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饮渌跪在地上,将那日偷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身子微微发颤,说出这些,已是豁出去了。
崔昂静静听着,面上始终没什么波澜,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叩着。
饮渌说完,室内陷入窒息一般的安静。
她伏在地上,等待少爷的震怒。
但没有,在短暂的安静后,崔昂问她:“此事,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饮渌一颤,额上冒出了细汗:“……没有,除了少爷,奴婢没告诉任何人。”
“抬头。”崔昂声线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看着我说。”
“除了我,你还告诉了谁?”
饮渌抬头,视线只对上他一瞬便溃不成军,嘴唇哆嗦着:“小、小满。”
崔昂指尖一顿,望向紧闭的窗口:“你下去吧。”
饮渌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完了?
“少爷……”
崔昂:“今日所言,勿再与人提起。”
“是、是……”
饮渌退出屋时,腿软得险些栽倒。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千漉,匆匆离去。
不多时,崔昂也从屋里走出,在廊下立了片刻,转身向右行去。
回到盈水间,他唤来思恒,低声吩咐:“秘密去查。”
净慈寺,僻静厢房。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不时向外张望,神色惶惶。
室内。
一人坐,一人立。
卢静容望着面前清瘦俊朗的青年,咬了咬唇,终是狠心道:“表哥,往后……我们别再见了。”
糊涂了这些日子,卢静容终于清醒过来。
她并未做出格之事,不过始于那日在酒楼与吴延清隔窗相望的一眼,后来默契般地在雅间偶遇,容他进来坐了坐,聊些旧事。
见了一次,便停不下来。后来吴延清提议换一处僻静地方,便选了这净慈寺。
每回相见,不过说说话,问问近况,这样下来,也有三个多月了。
虽不曾有碰触,她也知这是在悬崖边走。不断,终有一日会坠下去。
那男子深深看她许久,低声道:“好,往后我不再来扰你。”他一跛一跛走到窗边,推窗时,最后留下一句。
“愿你与崔八郎……白头偕老。”而后翻身跃出窗外。
卢静容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才缓缓俯身,将脸埋进臂弯里。
时入腊月,崔府内便为年事忙开了。
自腊八起,节仪一桩接一桩,直至岁除。
腊八之后,至中旬,有重要的“辞年宴”。
今日正是望日,月圆之夜,却乌云密布,星月无光,天黑漆漆一片。崔府里却很亮堂,数十盏明角灯将廊下照得亮如白昼,愈衬得天色黑沉,平白生出一股窒闷的压抑。
辞年宴刚散,二夫人便带着几个心腹婆子,悄无声息进了大厨房。
她唤来总管事周福。
“今日席上那碟蜜渍金橘,甜得发腻,倒让我想起一事。近来大厨房用的蜂蜜,时鲜果子并那些精贵些的南北干货,价钱似乎不菲,我记得往年并非这个价。这类采买,如今是哪个负责?”
周管事回话:“回二夫人,是林妈妈管着这一块。”随即示意小丫头去唤人。
林素正在里头盯着人收拾灶台,听了小丫头传话,常年内宅磨出的警觉让她心头一紧,她飞快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塞过去,压低声音急道:“好孩子,腿脚快些,去寻小满,让她将这事儿一字不落地告诉少夫人,快去!”
林素整了整衣衫,稳了稳呼吸,出去,见二夫人坐在院中,身后立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实婆子,气氛沉凝。忙上前行礼:“二夫人万福。”
“你就是管果子、蜜饯、干货采买的林妈妈?”
“是,是奴婢。”
“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取来我瞧瞧。”
林素应了声,进去取账本,双手呈给二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时,心下暗道:幸好小满前头提醒过,她便小心了些,记账格外仔细,采买也尽量公允。连那些路上磕碰的果子、受潮需折价的干货,都按旧例在账册边角注明了,应当出不了大岔子。
不料王嬷嬷接过,二夫人只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某处一顿,竟“啪”一声将账本摔在林素脚前。
“刁奴!竟敢做假账糊弄主子!”
林素被喝得浑身一颤,强自镇定,俯身拾起账本:“二夫人明鉴!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假账啊!”
“不敢?”二夫人冷笑一声,朝外扬声道,“带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穿棉布袍子的中年男子被推了进来,正是常与府上做干货生意的商人老辛,他手里捧着本蓝皮账册,眼神躲闪,不敢看林素。
二夫人举起他那本账册,声音陡然拔高,清晰传遍整个院子:“我方才核对账目,见你呈报的采买单,这福建的桂圆报的是一两银子一斤,河北的枣干报八两一斤!真真是好大的手笔!我今早才遣人问了市价,顶好的桂圆不过三百文,上等枣干至多四两!”
“单此两项,你便虚报了近百两!更不必提这月余来你采买的各色年货,糖、蜜饯、果子,桩桩件件,皆比市价高出三成不止!粗粗一算,你这一个月里,竟从公中捞了不下二百两的油水!”
“往日些微小利也就罢了。可你竟敢在年关头上,如此贪得无厌,中饱私囊,还敢做假账,真当这府里没有王法了不成?!”
这一通罪名劈头盖脸砸下,林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下:“二夫人明鉴!奴婢、奴婢是按市价买的,绝无虚报!那桂圆是特选的大泡圆,枣干也是选的肉厚糖心的一等品,价钱本就高些,怎、怎可能捞取二百两,是不是哪里有误会?”她急切地看向老辛,“老辛,你说!我是不是按这个价与你结的?我们往来这么多年,你可要凭良心说话!”
那中年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嗫嚅却清晰:“林妈妈,你、你与我说的价钱,都记在这账本里了。”又飞快瞟了二夫人一眼,“小人……小人只是据实记账,不敢欺瞒主家。”
老辛说完,林素浑身发冷,止不住颤抖起来。
今夜,辞年宴结束后,卢静容从主院回来,照旧唤了丫鬟婆子们进屋。下人们磕头贺岁,说些“岁岁安康”“福泽绵长”的吉利话。卢静容让人将赏封一一分下去。
千漉眼皮一直跳,心总慌慌的,拿到赏钱也高兴不起来,回屋坐在桌边翻书,秧秧忽领着一人进来,是林素身边的小丫头阿慧。
千漉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霍然起身:“阿慧,怎么了?”
阿慧一路跑得急,扶着门框直喘:“小、小满姐姐,出事了……方才二夫人突然来了……还问起果子采买是谁负责,唤林妈妈出去问话……”
“林妈妈让我赶紧告诉你,还有,叫你把这事禀告少夫人。”阿慧听了林素的话,便立马跑过来了,因此她只知前半截,后面发生什么却是不知了。
千漉一听,忙朝前院跑。
小说前期,崔昂刚入仕,只在馆阁做个小官,所以每日不是跟好友到处游山玩水,便是处理些府中琐事。
崔大爷荫补了个闲散官,是个混吃等死的,大夫人也不爱揽事,大房里,除了老太爷,真正能顶事的其实只有崔昂一个。
每每二夫人作妖,又或是三房、四房暗戳戳搞点小动作,多是被崔昂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
她记得,崔昂刚入仕的第二年,二夫人便蠢蠢欲动,想从大夫人手里分权,而这场风波的开端,正是这年的年末,从大厨房撕开的那道口子。
所以。
林素即将成为那个大房二房争斗的牺牲品吗?
不。
不行。
千漉跑到一半,听到主楼传来幽幽怨怨的琴声,脚步猛地停住。
脑中思绪很快清晰。
眼下情形,能最快救下林素的,只有一个人。
千漉转了方向。
跟在后面的阿慧惊愕,看着千漉急奔的背影:“小、小满姐姐,你去哪儿……”
不去找少夫人了吗?
思恒叩门入内时,见自家少爷正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沉黑的天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查到了。”
崔昂应了声,示意他说。
思恒便开始禀报这几日暗查的结果,通过卢家的下人,得知卢静容出阁前与表兄吴延清走得颇近,又循着她出府的踪迹,从三元楼查到净慈寺。
人在外走动,总会留下痕迹,这般抽丝剥茧,竟将二人在寺中私会的情形也摸清了。
崔昂望着乌云压顶的天。
并不意外。
其实在饮渌开口前,他便有所察觉,成婚那夜起,卢氏在榻间便是抗拒之态,眼中情绪骗不了人。
卢氏对他,是隐隐排斥的。
崔昂便有猜想,这婚事非她所愿,或许是不满长辈定下的婚约,没瞧上他。又或许,是心有所属。
他虽察觉卢氏抗拒,但念及两家既已联姻,终是结两姓之好,身为夫婿,自当尽责。因此起初仍勉力行事,想着待得了子嗣,彼此也算有所交代,往后便能相安度日。
只是那一日,她眉目间的抵触过于分明,他到底无法再继续下去。
便如她所愿,做对表面相敬、内里疏离的夫妻罢了。
只是未料到她竟真敢私会外男。
若瞒得严实倒也罢了,可这般破绽百出,稍一探便能查出。届时事露,崔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她自己又能落得什么好?
崔昂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后,道:“你去盯着。”
心道,再有下回,便须与她摊开说清了。
正思索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崔昂思维被打断,眉头一蹙:“何人在外喧闹?”
思恒:“我去看看。”
千漉一路奔至盈水间,气喘吁吁,只对守门婆子说,少夫人有急事要找少爷,因千漉来过两次,婆子便放了行。
刚进去便撞见思睿。
思睿本就不喜这丫头,横身一拦:“你来做什么?”
千漉:“我有急事禀告少爷!”
“什么事?”
“真是急事!只能当面禀告少爷。”
思睿眼珠一转,想起那日这丫头偷眼瞧少爷,“莫不是你故意编个由头,来接近少爷吧?”
千漉:“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这般火烧眉毛的事,我敢胡乱编排吗?待会儿见了少爷,是真是假立时便知!”
“思睿小哥,你就让我进去吧!求你了,好不好?”
思睿可不吃这一套,手臂一横拦住去路:“你不说分明了,我断不会放闲杂人进去!”
千漉踮脚望了望二楼,灯亮着,里头有人影重叠,不管不顾喊道:“少爷!少爷!”
“八少爷——!”
盈水间向来安静,几时传出过这般叫喊?
还扯着嗓子喊。
思睿瞪大了眼,抢上前就要捂她的嘴,可千漉身子灵活得像鱼儿,侧身一滑便躲开了,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去。
“少爷!”
思睿毕竟习过武,两步追上,一把攥住她胳膊就往外拖。这下更认准她是来生事的,一边捂她嘴一边往回拽:“乱嚎什么?我看你是昏了头——”
晚一秒就来不及了。
如今只能争分夺秒。
千漉急红了眼,双手猛地把嘴上那只手扳开,扯开嗓子大喊。
“崔昂——!”
“崔昂,唔——”
思睿听到崔昂的大名,还以为自己幻听了,待第二声响起,他一个激灵,死死捂住她的嘴,像看疯子似的瞪着她:“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了!”而后使出浑身的劲儿拖着千漉往外走。
不料,被这丫头在臂弯麻筋处重重一按,思睿只觉臂上一麻,五指顿时脱力。
她便挣脱开来,转身便跑。
“快站住!”
思睿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今日要栽在这丫头身上了,忙朝旁边呆立的丫鬟婆子喝道:“还不拦住她!”
千漉往前闯,刚冲到廊下,见前方两道身影正快步而来,身上的劲一下松了下来。
思睿正卷着袖子要逮人,一见竟是自家少爷出来了,连忙收步。却见少爷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昂垂眼看着跪地的人:“怎么了?”
“少爷,求您救救我娘!”
千漉语速极快。
“方才二夫人突然去了大厨房,二话不说就叫周管事唤我娘出去。听人说,二夫人脸色沉得吓人,这阵仗,分明是要发作她!再迟一步,不知二夫人会安个什么名头发落了我娘!少爷,求您快去看看吧!”
千漉不知具体情形,便半猜着将事态描述得严重了些。
崔昂点了点头,举步便走:“走吧。”
崔昂腿长步阔,走得极快,衣摆生风。按千漉平日脚程,得小跑才跟得上。
但此刻情况紧急,还是不够快。
千漉心急,想催促崔昂快一点,还未开口,崔昂忽然停步,侧首看来。
幽暗廊下,崔昂清泠泠的声音传过来。
“莫哭。”
“放心,你娘会没事的。”
说完,崔昂看向后方:“思恒,你去。”
“是。”思恒话音一落,往前疾奔,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千漉怔怔,抬手一抹脸,满手冰凉的液体。
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少爷,谢谢您。”
崔昂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赶到大厨房时,千漉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头骤然抽紧。
只见思恒立在院中,正与二夫人的人对峙。
林素趴在中央的长凳上,后背衣衫隐隐透出血痕,人一动不动。
千漉扑了过去,唤了声娘,见她双目紧闭,像没了声息,抖着手去探她鼻息。
林素费力地掀开眼皮,气若游丝:“……娘没事。”
二夫人勾起唇,看向缓缓走入的崔昂:“八郎怎来了?我不过按规矩发落一个贪墨公帑的刁奴,竟劳动你亲自过来。”
崔昂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静道:“二婶为家事操劳,辛苦了。”
他目光扫过凳上奄奄一息的林素,又看向二夫人,“二婶,并非侄儿要逾越。只是这林妈妈毕竟是我大房的人,若她当真做错了事,坏了规矩,也该先由母亲或侄儿问明原委,再行处置。”
“如今未经讯问便动刑,传扬出去,外人只怕要笑我崔家治家无方。”
不待二夫人开口,崔昂已转向周管事:“究竟何事,细说一遍。”
周管事瞥了二夫人一眼,将方才情形如实禀报。
崔昂听罢,“原是因采买账目不清。兹事体大,确该严查。”
他看向地上那两本账册,思恒立即拾起奉上。崔昂翻阅片刻,看向抖如筛糠的货商老辛:“既然人证物证俱在,为免冤屈,也为让林妈妈心服口服,不如当场核对清楚,岂不更加稳妥?”
崔昂看向周管事:“上月采买除了账目,可还有别的凭证?库房入库的单据、各房领取物料的画押记录,可都齐全?”
“有。”周管事忙吩咐人,“快去请库房刘管事,带上入库底单,并取大厨房近一月的领用册来。”
接着崔昂又命账房前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入库单与林素的账册一一核对。
数目分毫不差。
林素账上记的货款是二十五两,而那货商老辛的账册却记着一百两。
老辛拿不出支付凭据,支吾说是赊账。崔昂便要求核对全年往来账目。
几句话便将他逼到末路,老辛冷汗涔涔,哑口无言,不禁去瞄二夫人,终是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小人……小人……”
庭中一片死寂。
崔昂看向二夫人,语气平和:“依侄儿浅见,此事不妨暂且压下。这货商先扣下。待年后事务清闲些,再请母亲与您一同出面,细细核对今年账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既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蛀虫。二婶以为如何?”
二夫人脸色变了几变,强压下心头怒火,抬起头来,嘴角已弯起一抹笑:“八郎思虑周全,倒是二婶心急了,只想着年关将近,容不得这些污糟事。也罢,人就交给你,这事儿……年后再说。”瞥了身侧人一眼,“走。”
二夫人一行人离去,整个大厨房都静了下来。
千漉忙唤人帮忙将林素抬进屋内,思恒领着大夫赶到,清理伤口、敷药包扎,林素疼得晕了过去。
大夫:“伤势虽看着重,幸未伤及筋骨。好生养两三个月,莫要劳累,便能慢慢恢复了。”
千漉长长舒了口气:“多谢大夫。”说完,有些出神地坐在床边,看着林素发呆。
思恒出现在门边,声音突然响起,惊得千漉一颤。
“少爷还在外面。”
千漉才想起来似的,哦了一声,跟着思恒出去了。
大厨房的仆役们诚惶诚恐地簇在一旁,有人殷勤搬来交椅、奉上热茶。
崔昂落座,只浅浅啜了一口,握着茶杯,望着院中一株枯树,似在走神。
直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靠近,他才放下茶杯。
第27章
千漉想到他刚才云淡风轻间掌控全场的气势,虽只是内宅纠葛,却被他处置得滴水不漏。
二夫人设的局本不算高明,但能这样迅速破局、且分寸拿捏恰到好处的,也只有他了。
千漉走过去,深深一福:“今日多谢少爷相救……您救了我娘。”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话到此处却忽然卡住,今日这一番惊急交加,搅得她思绪都有些乱了,后半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您的恩情奴婢铭记在心,日后少爷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尽心竭力,绝无二话。”
崔昂嗯了一声,“林妈妈原就是大房的人,若有错处,也该由我大房管,日后再有这等情况,我不在时,可去寻母亲。”
“是。”
崔昂起身,瞥了眼思恒:“回吧。”
千漉望着二人背影远去,转身回屋。
林素已醒了,正吃力地伸手去够床边矮凳上的水碗。千漉忙上前,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水。
林素虚弱道:“你这丫头,我叫你请少夫人,怎把少爷惊动了?这样小事,若惹了少爷厌烦,往后你在府里怎么立足……”
千漉:“若不是少爷,哪能这么快救下您?娘不知道,少夫人平日与二夫人吟诗论画,颇为投契的。”
林素沉默片刻,叹道:“你往后定要尽心服侍少爷。”
千漉:“是,是,我知道。”
思睿在院中等着崔昂与思恒回来,七上八下地迎上去。
崔昂扫他一眼:“自去领罚。”
思睿:“是。”心里却将这顿罚全记在了千漉头上,都怪那丫头,嚷嚷什么,扰了少爷清净,还叫少爷去管这些内宅琐事,定是仗着少爷性子宽厚,才敢如此造次。下回见了,看他不直接把她轰出去!
隔日,大厨房发生的事,便传遍了全府。
卢静容唤了千漉来,细问了昨夜情形,千漉一一道来。
“奴婢一时慌了神,听说娘挨了板子,便直接去求了少爷,是奴婢莽撞,求少夫人恕罪。”
卢静容自然不会怪罪,此等关头,大房本就该同气连枝。若真让二夫人当众坐实了罪名,拿到口供,整个大房便都要落个“治下不严、纵仆贪墨”的污名。
只是意外,二夫人竟会在背后设这样的局。
不免叹了一口气。
同时,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在她心底漾开。
林素是她的陪嫁,崔昂出手,也是为了她。
卢静容问完话,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千漉却跪下:“少夫人,小满有不情之请。”
“你说。”
“昨夜我娘无端遭了惊吓,又实实挨了板子。大夫说,这伤少说也得养两三个月。我娘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好,此番又受了伤,日后怕是养好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不能像从前那样手脚麻利地当差了。”
千漉她俯身,额头触地。
“我想为我娘求个恩典,许她赎身出府。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思忖半晌,道:“林妈妈这次也是受苦了……我便允了你。”转眼看柴妈妈,“去将林妈妈身契取来。”
毕竟在旁人眼里,在大厨房是个肥差,林素不干了,也有的是人顶上,卢静容也没那个必要将人强留下,只象征性收了些赎身银子,另又给了笔养老的钱。
千漉拿到那张薄薄的身契,心中百感交集。
没想到最先脱了奴籍的竟是她娘,她也算是先斩后奏了。
林素知晓后,只叹了口气。昨夜生死一线,她也总算看清这府里的水深,不再执着:“罢了,就这样吧,横竖我如今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得……”
郑月华当夜便知了此事,次日崔昂来请安,她提起:“我看贺琼是脑子有病,成日盯着咱们大房,昨日若不是你及时去了,莫不是要弄出人命?”
“昂儿,日后再有这事儿,娘来处置,这些小事,不值当你费心。”
崔昂:“不过举手之劳,母亲不必挂心。”
郑月华指尖在几上轻轻一叩,大厨房那边,本就是她安排,叫卢静容的人过去的。
出了这等事,她竟全然不知,显然,那处人手多半已被贺琼笼络了去。
她这些年疏于理会,到底让旁人钻了空子。
经此一事,府中表面总算平静下来。
岁除那日,崔昂跟去年一样,家宴后,与卢静容一同见了院中仆婢,除了赏钱,每人还分得两匹料子。
千漉得的,一匹是水红色的杭绸,一匹是湖蓝色潞绸,都是清亮雅致的颜色。
丫鬟们抱着料子爱不释手,屋里,含碧与饮渌叽叽喳喳商量着裁什么新衣。秧秧抚着光滑的绸面,感叹道:“我还没用过这么好的料子呢。”又见千漉把布料锁进箱中,问,“小满,上回大夫人赏的尺头你还没用,这回少爷赏的也不用么?”
千漉道:“这料子好,花色也新,放几年也不过时。我如今还在长身子,做了新衣穿不了几月便短了,不如等我彻底长成了再做。”
秧秧一听觉得有理,也将自己的料子收了起来:“那我也等以后再做。”
元宵节这日,京城解除宵禁,是大晋女子们一年中难得能自由出门的日子。
崔府的夫人小姐们梳妆整齐,在仆从丫鬟的簇拥下乘上马车,一行人灯笼高挑,浩浩荡荡出了府门。
下人们若得了主子恩准,亦可到街上逛上一两个时辰,看看热闹。
夜色降临,整个京城火树银花,恍若白昼。
御街口的酒楼,扎起高耸入云的鳌山灯,家家店铺悬着各式各样的彩灯,万盏彩灯同时亮起,遥遥望去,如仙山楼阁,分外壮观。
长街上,香车宝马络绎不绝,空气中浮动着各色吃食的香气。卖艺人的呼喝、小贩的叫卖、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
华贵马车驶过,行人纷纷避让,最后停在酒楼前,高壮护卫在旁守着,卢静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
郑月华与崔昂也相继进了二楼雅间。
卢静容今日带了三个丫鬟出来,分别是芸香、含碧、织月,三人皆是一身鲜亮的新衣——水红缎子袄,翠蓝比甲,脸上也涂了粉,点了口脂,在灯下,都显得娇俏起来。
崔昂略坐了一会,便与郑月华说,与友人约好,在丰月楼猜谜联诗,先行一步。
郑月华埋怨:“难得陪娘出来一趟,又要去跟别人玩儿……罢了,罢了,知道你坐不住,去吧。”
这话说的,仿佛把崔昂当个贪玩的孩子,郑月华身后几个丫鬟纷纷掩口笑。
崔昂轻咳一声。
丫鬟们放下手,眼里却仍盈着笑意。
崔昂:“母亲慢坐,孩儿先告退了。”
郑月华摆摆手。
崔昂的目光从芸香、织月几人身上掠过,抬步离开雅间。
千漉拉着秧秧,到处乱逛,这里买点小吃,那边猜个灯谜,手里很快拿满了。一手糖渍果子,一手油滋滋的肉饼,边走边吃。偶尔在小摊前驻足,挑着绢花、绒花,互相为对方簪上。
秧秧被一个面具摊吸引:“小满我们买那个吧!”
两人凑到摊前挑拣。
千漉一眼相中个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戴上后,猛地凑近秧秧,吓得她往后一缩,拍着心口道:“小满你这个好吓人呀……”
秧秧选了只兔子面具,“这个好看。”
两人付了钱,手牵着手没入人流。
若论京城元宵赏灯最佳之处,自是丰月楼。
丰月楼非寻常酒楼,而是皇家特许经营,高五层,气势恢宏。
雅间内。
临街长窗悬着竹帘,设有数张案几,文房四宝俱全,酒果茶点罗列。
梁下悬着数十盏精巧花灯,每盏灯下垂一幅彩笺,上书谜题。
三五公子聚在灯下,细看低语。崔昂从首盏行至末盏,略一思索便道出谜底,三十六盏全中,引得满堂喝彩。
“临渊,今日风头又教你占尽了!不行,再来一局!”
崔昂接过今日彩头,一方古墨,含笑揖道:“承让。”
众人又玩起限韵联句,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笑闹声中,酒意渐渐漫开。
崔昂坐了片刻,起身,登上顶层。
凭栏远眺,整座京城的辉煌尽收眼底。
商铺酒楼无不悬灯结彩,彩光连成一片,蜿蜒向前。河道中,画舫凌波,灯影摇曳,与岸上光华交织在一起。
仿如天上宫阙。
崔昂正观着景,忽见灯火阑珊处,有个熟悉身影。
凝目望去。
两个丫头一高一矮,都穿着崔府统一制式的年衣,秋香色窄袖袄,深青色棉裙,梳着双环髻,发间插着几朵鲜亮绢花。
高的戴青面獠牙面具,矮的戴兔子面具,两人手上拿了许多东西,似是逛累了,正靠在树下歇脚。
高的那个将獠牙面具摘下,一张红润润的脸露了出来,她将面具的系绳挽在腕上,另一只手举着根糖葫芦,一边偏头与身旁人说笑,一边嚼着糖葫芦。
崔昂看了一会,转身离开,携一身寒气回到了诗会。
林素养了一个月,伤口差不多愈合了,能下地了,不过还不能实打实坐下,只能歪着身子,将重心放在一条腿上,稍坐片刻。卢静容许她完全养好再离开,如今还是住在崔府里。
千漉回府后先来看她,带了些街边小吃,说起灯会见闻,又商量起出府后的打算。
“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先赁个屋子,然后再摆个小摊买点小吃试试,糕点、炸货,什么都行,若生意好,便再考虑租个铺面。怎么样?”
林素也考虑过这个,离开已成定局,总得谋划条生计。眼下最要紧的却是——林素瞧着千漉憧憬的模样,道:“小满,你先在少夫人身边好好干着,可别犯傻去求赎身,你要也走了,咱们可就真没了依靠。”
“少夫人心善,待你到了年纪,自会为你安排婚事。”林素最心痛的就是这个,丢了这差事,便无法给女儿谋划了,“你可千万别糊涂,知道么?”
千漉哦了一声。
这个年,就这样平静过去了。
年后,郑月华忽然转了性子,捡起了平日不做的事,竟亲自督管起账房,一一清理陈年旧账。年前那桩案被翻出来,结果倒证明林妈妈并无大额贪墨。严审那货商后,攀扯出大厨房里许多旧账暗账,一路追索,牵藤扯蔓地查到了二房头上。
二夫人只得推说“仆役疏忽、账目有误”,自己拿钱补了窟窿,才算揭过。
这一局,算是大房赢了。
郑月华对常妈妈道:“其实这些事儿,也没那么难,不过是我平日懒得计较,才容那姓贺的蹦跶。她这回实在过分,我儿才成亲,手便伸过来了,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常妈妈:“正是。夫人您有八郎这般麟儿,福泽深厚,不与那起子眼皮浅的一般见识,俗话也说了,泥菩萨都有三分土性,哪容得人一而再地欺上头来?”
郑月华舒坦了几日,又恢复原先懒懒散散的模样,没两天又愁起来。
“你说,栖云院那儿,怎么还没半个信儿?八郎性子又倔,不肯要我挑的人……真是,这脾气也不知随了谁。”
常妈妈:“少爷这脾气,可不正随了您年轻时候?自个儿不情愿的,任谁劝也拗不过来的。”
郑月华叹了一气。
常妈妈略前倾身子,压低声道:“这事儿您不便强硬着来,不如让少夫人去办。日子也过去这些时了,少夫人那儿……总该有个进退才是。”
郑月华:“也是。”
翌日卢静容来请安。
郑月华让她坐下,聊了几句便切入正题:“静容,八郎如今官场应酬多,身边没个细致人伺候怎么行?总不能日日让小厮贴身。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万一领了回来,岂不更糟心?”
卢静容一怔,细品话中之意,明白了,微垂了眼:“母亲说的是。郎君公务辛苦,确需妥帖人伺候的,只是郎君向来有主张,媳妇只怕……插不上手。”
郑月华见她推脱,索性挑明:“像大郎,十六便得了一子,过了年,昂儿都十八了,你们房里还没个信儿。你们房中的事儿我不好掺和,我便想着,你来安排最好,寻个知根知底、性子贤良的,对你又忠心。总比外头来的强。再如何,都越不过你去。”
“静容,这其中轻重,你应当明白。”
卢静容默然片刻,眼帘低垂,教人看不清神色:“媳妇明白。”
卢静容回去后,脸色分外沉,柴妈妈见状问缘由,听她复述了那对话,问道:“少夫人,您如今……是怎么想的?”
卢静容想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妈妈,叫人去请郎君过来。就说……有急事。”
晚上,崔昂来了。
崔昂一踏入,便闻到一股清甜的果香,丝丝缕缕飘在空气里。室内只点了一盏守夜的小灯,光线昏昏蒙蒙。
崔昂脚步一顿,眉一蹙,外间无人,便绕过屏风,到里间。
罗帐轻垂,卢静容坐在床榻边,一看便知是刚浴过的模样,头上没有钗环,只松松挽个髻,几缕青丝垂于颈侧。外罩一件半透明的杏子黄绫罗大袖衫,料子轻透,隐约能见里头胭脂红的抹胸。
卢静容低头翻着一本词集,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唤了一声“郎君”。
崔昂扫了一眼卢静容,目光并未停留,也未走近,只立在屏风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声音微凉。
“不是有急事找我?”
卢静容望了他片刻,放下词集,起身走近,伸手欲替他解衣。
崔昂侧身避开,卢静容的手滞在半空,攥了攥,仰脸看他,只见他神色淡得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像,俊美却无丝毫温度。卢静容眼中掠过一丝难堪的刺痛。
卢静容:“郎君,我可是哪里惹你厌烦?”
“这不是你之所想?”
崔昂注视她片刻,又道,“去外间说。”
一刻后。
卢静容已穿戴整齐,丫鬟们进来添了灯、奉上茶,便都退了出去。
崔昂坐在梨花木椅上,与卢静容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他肘抵扶手,侧过脸,目光直直看向她,开门见山:“你与吴延清之事,我已知晓。”
此话如惊雷炸耳,卢静容惊愕地睁大双眸,脸色煞白,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崔昂接着说:“我予你两条路选。”
“一,我予你一纸放妻书,自此婚嫁自由。”
“二,维持现状,你我做名分夫妻,只你必须与吴延清彻底了断,不得再有私相往来。”
卢静容脑中嗡嗡乱响。
崔昂是何时知道的?
为何他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
见她神色惶乱的模样,崔昂淡淡道:“我给你时间考虑,三日后,我再来听你答复。”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浑身一软,几乎站不住,直到有人快步上前扶住她:“少夫人,少夫人!”
芸香看了眼外面:“少夫人……怎么了?”
卢静容只是摇头。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容颜憔悴,眉眼间满是倦怠。这样子若被大夫人瞧见,必又要多心,便托病不去请安,至于大夫人会如何想,眼下她也顾不上了。
晨间,卢静容坐在镜前发呆。
原来崔昂早知她与表哥私会,却一直隐而不发,维持着表面和睦。
偏在她流露想与他修好之意时,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
让她如此难堪。
那么,她该选择哪条路。
和离吗?
崔、卢两家若谈和离,势必追问缘由。这样回去,家中上下会如何看她?外人又会传出怎样的闲话?
归家之后,父母难免颜面无光,若再嫁,只怕……
可若选后者,留在此地,便意味着要与这样冷情的人度过余生。而昨日崔昂的态度已明,往后恐怕再不会碰她。
这样的日子,又有何意趣?
卢静容陷入深深的迷茫。
三日后,崔昂再来见她。
“问你之事,可有决断?”
卢静容点了头,有些艰难地说:“往后,你我只做名义夫妻,人前维持体面,人后……各不相扰。”
话说完,心头却似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其实崔昂给出的选择,于她已是最好。
若和离归家,会面对父母兄弟怎样的目光?女子终究不可能在娘家久留,再嫁亦只能往低处去。如今在崔府,除了不得夫君爱重,其余起居用度,已是极好。
冷静想来,崔昂这个人,品性倒是端方持重,知晓她与表哥私会,竟未动怒叱骂,更未张扬羞辱,若换作寻常男子,只怕雷霆震怒,闹得人尽皆知都有可能。
往后日子,大约便是她主动为他纳妾,让旁人为他开枝散叶,再挑个孩子记在自己名下。
抛开情爱不言,这样的生活也算安稳。
卢静容权衡清楚后,才做此决定。
可当真说出口时,心中却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那便如此。”崔昂立于她面前,简短交代,“日后我逢五来此,你若遇难处,可遣人告知思恒。”
卢静容:“好。”
又过几日,卢静容主动去向郑月华说道:“母亲,我院里有几个丫头,原是我娘家调-教出来的,性子柔顺。郎君既常来,便让她们近身伺候。”
郑月华想起前次提点后,卢静容第二日便托病不来,心中本有些不快,此刻听她这般说,脸色稍霁:“你安排就好。”
又是一年春。
崔府园中一片复苏气象。池子里的春水碧绿如染,澄澈透亮,假山孔窍间生出茸茸的、鲜翠的青苔,池畔桃花开得灼灼,粉白的花苞胭脂点点,风一过,簌簌落下,浮在水面,缀在草间。
一切景致都浸在明媚春光里。
恰逢崔昂休沐,午后,他在远香轩的书房里作画。
林素身子已养得大好,手中事务俱已交接,这日,收拾好东西,便要离开崔府了。千漉便托此,向柴妈妈告了半日假。
母女俩在外看了一下午,最终租下河兴坊一栋二层小楼。林素是还价的一把好手,与牙人一番说道,说定一次付足两年的赁钱,省下好些银钱。立了契,交了钱,心头一颗石头才算落地。随后又去了附近集市,采买了些锅碗、席褥、烛火之类的必需品,回到新赁的屋里,母女俩楼上楼下仔细收拾,归置整齐。
千漉站在二楼,推开窗,一阵春风立刻涌了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日头晒过的暖意,又混着潆河方向飘来的湿漉漉的水汽。
日头西斜,千漉回到崔府,怀里揣着街上买的豆沙团子。拿着扫帚到远香轩前,清扫着地面的落花落叶,偶尔往嘴里塞一个团子。
千漉一边扫着地,一边脑子乱七八糟想着。
饮渌应该已将那事儿告诉了崔昂,若两人和离,她便趁乱提出赎身试试,万一卢静容同意了,说不定今年就可以脱离奴身了。
至于林素那儿……先做了再说,最多挨几句骂。
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啊。
夕阳余晖落在池面上,水波一晃,浅金色的光便似被揉碎了般,随着波纹起伏跳跃,流光溢彩。几瓣桃花在池面上打着旋儿。
千漉望着池光水色,再抬起头来,望天边云霞。
真是夕阳无限好啊。
一转头,却对上了崔昂的目光,他正立在窗前,看着自己这个方向。
静静凝视着,不知看了多久。
千漉视线往下一掠——
他案上铺着纸,点点彩墨,勾勒的似是这庭院景致。
突然意识到,崔昂在画景,她把落花都扫了,岂不是破坏了……
千漉想到上次,因装作没看见他,拎着扫帚便走,结果没出几步就被叫进去,责问为何见他在却不进去奉茶。
千漉心想,这本来也不是她的活儿呀。
千漉朝崔昂福了一礼,这边一扫,那边一抹,装装样子挥了几下,连忙拿着扫帚撤离了案发现场,以免又被崔昂拎进去教训一顿说她没有眼色什么什么的……
直到那身影远去,窗前的青衣男子才终于回过神来似的。
身子一动,垂下眼去。
手中的笔不知滞了多久,赭石色的颜料一滴、两滴、三滴……已在纸上泅开一大团。
他费了一下午,快完成的春日图。
就这么毁了。
第28章
卢静容将自己的打算说与柴妈妈,柴妈妈点头应下,欲言又止,她是最懂卢静容的,近来卢静容的表现,分明是与崔昂之间出了什么岔子,人变了许多。
卢静容自然不可能将她与崔昂之间的约定告诉任何人。
柴妈妈出来后,将二等、三等的丫头们都唤到堂前。
明晃晃的光线下,丫头们正当鲜妍年纪,个个水灵,样貌没有差的。毕竟当初卢家夫人挑时,便是拣着底子好的送来的。
养了两年,容貌都有些变化,有的长开了更娇俏,有的则因骨头长开,面庞线条不如少时圆柔,反添了几分生硬,倒不及初来时那股子稚嫩灵气了。
柴妈妈一个个仔细端详。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在柴妈妈素日积威之下,心中惴惴,以为出了什么事。那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个个屏息垂目。
柴妈妈扫过最边上的两个时,眉头微微一蹙。
一个面色黄瘦,眼神怯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旁边那个更甚,骨架比旁人都大些,身子圆润,个子也高,明显来了崔府后吃得很好,脸红扑扑的,两颊鼓鼓,眼珠子都亮得有些过分了。
“你们两个先出去。”
“是。”
最边上的千漉与秧秧先后出去了。
廊下,秧秧问:“柴妈妈有什么事啊,怎么连青豆、穗儿她们都叫进来了?”
千漉摇头:“瞧着不像好事。”
“莫非是哪个丫头犯了事,要揪人出来?”
千漉回顾着柴妈妈刚才的眼神,怎么跟观察一块猪肉好不好卖似的。
“算了,横竖与咱俩不相干。”
柴妈妈看完人,进了内室。
卢静容:“如何?”
柴妈妈:“少夫人,依我看,织月还是最妥的,性子柔顺,好拿捏,眉眼也生得齐整,不算辱没了少爷。再有……便是桐儿,前两年年纪小,没显出来,这丫头如今长开了,倒很水灵,我瞧着,是个老实忠厚的。”
卢静容:“那便依妈妈的意思,将桐儿提作二等,搬到后院里来吧。”
消息传开,桐儿一下从三等跃升二等,且从前头倒座房搬进了二人间,院里顿时暗潮涌动。
原先青蝉出嫁后,房间空着,织月独享一个房间,大伙儿都没什么感觉。可原是为二等丫鬟打水的桐儿住进去了,其中意味,不免让人心气难平。
“她凭什么!”四人间里,饮渌立马发出了质疑,“做事粗笨,手脚也不利落,柴妈妈怎就偏抬举她?”
屋里一静。千漉看着书,秧秧绣着帕子,只含碧沉吟片刻,神色微变,看向饮渌低声道:“莫非……是要给少爷选通房?”
院里上下皆知,少爷与少夫人已一年多未同房了,丫鬟们私下虽难免有些心思,但柴妈妈管得严,都压住了。
饮渌睁大了眼。自那日向少爷告密后,她一直提心吊胆,恐少夫人知晓后发落自己。可三个月过去,风平浪静。
方才柴妈妈盯着人脸打量的模样,确如含碧所猜,怕真是为少爷选伺候的人。
否则,桐儿一个粗使丫头,怎就越过她们去了?
自经历了那么多事后,饮渌自知已无资格争什么,可心里仍忍不住比较,桐儿处处都不如自己,如今却要飞上枝头做她们的主子了。
饮渌越想越怨,低声嘟囔:“便真是这缘故,又哪里轮得到桐儿?也不知柴妈妈怎就眼瘸……”
含碧:“你没发现么,桐儿这两年模样变了不少,尤其那双眼睛,特别好看,想来,正因如此才被选中……”
饮渌哼了一声,“我可瞧不出她哪儿好看。”
这一夜,许多人辗转难眠。
话题主人公桐儿躺在原先青蝉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忍不住问:“织月姐姐,柴妈妈那话……究竟是甚么意思?”
柴妈妈并未言明,只将二人叫到跟前,叮嘱“有一番大造化”。织月心中已隐约明白,暗暗激动,面上仍只平静道:“许是少夫人有要紧差事吩咐。别多想了,睡吧。”
一夜过去,丫鬟间弥漫着隐隐的躁动。
原有的平静被打破了,眼看曾经同阶、甚至不如自己的人可能一跃做上主子,这样的落差,谁都接受不了吧?
当然,千漉还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跟原来一样。
虽有些意外,但对千漉来说,似乎是好事儿。
无论崔昂立通房这事成不成,不都意味着——卢静容会留在崔府?
秧秧近日被院里这股压抑气氛影响,心情也沉郁起来,往脸上扑粉扑得更勤了。
她虽也很迷茫,但若真让她选,还是跟着小满卖糕点的日子,更教人期待些。
盈水间。
入夜后,崔昂写就一篇公文,搁笔仰入椅中,揉了揉眉心,方起身踱至窗前。
夜色如水,声声鹤鸣。
那对鹤正在浅池边踱步,互相为彼此梳着毛。长颈交缠,羽翼轻摩,亲昵无限。
三月春深,庭中海棠、桃花芬芳甜馥,青草疯长,空气中饱含着万物的勃勃气息。
忽地飘下一阵细雨。
雨声沙沙、绵绵,暖风吹入窗口,携着清新生涩的草气、泥土淡淡的潮腥,与那馥郁花香混在一处,一团团,一阵阵,扑面而来,几乎有了重量,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细细雨丝落在身上,宽大袍袖微微鼓荡。
崔昂将手伸出窗外,春雨落在掌心,湿湿的,黏黏的,渐渐聚成一小汪。
崔昂收回手,走到案边,启开案底一处暗格,取出一本旧书,打开,书中夹着一张微皱的纸。
凝目片晌,他将纸攥入手中。
不多时,崔昂更衣而出,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散着潮闷之气。
崔昂进入栖云院,未让守门婆子通传,只沿着游廊缓步向内。
夜色沉静,甬道上空无一人,唯檐下疏落挂着几盏灯笼,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崔昂愈行愈深,偶尔驻足四顾,似在辨认方向。
直至后罩房偏隅一处井边。
井台墙根,昏暗寂静。
崔昂立于井畔,目光巡睃一遭,才自袖中取出那纸,就着微弱灯火比对。
纸上。
画迹虽略显凌乱,仍可辨出,画的是井边景象。
大概是因常日取水洒落,砖缝里竟生出一丛细草。
三茎草叶,长短参差,纸上虽是静态,看着看着,那丛小草却仿佛随风摇曳着。
而眼前,景致似同又异。
砖缝里那丛草已蔓延成一片,挨挨挤挤,在狭窄的缝隙间,几乎挤满了,格外茂盛。
雨后,草叶上缀满水珠,湿漉漉地垂着,稍一晃,便滚下晶莹一点。
“……谁?”
一道声音打断崔昂思绪,他转过身去。
千漉今日有些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料却见一个黑影往井那边去了,行迹鬼祟,但背景又透着莫名的熟悉感。
千漉跟了上去,越看越觉得像崔昂。
但又觉得不可思议,崔昂怕是抽风了才会大晚上出现在这里。
待那人转过身来,露出那张清俊面容时。
千漉愣住,还真是。
“……少爷?”
崔昂身形似乎凝了一瞬。
风仿佛止息,四下阒静无声。
他的目光落在千漉身上,与她静静对视片刻,而后似魂归了般,嗯了一声,袖中指尖微动,攥紧了纸,揉作一团,收入袖中。
“方才瞧见个形迹可疑之人,便跟过来瞧瞧。”
原来是这样。
是刺客之类的吗?
千漉:“那人呢?”
崔昂:“应是看错。”
千漉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中衣,崔昂看上去还要逛一会的样子,“那奴婢就先回屋了?”
崔昂嗯了一声。
千漉唯恐他诗兴大发又或是创作欲勃发,又要人伺候端茶倒水,便忙溜走了。
让今晚值班的干吧!
崔昂望着那身影匆匆隐入夜色,袖中纸团握得更紧了些,而后缓缓转身。
崔昂悄无声息地出了栖云院。
是夜,崔昂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旷野无垠,天地中央一粒石子裂隙间,缓缓钻出一茎细草,而后慢慢化作三茎。
他仿佛浮于虚空,静静看那草芽挣开泥土、抽叶向上,拼命生长。
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子里某处也被这草芽钻开了,痒丝丝的,却寻不到确切的位置,只余一阵无名的躁动,难受得紧。
旬日休沐,崔昂与友人相约踏青登山。
山溪之畔,七八位年轻公子于林间空地铺开青毡,仆童放上茶笼、酒壶以及几碟佐酒茶点,又将文房四宝陈于小几。
几人挥毫泼墨,几人品茶联句。
山风拂过,带来花香,吹动了崔昂案上纸笺一角。崔昂拿着酒杯,望着溪水出神,目光掠过众人,忽问:“文友兄怎不在?”
一人抬头笑道:“临渊方才走神了不是?文友兄爱妾今晨觉了动静,这等要紧时候,哪还顾得上我们?”
“怪道他前日还说紫云英开时要设宴,原是要等着添丁之喜!待洗儿宴上,定要罚他作东,开那坛窖藏十年的石室春!”
崔昂微一颔首,提起笔,忽有些好奇,便随口问起席间几位好友,一问方知,今日同游者皆已为人父,家中更有一二妾室,红袖添香。
一行人中,崔昂最年轻,可即便年长他二三岁的,孩子都五六岁了。
崔昂的人生按部就班,成婚、科考、入仕,一直比同龄人出众,没想到在这上面落了后。
其实,为人父这事儿在崔昂的脑子里一直很模糊。
总觉得还是件很遥远的事,自己分明还未至弱冠呢。
崔昂看着眼前溪景,非常莫名的,脑子里窜出来前年大江说过的话。
手中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崔昂踏着夕阳回到崔府,刚入盈水间便得报:少夫人留了话,有事相商。
卢静容听得丫鬟通报崔昂到了,在房中等。
崔昂落座便道:“何事?”
吝啬再多说一个字。
卢静容望着他,眉目间较以往更为疏离冷淡,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才恍然惊觉:原来从前,他待她也有几分温情的,只是不明显罢了。心下不由怅然。
“前些日子,母亲唤我过去,叮嘱了一事。”卢静容道,“郎君年纪不小了,子嗣之事不宜再拖,母亲让我安排,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崔昂未料她是为此,目光不觉飘向壁上的画,有些走神。
“郎君?”
崔昂转回视线:“你有何打算?”
卢静容斟酌道:“我从陪嫁丫头中仔细挑了几个,都是性子柔顺,知礼数,模样端正的。”
“哪几个?”
“织月,郎君平日应是见过的。她性子柔顺,做事细心,平时伺候我一向妥帖。另一个是桐儿,年纪小些,生得不错,性子也乖巧的。”
卢静容说话时一直留意崔昂神色,却见他面色沉静无波,瞧不出半分心绪,便试探道:“不如唤她二人进来,郎君亲眼瞧瞧?”
崔昂端起茶杯,轻呷一口,方道:“传承子嗣,母体的康健乃是根本,并非貌美纤弱便好,首要的是气血充足,身子骨强健。”
崔昂一说完,卢静容心想,这是对织月、桐儿不满意,还是……
卢静容看着崔昂的脸,那清冷模样,仿佛万事不萦于怀,这样的人若真陷入儿女情长,会是怎样。
卢静容自然也有私心,她与崔昂没有情分,若将来妾室得了他的宠爱,再诞下子嗣,自己的地位必然会受损。
崔昂眼下这冷淡态度,于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
身子康健,容貌便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忠心本分。
卢静容道:“郎君,我明白了。”
崔昂离开后,卢静容将丫鬟们都叫了进来。
前次还是被柴妈妈看,这回是少夫人亲自看,又恰在崔昂刚走之后,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了。丫鬟们站在堂中,个个心潮翻涌,暗暗期盼能被选中。
卢静容细细看过之后,命众人退下。
丫鬟们鸦雀无声退下,到了无人地,三五聚首,窃窃私语起来。
“少夫人怎把我们都叫进去了,还让抬头给她瞧?”
“你傻啊,自然是为着……那个!”
“那个是什么?”
“还能哪个,少爷前脚刚走,你说呢!你说是哪个?笨!”
“……”
桐儿听了一耳朵,走到织月边上,她才十三,还小,只觉得她们说话像打哑谜,什么这个那个的,懵懵懂懂问:“织月姐姐,她们在说什么?方才少夫人看我们,与少爷有何相干?”
织月手中绞着帕子,少夫人又看她们,怕是要有变数,只要一日未定下,便什么都有可能,心乱极了,只敷衍道:“我也不知……”
桐儿刚升上来,年纪又是最小的,许多事都不熟悉,同屋的织月性子软和,平日也少有主张,只偶尔提点她一两句。桐儿接了青蝉原先的活计,既要打理绣品,又得学着梳头妆扮,常忙得顾此失彼。这回又出了岔子——忘了趁天晴检查箱笼,放入樟脑防蛀,竟让少夫人一件贴身小衣上,洇了一小片霉点。
“你这小蹄子,眼睛是出气的吗?前儿连天雨,就不知道开箱瞧瞧?这料子多金贵,这霉斑要是洗不掉,仔细你的皮!”
桐儿吓得发抖,眼泪汪汪:“妈妈息怒,我知错了,下次定不会忘了……”
柴妈妈又斥了几句,桐儿连连认错。挨了一顿骂,垂头丧气往回走,到廊下却被人拦住。向左躲,那人也向左。向右避,那人也右移。
桐儿抬头:“饮渌姐姐。”
“我可都听见了!你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妥!竟让少夫人的衣裳生了霉!真是没用!”饮渌叉腰斥道。
桐儿抹泪:“是,是我太笨了……”
饮渌指着她鼻尖:“就你这能耐,竟与我们领一样的月例,还与织月同住一屋?你自个儿说说,心里愧不愧?”
桐儿抽噎着,拿袖子擦着眼睛,不敢回嘴。
千漉路过,见饮渌环着双手,下巴都快指到天上去了。
又在欺负同事。
千漉走过去:“她做得好不好,自有管事妈妈定夺,那轮得到你来评说?别忘了,你与她是同级。”
饮渌一见千漉,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似鼠见了猫般,下意识都站得规矩了。
“她把少夫人的小衣弄霉了,那可是软烟罗做的,我就说她几句……”
千漉看向桐儿:“没事了,你走吧,她与你不过是平级,没必要站在这儿挨她的训。”
桐儿泪眼朦胧望向千漉,满目感激,自从升入后院,就没人帮过她,眼泪又要出来,忙抹了抹,哽咽道:“谢谢小满姐姐。”又飞快看了一眼饮渌,见她没阻拦,便小跑着离开了。
饮渌撇了撇嘴,还想说些什么,又想到千漉之前叮嘱过的话,便一声不吭走了。
一旁秧秧端着盘子过来,奇道:“小满,饮渌怎么好像变了个人?她如今……好像很听你的话?”虽同住一屋,但她与饮渌交集不多,只隐隐觉得屋内气氛与往日不同了。
若说从前饮渌是一条逮着人就要咬的恶犬,如今倒像被小满拴上了绳。秧秧想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什么呢。”
秧秧:“我想呢,桐儿怪可怜的。她接了青蝉的班,好多活要干呢,偏又不及青蝉手脚麻利,三天两头挨柴妈妈的骂。”
“不过……”秧秧凑近了千漉,压低声音,“少夫人怎又把我们叫进去了,莫不是上回挑的人,少爷不满意?”
千漉:“有可能……”
毕竟崔昂还是有点挑的,而且他自己都长成那样了。
就连卢静容这样的大美人,站在他旁边都被衬得黯淡了。
她们后院这群“庸脂俗粉”,看不上也正常。
不对。
有一个人可能是例外。
千漉看向涂了厚厚脂粉的秧秧。
“秧秧,你若真不想做姨娘,这粉便得日日坚持抹了。”
秧秧点头,用气声道:“我很小心的。”
“我才不愿呢!我还等着日后跟你一块儿卖荷花糕去!你做的荷花糕,可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千漉笑着:“嗯。”
屋里。
卢静容独自思考着。
方才她都细细看过了。论相貌,织月、饮渌、桐儿都算标致,其余几个也清秀可人——娘挑的人,就没有太差的。
可若照崔昂所说,那一个个却都属纤弱一类。
二等丫鬟,做的都是斟茶铺床、绣活梳妆这些细巧活计,无需大力气,便个个都身姿薄削。
唯一个小满,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不像织月饮渌那样肩薄腰细,她身板扎实,个子也高出半头,脸庞圆润饱满,脸颊透出康健的红润。一双眼睛乌亮有神,瞧着便精气十足。
小满生得一副福相,模样老实敦厚,随她娘林妈妈——当年林妈妈也正是因这福相才被她娘留下的。
三等里虽也有壮实的,但相貌举止太过粗糙。
毕竟是给崔昂挑身边人,总不能只为生养便选那么差的。
小满虽不算美人,却另有一种康健浑朴的生气。
方才卢静容多看了几眼,细细一品,倒觉她眉眼生得其实不差。
况且小满是家生子,死契牢牢捏在她手里的。
小满爹去得早,卢静容她娘当年非但没有遣散林妈妈,反给安置了一份体面差事,也算对她们有恩。
于情于理,这丫头都该是最忠心的。
卢静容越想越觉得好,几乎要定下。
却忽然记起,早先崔昂似乎对小满颇为不喜,还曾暗示让她将人撵出去。
她心下又踌躇起来,便唤了柴妈妈进来商议。
柴妈妈听完,心里直打鼓。她在内宅混了大半辈子,哪个爷的身边人,不是或柔婉解意,或娇媚动人,再不然也是清丽脱俗的?哪有像小满这样……身板结实得好似能干翻一头牛,挥起扫帚虎虎生风,一看便是做粗活的好料子。
柴妈妈迟疑道:“小满瞧着确是好生养的身子,只是……少爷,会不会……嫌她不够细致?”
“正是他自己说的,不要纤弱貌美的,须得身子骨结实。我这才又看中了小满。”卢静容道,“我只担心,郎君先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连屋都不让她进。”
柴妈妈:“少夫人若忧心这个,我倒觉不必。前回那事怕是误会。我原也疑心这丫头心思活泛,可后来瞧见别的丫头个个变着法儿打扮,独她整天穿得跟个灰鹌鹑似的。依我看,她根本就没那念头。少爷那般通透的人,想必也瞧出来了。”
“再说,上回织月提过一嘴,说小满曾违命进屋伺候——后来我问了,竟是少爷自个儿叫她进去的。若真厌烦,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召近身前?”
“这一点,少夫人大可放心。”
卢静容:“这样看来,小满倒真是最合适的人选。”
柴妈妈点点头:“不如先试试。成了自是好事,小满这样的性子,日后也省心,不怕生出甚么妖蛾子……”
“便这么定了吧。”
第29章
人定下了,只待崔昂下次过来。
按约定,崔昂逢五便会来。三月二十五这晚,卢静容刚用过膳,崔昂便到了。
丫鬟们都退下。
室内一片寂静,烛芯偶尔啪地一爆,窗外不知名的虫唧唧低鸣,绵绵不绝。
烛光随那爆响轻轻一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一颤。
卢静容看着崔昂不动声色的模样,便先开了口:“郎君,上回之事,我已仔细思量过了。”
崔昂端着茶杯,一滞:“何事?”
“郎君说的对,传承子嗣,根基最是要紧。我院中的丫头,我都细细看过了,倒真有一人极合适,身子骨结实,瞧着就是有福气、能生养的。”
崔昂抬眼看向她。
卢静容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便是小满那丫头。说来也奇,那丫头刚到我身边时,又黑又瘦,个头不高,气色也弱。来了这里,竟出落得这般康健红润,足见咱们府里是极养人的。”
“只我记得,郎君从前似乎不喜这丫头,还不许她进屋……许是有些误会。小满也与我解释过,说是头一回见郎君这样龙章凤姿的人物,实在慌了神,才手足无措地出了错。她原是做事再利落不过的人。”
“郎君觉得,小满如何?”
崔昂放下茶杯,双手平按膝上,坐姿笔直如松,只道:“这事劳你费心张罗。”
卢静容:“都是我应该做的。”
“便由你来定。你觉着谁合适,便是谁。”
崔昂一说出口,卢静容暗暗松了一口气。
难得觉得崔昂这么好说话,卢静容脸上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那我便安排了。小满那丫头若知道这好消息,怕是要傻了。我让柴妈妈先调-教她几日,再送到郎君跟前,总不好让她失了礼数。”
崔昂微微颔首,“你安排。”
崔昂离去后,柴妈妈进屋,听卢静容说完,几乎不敢相信:“竟成了?”
卢静容:“还得劳妈妈费心,好好教教小满规矩。”
柴妈妈怎么也不敢相信,院里这么多水灵的丫头,最后竟是这个憨实的小满攀上了高枝,往后对这丫头,怕是得客气几分了:“少夫人放心,都交给我。”
卢静容:“对了,给她裁几身鲜亮衣裳。”
“是,我这就去办,穿戴用度,什么都备起来。”
崔昂行在抄手游廊,远远地瞧见一个丫头拎着扫帚往庭院那去,脚下几不可察地缓了缓。
千漉扫着庭中的落叶,忽然感觉有人看自己。
回身,见崔昂立在廊檐下,正望着她。
千漉福身行礼,唤了声“少爷”。
崔昂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
千漉过去,对上崔昂的视线,只觉得今日他这眼神有些古怪,看得人不大舒服。
千漉将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压下,垂眼盯着地面。
崔昂却未吩咐什么,只那么看着她。
千漉有点扛不住崔昂的打量,便开口:“少爷,可有吩咐?”
“日后不必做这些粗活,回去歇着吧。”
啊?
千漉愣住。
“回去吧。”
不用干活自然是好的。
“是。”
千漉回到屋里,琢磨了一会儿崔昂那几句话和那眼神,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二天,柴妈妈竟真把她扫地的活儿安排给了别人。
千漉更摸不着头脑了,柴妈妈又把她叫进了屋,上下打量她,久久不语。
千漉被这种打量猪肉般的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柴妈妈,可是我有哪里做的不对?”
柴妈妈看着千漉,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复杂,真没想到小满这丫头竟有这样的造化。
她上前拉住千漉的手腕,将人带进里间,忽然“哎哟”一声:“这哪是姑娘家的手!”
柴妈妈扳过她的手对着光细看,见掌心交错着新旧茧子,指甲盖边缘布着细细毛刺,指节也显得粗实。
“从今儿起,洒扫浆洗的活计一概不必沾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盒,揭开便挖了一勺香膏,不由分说往千漉手背上抹去,“少夫人特地赏了羊乳膏,每晚睡前拿蜜水化开敷手,过半月若养不回嫩豆腐的样儿,你只管来找我。”
千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警惕地望向柴妈妈:“柴妈妈,你找我什么事?”
柴妈妈笑了笑,也没继续套近乎,缓缓开口:“今日寻你,是有一场天大的造化要给你。”
“少夫人怜你与你娘不易,特特开了恩,往后每月多给你一两银子,你娘在外头也不必辛苦了,只管享清福便是。”
再加一两银子,那可比芸香的待遇都要高了。
一时半会,千漉想不通卢静容突然给她升职的原因,再怎么样,她也越不过芸香这个心腹去吧?
千漉:“为何要给我加月钱?”
柴妈妈见她直愣愣站着,浑无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心里暗暗摇头,这性子好像有些太硬了。
“少夫人赏了你恩典,要抬举你去伺候少爷。”
伺候?是哪种伺候?
千漉被这消息惊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柴妈妈瞧着这傻样,忍不住多说几句:“就你这性子,硬邦邦的,到了少爷跟前若还是这样,只怕也留不住人。少夫人虽赏了你这造化,这福分能不能接住,全看你自己,你须记牢了,往后在少爷身边,说话务必软和些,少爷要你做什么便做什么,乖巧听话最是要紧。”
“少爷如今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公务又耗神,你得多体贴,见他累了便主动些上前伺候,揉揉肩、说些软话,得像那柔蔓的藤萝一般,柔柔顺顺地倚着才是……”
千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蒙了,一瞬间有些思考不过来。
特别是柴妈妈后面甚至还讲起了如何勾引的细节操作,千漉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被糊住了。
假的吧,卢静容不可能看中她吧?
千漉打断了柴妈妈的污言秽语:“柴妈妈,你莫不是诓我的吧?”
这丫头听闻这消息,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头一个念头便是怀疑真假。
倒真是个傻丫头不成?
“我怎会拿这种事来诓你?”柴妈妈一把抓起千漉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是个有福气的。院里这么多丫头,偏就选中了你,为着什么?还不是因少夫人觉着你忠厚老实,又向来伶俐,没那些歪心杂念……你将少爷伺候好了,来日生下哥儿,自有你穿绸裹缎的日子,怕是姨娘也做得。这府里多少丫头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可要攥紧了!”
“只是有句要紧话你得刻在心里。这恩典是少夫人赏的,来日出息了,若敢忘了根,少夫人自有法子治你,你可晓得厉害?”
千漉又抽出了手,道:“柴妈妈,我只想好好伺候少夫人,从未有过攀高枝的念头,柴妈妈,你还是去找想做这个的人吧。”
柴妈妈惊讶地看向千漉,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傻丫头,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千漉:“是,柴妈妈,我不想伺候少爷,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报答少夫人对我们母女的恩情,不敢再有别的妄想。还请妈妈代我向少夫人说明,我不敢高攀少爷,也配不上少爷。少夫人另择人选吧,这样的重任,我实在担不起。”
柴妈妈被她这番实实在在的话说得愣住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的丫头,若少爷是个脑满肠肥的庸人,拒了倒也不稀奇,可少爷是何等人物?
那样风采卓然、前途无量的郎君,她竟能面不改色地一口回绝,眼中不见半分犹豫,亦无一丝窃喜。
柴妈妈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千漉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听她娘说,小满七岁前就是个傻的,连话都不会说,莫不是现在脑子还没好呢?
“傻丫头!这天大的造化,你莫不是被喜讯冲昏了头,一时糊涂才说这话?日后可有你后悔的时候!”柴妈妈拍拍她的肩,“听我的,这几日就待在屋里,练练绣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我都安排给别人。你只管把这双手养好,其余什么事都不必操心,自有我来安排。”
柴妈妈说完便去找卢静容了。
“这小满倒真是个实心眼的。我与她好说歹说,她竟直接说不想伺候少爷,只想留在少夫人身边报恩。这般福气若是给了旁人,怕是要欢喜得晕过去了!”
卢静容也有些惊讶:“她真这样说?”
柴妈妈点点头:“原是我看走了眼,小满这丫头竟是咱们院里最憨的一个。眼下怕是还没转过弯来,等回过味,就该知道后悔了。只是这性子,还须好好教一教,若直接送到少爷那儿,怕也讨不了好。”
卢静容:“都交给妈妈费心了。”
盈水间。
书房后头是崔昂的寝居,一座二层阁楼。二楼卧房左右各有耳房,崔昂唤来思恒,二人进了右侧稍大的那间。
这里一直空着,虽有人定期打扫,仍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
崔昂立在门前,目光扫过屋内:“思恒,明日遣人将此处仔细洒扫一番,屋中现有陈设,一概撤换新置。”
思恒闻言心头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是。”
崔昂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递过去:“照着上头列的置办。你与大江同去,尽快。”
思恒收下单子,应是。
退出门外,思恒展开纸,只见上面细细罗列了许多物件,床、帐子、妆台、书架,更有女儿家用的衣料、金银珠饰、香膏脂粉,竟连文房四宝、诗集经册也一并列在其中。
思恒扫了一眼,不敢耽搁,即刻出门办事去了。
大小物件陆续搬进屋里。思睿刚盯着人将房间收拾干净,见思恒进来,忙凑近压低声音问:“咱们院里是要进人了?是哪一位?思恒,你先给我透个底。”
思恒:“我也不知。”
“你怎会不知?少爷最信重的便是你,这事儿你肯定清楚!告诉我又能怎样,横竖人进来了我早晚也会知道。思恒,咱们什么交情!你不拿我当兄弟了?”
思恒脚步一顿,看向他:“我真不知。少爷只吩咐我照单采买,并未多说别的。你也说了,人进来,早晚会知道,何必好奇?我还需去向少爷回话,先行一步。”
思睿撇了撇嘴,瞪着思恒的背影:“不愿说就不愿说呗!哼!”心里却嘀咕,思恒明明跟他一个年纪,如今那架势,怎越发像少爷了……
千漉那头,懵了一夜。
自被柴妈妈叫去谈话后,差事便被分给了旁人,她一整天闲得发慌。
如此特殊的待遇,其他丫鬟虽觉得奇怪,但都没往那方面想。
秧秧问:“小满,昨日妈妈叫你进去做什么呀?怎么连活都不让你干了?”
千漉:“我也不清楚。许是妈妈嫌我做得不好,才要换人?”
秧秧:“既没罚你,便没事,想来是有别的安排。”
千漉点点头,心想,卢静容不传她,她也不能直接跑过去说。
只能等卢静容主动问起时再正式回绝。
总不至于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她送到崔昂那儿吧?
崔昂真的没有意见吗,就任由卢静容随便安排?
千漉想了一夜,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个名额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自己的计划被完全打乱,还凭空多出一桩棘手的麻烦。
中午到了饭点,丫鬟们去小厨房领了饭菜,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吃。千漉正出神,身侧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小满姐姐,我能跟你坐一块儿吗?”
是桐儿。
千漉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坐吧。”
桐儿抿出一个浅浅的笑:“谢谢小满姐姐。”
千漉扒拉着缺油少盐的炒青菜,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忽然看见柴妈妈从拐角处走来了,神经一绷,果不其然,下一秒柴妈妈就喊她:“小满,你随我过来。”
千漉:“妈妈,我还未吃好。”
“上我那儿吃,我有事同你说。”
千漉怕柴妈妈当众把那事儿说出来,忙端着饭菜起身,旁边桐儿道:“小满姐姐,给我吧,你快去。”
“多谢。”
千漉放下碗筷,跟着柴妈妈去了。
进了屋,见满桌好菜。柴妈妈道:“日后三餐,你都到我这儿来吃。我昨日叫你拿羊乳膏敷手,你可有照做?”
自林素离府,千漉的伙食断崖式下降,看着这一桌好菜,口腔里不自觉开始分泌唾液了。
千漉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柴妈妈已拉着她在桌前坐下,将筷子塞进她手里:“吃吧,吃完我再细细与你说。”
千漉拿起筷子就放不下了,饱餐一顿后,柴妈妈便开始絮絮叮嘱到崔昂身边该注意的种种规矩,以及这几日不仅要仔细养手,还得跟她学行走坐卧的仪态,恨不得几日工夫便将她塑造成另一种模样。
看来,昨天她说的话,柴妈妈完全没听进去。
大概根本不信她是真的不愿意。
之后几日,千漉便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能蹭一顿是一顿。
教了五日后,柴妈妈颇有些头疼地对卢静容道:“小满这丫头是个冥顽不灵的,只晓得吃,那仪态,怎么教都教不出个样子,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让她绣个最简单的花样,竟说一点儿也不会。说话也硬邦邦的,这性子,怎讨得了少爷欢心?”
卢静容:“她既天生不是这性子,便莫强求了。硬学个不伦不类,反倒惹人笑话。就这样吧。若郎君实在不喜……也只能另换人了。”
郑月华也问起这事进展:“上回交代你的,可有眉目了?”
卢静容道:“已有章程了。我与郎君商议过,按他的意思挑了个丫头,待郎君见过,若合意,便送去盈水间。”
郑月华:“他是怎么说的?”
卢静容将崔昂的原话复述了一遍:“……就是这么说的。”
郑月华不太相信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昂儿幼时连挑个玩具,也定要拣那最精巧别致的。若真选个相貌平平的送去,他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那个人啊,自小到大,眼光向来是最挑的。
“若定下了,你带那丫头来我这儿见见。”
“是。”
耳房焕然一新。
靠墙立着一张楠木六柱架子床,雕工细致,漆色温润。床上铺着软厚的十样锦褥子,边角整整齐齐叠着几匹颜色素雅的料子,水蓝色的软烟罗帐自顶架垂落,随风轻曳。
临窗设着一方妆台,台上搁着双层首饰匣。崔昂打开看了看,里头收着一对素金镯、一对碧玉耳坠并一支银丝点翠簪子,东西不算多贵重,毕竟是临时置办的。
来日方长,慢慢添置也不迟。
床侧还立着一架小巧的书格,上层整整齐齐码着《诗经》《文选》《孝经》并几本时人诗集。旁边一张小书案,案上摆了一方梅花坑石砚、一块漆烟墨、两支狼毫小楷,另有一叠素白宣纸摞在角落。
思恒立在门外,崔昂走出书房,道:“待小满来了,我房中起居之事便都交予她打理,你届时与她交代清楚。”
思恒听到这个名字,倒没意外,只垂首应道:“是。”
崔昂踏入栖云院正房时,卢静容正坐在琴案前。见他来了,她起身示意丫鬟将琴收去,自己在他身侧落座,端起茶,轻抿一口。
崔昂不语,只静静坐着,偶尔啜一口茶。
卢静容本想寻些闲话,想了想,发觉实在无话可与他多说,便直接切入正题:“郎君,不如……今晚便让小满过去伺候?”
话音一落,外间忽传来“哐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坠地。
二人齐齐朝门口望去。
只见芸香慌忙蹲下身收拾摔碎的瓷碟与点心:“少夫人恕罪,我方才不小心绊了一下……这就去重拿一盘来。”
卢静容:“不必了。芸香,你去唤小满过来吧。”
芸香垂着头应是,快步出去了。
待人走了,崔昂问:“此事,你已与她说过?”
卢静容:“自然说了。只是这丫头性子憨实,不够柔婉,行事也粗拙些。郎君若觉不合心意,随时与妾身说,再寻个伶俐的来便是。”
崔昂:“若有不足之处,教她便是,换来换去,反倒麻烦。”
卢静容:“郎君说的是。小满样貌虽不出挑,却是个心实厚道的,没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日我叫柴妈妈去与她说这好消息,她竟一口回绝了,还说只想留在我身边,不愿去伺候郎君呢。”
崔昂拿着茶盖的手一顿,眼皮一抬,看向卢静容。
芸香精神恍惚地走过去,廊下几个丫鬟正在说话,芸香目光扫过,忽然定在其中一人身上,仔细瞧。
千漉察觉视线,抬起头:“……芸香姐姐?”
芸香回神,唇角已换上平日那抹温和的笑意:“小满,少夫人找你。”
千漉心咯噔一下。
终于要来了吗?
二人并肩往前院去。一路上,芸香几度侧首看向千漉,唇瓣微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千漉正准备着话术,自然也没发现芸香的不对劲。
到了门外,千漉叩了叩门,里头传来卢静容的声音。
“进来。”
推门而入,外间只有卢静容一人,她坐在正对门的主位上,手边的高几放着两盏茶,皆已用了半盏。
千漉闭上门,走到卢静容面前,行了礼:“少夫人。”
卢静容拿着茶盖缓缓撇着沫:“小满,我知你性子纯善,做事勤勉。今儿我给你个体面,往后你近身伺候少爷起居,若身上有了消息,便抬为妾室,你可愿意?”
千漉扑通一声跪地,实实在在磕了个响头:“少夫人给的恩典,原是奴婢天大的福分。可是奴婢出身微寒,低贱如泥,怎配得上少爷?”
她抬起头,目光恳切:“奴婢只想伺候少夫人,从不敢有别的妄想,少夫人莫要折煞奴婢,还望收回成命吧!”
卢静容原只是走个过场问一问,不想千漉竟说出这么一番话。见她眼神澄澈,神情恳切,竟不似作伪,心下不由愕然。
先前拒绝还可能是故作矜持,眼下看来,竟是当真不愿的。
卢静容放下茶:“小满,你当真不愿意?”
第30章
千漉:“是,奴婢有自知之明,少爷那样的人,不是奴婢攀得起的,奴婢只盼日后嫁个寻常人家,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不敢奢求不属于我的,奴婢也配不上……是奴婢不知好歹,辜负了少夫人一片苦心。”
卢静容:“那为何柴妈妈问你时,你不直言?”
千漉:“我说了,可柴妈妈不信……总不好贸然跑到少夫人跟前辩白,平白惹人笑话。”
卢静容沉默着。
倒也是,这般造化,哪个丫头会推拒?
小满倒真是个憨直的。
人家既不愿,她虽觉可惜,却也不会强逼人做妾,终究是诗礼人家出来的,讲究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弄不好还结出仇怨来。
她抬眼看向千漉,最后确认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愿?过了今日,可再没这般机缘了。”
千漉斩钉截铁,眼神坚定:“我不愿。”
卢静容点点头,抬了抬手:“起来吧。不愿便不愿,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我逼你似的。”她这时才瞧见千漉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绷得如同拉满的弓,“下去忙你的吧。”
千漉大大松了口气,起身时腿脚一软,险些趔趄,稳了稳身子,行礼道:“是。”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那模样,简直像逃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卢静容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了一声。
待人走远,她才转向里间:“郎君。”
崔昂从屏风里走出。
卢静容起身,面带歉色:“这次是我办事不周,未先问过那丫头的心思,便劳动郎君白跑一趟,还请郎君莫怪。”
崔昂未语。
卢静容见他面色似比平日更冷几分,也有些不好意思。
谁料得到,竟真有丫头不要这泼天富贵。
卢静容:“郎君,我想了想,小满颜色终究差了些,若真给了你,反倒委屈了郎君。我院里织月、桐儿两个,生得伶俐,模样也周正,虽身子单薄些,养一养便好了。依我看,不若将她们送去郎君书房,先伺候着?”
崔昂的视线从门口收回,声音清朗:“此事,日后再议。”
一挥衣袖,转身离开。
那背影,让卢静容品出几分负气的意思。
织月、桐儿她已提过两回,崔昂想也不想便拒了,可见对她们并无任何心思。
可当初提小满时,他却说“由你来定”。
由此可见,他的喜好是偏向小满那样的。
千漉的模样浮现在卢静容脑海。
崔昂应偏好丰腴健朗一类。卢静容有了计较,院里这些丫头个个纤细,改日还得让柴妈妈去庄子上瞧瞧,若没有,再从牙婆那儿物色。
千漉出来后,抹了抹额上的汗,靠在廊柱旁,长长舒了口气。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卢静容会把主意打到她头上,这一关是过去了。
剧情已经完全歪了——崔昂与卢静容不和离了?
千漉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唤她:“小满。”
千漉回头:“芸香姐姐。”
芸香面上带笑,似是随口问道:“少夫人找你什么事?”
千漉:“没说什么……”
芸香笑道:“你还想瞒我不成,我原还奇怪呢,柴妈妈怎突然待你那般好。原是你得了大造化,要去少爷身边了。我这里先恭喜你了,日后若真成了主子,可莫要忘了我们呀。”
千漉一怔,道:“芸香姐姐莫要打趣我了。我这样粗笨,怎配得上少爷?往后还是在栖云院当差,还得靠姐姐多看顾呢。”
芸香心思玲珑,千漉这么一说,她立刻明白了,眼中掠过难以置信:“小满你,竟回绝了少夫人?为什么?”
在千漉眼中,芸香聪慧明理,又温婉有才情,做事八面玲珑,她是真心佩服的。
可即便这样优秀的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思想也跳不出那重高墙。
千漉只道:“姐姐说笑了。少爷若能瞧得上我,我欢喜还来不及呢。”
芸香脸色稍缓,眼中却仍存疑窦,似还想追问。
千漉道:“芸香姐姐,我还有活儿没做完,改日再与你说话。”说完快步走开了。
千漉跑到无人处透气,若每个人都来问一下她为何拒绝,真要头痛死了。
卢静容那边似乎又开始物色新人,院中其他丫鬟对这场小小风波一概不知。
唯一的变化是,千漉的工作又变成最先的样子,先前的禁解了,被允许进屋了,柴妈妈对她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想来是因千漉拒做通房,所以认为她非常“忠心”。
当然了,之前说好的涨薪自然也就这么算了,千漉只肉疼了一小会儿,便抛到了脑后。
盈水间那头,思睿等了许久不见动静,便去问思恒:“思恒,那人什么时候进来?”
思恒本不愿多说,却怕这愣头青直接去问崔昂触霉头,只得低声提醒:“应是有变。你莫在少爷跟前提这事,少爷近日心气不顺。”
思睿哦了一声,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谁呀?为何又不来了?”
思恒:“我也不知。”
思睿:“你肯定知道!快告诉我,我都好奇死了!”
思恒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
思睿哼了一声,不由得抬头望向二楼,最近少爷浑身冒着冷气儿,叫人都不敢靠近了-
时隔一年多,千漉再度踏进了主楼。
不巧,崔昂也在。
千漉将点心碟子搁在案上,正要退下,却听座上那人开口道:“你去盈水间,将我案头的书取来。”
这个“你”,不知道指的是谁。
千漉脚步一滞,房里除了她,还有芸香,但芸香在卢静容那边。
千漉不太确定地抬起头。
崔昂斜倚在榻上,单手执书,另一只手肘闲闲支着下颌,姿态疏懒。
崔昂缓缓掀眸看了过来。
千漉:“是,少爷,我这就去,是什么书?”
崔昂目光落回书:“案上那本便是。”
“是。”
屋里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卢静容指尖按在琴弦上,琴音一止。
与崔昂同处一室,她总不能完全放松,无法沉浸于曲中。
况且……今日并非逢五,他怎的又来了?
有些不对劲。
卢静容的目光从崔昂身上移开,落向正退出屋外的千漉,若有所思。
千漉在盈水间院门外被人拦下了。
“思睿小哥,即便不让我进去,你也得叫人把书拿出来给我吧?”
思睿叉着腰点点旁边两个丫鬟:“都给我拦死了,再放她溜进去,我饶不了你们!”
上回就因这丫头,他被罚抄了经书还扣了月钱,这回说什么也不能再放人进去。
谁知她话里真假?他可是领教过这丫头的本事——竟敢直呼少爷大名!
他进府九年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没大没小的丫头呢。
他朝千漉扬了扬下巴:“谁知你是不是又来耍花样?我可不会再上当!你惹了什么事,非得劳动少爷?不过是瞧着少爷心善罢了,打量谁看不穿呢!”
他就是觉得,她娘出事,合该去求少夫人,来找少爷作甚?无非是装可怜、搏同情,想趁机攀高枝。这丫头那点心思,他早看透了。
千漉双臂被两个丫鬟架住:“思睿小哥,我骗你作甚?不过是取本书罢了,我何至于连这等小事都编来骗你?”
思睿:“少爷从不让人进书房碰他的东西,怎会叫你来取?少说浑话,识趣的赶紧走。难不成非要我捅到少爷跟前,治你的罪才甘心?”
千漉真的无语了,“好,那我不拿了,你让她们放了我。”
思睿怕她趁机溜进去捣乱,便指挥两个丫鬟:“把她送出去。”
千漉就被这两个丫头架出去了。
“且慢,这是做什么?”
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思恒,又是这个丫头来捣乱,还谎称少爷要取什么书,我叫人赶出去了。”
思恒刚从外面回来:“快将小满姑娘放开。”
丫鬟们立刻松了手。
思恒:“小满姑娘来此,是为何事?”
千漉转了转胳膊:“你家少爷让我来取书,说就放在桌上。”
“我这就去取,请小满姑娘在此稍候。”他顿了顿,又看向思睿,“方才思睿多有冒犯,我代他赔个不是,还望姑娘海涵。”
这个院子总算有个能好好说话的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劳了,烦请快些。已耽搁许久了。”
思睿看着思恒这么客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不敢置信地看着思恒,满脸写着“你疯了?”
思恒转身入内前,递给他一个眼色。
思睿没再拦。
盈水间里下人平日皆以思恒为首,少爷不在时,皆听他吩咐。
思睿用分外不解的目光看着千漉,忍不住问:“你对思恒做了什么,他这么听你的话?”
千漉:“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思恒小哥明事理,听得懂人话罢了。”
思睿:“你——”
思恒双手空着出来了:“小满姑娘,案上并无书。”
千漉:“不可能啊,明明是你家少爷要我来拿书的。”
思恒:“案上确实没有。”
千漉看着思恒的神色,不像是骗人:“那好吧,那许是你家少爷记错了,我这就回去复命。”
思睿简直是气炸了:“少爷过目不忘,怎会记错这等小事?我早说了这丫头满口胡言!思恒你偏不信我,反倒帮个外人!等少爷回来,看你如何交代!”
思睿还没过变声期,一激动声音便很尖,还破音,十分刺耳。
千漉被吵得脑仁疼,转身就走。
“喂喂,谁准你走了!”
思睿气呼呼地冲思恒道:“思恒!你方才为何帮着她?我分明说了她撒谎,你不信我,却信一个外人!”他越想越恼,“你怎胳膊肘朝外拐?那丫头给你下什么迷魂汤了?”
思睿见思恒不言语,往里走。
思睿跟上去:“思恒!莫不是,莫不是你看上那丫头了——”
思恒停下脚步,此事本不该多言,但思睿这个性子,嘴上没个遮拦,若到处乱说反倒坏事。他将思睿拉到一边,提点道:“你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少爷命我们收拾耳房的事?”
思睿:“怎突然扯这个?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思恒:“你说呢?我为何突然提这个。”
思睿虽然没思恒聪明,但也在崔昂身边混这么久了,话点到这份上,再迟钝也明白了。
“你是说。”思睿声音都变了调,“她?她——?”
“怎么可能?!思恒你现在连这种笑话都会讲了?”
言尽于此。思恒不再多言,只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思睿立在原地,被风吹得凌乱,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吧……”
“少爷怎么会……”
千漉回去了,屋内里面只有卢静容和芸香。
琴声淙淙,卢静容正在抚琴。
芸香走过来,低声道:“少爷往后头去了。”又看了眼她空着的双手,“少爷不是让你去取书了么?”
千漉:“桌上没有,许是少爷记错了……我这便去回话。”
千漉下了楼,沿游廊行去,见崔昂立在窗前,正提笔写着什么。
走近窗边时,崔昂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千漉叩了叩,听到崔昂的应声,推门而入。
“少爷,我去了盈水间,托思恒上楼寻过,他说桌上没书。”
崔昂没听到似的,不疾不徐又写了几字,才搁笔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向砚中快干的墨。
千漉上前磨墨。
崔昂才开口:“是么……”他转身走向书架,随手抽出一本书,坐回椅中翻阅起来。
千漉磨完墨,本想退下,怕崔昂又说“我何曾叫你走了”,而且今天崔昂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便默默退至一侧站着。
崔昂看了片刻书,又将书放下,余光扫过身侧,重新提笔。
过了一会儿,要茶。
又过一会儿,让她去取些点心来。
千漉去了茶炉房,见织月正在里头收拾台面。
织月见她又是泡茶又是取糕点,问了一句:“这是送去少夫人那儿?”
千漉:“少爷那儿。”
织月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双乌眸望过来,她生得贞静,近来眉眼间浮着几分躁动。
千漉备妥了正要出去,织月忽唤住她:“小满,你这会儿不是该在少夫人跟前么?这茶……不如由我端去给少爷?”
千漉自然乐得轻松,便将托盘递给她:“多谢。”
织月颔首,端着托盘袅袅去了。
千漉望着她背影,心中那点疑惑又浮了上来,原柴妈妈分明属意织月与桐儿,怎么后来却变成了自己?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岔子?
千漉往前院走去。
好在,现在危机解除,听说柴妈妈最近忙着去卢静容的陪嫁庄子上挑人,每天府内府外来回跑,焦头烂额的,似乎并不顺利。
这个信号应该也表明了,短期内,崔昂是不与卢静容和离了。
这样也好,可以在崔府干到脱奴籍了。
而崔昂要立通房一事也彻底在栖云院“明牌”了。
卢静容那儿暂不需要伺候,千漉便折回后院。远远便见秧秧、桐儿几人聚在廊下说话,说的正是这事。
“……听说,柴妈妈已经将人带回来了,安排在前院住下了,学规矩呢!”
“什么?什么?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啊?”
“好多人都瞧见了,哪会有假?我骗你作甚?”
“我方才去瞅了一眼,确有两个生面孔。”
“你瞧见了,长得如何?”
“就……就偷偷瞧了一眼,身段倒是生得……怪丰润的,我都没好意思细瞧。模样嘛,没什么出奇的,我瞧着还没织月姐姐好看呢!嗯……也不及桐儿。”
桐儿听得耳根发热,小声道“怎扯到我身上来了……”她也是这几日才后知后觉明白柴妈妈当初的用意,只是年纪尚小,还没开窍,知道了也无甚念头。余光瞥见千漉走来,忙唤:“小满姐姐。”
千漉:你们说什么呢?”
秧秧道:“听说柴妈妈今儿带了两个人回来,在前头教规矩。”
千漉:“哦,这个。”
千漉对这个不敢兴趣,正要回屋,却见织月红着眼眶快步跑来,语带哽咽。
“小满……”织月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少爷叫你,快去,莫迟了……”而后低头冲进了屋子。
“织月这是怎了,怎的哭了?”
“怕是挨了训吧……”
千漉忙往远香轩去。
就说这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吧,千漉对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进去前,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没声,千漉又敲了敲。
“少爷,少爷。您在里面吗?”
“……谁?”
“少爷,我是小满。”
千漉在门口杵着,被晾了好一会,才听见崔昂的声音:“进。”
千漉一进去,便感觉空气中仿佛隐隐流动着寒气,
崔昂坐在案后,案上铺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略折了,放在一边,目光落在门口。
千漉敛目,走到桌边,罚站了一会,才主动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从鼻中轻哼出一气,嗓音听着仍是平稳的,辨不出喜怒。
“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可还将我放在眼里?”
“少爷言重了,奴婢岂敢不将少爷放在眼里?只是……实在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少爷动气。少爷若要责罚,也请明示奴婢错在何处,也好叫我领罚领得明白。”
默了几息,崔昂又道:“我让你去取些点心来,你却转手托了旁人。这般躲懒应付、阳奉阴违……栖云院里,竟出了你这样油滑的丫鬟。”
一句话,几道罪名甩下来。
千漉:“少爷有所不知,今日原是该奴婢在少夫人跟前伺候的。因许久未进屋当差,怕擅自走开了,少夫人怪罪奴婢偷懒,这才急着先过去了。是我一时糊涂,在茶房恰巧遇见织月,便托她代劳送来。请少爷恕罪。”
“胆大包天的丫头,嘴还这样伶俐。”崔昂起身,从案后绕了出来,倚在案边沿,面对千漉,声音忽地沉了几分,“究竟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嗯?”
千漉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是有把柄在崔昂手里的。
还是直接滑跪吧。
视野里,那身淡蓝锦袍离得很近。
崔昂的身子浮着清冽淡香。
千漉往后退了半步,“少爷,奴婢知错,今日确是奴婢偷懒了,日后绝不敢再将少爷吩咐的事假手于人。”
崔昂没有回应。
几息后,千漉又道:“奴婢今后一定将少爷的话奉为金科玉律,少爷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还请少爷绕了我这回吧,下次再也不敢犯同样的错了。”
一道沉沉的视线落在她发顶。过了须臾,崔昂终于开口:“是么……日后若再犯呢?”
千漉:“日后再犯,任凭少爷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崔昂轻轻一哼。
“茶凉了。”
“是。奴婢这就去重新沏一壶来。”
千漉端起茶壶,入手沉甸甸的。到茶房一看,这是一点没喝,而且还温热着。
心想,这少爷脾气真是说来就来啊。
虽然直接倒了很可惜,千漉也不敢拿旧的再端回去,万一崔昂这个细节怪发现了呢,便还是重新泡了一壶。
待她端了新茶回来,崔昂已不在案前。千漉放下茶盘,唤了声“少爷”,没人回应,四下瞧了瞧。绕过那座落地屏风,进了里间。
里面空间不大,只设一张窄床、一张矮榻。
榻边搁着小几,墙上悬一幅山水,画下置一张琴——这里是崔昂平日小憩之处。
此刻,他正侧卧在榻上,手里持书,姿态闲适。身后,一帘轻纱正被风捧着,盈盈而动。
千漉见他专注,没出声,默默将茶放到小几上,倒了一杯,便要退下。
崔昂忽地抬眼望来。
千漉一顿:“……少爷可还有什么吩咐?”
崔昂:“将香点上。”
千漉:“是。”
书房现成的香料,有海南沉、雪中春信,这雪中春信是卢静容常用的,很名贵,据说还是前朝名士创的,应是往日卢静容来此处时命人备下的。
燃香亦是门学问,炭火温度、香灰厚薄皆影响香气发散。
千漉取了一丸,在炉中铺好香灰、埋入炭火,把香丸置于云母片中心的位置上。
不多时,室内便飘散着若有若无的幽香了。
梅蕊清冽混着沉檀甘甜,十分好闻。
千漉察觉崔昂的目光,侧首望去,他果然正望着她。
“你这丫头,是不是存心与我作对?”
千漉无辜脸:“……少爷?”
崔昂放下书,忽问:“你来府中有多久了?”
千漉:“……有一年半了。”
“都来了这么久,竟还不知我的喜恶?香这样浓,教人如何静心?”
千漉:“……不知少爷喜欢什么香?我这便去换。”
“院里旁的丫头,个个都清楚我偏好哪个香,偏你不知?莫不是明明知晓,偏与我作对,故意戏弄……”说着,崔昂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确不喜这香似的,连打了两个喷嚏,方才那一室清远幽雅的氛围,顿时被这两个喷嚏毁得干干净净。
千漉:“奴婢岂敢如此对待少爷?少爷为何这般想我?您也知,我进府头年便惹了事,被少夫人罚不得进屋,见到少爷的时日少,自也无从知晓您的喜好了。这回晓得了,往后再不会忘。还请少爷告诉奴婢您爱用什么香,奴婢这便去换。”
她嘴上说着换,手里却不见动作,也未将炉中香丸取出。
崔昂直起了身:“看着我回话。”
“是。”千漉立在榻边,垂眸望着他。
“上回,你是故意将茶水泼到我身上的吧?”
千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了:“少爷,我何曾故意将茶水泼到你身上了?奴婢纵然再愚钝,也绝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求少爷明察,莫要冤枉了奴婢。”
崔昂轻笑一声,正要开口,又是一个喷嚏。
崔昂以袖掩脸,起身时瞥了她一眼,自鼻间轻哼一气,径直出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