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夜露重,小径湿滑。

    千漉盯着脚下,走得格外小心,忽然感觉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自己的屁股,一开始千漉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那东西又戳了自己第二下。

    千漉将锦盒夹在腋下,反手往后一挥,听到实实的嘭一声闷响。

    手感还毛茸茸的。

    千漉心咯噔一下。

    她打到什么玩意儿了?

    紧接着,一声清亮高亢的唳鸣自背后响起,惊得她原地蹦了一下。

    扭头一看,一只、不对,是两只尖嘴的长得很像大鹅的动物正盯着自己,黑琉璃似的眼珠一眨不眨,透着凛凛的冷光。

    昏暗的光线下,千漉辨认出这是鹤。

    是了,小说里提过,崔昂的确养了一对宝贝鹤。

    千漉没去过动物园,只在网上看过图,隐约记得好多鹤类是一级保护动物来着。

    完了,没事吧。

    千漉凑过头去,想观察面前这只鹤的脸有没有被她一巴掌扇伤了。

    谁知另一只鹤竟凶巴巴地冲过来,尖嘴直冲着千漉的眼睛戳,千漉低呼一声,抱紧锦盒往前逃窜。

    它们貌似是一对儿,可能是因为她打了其中一只,另一只来替它对象报仇来了。

    千漉闹出的动静不小,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人,往她这边张望。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厮,穿着青灰色春杉,面色焦急。

    千漉踉跄奔去,中途险些滑倒,身子狼狈一扭才堪堪站稳,逃命似的躲到那小厮身后:“小哥,救我!”

    思睿似是怕惊扰了谁,指了指右边的游廊,压低声音急道:“好端端的道儿不走,偏闯这条小路?

    思睿方才听见动静才出来,并未瞧见千漉扇了鹤一巴掌,否则更要气。

    这对鹤可是少爷的宝贝。还专门给它们收拾了一间暖阁,特意请了人伺候着。

    这些天暖和了,才又请出来放放风。

    “小哥恕罪……”千漉以为中央这条道就是辟出来给人走的,哪料到会有鹤突然窜出来,她将锦盒往上托了托,“这是少夫人命我送来给少爷的生辰礼。”

    思睿朝楼上一指,“你先上去。”

    思睿见过鹤师是怎么训鹤的,对鹤比划了几个手势,那鹤却昂着头,不理他,十分高傲。

    思睿又从怀中掏出一袋小鱼干,弯腰,哄着那只发怒的鹤:“仙君息怒,仙君息怒。”

    那只长腿鹤脖子伸得直直的,眼神睥睨,绕着思睿将他一通啄,才稍稍消了气,矜持地衔走思睿手里的小鱼干,昂首阔步,踱到另一只鹤旁,将鱼干嘴对嘴喂过去。

    千漉收回视线。

    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宠物。

    那只鹤的姿态有那么点让她幻视了崔昂。

    不过,千漉看着手中的礼盒,刚才她一急便没顾得上,里面的东西应该没磕坏吧……

    上了二楼,门虚掩着。

    千漉叩了叩,里头传来淡淡一声“进。”

    推门而入的刹那,千漉有那么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从外面看就已经很奢华了,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四面长窗洞开,东窗映着一片翠竹与盛放的玉兰,南窗含着一脉活水,蕉影斜侵,恰好还能望见底下那对鹤闲闲踱步。西侧种着桂树与枫,间着几丛叫不出名的绿树,蓊蓊郁郁的。北面借了座假山,梅枝疏朗,松柏苍然。

    一眼望去,开阔得像是把整片园子都纳进了屋里。

    人仿佛就坐在山水之间。

    “愣着做什么。”

    千漉回过神,哦了一声,有些恍惚地过去。

    崔昂立在窗边,看了她一眼,然后往案后走去。

    房间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看上去像是用整块黄花梨木制成的画案。

    书房虽大,仅一桌、一椅、三面书架而已。

    春风穿堂,挟着夜间的丝丝凉意与一缕不知何处来的花香,清沁袭人。

    拥有这样一间豪华大书房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千漉一面感慨着崔府的壕,一面对崔昂说:“少爷,少夫人命我给您送生辰礼来了。”

    崔昂并未看她,只从桌上拿起一本书,徐徐翻阅,口中道:“放下吧。”

    “是。”

    千漉四下一望,并无专门置物的几案,便将礼盒放到大桌一角。

    见崔昂又搁下书,执起一管笔,桌上铺着纸,已写了小半。

    千漉眼尖,瞧见砚中墨已浅了,当没看见,往后小撤一步,正要转身。

    “慢着。”

    “我何时准你走了?”

    千漉麻利地转过来:“是,少爷。”

    崔昂瞥她一眼,笔尖指了指砚台。

    千漉上前几步,注水磨墨,余光瞥见崔昂打开了锦盒,从里面拿出了——

    一块石头!

    怪不得那么重!

    崔昂将那块石头托在掌中,反复看了许久,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看了半晌,才将它轻轻放回。

    千漉磨好墨,自觉退开几步,垂手侍立。

    崔昂略挽袖子,慢悠悠写了几字,忽问:“方才为何打我的鹤?”

    崔昂看见了!

    千漉这一路走来,抱着块重石头,已出了一背的汗。崔昂此话一出,汗又渗出来。

    从那小厮的表现来看就知这对鹤是崔昂的爱宠了。

    “少爷,奴婢……并非有意。”

    又想起那小厮对鹤的称呼,“是天太黑,那仙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啄我的屁股,我这才不小心……”

    书房内倏然一静,视野中,崔昂笔尖一滞。

    气氛短暂的凝滞,千漉顿悟,应是“屁股”这词太不文雅,戳到崔家文曲星某根敏感的神经了。

    千漉又补充:“奴婢仔细观察过两只仙君的脸,那只被我不小心打到的,只脸上的毛乱了些,应是没事的。”

    心想,原来鹤远处看着还挺高冷范儿,实际上脾气不好,还喜欢用嘴啄人,倒跟大鹅一样,根本不像书里写的那样,是谦谦君子,仙禽。

    果然“符号化的鹤”与“生物性的鹤”有着明显区别。

    崔昂默了会,道:“那条小径原就不是与人走的,它们是因你入侵,才逐你。”

    千漉心道,要早知那儿有鹤,她绝不敢抄那条近路。

    鹤可是湿地霸主,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是奴婢错了。”千漉直接滑跪,“想着抄小道,却伤到了仙君。请少爷责罚。”

    “罢了,这次你也是无意,下回注意便好。”

    “是。”

    室内安静下来,唯闻四面风声簌簌,卷动叶响沙沙。

    崔昂未命她退下,千漉只能立在一旁,时而磨墨,时而递书,时而端茶送水。

    站久了,腿脚发酸,千漉悄悄将背抵在窗边,稍借些力。

    天色愈发晚了。

    崔昂搁笔,唤了一声“思睿”。

    思睿便进来了,对千漉道:“姑娘随我下去吧。”

    千漉跟着下了楼,思睿递给她一个厚实的荷包。

    那两只鹤似乎是闻到了敌人的气息,向千漉瞪了过来,作势要过来啄她的样子,千漉忙接过:“多谢思睿小哥,仙君瞪我呢,烦小哥还请上去喂喂它、哄哄它,我便先走了。”

    “你去吧。”

    千漉便小跑着从走廊溜了。

    回去路上,打开荷包一瞅。

    崔昂好大方!

    千漉揣着荷包,匆匆往栖云院去,经过一处假山时,忽见一道人影自眼前飞快掠过,仔细辨认,那身影有几分熟悉。

    回到院中,芸香立刻将她唤去,问为何耽搁这般久。

    “少爷命我在旁服侍。”

    芸香面露讶色,却未多问,兀自出了会儿神,道:“少爷可还喜欢那礼?”

    千漉回想,崔昂捧着那块大石头的时候,眼中闪过了几许暖意:“应是喜欢的。少爷拿着看了许久,才收起来。”

    芸香眉间神色柔和了些,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掐丝珐琅的银盒递给她:“今日辛苦你了。”

    千漉回去打开,是一盒头油,有淡淡的兰花香气,比她们平日用的要高级许多,盒面还印着京城老字号“戴家”的戳记。

    作为丫鬟,自不可能有那么多时间烧水洗头,洗头后不及时弄干头发还容易受风寒。

    千漉原本是很嫌弃用头油的,但这里条件太差,也只能入乡随俗。

    千漉看了会儿书,正要熄灯,门嘎吱一响。

    饮渌闪身进来,神情鬼祟,反手急急掩上门,又朝外张望两眼。见千漉正瞧着她,吓了一跳,“看什么看!”

    千漉直接吹灭了灯,上了床。

    “喂——”黑暗中,饮渌低骂了几句,摸索着,又将灯点亮了。

    次日,卢静容收到了崔昂的回礼,是一本琴谱。

    午后,千漉在池边扫地时,听到前面楼中传来琴音,那调子疏疏落落,泠泠如玉,洒脱之中透出几分狂放,千漉拿着扫帚,闭目聆听。

    只觉这曲子不大像卢静容平日弹琴的审美,以前那琴音总缠绵悱恻,若即若离,幽幽怨怨的。

    弹到一半,琴声便止了。

    千漉感到可惜。

    这曲子,多好听啊。

    千漉生辰那天,傍晚做完活,便往大厨房去。林素备了一桌子美食,千漉吃得饱饱,又与林素说了好一会儿话,踏着夜色而归,正好撞上刚回来的饮渌。

    千漉看了饮渌一眼,听秧秧在屋里唤:“小满,小满!”

    千漉过去,秧秧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条丝帕:“小满,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

    千漉接过,帕子是上好的暗花绸,一角绣了朵小小的莲花。

    秧秧有些不好意思:“我绣得不大好……”

    “你绣工可比我好多了。”千漉说,“谢谢你,秧秧,这个生辰礼我很喜欢。”

    秧秧开心地笑了。

    千漉出去打水,回来时见饮渌正在床边擦身,随意一瞥,视线定住——饮渌只着了件抹胸,肩颈、锁骨几处肌肤明晃晃挂着或轻或重的红痕。

    饮渌察觉视线,慌忙用布巾掩住身子,瞪了过来。

    千漉径直走去,问她:“你这几天都这么晚回来,干什么去了?”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饮渌眼珠乱转,将布巾掷进盆里,急急披上外衫,“管好你自己!”

    平日,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扰,千漉却突然主动向饮渌搭话,帐子里的秧秧和含碧都探出头来,望向她俩。

    千漉:“那你身上那些红印是怎么回事?”

    饮渌没答。

    与她一起睡的含碧也问:“对啊,饮渌,你身上近来红点子不少,莫不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我也不知是什么虫子,最近身上总痒得紧。”饮渌作势抓了抓脖子,似是心虚,端起水盆声音陡然拔高:“再不让开,水泼你身上了!”

    千漉便再没说什么。

    洗漱完,放下帐子,秧秧对她说:“饮渌这个臭丫头,真不识好歹,你关心她,她还凶人。下次咱们再也不理她了。”

    千漉嗯了一声,拍了一下秧秧的头:“睡吧。”

    千漉仰躺着,看着漆黑的上方,许久没入睡。

    春去夏来,光阴流转。

    栖云院的日子平静无波,男主人崔昂来得很有规律,每月朔望两回。

    千漉平日除了做糕点,其余时间便与穗儿、青豆她们一同打扫院子,日复一日,光阴倏忽而过,偶尔碰见崔昂,便福礼唤一声“少爷”。

    如今不用刻意避开崔昂了。

    其实是因有一次,千漉远远瞧见崔昂走来,下意识躲开了。

    却不料被崔昂叫进了书房。

    “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何故意躲着人?”崔昂微微蹙眉,这么问她。

    千漉想了想,道:“奴婢笨手笨脚,几次冒犯了少爷。少夫人吩咐过的,少爷来,叫我避开些。”

    崔昂看了她一会,只道:“上回不是同你说过了?莫要这般躲躲藏藏,叫人瞧了,还道是哪个偷了东西的贼儿。”

    千漉低声应是。

    崔昂:“抬起头。”

    千漉依言。

    崔昂又道:“背挺直。”

    千漉再照做。

    崔昂注视着,眉心依旧微微蹙着:“看我,眼珠莫要到处乱转。”

    千漉直视他,须臾,倒是崔昂先移开了视线,垂首书写起来:“日后该怎么做,可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

    自那以后,偶尔千漉在远香轩外打扫,还会被崔昂唤进去,端茶磨墨。

    总之,上半年在崔府的打工生涯,算是四平八稳,无甚波折。

    然而这样平静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这日,大夫人便没上回那么委婉了,卢静容晨省时,她直接请了大夫来诊脉。当着卢静容的面,问大夫:“如何?”

    大夫捻须回道:“少夫人身子康健,脉象从容和缓。已调理得宜了。”

    “可有喜脉?”

    大夫:“脉象平稳,未见滑象……并非喜脉。”

    郑月华自己当年也是被催过的,并非她心急,实是老夫人总隔三差五地暗示,还说她总顾着自己吃喝玩乐,不管儿子的事,过门快一年了怎还没个动静。

    末了,大夫还是给卢静容开了几帖温补的方子。

    大夫人虽什么都没说,卢静容却已觉出压力。

    回去路上,主仆俩都沉默着。

    常妈妈听芸香说了此事,进屋后便试探着问:“少夫人,您如今……是如何想的?”

    毕竟一年了,栖云院的人都看在眼里,两人一直未同房。

    眼下尚能遮掩,时日一长,一年又一年,难保风声不走漏。

    时间果真是良药。

    卢静容如今心境,与去年已大不相同。

    再想起那人,心口只剩隐隐的钝痛,不再那般撕心裂肺。

    自那次被崔昂察觉异常,她唯恐泄露,再不敢有任何逾矩之举。

    一日日耗在崔府,棱角都被磨平了。

    偶尔她也会想,是否该软下身段,去贴就崔昂。

    “我还能如何?”

    卢静容望着窗,神色难辨。

    柴妈妈思忖片刻,低声道:“如今大夫人的意思已是明摆着的了。若您这边迟迟没有动静,我只怕大夫人会——”

    “给少爷房里添人。”

    卢静容看向柴妈妈。

    “若让外头不知根底的野丫头抢先生下孩子,倒不如,少夫人先……”

    柴妈妈未竟之言,二人心照不宣。

    若要立通房,自然是栖云院的丫头最好,都是签了死契的,身家性命捏在卢静容手里,不得不听话,纵生了孩子,也越不过她去。

    卢静容其实极厌烦这事儿,听着,便皱起了眉。

    逃避了一年,她也知,自己早晚都得面对。

    卢静容再度望向窗外,眼神流露几分迷茫。

    柴妈妈此刻已在心中点起人来,若要抬举,哪个丫头好呢。

    饮渌不行,性子轻浮,难管,虽生得还行,却带着股小家子气,少爷定不喜。便还是织月,性子软和些,好拿捏。

    柴妈妈正要建议,却听卢静容道:“……孩子,终归是自己生的最好。”

    柴妈妈愣了会,随即大喜,少夫人终于想通了?

    忙应:“自然!孩子当然是亲生的最好!抱别人的来养,还怕养不熟呢!哪有自己生的亲!”

    卢静容深吸了一口气,道:“稍后使人去问问,郎君今日可得空?”

    “是!我这便使人去!”

    崔昂下了值,照常去昭华院请安。

    母子二人一同用了膳,在次间说话。

    片刻,郑月华忽道:“叫青莲进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被领了进来,步子袅袅娜娜,身姿纤柔。

    郑月华:“抬起头来。”

    青莲便抬头,目光怯生生,脸水水嫩嫩,她知道自己是进来做什么的,一双水眸望向榻上的男子,脸颊便飞了红霞。

    郑月华笑道:“昂儿,你快瞧瞧,这丫头可合你意?”

    崔昂眼也未抬,只半倚着引枕:“母亲,我房中并不缺人。”

    郑月华:“这丫头性子温软,还读了些诗书,我让常妈妈教了半年呢,最是听话不过,正适合你,你带回去,让她伺候笔墨也好。”

    崔昂:“母亲费心了,儿子眼下并无此意。”

    郑月华摆了摆手,叫人将青莲带下去。

    次间只剩母子俩。

    郑月华:“昂儿,你不愿收丫头,可是顾及静容?”

    崔昂放下书:“与她无关。盈水间有思睿、思恒便够了,多了人,不自在。”女子身上总有脂粉气,离得近了,总觉得鼻子难受。这也是崔昂不喜丫鬟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

    看儿子确实不想,郑月华也没强求。

    崔昂回到盈水间,守门婆子道栖云院的人来过,请他过去。崔昂遂遣了个跑腿丫头去回话,过几日得了空再去。

    这“过几日”,便是五天后。

    崔昂踏入栖云院时,卢静容正在绣一枚花样,见他进来,丫鬟们悄悄退下。

    卢静容见他似有话要问,便问:“郎君有事?”

    崔昂:“五日前,你使人寻我?”

    卢静容望着面前这位眼中尽是淡漠疏离的俊美郎君,沉默片刻,道:“原是有事的……如今已不必了。”

    崔昂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卢静容看着崔昂离去的背影,嘴角轻轻扯了扯。

    自那次之后,卢静容去昭华院请安,总要被盯着服下一碗汤药。

    这方子还是当年大夫人自己用过的,据说服了不到半年便怀上了崔昂。

    卢静容内心烦闷,只想对婆母说,不同房何来的孩子,喝再多的药都没用。

    但这些话都没法说出口。

    在园中散心时,又碰见二夫人了。

    路过水榭,二夫人含笑唤住了她。

    卢静容一直不知,这位看似亲切的长辈曾在婆母跟前给她下过眼药。

    二夫人衣着素雅,通身书卷气,与她气性相近,令卢静容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二夫人柔声问她为何眉间凝愁,卢静容只略略提了几句,对方便满脸疼惜,握住她的手叹道:“我与你婆母是旧识。她呀,是刀子嘴豆腐心,面子上看着厉害,只要你肯说几句软和话,多主动体贴些,她心肠便软了。”顿了顿,声音更低,“可唯独在子嗣这事上,她却有些不通情理了……她自个也是等了五年才得了八郎,怎的到你这里就这样急?静容,真是苦了你了。”

    这话简直说进了卢静容心坎里,二人相谈甚洽,直至日暮才散。

    过了几日卢静容出门散心,想起去年,她不过从福光寺回来,顺道在三元楼小坐,就那么巧地看见表哥在对街点心铺前排队。

    那王记的点心她小时爱吃,表哥为她买过许多回。

    卢静容沉浸在回忆里,行至半途,忽令车夫改道,去三元楼。

    在同一间包厢,她竟真的又等到了,当那道微跛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她的心猛地一颤,楼下之人似有所感,竟抬头望来,卢静容躲避不及,与吴延清的目光直直撞上。

    对视不过三四息,卢静容仓皇退离窗边。

    表哥……憔悴了许多。

    片刻后,门外响起叩门声。

    芸香过去开门,见是店伙,手里捧着一包糕点递来。

    “这是夫人要的桂花糕。”

    芸香未接:“送错了,我们不曾点过。”

    店伙计一愣:“方才一位婆子交代的,说是夫人付了钱,托她排队买来的。”

    “什么样的婆子?”

    “约莫五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子,只说夫人知道是谁。”

    芸香回头望了卢静容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这才接下油纸包,顺手打赏了伙计几个铜钱。

    卢静容拿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眼眶渐渐湿了。

    一晃,两月过去。

    郑月华见卢静容脸色日渐红润,眉眼也明亮了不少,心中暗喜,只道是那妇科圣手的方子起了效,她很快便要有乖孙了。

    柴妈妈劝了几回,让卢静容主动些,去请少爷来院里,卢静容始终不应。

    可眼见着她一日日容光焕发,柴妈妈心中生疑,便去问芸香。芸香自是守口如瓶。柴妈妈又去问了车夫,车夫是卢家的人,被叮嘱过莫对外人言,但柴妈妈是自己人,便都说了。

    柴妈妈早知卢静容常去三元楼,而最近却改去了净慈寺,不再去别的地方,有些反常。

    再细问芸香,几番旁敲侧击,终是探出了实情。

    弄清原委后,常妈妈大惊失色:“少夫人是疯了不成?你怎也不劝着她?”

    芸香只道:“少夫人那性子,是我能劝得住的?”

    柴妈妈在屋里急得转了几圈,然后去寻卢静容。

    天冷了下来,千漉发现去年的秋衣有些小了,里面塞不大下衣服。今早硬是塞了两件,前襟扣子便绷开了。

    含碧与饮渌不在屋里,只千漉和秧秧两个。

    秧秧就着灯给千漉缝扣子,千漉在灯下瞧着她。秧秧才洗过脸,脸似出水芙蓉般,一日日过去,她的模样越发秀美了。

    “我给你的那罐粉是不是快用完了?我明儿想办法再给你弄一罐来。”

    秧秧抿唇一笑,“我回家时顺道在街上多买了两罐,足够用了。”上个月秧秧她亲哥成亲,回过家一趟。

    “那就好。”千漉一笑。

    “对了,最近柴妈妈不知怎了,总爱生气,我生怕做错了事,挨她的罚。”

    千漉也发现了,近期柴妈妈情绪不太稳定,逮着人错处就开骂。

    发生什么事了呢?

    不知不觉,来崔府已有一年多了。

    按照小说里的发展,这个时候,卢静容已经与崔昂和离了。

    剧情被改变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特别早。

    因老夫人月底要做寿,府里半个月前便张罗起来,千漉也被拨去大厨房帮了几天工。出来时,不过申时正,天色却沉晦,千漉快步行在廊间,觉得脸上落下几点冰凉,抬头一看,竟窸窸窣窣飘起盐粒子似的雪沫来。

    千漉在廊下望了会儿雪,忽然想起一桩事。

    栖云院就在前头了,她刚要迈步,却见远处出现一道淡蓝身影,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迎着细细碎碎的雪粒子,朝这边走来。

    那人似也看见了千漉,远远地看不清神色,脚步微微一滞,千漉便遥遥地冲他福了福身,而后转身快步从夹道进了栖云院。

    崔昂到的时候,千漉正搬起院中最后一盆名叫“金背大红”的菊.花。

    千漉弯着腰,将菊.花并排放好,淡蓝衣摆在视野中晃了晃,停顿片刻,很快进了里间书房。

    府里的冬衣还未发,千漉只能穿去年的衣服。

    千漉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发育了,胸前总隐隐发胀,天冷又要往里加衣,衣裳绷得紧,走得急些,便有些喘不过气。

    老夫人的寿宴快到了。

    小说里,老夫人寿宴那日发生的事,总让她十分在意。

    只是一笔带过的人,也无从打听,千漉便是有心也帮不了。

    寿宴前一夜,千漉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起身到门外透口气,却见一个黑影踉跄着往井边去。

    千漉心头一凛,跟了过去。

    见饮渌打了半桶水,蹲在井边洗手,月光下,她的手心似有血迹。

    千漉上前,一把抓住饮渌的手臂,将她从井边拽开。

    若在平日,照饮渌那性子,早甩开了。这回她却浑身发抖,任千漉扯到了角落,身子抖得像狂风里的枯叶,嘴唇不断蠕动着,不知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千漉凑近一听。

    “不是我,不是我……”

    饮渌眼神活似见了鬼,惊恐万状,魂都丢了大半。

    仔细一瞧,她衣衫凌乱,襟前一颗扣子竟扣错了位。

    “饮渌!”千漉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冷静点。”

    千漉出声那一刹,饮渌又是一哆嗦,这才想起要挣开。

    “放开我……”

    “你做贼去了?”

    饮渌蜷着身子,像是陷在某种可怖的情绪里,无法挣脱。只拼命去掰千漉的手,总算掰开了,失魂落魄地要往屋里钻。

    千漉几步追上,拽住她,四下扫了一眼,将她拉到背光的死角。

    墙角阴影下,千漉扣着饮渌的下颌,盯住她惊恐的眼睛。

    “说吧,你刚刚做了什么?”

    饮渌动了动唇,没有发出声音。

    深夜,无人角落里,饮渌看着面前的人。

    如今,千漉已比饮渌高了。

    饮渌仰着脖子,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

    那眸子在夜里分外的凉,可那抹凉却莫名给了她一丝勇气,或许人在绝望时,总是迫切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饮渌便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千漉的手臂。

    “小满,求你救救我……小满求求你……”

    说着身子一软,跪下去,抱住千漉的腿,蜷成一团。

    饮渌颤着身子,泪流了满脸,神志稍清了一瞬。

    别傻了,谁能救得了你?

    倒不如趁还没被人发现一死了之,否则等到天明事发,怕是留个全尸也难……

    饮渌不由扭头,朝那口黑沉沉的井望去,魂儿像已掉进去了。

    千漉将她软绵绵的身子拉起来:“你想投井?”

    “做了什么亏心事?”

    “莫不是……去哪儿害了人?”

    “我没有!”饮渌下意识便反驳,“是他自己撞到了石头,不是我推的,真的不是我……”

    饮渌对上千漉的视线,她才惊觉说漏了嘴,眼睛猛地瞪大,扑通跪倒,正要开口,却听人凉凉道。

    “带我去。”

    已是深夜,崔宅的园子里没人。

    饮渌带着千漉出了二门,左拐右绕,到了一处极偏僻的角落,假山圈着一洼小水池。饮渌似是常来,很熟悉这里。

    假山里头有个浅洞,目测可供三四人并排站立。

    两人钻进去,见地上横卧着一个锦衣男子,三十上下,借着月光,能看见他额上带血。

    “他是谁?”

    饮渌迟疑了一会:“……六爷。”

    “可有旁人知道你与他的事?”

    饮渌看着地上的人,摇摇头:“我也不知……”

    “真的不是我推的……”

    见饮渌又害怕得掉起泪来,千漉打断:“我知道不是你推的,你先跟我讲讲他是怎么死的。”

    饮渌用袖子抹泪,讲得断断续续,语不成句,没有逻辑。

    千漉便又打断:“我问,你说。”

    “你今日什么时辰来见的他?”

    “大约……亥时二刻。”

    “除了我,还有谁知你今晚出来了?”

    饮渌摇了摇头。今晚恰好是含碧和秧秧值夜。

    千漉视线落在假山一处凸起的石棱上,上面沾着点点血迹,指着问:“他是如何撞到这里的?”

    饮渌与崔六爷早有私情,常在此处私会,今夜两人欢好后,六爷想打发她,便解下腰间玉佩递去,算是了断。饮渌在这事上格外敏锐,心知他要撇开自己,想到自己没了清白,便扯住六爷求他收了自己。不想六爷今夜吃了酒,二人一拉一扯间,他脚底打滑,一头撞上了石头……

    千漉听完,伸出手,“玉佩呢?”

    饮渌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来。

    千漉拿过,蹲下来,将玉佩系到崔六爷腰间。

    饮渌看着千漉的动作:“小满,我该怎么做?”

    千漉:“自然是要将实情,一五一十告诉主子,说你不是故意的。”

    饮渌连连摇头:“不,他们不会饶过我的。他们不会信的……我完了,完了……”她眼中溢出绝望。

    千漉:“那便去投井,一了百了。”

    饮渌怔怔的,望着千漉。

    对视片刻,她跪下,咚咚磕了两个头:“小满,你定有法子,求你救救我……以前是我对不住你,只要你愿意救我,以后我做牛做马伺候你……”

    千漉蹲下身,勾起饮渌的下巴:“我的确有办法救你。”

    饮渌仰头看她,眼底迸发明亮的光。

    “但你要拿东西来换。”

    “什么?”

    “把你所有,所有的钱都给我。”千漉注视她,一字一句。

    饮渌心里一痛,转念又想,自己本是打算去死了,死了什么都没了,若能活,所有钱给她又怎么样?

    于是一咬牙:“我答应你!”

    见千漉转身出去,一慌,道:“你要抛下我了?小满,我答应你了,什么都愿意给你了!”

    “小声点。”千漉望了望四周,转身回到假山洞里,“有没有帕子?”

    饮渌一摸身子,摇摇头。

    千漉从腰间拿出秧秧送她的生辰礼,有些不舍,丢给饮渌,“将他脸上的血擦干净。”又指了指石壁,“还有这里的血也处理干净。”

    见她仍慌乱,又添了一句,“去外头池子里绞水。动作小心点。”

    饮渌连连点头,见千漉要走,忙问:“你去哪?”

    “我回去拿点东西。”千漉道,“放心,我不会跑。眼下你只能信我。横竖都是死,还怕什么?”

    千漉这么说,饮渌定下心神,一下下认真擦起崔六爷脸上的血污来。

    千漉快步往栖云院去,中途避过几拨巡夜的婆子,回到住处,背上已出了一层冷汗。

    面对这样的事,不可能不紧张。

    千漉从灶间取了东西出来,仰头望天,残月如钩。

    指尖细细地颤抖着。

    千漉用力抓握成拳,像以往每次面临紧要关头时那样,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再度张开手时,指尖不再颤抖。

    千漉忍不住问自己,值得吗?

    饮渌跌坐在地上,裙摆沾满污渍,在池子与假山间来回数趟,终于将假山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做完后,她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眼神空洞洞的。

    四周极静,只听见虫鸣与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饮渌忽然觉得自己傻,怎就忘了,她与小满是有旧怨的。

    怎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呢?

    再看看自己眼下这情状,如何还能解释得清楚,她定是为了报复自己,才……

    脚步声响起。

    饮渌呆呆抬起头来,看见千漉重新出现在眼前,泪水完全止不住,哗哗断了线似的滚下来,很快又糊了满脸。

    “有哭的工夫,还不如好好想想把钱都藏哪了,若漏了一文钱,看我打不打你。”

    饮渌擦着泪,破涕为笑:“定少不了你。”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饮渌照千漉的吩咐将尸体搬起来,这样那样摆弄。

    弄好后,饮渌跟在千漉旁边,不安地问:“这样真的行吗?”

    “走,回去了。”

    饮渌这夜一眼未合,翌日天未亮起身,见千漉眼下也泛着青黑,心中一酸,便是将钱都给出去,也不值当让人冒着生命危险帮自己,嘴唇嚅了嚅,半晌说不出话。

    千漉瞥她一眼,从井边打水洗脸,严肃望着饮渌:“我希望你今天忍住,不论如何都憋着,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的反常。不然——”

    “我第一个就将你供出去。”

    饮渌立刻止了泪,重重点头。

    千漉蹲在井边,掬起冷水扑脸,深深呼吸。

    平稳而沉静的目光投了过去。

    “放心。”

    “如果计划成功,你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饮渌惶惶颤抖的心奇迹般定下来,下意识重复:“不在场……”

    “我走了。”

    “那,如果不成功呢?”饮渌还是忍不住问。

    第23章

    “若事不成,你便只能祈求莫要查到你头上。”

    “查到了呢?我会怎么样?”

    “届时你便百口莫辩,坐实了害死六爷的罪名。”

    饮渌又怕得发起抖来。

    “计划不可能百分百成功,但也有八九成把握。”

    饮渌此刻才察觉,千漉从头到尾说的都是“你”,竟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吗?说全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你这样说,旁人会信吗?”

    千漉笑了笑,伸手拍拍饮渌的脸,道:“一问便知,我同你素有旧怨,去岁,你告状还害得我差点冻死。”

    “我疯了不成,帮仇人处理尸体?”

    饮渌愣愣地瞧着千漉的笑容。

    是啊,她为何?

    千漉道:“总之,查不到你头上,你就能活。若你自己扛不住,先慌了神,漏了馅,那便是你的命。”

    “你昨夜不就打算寻死?”

    “成了,是白捡一条命,败了,也不过如你所愿,还怕什么?”

    饮渌恍恍惚惚,点了点头,眼神渐渐定下来,道:“我知道了,你自去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老夫人寿宴是大房操办的,千漉因前几次被大夫人借去做糕点,略有了些名声,今日一早便要过去帮忙。

    千漉步履匆匆,闷头往前走,冷不丁被一人声音吓得心颤了颤。

    “急匆匆的,要去作甚?”

    是崔昂。

    抬头见崔昂着一身便服,素纹锦衣,外罩一件青白鹤氅。

    清凌凌,这一身很合他的气质。

    崔昂身后跟着小厮,千漉见过一次,叫思睿。思睿手上拎着食盒和竹编书箧。

    大清早的,崔昂不去上值,许是因老夫人寿辰,请了假。

    看这模样,像是要去园子的哪个地方坐坐。

    只希望崔昂不要打乱自己的安排才好。

    千漉脑中一瞬过了万千思绪,垂首道:“老夫人寿宴,我去大厨房帮忙,做几样点心。”

    崔昂没再问,摆了摆手。

    千漉行了礼,与崔昂错身离去。

    走了几步,千漉回头,看了一眼主仆俩的方向。

    拐弯时,思睿无意间朝后一瞟,恰好看到千漉回头的那一眼,不由撇了撇嘴。

    就因这丫头,思睿被那对鹤记恨上了,连着几日被追着啄,看见千漉,便勾起了被这两只鹤针对的不妙回忆。

    崔昂看见了思睿的小动作,问:“怎么了?”

    思睿道:“方才瞧见那丫头偷眼瞧您呢!”

    崔昂转身望去,那身影早已消失在廊角,默然片刻,道:“……走吧。”

    巳时,寿宴开始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抵达,仆役穿梭往来,一切井然有序。

    崔六爷院中的小厮寻人不见,六爷一夜未归,只当他又如往常去哪处寻欢作乐了,几个下人里外问了一圈,找了一早上,仍不见人影,只得回院禀报。

    相熟的仆役拉住他,道:“我方才瞧见六爷在前头亭子里吃酒呢!”

    那男仆一喜,忙问:“哪儿呢?”

    那人指了指,“就前头。”

    “快!领我过去!”

    两人一同疾步赶去。

    到了亭子前,六爷果然在。

    他背对着来人,倚着亭柱,手里攥着个酒壶,垂着头似是醉倒了。

    那男仆忙唤:“六爷,六爷!寿宴快要开席了,就等您了!”

    见六爷一动不动,另一人道:“怕是醉得狠了。”

    那小厮心急,直接冲上亭去,匆忙间似被阶梯一绊,向前扑去。

    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木裂脆响。后头的小厮惊呼声中,亭栏竟断裂开来,崔六爷整个身子直挺挺向后仰倒,扑通一声坠入池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啊——!”

    “六爷落水了!”

    “快来人呐!救命呐!”

    惊呼四起,一片手忙脚乱。

    男仆们七手八脚将人捞了上来。

    老夫人的寿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老太爷面色镇定,只向宾客致歉,称府中有急事需处理,随即离席。不多时,四老爷也离席了。

    满堂宾客见四老爷神色有异,心知崔府必是出了大事,一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寿宴人多眼杂,虽老太爷当即下令封口,消息仍不免漏了出去。很快,下人们便都知晓了。

    大厨房里,丫鬟婆子们聚在一处低声议论。

    “……听说是吃醉了酒,失足跌进池子,脑子都撞坏了!”

    “六爷当真没了……?”

    “真的!听人说,捞上来时就没气儿了……”

    众人一片唏嘘。

    屋内一角,有人忽然问。

    “……咦,小满姐姐呢?”

    “点心做好了,她早走了。”

    千漉回到栖云院,在井边寻到饮渌,被千漉一拉,她明显一哆嗦。

    千漉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去处理。”

    饮渌险些没接住,慌张地左右张望,问:“怎、怎么处理?”

    见她惊弓之鸟的模样,千漉又将东西夺回来:“算了,我来。”

    她凑近饮渌耳边,低声道:“把心放肚子里,你莫要表现出一副真杀了人的样子,这事儿就成了。”

    叮嘱完,千漉处理了作案用品,便拿着扫帚去庭院里扫地了。

    崔六爷的尸体已被移至内室。尸体旁放着一只酒壶。

    四老太太已哭得背过了气,身边一位妇人搀扶着她,虽也垂泪,神情却冷静得多。

    老太爷面色沉肃,问着话。

    下头跪着的小厮,方才已磕磕巴巴回了一遍,此刻再述,顺当了不少。

    “小的远远瞧见六爷靠在栏杆边,唤了一声,他没应。我便跑上去,谁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就……就掉下去了。”

    又急忙补道:“当时阿福在后头,都瞧见了。”

    心下暗自后怕,幸好当时叫了阿福同去,否则六爷死在眼前,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名叫阿福的小厮连忙上前道:“是,小的也看见了,确是六爷自己掉下去的……”

    四老爷沉着脸,一拍桌案,阿福吓得一抖,声音越来越弱。

    另有仆从上前,道:“小的去查过了,来风亭那处栏杆,确是年久朽坏,本就快断了。”

    此时门外有人轻叩,室内霎时一静。

    门打开了又合上,仆人快步上前,低声道:“八少爷在外面。”

    老太爷微微颔首。

    崔昂步入室内,目光一扫,见室内情形,问:“祖父,具体是何情形,可能说与我知晓?”

    老太爷看向管家:“重松,你说。”

    重松便简要将事情向崔昂述了一遍。

    崔昂看向四老爷,问:“四叔祖父,四叔祖母,可否让我瞧瞧六叔?”

    得了两人允可。

    崔昂蹲下身,道一声,“六叔,失礼了”,先查看崔六爷口鼻、脑部,又按压脸颊肌肤,再解开衣襟,查看胸膛、腰腹、手臂各处。

    崔昂神色渐凝,眉头不自觉皱起,眼中疑色浮现。

    老太爷问:“临渊,可瞧出什么来了?”

    崔昂思索片刻,问:“可请了仵作过来?”

    老太爷亦皱起眉,看了眼四弟:“不可。”

    四老爷没有反驳。

    今日可是老夫人的寿宴,这样大喜的日子,死了人,被视为“白煞”,是大不祥。

    若再让仵作上门验尸,等于将崔六爷的死公开。

    若他真是寿宴当日醉酒坠亡,必成笑柄,更显得崔家治家无方、福薄运浅。

    因此,决不能让外人知晓。

    室内气氛沉寂。

    入了夜,宾客尽去。

    崔府的主子们,有的早透过下人得了消息,有的此刻才知,皆在房中议论。

    外客既去,自家人总算能聚在一处,商议如何了结崔六爷这桩事。

    崔六爷平日行事本就不端,时常流连花街柳巷,整日不着家。以此等荒唐方式了结了自己,倒颇合其秉性。只是这话,大家都心里想想,无人说出口罢了。

    老太爷沉思片刻,看向四老爷,道:“四弟,你看该如何?”

    四老爷默了许久,面色沉痛,道:“过两日,就说……得了急症,去了。”

    四老太太顿时嚎哭起来:“你好狠的心!我儿就这般不明不白死了……”

    四老爷指指她:“真相摆在眼前,你还待如何?你儿子做下的那些混账事,合该有此报应!”

    “还不是你纵的!我跟你拼了!”

    四老太太猛地起身扑过去,作势要掐,旁人慌忙拦阻,室内顿时闹哄哄乱作一团。

    深夜,万籁俱静。

    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还在挑灯夜读。

    府中一隅,室内灯烛明亮。年轻男子执书而坐,时而提笔在纸上注记一二。

    正是崔昂。

    远处传来三下梆子,崔昂揉了揉眉,放下书,那书上印着——洗冤集录。

    白日,崔昂上值时,稍一得闲,他便思索此事。

    放值后,崔昂便赶着回家,想着再去看看六叔的尸首,以证实心中猜想。

    虽觉有些匪夷所思,但愿不是……

    崔昂面色沉肃,正欲登车,忽见一满面悲戚的老丈扑上前来,被大江一把按在地上。

    那老丈面抵着地,口中只反复喃道:“大人……我女儿死得冤啊……”

    崔昂细观他神色,让大江放开。

    接着寻了一个隐蔽的地儿,请老丈述说。

    不巧,又是他那位六叔。

    说是去年发生的事,崔六爷在街上看上了老丈的女儿,强掳去作外室,那女子不堪受辱,自尽了,老丈告到官府,却被草草结案。

    后来申冤无门,曾在元日时,往崔家投过血书。

    崔昂听到这里,问大江:“确有此事?”

    大江挠挠头:“我也不知。”

    崔昂听完,对老丈道:“老丈,待我查明,必给你一个交代。”

    随即让大江问明住址。

    老丈含泪欲去,崔昂又唤住他:“老人家,容我一问,为何寻我申告?”

    “这一年告状无门,叫天不应,实是走投无路了……”

    “旁人都说,大人您是文曲星下凡。我想,既是青天老爷,定会看见我们百姓的冤,为我做主……”

    崔昂闻言,似有所动,静默良久。

    过了许久,崔昂才对大江道:“回去吧。”

    崔六爷的尸体暂时放在冰室,崔昂得了老太爷允准,再次入内查看。

    崔昂将崔六爷的衣服全都解开,将身子翻过来,检查臀背。

    只见臀上、背上现出大片暗红色瘢痕。

    两刻后,崔昂又去了事发的来风亭,看着栏杆断裂处,还往下望了望池子。

    随后,他去了昭华院,问起元日血书一事。

    “母亲可知?”

    郑月华向来瞧不上崔六爷那作风,在某些方面上,崔家男子大抵一脉相承,只不过她自己这位做得不至如此难看罢了。

    “四房的事你别管,平白惹一身腥。”

    依她看,这便是亏心事做多了,活该有的报应!

    崔昂与郑月华说完话,回到盈水间,坐在案前,凝神细思。

    昨日查看时,六叔尸身已十分僵硬,周身寒彻。

    且他体表的其余伤口俱呈白色,不见血荫。

    方才他解开衣物,尸斑沉积于臀背之处。

    若让仵作来验尸,探看胃中残留,便可推知六叔大致死于何时。

    崔昂令大江唤安顺来。

    安顺这两日已被反复盘问多次,精神几近溃散,眼神恍惚。

    崔昂问:“你将昨日发生的事,从头细说一遍,不得遗漏半分。”

    安顺应是:“那时,小的叫阿福带路过去,瞧见六爷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个酒壶。我唤了一声,六爷没应——”

    崔昂打断:“你唤他时,他可有一丝动弹?”

    安顺回想片刻,迟疑地摇了摇头:“身子纹丝未动。”

    崔昂:“继续说。”

    安顺:“小人往上走了两步,那栏杆忽然断了,六爷便摔了下去。”

    那么,即便六叔死于坠池之前。

    是表面展现出来的,醉后冻亡吗?

    崔昂蹙着眉。

    是哪个地方不对呢?

    二楼的灯,亮了半宿。

    翌日,大江查明回禀。

    果如那老丈所言,六叔确曾仗势强夺民女。那女子本有婚约,却被硬生生拆散,最终含恨自尽。官府亦畏惧崔家权势,草草了结了此案。

    崔昂捏着写了满页的纸,静坐许久,又起身,去了一趟来风亭。

    亭边栏杆确已年久朽坏,断裂处并无异样。

    因出了事,亭下守着两名小厮,战战兢兢劝道:“八少爷,此地危险,您快下来吧……”

    六叔之死仍存在许多疑点,家中却已定下,两日后便以“急症暴卒”为由发丧。

    崔昂望着池面,关键之处,究竟在何?

    若六叔并非意外身故,之后坠池又当作何解释?

    分明、分明有哪里被忽略了。

    天微微亮,思睿起身,预备服侍自家少爷起床,却见二楼书房灯仍亮着,门虚掩着,叩门不应,他推门进去,见少爷还穿着昨日的衣服,坐在桌前,目光有些发直。

    思睿震惊:少爷莫不是一夜未睡?

    “……少爷?”

    案前的身子微微一动,“嗯?”他显然深陷思绪,浑然未觉光阴流逝,举目望去,天竟已亮了。

    崔昂垂下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叫大江进来。”

    送崔昂至馆阁,大江寻到那老丈家中,将崔六爷的死讯告知。

    老丈似哭似笑,泪落满面,喃喃:“报应,这就是报应……儿啊,你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这般说着,老丈摇摇晃晃,几欲跌倒。

    大江上前扶住:“老伯,你没事吧?”

    老丈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泣道:“多谢大人,我就知道,大人是青天老爷……”

    崔昂听大江复述,立在窗边,寒风卷起他脑后的长发,喃喃:“我又算做了什么呢……”

    这日,管事揪住一人。

    原来此人连说数夜梦话,同屋者留心细听,说的居然是“六爷饶命”、“不是小人害您,别抓我走”。一逼问,此人终于坦白,年节打扫时曾不慎靠坏了栏杆,因惧怕责罚,一直未敢上报。

    四老太太的悲愤总算寻到一个出口,扑上去打那人:“你为何不早说!若早修了栏杆,我儿怎会惨死!”

    次日,崔六爷下葬了。

    因崔六爷属于“横死”,不宜大肆超度,以免惊动鬼神。丧仪一切从简,未请外客,未办法事,只邀族中近亲寥寥祭奠。

    崔六爷的丧事就这样静悄悄地结束了。

    房里没别人,饮渌从箱底取出一个布包,清点几遍,咬咬牙走到桌边放下。

    千漉解开看了一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饮渌,那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就这么点?

    饮渌:“我所有的钱都在里面了!若私藏一文,我就……不得好死!”

    千漉哼了声,将布包系好收进藤箱,饮渌也蹲了过来,与她头靠头:“六……他下葬了,我们……做的那事儿,再也不会被人发现了是不是?”

    千漉:“祸从口出,我劝你彻底忘了。”

    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没有我们,只有你。”

    饮渌眼中泛起劫后余生的喜色,张口又想说什么,中间忽然挤了个人进来。

    是秧秧。

    秧秧挽住千漉的胳膊,瞪向饮渌:“饮渌,你近日总缠着小满,是不是又想使坏欺负她?”

    饮渌心道,她哪有这本事?

    经此一事,她才知小满的手段,日后同谁结仇,也绝不能得罪这位。

    盈水间,二楼书房。

    崔昂坐在案前,手边是那本洗冤集录,纸上列着几处疑点。

    六叔已下葬,是就此按下,还是……

    继续查?

    烛影投在架子上,微微晃着,许久,崔昂吩咐小厮:“将安顺叫来。”

    “将那日之事再说一遍。”崔昂着重强调,“事无巨细,凡你所见所感,皆不可遗漏。”

    安顺虽疑八少爷为何仍揪着此事不放,仍恭敬应道:“那时,我叫阿福……”

    “……六爷没理我,小人便想着上去唤他,才走两步,脚下绊了一下——”

    崔昂倏然抬眼,目光锐利:“你说什么?”

    安顺吓了一跳,嗫嚅:“绊、绊了一下。”

    “因何而绊?”

    安顺结巴:“应、应是小人走的太急,被台阶绊着了。”

    崔昂目光微凝,若有所思,须臾,忽而起身朝外走去。

    “八少爷……”

    来风亭。

    思睿提着灯,照亮了台阶,崔昂的视线一寸寸扫过,最终停在那截断栏前,望着沉沉夜色。

    崔昂恍然。

    原来如此。

    一切的疑点都有了解释。

    六叔被杀后,被人搬挪至此。

    伪造成坠池。

    六叔的尸斑在臀背集中,由这一点便可大致确定是坠池前而亡。

    却不能断定是被害。

    但六叔颅后有一处重击创伤,当日他查看时,血瘀分明,而他体表其余的伤都没有血荫。

    若是在别处遭击致命,犯者便将尸体挪到这里,摆出喝醉的假象,然后——

    以丝线一类之物,系在栏杆断裂处,再牵拉至阶前,丝线牵扯,栏杆便“自然”断裂。

    尸体便自己栽了下去。

    崔昂慢慢提脚往回走,脑中理着思绪。

    能作此布置,凶手必熟知此亭情形。

    绝非外人。

    那么,是奴仆,还是家中哪位亲属……

    如此胆量胆识,心机何等之深。

    在仓促间竟能设下这金蝉脱壳之局。

    家里竟有这样的人。

    回到盈水间,崔昂继续问话:“六叔先前行止如何?可有异常之处?”

    安顺便道,每日吃吃酒,到处参加这个宴那个会的,或寻些粉头酒友作陪,极少着家,偶在府中,也无非是听听戏,或是到哪位姨娘院里坐坐。

    安顺垂着头,也不知八少爷问这些要做什么。

    “可曾私下与人往来,不欲人知?”

    沉默良久,崔昂忽问。

    安顺很快明白崔昂话中之意,迟疑着。

    “怎么,确有可疑之人?”

    “并非……”

    安顺偷眼看了看崔昂。六爷本就不是个端正人,可如今人都没了,再说这些私事,未免有损阴德,还怕六爷晚上来找他怪他乱嚼舌根。

    况且,六爷那个相好的还是……

    崔昂:“莫非,这其中有我相识之人?”

    安顺眼睛倏地睁大:“没有。”

    “八少爷,其余的小的实在不知了,真的。”

    崔昂挥手令其退下,随即唤来思恒,吩咐:“派人盯着些昭华院、栖云院,若有异样,即刻来报。”

    “是。”

    是谁呢。

    崔昂躺上床时,还在想这个问题。

    第24章

    午后,千漉在远香轩前扫地,眼前忽被人挡住,一方帕子递了过来,“这个忘给你了,我洗干净了。”

    是秧秧送她的帕子,千漉接下,收入怀中。

    崔六爷下葬有三日了,饮渌大概是觉得自己安全了,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了,生出几分报答的心思,上前要夺千漉的扫帚。

    “我来吧,我帮你。”

    千漉捏紧扫帚,瞪她一眼:“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们最好还是维持之前的状态。”

    心道,这丫头未免心太大了吧。

    余光瞄见游廊远处有人走来,低声提醒:“有人来了。”

    崔昂走至门口,望了这边一眼。

    千漉、饮渌二人福身行礼。

    见崔昂进去了,千漉使了个眼色:“快叫人去送茶。”

    饮渌去了茶炉房,一路都没见着人,便自个端着茶盘去了。

    屋内,见少爷靠在椅背上,似有些疲惫地闭着目,闻声扫来一眼。

    饮渌放下茶盘正要退下,一道清凉的声音从旁传来:“你何时与她这般亲近了?”

    ……她?

    少爷说的是小满?

    饮渌眸光一颤,心底那点心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话也磕绊了:“回、回少爷……”

    “奴婢……”

    崔昂不过随口一问,听她磕磕绊绊的,心里便烦了起来,摆了摆手:“下去吧。”

    “是。”饮渌如蒙大赦。

    千漉扫完地,望了眼窗,崔昂正伏案写字。

    回到房间,饮渌坐在床边,低头不知胡思乱想些什么,听见动静身子一颤,见是千漉,肩头才松下来。

    饮渌起身,望望外面,将门紧闭:“方才少爷问我,何时与你这么亲近了……”

    千漉一怔。

    “你说……少爷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少爷曾见过你我动手,方才你抢着要帮我干活,他不过觉着奇怪,随口一问罢了,莫要自乱阵脚。”

    饮渌还是很紧张,坐立难安,在屋内来回踱步。

    千漉:“前几日都没见你这么慌张。怕什么,一切已成定局。”

    饮渌:“少爷是文曲星君转世,他若起了疑心,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活的,完蛋了,怎么办?”

    发现了。

    她的同事们对崔昂都有种近乎迷信的敬畏。

    不过也难怪。

    在这个爽文世界,崔昂就是绝对主角。

    千漉:“都入土了,再过几天身子都要烂了。上哪儿去找证据?你冷静点,不要少爷一句话就把自己诈出去。”

    千漉正劝着,却见饮渌弓身,捂嘴干呕起来。

    饮渌推门跑了出去,呕了半晌,什么都没吐出来。千漉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癸水多久没来了?”

    饮渌闻言睁圆了眼:“好像、好像快有两个月了……”

    千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收拾完一个烂摊子,又来了一个……

    “怎么办,怎么办……”

    饮渌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乱转。

    好了,现在她有别的事可以担心了。

    千漉:“还能怎么办?”

    “我想办法给你弄药来……冷静!”

    “我若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能翻身做主子了?别做梦!”千漉将她拉到房间里,“清醒点,他若还在,你以为你就能上位了?到头来不是去母留子,便是灌了药发卖出去。更别想着去说道,你想活,肚子里的就不能留。听明白了吗?”

    饮渌无声地落着泪。

    短短几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这一刻,饮渌终于彻底崩溃了,抱着千漉哭诉:“小满,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是六爷,六爷他突然冲出来,抱住我……”

    她失了清白,只能跟着六爷了,谁知六爷竟不要她,还骂她痴心妄想。

    她气不过上前理论,拉扯之下,六爷竟撞到头死了……

    她也不想这样的……

    “我知道。”

    千漉环住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收收眼泪,我们聊聊接下来该怎么做,一切都听我的。会没事的……”

    千漉只能借助林素那边的关系出府,五日后,总算寻到时机。

    这个时代,向未婚女子出售堕胎药是不被允许的,因此正规的药铺是不会卖给她的。

    只能寻那些隐在巷陌的小药坊。

    多花点钱。

    千漉找到一家偏僻铺面,在门外观察片刻,掌柜生得一副精明相,她走进去,一脸“焦急”,压低声道:“掌柜的,我听说,有种方子……能‘通经’还是‘下淤血’?您看着开……”

    说话间递了个暗示的眼神,将银子轻轻搁在柜上。

    掌柜道:“姑娘说的是什么?我家小店哪有这个药。”

    千漉继续加码,往柜台上放银子,直到掌柜面色松动。

    “一切都好说,只要掌柜的愿意替我抓服药……”

    掌柜目光往她腹部一扫,而后将千漉拉到里间,放下帘子。

    “这药可不能乱开,若弄出人命来,我家小店还要不要开了?”

    “还请掌柜开一帖温和的方子,这银子是向您买方子的,药我自去别处配。即便出事,也绝牵连不到您这儿。”

    掌柜这才放心,他自个便是大夫,当下提笔写了方子。

    千漉肉痛地交了钱,走出几步又回头:“掌柜的,可否请教您……”

    “喜脉应是何脉象?”

    掌柜既收了钱,倒也耐心,搭了搭她的腕子便知怀孕的并非眼前人,遂道:“常人脉象如姑娘这般,似平缓水流,按之如细绳,跳动均匀、和缓。”

    “而喜脉,却如珠走玉盘。按下去,便能感觉有珠粒一颗接一颗滚过,流利、圆滑,没有一丝滞涩。这便是滑脉。”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掌柜指点。”

    离开这里,她又连跑了几家药铺,分开剂量、药材进行抓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抓齐了,最后又回去,请掌柜将药磨成粉,一部分用油纸包伪装成点心,另一部分混入香囊,成功骗过了门房。

    到崔府时,天色已暗了下来,晚霞漫天,将瓦当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满园皆赤。

    千漉只庆幸今日天气好,没下雨下雪。

    奔波半日,她里衣已微透汗意。千漉望了眼天边绮丽霞光,加快步伐朝栖云院走去。

    将至院门,却被一人拦住。

    “请姑娘随我走一趟。”

    面前人十三四左右,一身靛青细棉厚袄比甲,头戴暖额,干净利落,面色冷淡。

    有几分面瘫相,这气质倒是有点像崔昂。

    “请问小哥是哪个院的?”

    “盈水间。”

    ……还真是崔昂的人。

    崔昂找她什么事?

    千漉一笑,提了提手中的纸袋:“可否容我将东西放下,再随小哥去?”

    “少爷有令,请姑娘即刻同行。东西我暂为保管便是。”

    “不用,我自己拿着吧。“

    到门口了,却连放东西的工夫都不给。

    崔昂能有什么急事找她?

    一路垂首思忖,进了盈水间,见思睿站在池边,追在两只鹤屁股后面喂食,那两只鹤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思恒引她至二楼门前便止步,眼神示意她入内。

    崔昂负手立在窗边,侧身对着门口。

    窗外晚霞还未散去,天际灿烂的流金慢慢褪为海棠红。

    千漉站了一会,见他不动,轻声问道:“少爷,您找我?”

    崔昂闻言转了过来,那抹海棠红映亮他半边脸,半明半暗间,更衬得他轮廓清峻。

    崔昂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上下打量了一遍,眸中似凝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深意,眉宇间聚起一道浅浅的沟壑。

    崔昂就这样用捉摸不透的目光看了她半晌,方举步走近,直至一步外停下,他垂眼瞧着她,清晰道:“让我瞧瞧你的手。”

    被崔昂冷不丁的这一句话弄懵了。

    ……手?

    崔昂为什么要看她的手?

    什么情况下,会想要看一个人的手?

    手能暴露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行为痕迹,手上的茧反映长期劳动类型,指甲状态暗示个体习惯,指尖细微的姿态也可能泄露心理状态。

    崔昂这么突然把她叫到这里,只为了看她的手?

    回想方才,那小哥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

    是在栖云院外等着她。

    还是……

    一直跟着她?

    指尖微微蜷了蜷,千漉的背后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头顶的声音再度落下:“手,伸出来。”

    千漉伸出左手,向上摊开手心。

    “右手。”他道。

    千漉将糕点袋子放到地上,双手平举,呈至崔昂眼前。

    若有若无的气流飘在掌心上,千漉感到痒,指节轻轻一动。

    “手背。”崔昂又道。

    千漉又翻转,手背对着崔昂,她知道,虎口处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如今已过去十三天了,伤口结痂愈合了,但仍存在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是崔昂并没有问她关于这道痕迹的任何问题。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手,落向衣襟处:“衣服里藏着什么?”

    这是崔昂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千漉一怔,抬头,顺着崔昂的视线往下——看向自己胸口。

    从崔昂的角度,这里看上去鼓鼓囊囊,像是塞了许多东西,外衣布料绷得极紧,几欲撑开。

    其实是因为……千漉仍穿着去年的冬衣,她又格外怕冷,内里又添了厚衫。

    加之这一年她又发育了,胸部完全是指数型增长。

    所以她真的没有塞或者藏任何东西。

    这个弧度,是真实的。

    千漉久违地感到跟上次同样的尴尬。

    “少爷,我没有藏……”

    “莫非要我让人动手?”

    难道要她当着崔昂的面脱掉外衣来证明?

    千漉纠结片刻,在解衣和解释自己胸就是这么大之间,选择了后者。

    比起古代人,千漉觉得自己的尺度还是挺高的,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这个:“少爷,其实是因奴婢穿了去年的冬衣,您瞧——”

    她将手臂往前伸了伸:“袖子短了许多呢,奴婢怕冷,里头加了好几件。这一年,个头高了许多,身子也长开了,才显得奴婢好像在衣服里塞了东西,其实真的没有,便是少爷叫人来查,也是一样的。”

    这一番话,让崔昂原本心无杂念的审度,硬生生被搅乱了,不得不换了一种眼光重新看她。

    他的视线从短一截的袖口移到纤细的手腕,又落在指节处几枚隐隐凸起的冻疮上,掠过虎口那道暗红色的小疤。

    目光最终滑向她衣襟紧束、微微起伏之处,只极快地瞥过一眼,便倏然移开。

    先前那审讯般的凝重气氛,骤然被打破了,变得微妙起来。

    窒息般的安静持续了十几息。

    崔昂唤了一声“思恒”,方才那小哥便推门而入。

    思恒引着一名背药箱的中年男子进来,然后拾起地上纸袋,打开,除糕点外,另有几小包粉。思恒将那粉递给中年男子,又转向千漉,道:“腰间的香囊解下来。”

    千漉只能将两个香囊解下,给他。

    思恒倒出囊中药粉,一并交给男子。

    那人拈起少许嗅闻,又让思恒取来热水化开,仔细辨了片刻,向崔昂道:“确是落胎之药。”

    崔昂看了眼思恒,走回窗边伫立,望着外面。

    思恒抬手引向那大夫模样的男子,示意千漉坐下。

    千漉落座,男子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道:“脉不浮不沉,应指有力,正是气血充盈、阴阳调和之象。”

    “姑娘身子十分康健。”

    崔昂又看了眼思恒,思恒遂将大夫带出。

    屋里又只剩千漉、崔昂二人。

    崔昂径自走向案前坐下,背靠椅背,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

    “这药是给谁买的?”

    千漉犹豫着。

    崔昂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是为她买打胎药的事弄了这么一出,还是有其他原因?

    “不愿说?”崔昂道,“莫非是为卢氏而买?”

    的确,丫鬟私购堕胎药,最易令人联想是替主子遮掩。

    但她是疯了才会让卢静容背这个锅。

    “不是。”千漉说,“不是少夫人。”

    “那是谁?”

    “你不说,莫不是要我一个个亲自去查?”

    在轻描淡写的提问下,千漉额头冷汗涔涔。

    若跟崔昂在同一个阵营里,会感觉队友大腿很粗,很稳很安心。

    但做崔昂的对手,就要时时刻刻做好干坏事会翻车的准备。

    千漉终于也体会了一把书里那些反派的感受。

    千漉怕崔昂真的带着人光明正大去栖云院查,那才是真的完了。

    但若坦白是饮渌,另一件要命的事,就瞒不住了啊……

    千漉严重怀疑,饮渌那丫头,一到崔昂面前会秒滑跪,什么都说出来。

    怎么办?

    崔昂极轻地哼了一声,指节在案上叩了两下,像是没了耐心。

    “思恒。”

    思恒进来了:“少爷。”

    “去栖云院,把那个叫饮渌的丫头带过来。”略顿,又补上一句,“莫惊动旁人。”

    第25章

    千漉有些麻木地罚站,等待的过程,分外煎熬。

    偏偏此刻崔昂还有闲心摆弄起案上茶具,不紧不慢地为自己冲了杯茶,一边翻阅,一边浅啜。

    果然如千漉所料。

    饮渌一被带到,崔昂不过诈了一句。

    “你做的事,我已全部知晓,还不从实招来?”

    然后饮渌便哆嗦着,全部招了。

    将她与崔六爷的私情,那夜的经过,她们两人的对话,作案手法,怎么用鱼线缚住栏杆又系在阶梯处。

    在崔昂的提问下,一点细节没带漏的。

    全部交代完,饮渌又猛猛磕了两个头,涕泪交加:“……少爷,奴婢真的没有故意害六爷,是六爷自个脚滑撞到石头上去的……”

    千漉闭上了眼。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崔昂看了一眼千漉,思恒便领着大夫进来为饮渌诊脉。

    方才问话时,思恒一直候在门外,随时听令。

    大夫按脉片刻,问道:“近日是否胃纳反常,似饥非饥,食后反觉脘腹堵闷?”

    饮渌哆哆嗦嗦的,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点了点头:“是……近日总觉得饿,吃了又胀得难受。”

    “夜里睡得可稳?”

    “睡不好,夜里总醒……稍有声响便会醒来……”

    大夫想了想,又问:“月信已多久未至?”

    “……两个多月了。”

    大夫点点头,看向崔昂,道:“此乃思虑伤脾、肝郁化火之症。肝气一郁,胃气不得顺,故出现反胃干呕之症。”

    “肝主藏血,女子以肝为先天。月事自然汛期不准,加之这位小娘子年纪尚轻,天癸初至未久,根基未固,在情志波动之下,不稳定亦属常见。”

    ……

    千漉感觉被饮渌这丫头给耍了。

    所以她今天瞎折腾这么一通,还把饮渌给的那笔钱霍霍了大半。

    结果,人家根本没怀,就是吃多了?

    当然,没怀肯定是好的……

    崔昂的视线从眼神涣散、几近崩溃的饮渌身上,移到了千漉这里。

    “做出这等胆大包天之事,就没什么话要说的?”

    千漉抬头,崔昂就那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在小说中,这一切不过短短一句:崔六爷横死当日,府中井内捞起一具丫鬟尸身。

    这段剧情,仿佛只为塑造主角性格而存在。

    为展现主角那层温情的底色——

    毕竟他初登场时太过清冷寡言,还有点面瘫,需费些笔墨,才能描出那副冷淡外表下藏的些许柔软。

    崔六爷的死被轻轻掩过,崔昂暗中寻到那丫鬟的家人,妥善安葬,又赠了一笔银钱。

    千漉没有想到,这个在书中连名字都没提到的丫鬟,竟会是身边认识的人。

    还有,从前的崔昂被保护得太好,到哪里都是团宠。

    自此一事,他意识到,一直托举着他、庇佑着他的家族,或许也成了某些族人肆意妄为的凭仗。

    千漉静静回视他,问道:“少爷……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不知何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她与你有旧怨,为何救她?”

    良久,他问。

    “我只是……”

    “不想日后回想起来,会后悔。”

    千漉与饮渌被思恒领着回去时,千漉还挺平静,对这个结果没有太多意外。饮渌在一旁瑟瑟发抖,路都走得踉跄。

    夜色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思恒手里拿了一盏羊角灯,晕开脚前一团温黄的光晕。

    四下里阒静无声,只听得见三人的脚步声。

    哒、哒、哒。灯影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晃在青石地上。

    “……你要送我们上路了吗?”饮渌忍不住靠近了千漉,死死抓住千漉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满,我、我还不想死。”

    思恒倏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二人一眼。

    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有一瞬似鬼魅。

    饮渌吓得几乎要叫出声,千漉在她出声前,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少爷吩咐了,今夜问话之事,不得向旁人透露半句。”思恒看着千漉。

    千漉:“是。”

    “今夜少爷宴客,特唤你二人来帮着制些点心。此事,我已事先禀过少夫人。”

    思恒说完,转身继续引路。

    身旁的饮渌,总算慢慢稳住了呼吸。

    行至栖云院门前,思恒止步:“进去罢。”

    千漉:“多谢思恒小哥。”

    思恒微微颔首,身影便没入了夜色。

    饮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扯着千漉的衣袖,做梦似的,问千漉:“小满,我们……不用死了?”

    千漉嗯了一声,推门进屋。

    后半夜,千漉被一阵震天的鼾声吵醒,起身,辨出那声响是从右边传来的,身旁窸窣响动,有人含糊嘟囔:“小满,你也醒了?谁打鼾这么响啊……”

    话音未落,另一道声音带着睡意解释道:“是饮渌。”

    含碧撩起帐子,点了灯。

    那鼾声极有节奏,响彻整间屋子。

    一道长一道短,像是有把钝了的锯子,在耳边来回地锯,磨得人头皮发紧,心浮气躁。

    三人站在饮渌床前,只见她四仰八叉躺着。

    秧秧打了个哈欠:“不如叫醒她吧,这样……我们还怎么睡?”

    “她睡得太沉了。”含碧说着推了一把饮渌,“我推好几回了。怎么都不醒,也不知她最近是怎么了,前几日总做噩梦,连带我也睡不好。今日可好,睡得跟死猪似的……”含碧脸上满满的怨念。

    翌日午后,千漉在院子里扫着地,饮渌忽然走近,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便扭头跑开了。

    千漉看着饮渌,她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她完全地、彻底地心安了。

    仿佛有个人在上头顶着,再不怕天会塌了。

    千漉劝一万句都没崔昂的小厮一句话有用。

    展开纸条,是买药的欠据。

    千漉笑了笑,将纸条收进腰间。

    今日天色澄霁,日暖风和,恰似小春。

    天气很不错呢。

    千漉望着天时,感觉后背有人接近,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动作,捏住扫帚柄,猛地回头。

    崔昂看到她这副戒备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轻咳一声。

    千漉没想到是崔昂,忙做了下表情管理,微微躬身:“少爷。”

    “随我来。”

    千漉跟着崔昂进了远香轩里的小书房,原以为有什么吩咐,却见崔昂径自走到书架前选了本书,在案前坐下,抬眼看了看她,提笔指了指砚台。

    千漉愣了瞬,上前磨墨,正磨着,有人端茶进来。

    是织月。

    织月看了千漉一眼,似有些意外,千漉虽未降等,却不被允入内室伺候,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织月放下茶便出去了。

    千漉磨完墨,也打算悄悄退出去。

    崔昂落笔书写,未抬头,头顶却长了眼似的,忽地出声:“留着。”

    千漉停住,“是。”她退至墙边。

    这一待,便是整整一个下午。端茶、续水、取书、磨墨……直到暮色降临。

    退出远香轩不久,千漉便被叫到了柴妈妈跟前。

    “你一下午都待在少爷房里?”

    千漉道:“是,少爷叫我留下,吩咐我取书、磨墨,茶凉了便添。进去时,也是少爷唤的。”

    崔昂的性子,下人们都清楚。

    若非他准许,谁能在他身旁呆那么久。柴妈妈也未多疑,摆摆手让她退下。她如今有更值得焦心的事。

    以前,盼着崔昂来。

    现在,崔昂每来一回,她便提心吊胆,唯恐主子的事败露。

    “……少夫人,您真的不能再与那人见面了。”

    “妈妈,我有分寸。”

    “少夫人!”

    ……

    饮渌叩了叩门,里头声音立时停了,将茶盘放下后,柴妈妈又吩咐她闭紧门,去楼道口守着,莫放任何人上来。

    饮渌应是,闭上门,往楼道口走去。方才听见的“见不见”之类的话,在她心里绕了又绕。

    她脚步顿了顿,悄悄折返,贴向卧房门缝。

    越听,眼睛睁得越大。

    回去路上,饮渌脑海里回荡着柴妈妈与少夫人的对话。

    话里未曾提名道姓,可那意思分明是——

    少夫人每回出门,并非去庙里进香,而是去见什么人。

    饮渌沉浸在思绪中,恍惚往前走。

    少夫人私下见外男了。

    冷不防撞上一人,她惊得几乎跳起来。

    “饮渌姐姐,你没事吧?”青豆提着水桶,水溅出来些许。

    “没事,没事……”

    饮渌得出这个结论,又坐卧难安起来。

    莫不是自己听错了?

    少夫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饮渌一面不敢信,一面又觉着若真是如此,许多事反倒说得通了。

    在饮渌看来,少爷是顶好的人,不止生得那么俊,连她犯下那等杀身大祸,竟也未严惩。

    可少夫人待少爷,却总是淡淡的,浑不在意似的。

    若少夫人心里早有了旁人……那便全对得上了。

    含碧见饮渌坐在床沿发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饮渌,饮渌!”

    饮渌肩头一颤:“……嗯?”

    “你最近是怎了,总神不守舍的?”

    饮渌摇摇头,想起含碧伺候少夫人的时日更长,便凑近低声问:“含碧,你从前伺候少夫人,可知她过去的事?”

    “你指什么?”

    “少夫人出阁前……可有心上人?”

    此话一出,含碧忙看看外面,压着嗓子道:“这话也是能乱问的?你近日莫不是魔怔了!”

    饮渌:“哎呀,我就好奇一问嘛,到底有没有?”

    含碧隐约知道一点,却哪敢透露,只板起脸:“我不知道。这话若叫柴妈妈听见,你这张嘴还想不想要了!”

    饮渌没问出来,心下疑虑更深,又想起少夫人如今出门只带芸香,再不让旁人跟着。

    这分明是有鬼。

    这日,卢静容又要出门。

    饮渌擦拭案几时悄悄抬眼,见她薄薄敷了粉,唇上点了口脂,眉目间流转着一层掩不住的轻快与期盼。

    饮渌心怦怦狂跳。

    不知不觉走到远香轩,千漉正坐在廊下,吃着云片糕。

    饮渌想起千漉早先叮嘱过,平时不要说话,两人还是维持原先的关系。饮渌四下张望见无人,才走过去。

    “……小满。”

    千漉盘腿倚着廊柱,抬眼看她:“有事?”

    饮渌挨着她坐下,心里揣着这秘密,她这几夜都没睡踏实,憋得难受,只想找个人说道说道。想来想去,只有小满可说。

    “我听见柴妈妈跟少夫人说话了……她们让我去楼梯口守着,不许旁人上来。我一时好奇,就……就贴着门听了几句……”

    千漉无语:“人家说私话,你也敢偷听?”

    真是嫌自己命长啊。

    要在别的本子里,早不知死了几回。

    “你听我说,小满!”饮渌压低声音,眼珠紧张地转了转,确信周遭无人,才道,“我怀疑……少夫人是去见外男了。”

    “她今儿装扮得比少爷来时还好看呢……”接着便将那日偷听的话与自己的推测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见千漉面色平静,饮渌急道:“你不信我?”

    千漉拈起一片糕:“是真的,你要如何?”

    饮渌默了会儿,两手攥紧了:“当然是要告诉少爷。”少夫人这可是……在外头偷人了。

    千漉不得不提醒饮渌:“我问你,你如今吃谁的、住谁的?月钱是谁发的,给谁当差?”

    “你是谁的人?”

    作为陪嫁,她们的身契银钱全都捏在卢静容手里,这样便可保忠诚。

    饮渌抿唇不语,她自然知道这点,这也是她挣扎的原因。

    “可是……就这样瞒着少爷吗?”

    千漉:“若是真的,你知道告诉他,你会有什么后果?”

    “什么?”

    “他们不过是和离,少夫人自要归卢家,我们也得跟着回去。但作为告密的你,少夫人还会留你?”

    “一个背主的奴婢,崔家又岂会容你?”

    饮渌自然晓得利害,正是因此才下不了决心。

    “可是……少爷对我们这么好……”

    “小满,你也觉得我不该告诉少爷?”

    “我劝你最好不要。”

    饮渌离开后,千漉看着她的背影,暗叹,这丫头已经被崔昂刷满了好感度。

    莫名觉得她会脑子一抽直接去告发。

    这回她可不打算再掺和了。

    熙宁十七年的冬,比往年都要冷。

    十一月才过半,大雪便没了停歇的意思,将整个京都盖得严严实实。

    三元楼的雅间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地火龙烧得旺,兽炭添香。

    临河的支摘窗推开半扇,冷风挟着雪片子偶尔钻进来,顷刻便化在了满室暖融里。

    几个年轻人在里头,有尚未及冠的公子,也有新晋的官员,褪了官袍常服,都显得随意。

    当中一架暖锅正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蒸腾,银箸起落,鲜嫩的肉片蘸了酱料送入口中,再啜一口黄酒。

    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冬日,一边赏景,一边吃肉,不晓得有多舒服。

    窗外忽有寒鸦掠空,惊得檐上积雪都簌簌滑落一撮。

    有人撂下筷子,指着窗外雪,嚷着要即景联句:“如此好景,岂可无诗?”

    众人兴致正高,席间却有一人,只偶尔应和一句,自斟自饮,目光时而落向窗外雪幕,似有些神游物外。

    “……临渊以为如何?”

    崔昂眸光从窗外收回:“……嗯?”

    原是有人说起一桩市井传闻。

    城南有个王姓秀才,痴恋醉云楼一位姑娘,为博佳人一笑,竟倾尽家财,最终凑足赎身银,孰料那姑娘并未跟他,反是投身某权贵怀中。

    秀才自此郁郁,吐血病倒,命都丢了半条。

    坊间多叹秀才痴心错付,骂那姑娘贪慕权势、负心薄情。

    席间却有人不以为然。

    “要我说,这王秀才,才是个十成十的傻子,谁规定了倾尽家财,姑娘就得跟他?若要我选,自然也选富贵日子……听说那秀才连祖屋都卖了,跟着他,这大雪天,连个避寒的窝棚都没有,谁受得住?”

    另一人却道:“虽蠢了些,倒有几分孤勇。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连心中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与虫豸何异?”

    “奋力争取固可敬,也需量力而行。如今他人财两空、一病不起,岂非得不偿失?”

    “是也。物各有主,非力争可得。若本无缘,纵他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说着说着,便成了“求与舍”之辩,几人各执己见,愈说愈是兴起。

    “临渊,你今日怎了?莫不是魂儿落家里了?”

    友人将方才议论略述一遍,笑问:“你如何看?”

    崔昂活到那么大,还没有“求不得”的东西。

    或者说,他自幼万事顺遂,凡有所需,不待开口便有人双手奉至眼前。

    拥有太多的人,是不会有机会体会这样的情绪的。

    故他只略一思考,云淡风轻道:“文友兄说的是,物各有主,非力争可得。”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古籍有载蝜蝂小虫,见物就取,负于背上,终不堪重负而亡。”

    “若不属于自己,自然放弃最为佳。”

    林素坐在炕上,正将旧棉絮一点点塞进千漉的裤腿里。

    “你这丫头,一点冷都受不得,倒像是天生小姐的命。”

    千漉枕在她厚实的大腿上,手里翻着一册画本,忽想起一事,抬头道:“娘,听说这几日府里查得严,您那些小活儿且先收收,避避风头,万一被揪住错处,咱可吃罪不起。”

    大厨房是个肥差,里头捞油水的法子可多了,下人们都摸得门儿清。

    比如戴帽儿、打夹账、漂没。三十文的东西报三十五文,这五文就是“帽儿钱”。采购一百斤,记一百二十斤,这夹带出来的差价,便入了私囊。还有“漂没”,路上撒了点酒、碎了个坛子,都算成损耗。

    再有什么“水礼”、“扣头”、“火耗”……这些花样,只要别太过分,主子们也多是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府里下人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厨房里挤。

    “你娘我混了这些年,这些门道还要你教?那我可真白活了。”林素缝好最后一针,顺手理了理她的头发,“放心吧,娘有数。”

    千漉还是有些不放心,走前又说了好几遍,林素听得烦了,伸手在她脑门上一戳,笑道:“还念叨我?你且顾好你自个吧!我听说八少爷与少夫人不睦?你少动那歪心思,学那些小蹄子成日做着攀高枝儿的梦,往少爷床上爬,回头叫人撵出去,咱娘俩就得睡城门洞喝西北风!”

    林素怎么还想着这茬,都说几遍了,千漉脸一黑:“我真的不会。”

    林素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成成成,知道你不会,快回去吧。”

    一日晚膳后,老太爷搁下筷子,道:“老六去了,四弟又病了,他房里如今没个主事的人。有些产业搁着也是荒废,不如先让小辈们帮着管起来。”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一静。

    自崔六爷死后,四老爷便大病一场,如今还躺在床上吃药。

    四房子嗣本就单薄,四老爷膝下只此一子,偏偏崔六爷又无后——都说他是年少时荒唐,伤了根本,才绝了后嗣。也正因有他这前车之鉴,府里的少爷们在成婚前,皆不准立通房,就怕走了六爷的老路。

    接着,老太爷便一一分派起来,将几处零碎产业分予二房、三房,最后目光落在崔昂身上,道:“你六叔从前管的船务,你先接手,拿不定主意的便来问我。至于你四叔祖父在京中的那些人脉,我已让重松把名帖和礼单给你送去了,年后你亲自去走动走动。”

    崔昂应是。

    席间又是一阵沉默,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四老爷曾任职于工部,手里握着皇木商、江南织造等要紧关系,这是巩固整个家族根基的职权和人脉。

    老太爷的信号一直很明确,打从崔昂出生起,便摆在了台面上——是要将这整个崔家交到他手中的。可当真见他将权柄一一交付,席间众人不禁看向那张才十七岁的年轻面庞,一时间,都有些难以接受,不仅有质疑,更有不甘。

    这日,千漉在屋外扫着雪,又被崔昂叫进去磨墨了。

    倒也不排斥,屋里炭火烧得足,站了一会儿,手脚便暖和起来,脸上也透出两坨淡淡的红晕。

    崔昂正写着书函,无意间抬眼,见那小丫头挨在角落,望着窗外走神。

    千漉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他有需求,往案上一扫,墨还满着,茶喝了小半杯,便上去添满了。

    崔昂垂着眼,须臾,他收回视线,将信纸折起来:“坐下候着吧。”

    千漉应了声,左右看看,搬了把小杌子到角落,靠着墙发呆,突然觉得在崔昂身边端茶倒水也挺好的,可以蹭炭。

    抛开别的不讲,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毕竟能做大男主呢。

    正出神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千漉起身开门,见是饮渌。

    饮渌攥着拳头,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抬头见是千漉,眼神心虚地撇开。

    崔昂抬眼,见饮渌手中空空,一脸“我有话要说”的表情,便问:“何事?”

    “少爷,少爷我……”饮渌看了一眼千漉,手指绞着衣角,“我有要事禀报。”

    崔昂看向千漉:“你先下去。”

    “是。”

    千漉退到庭院中,继续做没做完的活。

    饮渌终于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千漉目光投向紧闭的窗,将小径上的积雪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