候着便是。”
千漉悄悄看他一眼,心道,老板客气归客气,自己却不能顺杆往上爬。
“不过站片刻工夫,也是在值房里候着的。少爷体恤,我感激不尽,若连这一时半刻的寒气都受不住,倒是我的失职了。”
何况,比在栖云院好太多了。她那屋子,可能是因为和崔昂卧房挨着的缘故,晚上特别暖和,被子都只需盖一床。
这个冬天,都不用挨冻了,是千漉过得最舒服的了。
崔昂落座,看向窗外雪景。
也罢,待正式纳她之后,便可直接叫她在房里等他了,此时言之过早,反易令她不安多虑。
不妥。
很快了。
他记得她生辰是四月十三。
明年,她便及笄了。
崔昂近日忙了起来。即便逢着休沐,也常在书房伏案,处理馆阁年底的文书,常不知时间流逝。待他写完一叠奏记,抬头舒展颈项时,才见千漉背对着他,伏在窗边小案上。
她跪坐在蒲团上,两腿朝外撇开,身子微微前倾,背影瞧着很是专注。
她这性情,实在是特殊。
自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表面瞧着普普通通,内里却有一股韧劲。
能屈能伸,遇事极稳,思虑也清明,鲜少被悲喜左右,主意也拿得定、拿得快。
原以为她接手院中杂务,便是不出岔子,也少不得要手忙脚乱、磕绊一番,不想她却料理得十分爽利,人情往来、分寸拿捏,竟比有些积年的管事还周全。
不论在哪,她都能把根扎下去。
但……她心里似有一道极高的藩篱。
上回,她拒绝了卢氏,不愿随身服侍他,想必亦是因心中无依,前路未明,才会那般戒备。
细想来,那次,也是他处事不当。
本也只是想着先将人带到盈水间来,放在跟前。知她年岁尚小,便是来了,也是先做贴身丫鬟。
他并无半分轻贱她的意思。
崔昂望着她微微弓着的背,还有那从案下不自觉伸出来、轻轻晃荡的双腿。
许是见他从未出言苛责,她近来举止是愈发随性了。起身见礼时尚存几分端庄,一旦松懈下来,便不太讲究姿仪,反透出些孩童般的天然。
许是相处日久,她知他性情宽和,不会斥责,渐渐放松了,偶尔流露出这般不设防的模样。
崔昂觉得,这样很好。
时日久了,自然会更亲近些。
这恰说明,她在自己身旁是安心的。
日后,他会与她更亲密。
他也会成为她最亲密的那个人。
不过。
崔昂暗暗想,这模样私下让他瞧见倒也罢了,到了人前却万不能如此散漫不拘,终是不合礼数。
不急,日后他慢慢教她便是。
千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转过来:“……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将你的画拿来。”
千漉便将画呈上。崔昂细看片刻,道:“进益很快。不过四月,笔下工夫已抵常人一年苦练了。”
他心中也明了,自己先前赠她的那些纸,她怕是未曾用过。
不知在避忌什么,似乎对他格外谨慎。若非他开口让她作画,就连耳房中为她备下的纸笔,她大约也不会去碰。
崔昂目光扫过她发间。
妆匣里搁着的那些簪环,也从未见她佩戴过。
崔昂将画中细处指点一番,又说了些用笔构图的技巧,便让她退下,自己再度埋首公务。
窗外大雪未停,时光便在寂静中悄悄流走。
暮色渐浓,雪势愈急,忽有人叩响书房的门。千漉去开门,来的是思睿。
“有人找你。”
“谁?”
“叫什么……秧秧。”
千漉回身,向崔昂禀道:“少爷,我可否出去片刻?”
崔昂正提笔蘸墨,闻声抬眼:“何事?”
“是在栖云院时,与我要好的一个姐妹,叫秧秧。此时来寻,想是遇着了难处。”
“嗯,去吧。”
千漉一出书房,便见秧秧坐在值房内,手捧一碗热汤,小口喝着。
脸上雪水融化,湿漉漉的,眼圈也是红的。
一见千漉,她立刻放下碗站起,唤了声“小满”,便扑过来紧紧抱住了她。
千漉将值房门掩好,又让房里其他人暂且回避,这才拉着秧秧坐下:“出了什么事?”
“小满,我闯祸了……”秧秧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昨夜府里摆宴,我跟着少夫人。夫人不慎洒了酒,污了衣裳,我便回院去取替换的。路上……偏撞着一位贵客,他吃醉了酒,我不光撞了他,还失手打翻了他的酒……他便一把扯住我,要拿我问罪,却……却发觉我脸上是搽了粉的……”
说到这儿,秧秧顿住了,又是羞臊又是气恨,“后来……他不知怎的,竟用手来搓我的脸。”
“他力气好大,我推不开,便叫他瞧了个真切。他还紧着追问我是哪个院的,我昨夜吓昏了头,竟糊里糊涂把栖云院说出来了。”
她实在是慌得没了魂,手脚都软了,这才跌跌撞撞跑来找千漉。
在秧秧心里,小满是最有主意的,什么都难不住她。
“他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秧秧摇摇头:“我后来惊醒,便胡乱报了饮渌的名字……”
“他一查便知了。”
秧秧抓住千漉袖子,眼泪滚下来:“小满,他说要将我要去他府里伺候……我不要,怎么办,呜呜……”
秧秧心下惶然无助,对她来说,少夫人身边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是最熟悉、最踏实的去处。若真被要了去,换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谁知会遇上什么事?光是想想,便觉前路茫茫。
秧秧伏在千漉肩头,身子不住发抖,显是怕极了。
千漉抱着秧秧,缓缓抚背,秧秧埋进她怀里,哭了一阵,情绪稍缓,只听千漉在头顶轻声道:“有一个办法。”
秧秧抬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打了个哭嗝。
千漉望向二楼书房的方向。
“我将此事,禀明少爷。”
秧秧怯怯的:“可以吗?”
千漉点点头,崔昂是三观很正的男主角,知道这种事不会袖手旁观的。
千漉先让秧秧在门口等,自己进去禀明,再将秧秧领入。
不料秧秧一见崔昂,话都说不利索了,断断续续,最后还是千漉将事情首尾清晰复述了一遍。
崔昂:“你可看清那人样貌?”
秧秧努力回想,大致描述了那人的衣饰,道是极尽华贵,气度不凡,样貌也是俊美的。
崔昂思考片刻,心中已有几分推测。
“既如你所说,那人醉意颇深,归去后未必记得真切,许是一场虚惊。你且先回去,若真有变故,我既知晓,便不会坐视不理。”
秧秧忙跪下磕头:“多谢少爷……多谢少爷做主!”
得了崔昂的话,秧秧安心了,离去时,千漉送她到院门,道:“若那人真来寻你,你便让饮渌速来给我报信。”
“饮渌?”
“嗯,她欠我一份人情。你提我名,她不会推拒。”
“……好。”
果然,未出几日,事便发了,且闹得极大。
来的是裕王府的人,手持一幅画像,直闯崔府。
崔家虽势大,但裕王是今上最为宠爱的皇子,年少开府,圣眷正浓。来人更口口声声说是为捉拿“细作”,手中还有御赐的令牌,门房护院一时不敢强拦,任其带人闯入了内宅。
他们先问哪个是“饮渌”。
饮渌战战兢兢出列,以为是先前崔六爷那事,腿一软便跪下了。不料侍卫上来便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随即用粗布在她脸上用力擦拭,搓揉半晌,方盯着她的脸道:“不是。”
领头者又冷声下令:“将此院所有婢女,都带出来。”
接着,便是一个个冷水泼面,粗布拭脸。
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秧秧很快也被拖出。
湿布抹去脂粉,一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脸庞显露在众人眼前。
院中骤然一静,随即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一众丫鬟婆子皆震惊地望向平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瑟缩不起眼的秧秧。
领头侍卫二话不说:“带走!”
秧秧被带走前,奋力扑到饮渌身前,急急低语一句:“找小满!”随即便被拖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卢静容一直在屋内未出,听柴妈妈禀报后,怒道:“这岂非强盗!光天化日,怎能强掳我家婢女?”
柴妈妈拍着心口,后怕道:“他们个个持刀,凶神恶煞……我瞧得真真的,秧秧那丫头,竟是一直涂粉遮掩着容貌呢!方才洗净了,真真是雪肤花貌,眉眼如画。依我看……怕不是什么细作,是叫那位贵客瞧上了,才寻这般由头来要人。”
“便是瞧上,岂能如此强横!真真是恃权妄为,目无法纪!”
柴妈妈忙比个噤声手势:“少夫人慎言!那位爷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左右……不过一个丫头,给了也就给了,何必为此得罪王府?”
下人们窃窃私语,饮渌心口仍是狂跳,想起秧秧临去那句话,稍一思量便明白了——这死丫头竟在外头冒用她的名字!不知做了什么坏事!
她嘴里骂骂咧咧,终究还是趁乱溜出,直奔盈水间。
千漉听罢:“好,我知道了,多谢。”
饮渌却不笨,追问道:“怕不是捉细作那么简单吧?究竟什么事?裕王府的人为何非要抓她?”
“没什么。”
“我都冒险替她传信了,还不能知道原委?”
千漉:“你既见了秧秧真容,还想不明白么?”
“你是说……”饮渌恍然,随即一脸羡慕嫉妒恨,“这样好的事,她竟还不愿?”
即便经历过崔六爷那事,饮渌还是很坚定自己的追求。
千漉:“人各有志。她不愿,便不能被这般强行掳去。”
“你连这事儿都能解决?你打算怎么做?”饮渌经上次一事,对千漉能耐深信不疑,以为她有什么妙计连裕王都能搞得定,忍不住好奇。
“你出来许久,小心被人察觉,快回吧。”
饮渌仍有些狐疑,但见千漉不欲多言,便也没追问。
只能等崔昂回来。
在小说里,裕王并非主要人物,对他的性情描写不多,却也没料到他行事如此霸道专横,竟直接上门拿人。
秧秧还那么小呢,她心中忧虑,在房中坐立不安,待到估摸崔昂回来的时辰,便到院门处等。
崔昂这日归来得晚些,刚近院门便见她立在阶前翘首张望,神色焦灼,肩头帽上积了一层雪,脸蛋也冻得红红的,衣裳下摆已有深色水渍,想来此前已出来探看过数次,融雪浸湿了衣料。
“何事如此焦急?”
千漉立即将白日之事尽数禀明。
崔昂心想,看来那名叫秧秧的丫头,与她情分确实深厚。
“堂堂王府,竟强夺一个婢女,如此不顾体统。莫急,我这就去裕王府。今日若不能成,明日也另有法子。你先进去,不必在此等候。”
男主角出马,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约莫两个时辰后,崔昂便将秧秧带回了府中。
秧秧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着,崔昂吩咐千漉带她下去。到了房内,秧秧又扑进千漉怀中,抽噎着说起在裕王府的经历:被凶蛮的侍卫架着带去见裕王,裕王问她要不要留在他身边,她答不要,便被关进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无人跟她说话,也不给她吃的,直到少爷来,才将她救出。
“裕王好凶啊……我都吓哭了,求他放我回来,他凶巴巴的,叫我闭嘴。”秧秧哽咽着。
“没事了,现在回府了,有少爷在,便安心吧。”
次日,秧秧回到栖云院。
经此一事,阖府人人皆传,崔家八少爷为了一名小婢亲赴裕王府,同裕王抢人。更有人说,八少爷定是看上了秧秧。而秧秧真容既显露出来,再作遮掩便是对主家不敬,只得素面示人。凡见过者,皆传栖云院出了个罕有的美人,一时府中议论纷纷。
卢静容见了秧秧,目光亦不由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问道:“少爷连夜将你带回……莫非,你与少爷之间,可有我不知的牵扯?”
秧秧慌忙跪下:“少夫人,绝对没有的,奴婢绝不敢对少爷有半分非分之想!”
“少爷说,终究是咱们大房的事……府中婢女被当众带走,颜面何存?不知情的,还当我崔家可任人拿捏……无论是谁,少爷都会如此行事。这些话,是少爷让我转告少夫人您的。”
卢静容听罢,沉默良久,道:“知道了,下去吧。”
秧秧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千漉心中感激崔昂,寻了机会对他郑重道:“多谢少爷仗义相助。少爷仁心侠骨,秉性高洁,是世间顶顶正直磊落之人。”
崔昂明显被她这一番马屁拍得很开心,嘴角略提,只道:“此非什么值得称道之事。裕王所为确有不当,我不过做了分内之事。”
千漉点点头:“这也是少爷与众不同之处。”
“不慑于权贵,心中自有杆秤,行事只依心中认定的道理,绝不因势移易,也绝不动摇。”
“秉性正直,认准的路便要走到底,便是走到绝处,也不会背弃自己所坚守的。”
崔昂轻笑出声:“往日倒不见你这样油嘴滑舌,这些话,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千漉心想,这是文案上形容你的呀。
千漉:“少爷可要用些点心?我去取些新做的梅花糕来?”
崔昂笑着,摆了摆手。
岁除这日,崔昂要去祭祖,穿得很隆重。
他是主祭宗子,服饰与府中其他少爷都不同。
上玄下纁,头戴爵弁,腰间束黑金带銙,身前垂着纁色蔽膝,脚踏赤舄。
这身黑红庄重的祭服,将他身上那股清冷文士的气质尽数收了起来,化作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
行前,崔昂对千漉交代:“思恒、思睿家在京中,我放他们回去团聚了。院里其他粗使,由你调度,亥时后只需留两个应门便可。你午后可回家一趟,但亥时正需回来。盈水间今晚需有个人掌事,便辛苦你守夜,明日再补你整日假,如何?”
“是。”
在这上面,崔昂待下属算是宽厚。
思恒思睿都回家去了,家在本地的丫鬟婆子们,也一一排了班次,许她们分作两班,轮流归家歇上两三宿。那些籍贯外州、路远难归的,崔昂也发了话,除夜至初二这三天,不必干活,各人自在房中歇息,或是相熟的一处吃点酒、抹抹牌,也都由得她们。大厨房还特特多拨了份例,给这些留府的仆婢添菜。
千漉将院子里的事安排好,便出府去了。
崔昂给的这半天假,正好够她赶回去,同林素吃顿团圆饭。
林素在铺子里见着她,吓了一跳:“你怎偷溜出来了!若让八少爷晓得你溜到这儿躲闲,还不揭了你的皮!”她是知道岁除这天府里有多忙的。
千漉:“就是他特准我出来的,放了我半日假,亥时正前回府就行。”
午后西市正热闹,林素的铺子几乎坐满了。
母女俩没顾上说几句话,林素便忙着招呼生意。千漉也帮着张罗,待忙过一阵,林素切了半只卤鸭让她坐着吃。许是她吃得太香了,引得旁桌的客人也纷纷要买,不一会儿竟卖光了。
“去,去!昨儿不跟你说了么,别在这儿站着,故意来触我霉头不是?”
千漉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林素正驱赶一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身上破破烂烂,环着手臂瑟瑟发抖,眼珠黑漆漆,神情委屈,“我不是……大娘,我想……”
那小乞丐贴着墙根,看上去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瞅了一会林素,便转头走了。
千漉问:“那人怎么回事?”
林素:“可别提了……”
林素说起来,前几日在街上见这小乞丐跪着,卖身葬母,一时心软给了银子,言明不用他卖身,只当积个福了。谁知这小乞丐竟认了真,赖上了她,几次三番找到铺子来,非要进来干活报答,身上脏兮兮的,反倒吓跑了客人。
千漉:“他应是觉得你给了钱,便是买下他了。只是想报答你罢了,应没存什么坏心。”
“铺子不是缺人吗,不如就叫他进来干活,给顿饭吃。”
“你哪知道养个半大男娃多费粮食!就那细胳膊细腿的,能顶多少活计?要他,就得管吃管住,这赔本的营生,我可不做。原就是看他可怜,也跟他说得清清楚楚,不要他卖身,如今竟缠上我了……唉,真是好人难做!”
两人一道用了年夜饭。林素拿出一个红纸封,塞给千漉作压岁钱。千漉也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林素打开一看:“怎给这许多!你自己的钱好好留着,莫要充阔。常在府里走动,人情往来、打点交际,哪样不要使钱?”
“娘,你不知道。我如今在少爷院里当差,院里大小事都经我的手。少爷见我办事得力,常赏钱。这么点钱算什么,你就拿着。平日也别太俭省,喜欢什么便置办,有我在呢。日后,我还要让娘过上穿绸着锦、出门坐轿的富贵日子!”
“呦,你这丫头。”林素被她逗得笑起来,轻轻点她额头,“这话说得娘心里头热烘烘的。看来往后,真就指着你享福了?”
“自然!”
亥时正,千漉准时回到崔府。
大傩仪结束,崔府整个家族的守岁仪式就结束了,之后便是各房自行安排,年纪大的可就寝,而年轻子弟们则回到各自院子,进行守岁的下半场。
大约亥时末,崔昂回到盈水间。
院里所有的灯都点了起来,照得四下恍如白昼。千漉正在值房,与冬青、春华两个说话,还带了从外头买的酥饼、糕点等一些小零食同她们分享。
崔昂已换下了那身庄重的祭服,此刻穿着的是出席家宴的礼服。
一袭宝蓝织锦缎袍,外罩玄色鹤氅。雍容华美。他一踏入简陋的值房,让人感觉整个屋子都亮堂起来。
“少爷……”
正说笑吃东西的冬青、春华顿时拘谨起来,慌忙起身,低头,开始罚站了。
小几上摆着瓜子、核桃,又见一地的壳,显然是吃了有一会儿了。
方才他进来时三人聊得开心,叽叽喳喳,笑容满脸,也不知在说什么有意思的。
崔昂道:“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话虽如此,两个小丫头哪敢真坐,只诺诺应着。
崔昂目光掠过千漉脸时,微微停顿,随即稍偏开去,抬步欲走。
千漉意识到崔昂视线落处,摸了下唇周,果然上面有细细碎碎的饼渣。忙抹干净了,快步跟了上去。
崔昂还要在书房守夜,千漉先去茶炉房,今夜要熬得久,她备的格外多。
一个三层提盒,上层是杏仁热羹,中层是梅花糕、芝麻酥等点心,下层是干果。待她提着食盒回到书房,却见崔昂已靠在椅中,阖着眼,似是睡着了。
千漉心想,小说里写到这种一大家子齐聚的场合,总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需要耗费心力周旋应付。
崔昂本性不喜这些,却不得不为之,想必是很心累的。
千漉将食盒轻轻放在案边。
极细微的响动,还是吵醒了崔昂。
他眼睫一颤,睁开眼的刹那,眸光里带着些许初醒的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待目光在她脸上定住,又一瞬恢复清明。
他直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今夜还需你一同守着。暂且无事,你去坐着吧。”
千漉应一声。
屋里很暖和,千漉坐着坐着便困了,单手支着额,迷迷糊糊间,忽然想起崔昂方才醒来时那一瞬的眼神。
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无辜,全无防备。
让千漉感到意外,崔昂还有这样的一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理年龄其实很小,只是因为过于早慧,肩上抗的责任又太重,旁人便惯常将他看作一个完完全全的大人,反倒忽略了他也会累。
千漉眼皮一沉,睡了过去。
忽地,头往下一点,她惊醒,下意识回头望向书案,正对上崔昂投来的目光。
崔昂指间的笔一颤。
千漉以为他有吩咐,起身走近,摸了摸茶壶,果然冷了,正要去换,却听崔昂道:“不必添茶……房中有些闷,你去将窗打开,透透气吧。”
“是。”
千漉过去开窗。
院子里,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绢丝灯笼,投进来的影子拉得长长。小径旁的石灯也已点亮,整座院子比平日亮堂许多。
放眼望去,远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光海。
天际无云,疏星几点。
偶有一两盏灯球缓缓升起,飘向夜空。
望着这片万家灯火,千漉有些恍惚。
这是在崔府过的第三个年了。
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会不会已经出府,在自己的家里过了……
空气中飘散着松柏与寒梅的香气,凛冽清寒,深吸一口,凉意直浸肺腑。
极遥远的地方,随风飘来模糊的爆竹声、笑语喧哗与丝竹管弦之音,衬得眼前庭院更静。
忽地,竹叶上的积雪滑落。
啪嗒两下。
风来了。
崔昂坐在案后,朝窗口望去,见她鬓边的发丝随风飘起。
他看着那飞舞缠绕的发丝。
忽然想到天衣飞扬,满壁风动。也想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秋水汤汤,而无从溯其源。
她眸光熠熠,闪烁着外界的灯火。
却又有些出神,含着点点寂寥,显得分外深沉,仿佛离他很遥远。
“小满。”
崔昂忽然出声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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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衣飞扬,满壁风动-段成式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老子
第40章
身体的年龄感是掩饰不住的。
他这个年纪,还是少年音,平日纵是刻意压沉了,还是会透出几分清亮。
而现在这一声,不像他平时的声线。
略微压低,又放缓了,还带着疲惫的微哑,便显得有些性感了。
千漉感觉后背有鸡皮疙瘩冒出来。
其实是因为,崔昂平日极少直呼她的名字,一般都是直接吩咐,一个“你”字就够了。
千漉有点不能适应。
转过身,崔昂的目光略怪异,与她对视一刹,又很快投到书架上。
千漉顺着他目光看去,“少爷可是要我取书?”
崔昂目光不动:“透气片刻便好,关上窗吧。夜深寒重,容易受凉。”
“是。”
千漉又将窗关上了。
翌日,崔昂果然给了千漉一整日假。
千漉白天去林素的铺子帮忙。
午后,那小乞丐又来了,在门口踟蹰半晌,怯怯喊了声大娘。
林素正要驱赶,那小乞丐却似鼓足了勇气,用力吸一口气,大声道:“大娘,您帮了我,我不知怎么报答。我只想帮着做点事,心里才踏实……求您别赶我走。”总算把话说完整了,脸涨得通红。
林素心一软,“罢了,你进来吧。”
小乞丐非常开心,进来后便闷头将店里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干完了,林素舀了碗热汤,又拿了两个大饼给他。
“吃完了,就走吧。”
小乞丐在身上摸索半天,掏出几枚铜板,小心翼翼放在桌沿:“我、我有钱的。”
“不要你的钱,吃吧。”
千漉在一旁瞧着,那小孩脸上像是用雪擦洗过,透着不正常的红。
他已极力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只是衣服太烂了,才显得整个人脏兮兮的。
他捧着那碗热汤,仿佛怕弄脏座位,站着大口喝完,然后拿着饼,转身就要走。走出两步,又攥了攥手心剩下的铜板,很是不舍——那恐怕是他仅有的财产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飞快地将铜板留在门边的凳子上,逃也似的跑了。
林素拿起那几枚温热的铜板,叹了口气:“这小子……”
千漉:“娘,你既买了他,便放在铺子里,也是个帮手。”
林素:“你这丫头,咱们娘俩还没发达呢,倒先做起菩萨了?你不知这半大小子有多能吃!瞧他瘦得没二两肉,指不定还带着病,若病了治是不治?若得了重病怎么办?这京城里可怜人多了,难道见一个收一个?”
“可这债,是娘你自个儿招来的呀。”
“人么,确实是可怜,但你娘,善心就那么点儿,多了,给不起,也没了。”
到了春季,衣服一层一层薄起来。
万物复苏,欣欣向荣,在这样好的时节里,盈水间也迎来一个好消息。
——崔昂升官了。
不过,升迁的跨度不算大,崔昂干满了三年,算是正常流程升的官。
如今授了朝奉郎、充集贤校理,是正七品职事了。
崔昂本人倒没怎么感觉,日子照旧平平而过。
大夫人开心得很,不单在自己院里摆了两桌小宴,盈水间也设了一席。
偏巧崔昂的生辰也将近了,大夫人便想趁机大办一场,正吩咐丫鬟铺纸,要写请帖,崔昂忙过去阻止她了:“母亲,儿子不过寻常升转,何苦这般操办?既费精神、又耗财物,且官场之中,宜静不宜喧。儿官职尚微,更不宜声势过大,劳动亲朋,反倒显得轻浮。”
大夫人本来整日在内宅就无聊,好不容易有件开心的事,有心热闹热闹,都与几个好姐妹说好了,到家里一起聚聚,结果被儿子当头泼了盆冷水,脸色当即就不好了。
崔昂见此,话音一转:“不过……儿子确另有一事,要烦劳母亲。”
“嗯?”
崔昂:“儿子相中一人,想请母亲帮着安排,择个合宜的日子,予她名分,录入族谱。”
大夫人一听,不由直起身来。
这话来得突然,且一开口便是直接纳进门,还以为是哪家良籍女子:“哪家的姑娘?明儿我便去看看。怎这般急,先前也不透个风声?”
崔昂默了半晌,方道:“那姑娘儿子已仔细瞧过,性情稳重、行事周全,气度也大方……只是出身稍低些,故需母亲出面。”
这番话倒将大夫人的兴致勾了起来,方才那点不悦霎时散了,只摆手笑道:“纳妾而已,出身低些又何妨?只要人品端正、心眼实在、乖巧懂事不惹事,便是好的。”
想了想又道:“只是家世也得略问一问,你告诉我哪户人家,总得使人探听探听,可有无作奸犯科、欠债惹讼的。”——可不能教那些心术不正的倚着崔家名头在外招摇。
“她家中人事干净,并不复杂,都是本分人,不做歹事。”
大夫人转过头,细细端详儿子神色,直瞧得崔昂侧过脸去,才轻哼一声:“说这么多好话,看来,是相当中意了……应是早就上心了?你这小子,这等事也不早与我说!如今想着要纳进门了,才想起娘来?”
崔昂轻咳一声:“总归此事,还须母亲费心。”
见他起身要走,大夫人忙唤住:“诶!你还没说那姑娘家住何处、姓甚名谁呢?不告诉我,我怎么替你安排?”
崔昂微顿,思忖片刻道:“且待四月再细说。今日先让母亲知晓此事,心中有个数。”
大夫人失笑:“你至少也先透个三句两句的给娘听听?哪有这样把人胃口吊起来,又紧紧闭上嘴半个字不吐的?你这孩子,怎这样讨嫌!”
崔昂:“届时再与母亲说个分明,必不隐瞒。”一顿,“……母亲见了,定也会喜欢她的。”
大夫人见他眉目舒展,唇边噙着点点笑意,脸上似也浮现淡红,心中稀奇。越发好奇起来:莫不是个天仙似的人儿?或是才学出众、笔墨皆通的才女?
大夫人忽然想到什么:“莫不是前番你从裕王府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她倒也听过几句风声,都说那丫头相貌比卢氏还出挑些。
崔昂:“并非。儿子当日行事,是因裕王强夺府中婢女,不论是谁,我皆会阻拦,母亲怎将我想作那等肤浅之徒?”
“不是就好。”大夫人松了口气。若是丫鬟,原也不必她来张罗,直接收在房中伺候,待有孕了,再提做妾便是。
崔昂一路走回去,因心中想着事,脚步不觉缓了下来。
还得寻个时机与她说明……也不知思恒那事儿办完了没有。
一回房中,便唤思恒进来问话。
思恒回道:“前两日刚去瞧过,还差最后几处细工,颇费工夫,匠人说有些棘手。”
“还需多久?”
“估约三月。说是您给的图样有几处细节极精巧,若下刀有失,整料便废了,此前已耗损了好几回材料,故而耽搁至今。”
“三月太久。”崔昂道,“不计银钱,能否赶在四月十日前制成?”
“是,我这便去催办。”
千漉又出了几回府,十次里有八次见着那小乞丐,他仍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在铺子外头晃荡,待人少了些,便进来主动帮着干活,林素虽有些心软,却还是待他做完活便催他离开。
每回瞧见那小乞丐小心翼翼的眼神,千漉总想起从前的自己。
一回,千漉叫住他问道:“我娘都赶你走了,你怎还日日来?白费力气,也落不着好。”
小乞丐:“大娘是好人,替我葬了娘,却不要我做什么,我应该报答她。”
千漉:“你跟我来。”
千漉带他去了邻近的成衣铺,让店家拣一身合体的干净衣裳与他换上。
小乞丐起初推拒着不要,待穿上新衣,捏着平整的衣角,浑身都拘谨起来。他听大娘唤千漉小满,便小声唤道:“小满姐,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钱可以买的。”
千漉又让他在店里洗了脸,将头发梳整齐。
褪下那身乞丐装,梳洗整顿一番,整个人顿时变了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生了。
千漉:“走吧。”
千漉领他回到铺中,林素初时未认出,细辨眉眼才讶然道:“你这孩子,拾掇干净倒挺齐整。”
小乞丐捏着衣摆,有些不好意思。
千漉:“娘,铺里正缺个帮手,不如留他下来,叫他端端茶,送送水,招呼客人。至于他的饭钱,我包了。”
林素没说话。
千漉招招手,示意小乞丐上前,他便乖顺地走近几步。
“娘,你铺子里总归缺个使唤的人,他这些时日天天来帮忙,可见心肠是好的,留下他,既解了您的乏,也全了他这份报恩的心,岂不是两全?”
小乞丐屏着气,眼巴巴望着林素。
“罢了罢了,”林素终于松口,“就留下来吧。”
小乞丐双眼霎时亮了,脸蛋红红的,千漉离开时,他踌躇着追到门边:“小满姐,衣服的钱,我以后会……”
“衣裳是贺你上工的礼,不算钱。既在铺里做事,总该有身体面行头。”
小乞丐重重点头,眼眸乌亮亮的。
林素既决定收留小乞丐,便不会随便对待,当晚就带他回家,将堆放杂物的小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住。
问他名字,他低声道:“娘从前唤我阿狗……姓什么,记不清了。”
“你爹呢?”
“……早没了。”
“也没别的亲人了?”
小乞丐摇摇头。
倒是个苦命孩子。
林素端详他片刻,温声道:“我认你作养子,也不动你的籍契,平日仍照旧称呼便是。对外只道你是我认下的儿子,往后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将来成年了,晓得孝顺本分,便算不枉这番缘分。”
“是。”小乞丐跪下,实实地磕了三个头,“我一定好好报答大娘恩情,长大了挣的钱都交给大娘。”
林素不由笑了:“嘴这样甜,可是小满教你的?”
“不是……”他认真道,“小满姐待我好,我也要报答她。”
林素:“阿狗……这小名平时叫叫便罢了,大名总得有个正经样子。”
“不如,大娘重新为我取个名字吧?”
林素想了半晌,想不出什么好名字:“等你小满姐回来,让她给你取个好听的。”
阿狗用力点点头。
眼见着千漉的生辰要到了,林素心头那桩搁置许久的要紧事又浮了上来。
从前在崔府卢府时相识的人家虽还有往来,可那些出挑的青年早早就说定了人家,如今再问,已没什么合适的人选,若她还在崔府,哪还是这般光景。
林素心中不免又是一阵可惜。
下回千漉来时,林素便拉着她嘱咐:“转眼你便十五了,亲事若再不留意,过两年更挑不到好的了,少爷是男子,未必细想到这头。你趁他得空时,悄悄探个口风,若他不明白,直说也无妨。终身大事,自家不上心怎行?”
见千漉满脸的叛逆劲,林素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门:“听到没有?若不是当初你自作主张,硬求着放我出府,如今哪需你自己操这份心?我早便替你张罗妥了!”
“是是是!我会找机会问少爷的!”
“还有……”
“还有什么?”
“四月十三是你生辰,及笄礼总得办一办。你同少爷说说,那日能否告半日假?”
“好。”
“对了,阿狗的大名,你给取个端正些的。”
千漉望向角落,阿狗正拿着抹布擦柜子,闻言停下手,转过脸来,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好,我回去想想。”
“在想什么?”
崔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千漉仰头,崔昂略弯了腰,看向小几上那张纸,上面写了几字,都是她为阿狗想的名字。
“没什么。”千漉将纸对折,随意往腰间一塞,起身。
崔昂朝她腰间瞥了一眼,缓缓直身退开两步。
其实这些日子,崔昂也在斟酌该如何开口。原本打算等那物件做好了,送礼时一并说,显得郑重些。可若赶不及,便得另备一件礼,仓促之间又寻不到合意的,不免有些愁。
千漉见崔昂立在原地发呆:“……少爷。”
“……嗯?”
“下月十三,我想告半日假,不知可不可以?”
崔昂走到案后坐下,目光落在砚台上:“……怎地突然要告假?”
千漉:“不瞒少爷,下月十三是我生辰,今年满十五了,我娘想为我办个及笄礼。”
“嗯,准了。”他一顿,“不过亥时初须回来。”
“是。”
傍晚,思恒进来,带来了好消息。
匠人那儿加了紧,又添了三倍工钱,物件快制成了,约莫五日后便能送到。
崔昂颔首,望向窗外融融春阳,唇角不自觉扬起,指尖一下下轻快地点着桌面。
五日后,长匣如期送至崔昂手中。
崔昂启匣看去,里头正是一支簪子。
图样上的形貌已被完美呈现出来。崔昂眼中透出满意之色,拈起簪子,就着日光细细端详。
金作底,托着几茎细柔的草叶,纤纤地弯出弧度,叶间散着些碎花,或红或紫或粉。
看似简淡,近观才见草叶上一丝一丝的纹理,刀工极细。
日光一照,便真似有风从叶尖上滑过去了,隐隐摇曳、缓缓起伏。
花与叶的轮廓皆用宝石嵌出,每片不过米粒大小,都磨得薄匀透亮,嵌进金丝掐的边里,严丝合缝的。
为凑齐这些颜色、水头都相配的晶石,思恒着实跑了不少地方,费了大半年的工夫。
将崔昂心中所想悉数化作实物。
去年五月中便交托制作,至今将近一年。
倒也不枉这番等待。
日光下,簪身流光潋滟,宝色莹然。
崔昂持簪欣赏许久,听得门外脚步声近,方将它收回匣中。
千漉进来时,瞥见崔昂将一只细长木匣拿到桌下去了。
崔昂桌下应该有个类似保险柜之类的抽屉。
每次打开关上,都会“嗒”响一声,分外清晰。
“后日便是你生辰了。”静了片刻,崔昂忽然道。
千漉:“嗯。”
“那日我也备了一份礼给你。回来后,立时到我这儿来取。”
咦?
崔昂这么客气,还给她准备了生辰礼。
不过按他的性子,既知道了,总要表示表示的。
崔昂送的礼一定好,若能直接给银子就更好了。
“是,劳少爷费心了。”
见她眼中笑意漾开,似是因自己特意备礼而开心呢,崔昂的眼也弯起来,“嗯。”
千漉把想好的名字说与林素和阿狗听。
“我想了两个字,一个是臻。”
“取自‘遄臻于卫’,意思是行至、达成,跬步千里,终抵达圆满。”
“还有一个是砥,意为磨刀之石,在磨难中锤炼自我,成为栋梁之才。”
千漉提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阿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脖子往前伸,虽不识字,却像要把那字形牢牢刻进眼里似的。
“阿狗,你想要哪个?”
“我也不知道……”
“这两个字,我都觉得挺好的。”千漉用笔杆抵着下巴。
阿狗仰头看了千漉一眼,小声说:“那便要第一个字吧。我不求成什么栋梁,我只要让大娘和小满姐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名字便这么定了下来。
因阿狗记不得爹娘姓氏,便暂随林素的姓,对外称作养子,取名林臻。
四月十三那日,千漉午后便出府,到了林素赁住的小院。
林素今日特地关了铺子,早早在家备好了一桌饭菜。
林素拉她进屋换上一身新裁的衣裙,又为她匀面梳妆。
千漉看着自己身上的缎子礼裙,发间簪的也是金簪并一对珠花。样样都贵重,定是林素为这场及笄礼咬牙置办的。
正屋里早已设好香案,先敬告了祖先。
林素还请动同街的王大娘来做正宾,王大娘二子二女,家宅和睦,是福气人。她为千漉解开垂髫双鬟,将长发缓缓梳通,最后挽成一个端正的单髻。
“愿你成人立事,安康顺遂。”
最后在她髻上插了一支金簪。
足金的,看上去便知分量不轻。
她娘这回真是下了血本啊。
礼成后,四人围坐吃了顿饭,这场简单的及笄礼便算结束了。
虽仪式简陋,林素却已倾其所能,给她最好的了。
正感动时,林素将她拉到里屋,低声问:“我上回与你说的,问过了少爷没有?”
千漉头痛道:“问了问了,少爷只说会留意的。”
林素却不大信,自顾自盘算:“我记得你前头提过,盈水间里有两个小厮年纪与你相当,可知他们定亲不曾?”
千漉嘴一抽,“都定下了。”
林素屈指在她额上轻弹一下:“又拿话搪塞我!”
没法待下去了!
千漉起身便往外走:“娘,我才想起少爷吩咐要早些回去,怕是有事交代。”
“不是说亥初前回去便成?天色还这般早,急什么!”林素跟到门边,“你自个儿的终身大事不上心,还有谁替你惦着?要不是亲娘,我才懒得操这份心!”
“知道了,知道了,我往后一定多留意青年才俊!”千漉一边应着,人已溜到了门口,“真得走了!”
还是得早点想想办法,怎么跟崔昂提脱奴籍的事。
她的身契还在卢静容那呢!
千漉回到盈水间,二楼的灯亮着。
里面一道挺秀身影凭案而坐,似听见动静,目光朝楼下投来。
与崔昂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千漉垂首福了福,才提步上楼。
走进书房时,她听见清脆的“嗒”一声轻响,便知崔昂又将桌底下那抽屉打开了。
“来了。”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他似要说什么,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顿了顿。
这么久了,千漉也是知道崔昂习惯的:“可是我脸上脂粉气重,熏着少爷了?方才想起您嘱咐要立时过来,便没来得及净面。要不……我先去洗把脸?”
崔昂:“不必。”
那脂粉香隐隐约约的,并不恼人。
他望着,她改了发式,单髻上簪着一支金簪,再往下看,见她双颊薄染胭脂,唇上点了淡淡口脂,面若初绽桃瓣,唇似含露海棠。
这样打扮,很适合她。
崔昂手指摩挲着长匣边缘,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分明早已想好,临到此时,喉间却微微发干,心口也跳得不正常起来。
千漉也瞧见了那只黑漆长匣。
难道这就是崔昂要送她的礼?
千漉稍微有些期待。
但为何崔昂迟迟不说话?搞得气氛有些诡异。
半晌,崔昂终于抬起眼。
心道,这有何难开口的?说明白了,才好与母亲商议操办,之后……便是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崔昂望向千漉,恰此时,案头烛芯“啪”的一爆。
“小满。”他眸中映着两点烛光,幽幽荡着,“过几日,我会与母亲说明,择个吉日,正式纳了你,你放心,绝不叫你没名没分地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