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画了一下午,一抬头发现天已黑了,千漉起身活动身体,伸展腰肢时,看见窗边有个红色身影晃了过去,似乎还朝她这里瞥了一眼。

    到了饭点,念秋便会把吃食送过来,坐等着,念秋空手进来了,“姑娘,大人叫您过去。”

    膳堂,崔昂端坐中央,见她来了,目光投过来,抬了抬手,屋里的丫鬟们都退下了。

    千漉在旁边立着,思考着崔昂是让她布菜还是……

    崔昂的目光落在桌上,静了片刻,千漉走了过去,立在他旁边,夹了块藕片,放到崔昂面前那个小碟上。

    崔昂盯着那片藕片,放在膝上的手攥了攥,“坐下吧。”

    没听见动静,崔昂抬起头来,注视千漉:“以后你都与我一同用饭。”

    千漉应了一声,在崔昂身侧坐下,两人安静地用完了晚膳。

    丫鬟们进来收拾,崔昂起身,整整衣袖,看了千漉一眼,然后往书房走去。

    千漉迟疑了一下,跟着崔昂进了书房。

    丫鬟送茶进来,千漉接过,摆到桌上。

    崔昂坐在案前,正翻着一本书,案上摊着一张空白的纸。

    砚台干着,千漉便倒了点水,磨墨。

    崔昂看着那手,思绪飞远了,脑中又恍惚起来。

    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她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那时以为,她会永远陪着自己……

    书房内静谧无声,崔昂走了会神,视线一瞟。她还在边上站着。

    “回去休息吧。”

    听见她应,抬头,崔昂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门吱呀关上,崔昂蘸了墨,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

    接下来几天,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白天崔昂去前衙办公,晚上一起用饭,千漉便像以前那样端茶送水,崔昂偶尔会主动说几句,比如取个书,或是茶水冷了之类,千漉做完,便立在一旁,像个影子,仿佛不存在一样。

    崔昂从没想到这样的日子竟这般难熬,有些受不了,可看到她垂着眼,默默做事的样子,心里又难受起来。

    那日清晨那股莫名其妙的气早就散了大半。

    剩下的,只有她不理会自己的气。

    这夜,千漉也如常端着茶盘进来,摆好,见砚里满墨,便自觉立在墙边。

    千漉打了一个哈欠。

    今日,崔昂的工作量特别大,案上堆叠的文书处理了一半,砚台里的墨也空了。

    察觉到崔昂的目光投过来,千漉过去添墨。

    崔昂看着她的手,许久。

    手缓缓伸过去,覆住了她的。

    她挪开,崔昂继续跟过去,用力握住了。

    接着往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腿上。

    崔昂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挣脱,崔昂稍稍心安,手放在她腰间:“我……”

    刚开口,便觉喉咙发涩,吐不出字来,看了一眼她,见她神色平静,没有抗拒的意思,低声道:“是我的错。”

    “那夜,是我狂浪……失态了,不大清醒,我原不是……”他一顿。

    他的语气带着求和的意味,眼睛里晃动着烛光,水亮水亮的。

    “你……莫生我的气。”

    “以后不会这样了。”

    千漉注视着他,却不回应,他感到不自在,眼神错开了些,动了动唇,还是说:“若真有了……我也想好了,我会——”

    说到这里,千漉开口了:“没有。”

    崔昂眼神过去。

    千漉看着他说:“我今早癸水来了。”

    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崔昂滞了片刻,搂着她的腰紧了些,嗯了一声。

    安静了一会。

    察觉她身体的变化,似乎因为他的触碰,身子都绷了起来。

    崔昂的手从她腰间松开了。

    她从他的腿上下去,说,“茶凉了,我去重新沏一壶来。”

    崔昂低声:“嗯。”

    千漉画完了真假少爷的最后一篇,去了一趟文粹堂,在店里看到了苏文焕,见到千漉,苏文焕惊喜道:“你去哪了?我去你家找你,你娘说你不在家,又不说你去哪了。”苏文焕看到她手里的稿子,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这是大结局?快给我看看。”

    千漉把结局篇给他。

    苏文焕倚在书架边看了起来。

    门口崔昂的人在张望。

    千漉跟店伙打了招呼,让苏文焕看完直接给他们。然后便回去了。

    房间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崔昂主人般的姿态坐在案前,正随手拿起边上一本书,翻看着,看见她进来,头转了过来,却没有说话。

    千漉:“我去了一趟文粹堂。”

    崔昂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僵滞了一会儿,崔昂再度开口。

    “怎么不过来。”

    千漉见他穿着官服,这时候不该在前面办公?

    千漉走过去了。

    崔昂看她神色自然。

    就好像,两人之间没分别那么多年,也没发生过那些亲密的碰触。

    崔昂真想问一问她,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样面不改色与他相处,能装作那些事从没发生过。

    崔昂绷着脸起身,走出去,到门口时止住,“若有什么需求,与念秋说。”说着抬步,原以为她不会回应,却被叫住。

    “大人。”

    崔昂转头看她。

    “我出门时,能否别叫人跟着我?”

    崔昂愣了一下,是之前下的令了,因为怕她去药铺……之后,一直没收回,如今也不需要了。

    崔昂嗯了一声,“还有么?”

    千漉摇了摇头,崔昂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了一块玉佩,递过来,“此玉如我亲临,见了玉便能通行无碍,院中的仆役供你驱使,我账上的银钱也可随意支取。”

    千漉没过去,崔昂便走回来,放到了桌上。

    “我院中的杂事也需你打理起来,一会儿思恒会过来与你交割。”

    崔昂走后,千漉拿起桌上的玉佩。

    白玉剔透,鹿纹,呈跪卧状,口衔灵芝。

    背面刻着一个“昂”字。

    过了一会儿,思恒来了,将内宅的事务都交割给她。这样的流程不是第一次了,很顺利便交待清楚了。

    交接好,千漉在后花园逛了一会,找了个亭子坐着,构思下个作品。

    日头西斜,阳光从树梢打下来,身上便落下了斑斑点点的金色。

    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十月初的桂花已是最后一茬,淡淡的,风一吹才闻得到。

    千漉撑着下巴,人物线稿画了一半,抬起头,望着眼前一池残荷。

    出神许久,感到一缕视线注视,千漉望了一圈,目光停在一处,身后不远处的小径上立着崔昂。

    他穿着官服,定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见她看来,才抬步走来。

    崔昂进亭子,坐在千漉对面。

    桌上摆着千漉吃了一半的糕点和茶水,茶凉了,崔昂应该不会要喝,千漉便没倒给他。不想崔昂自己动手倒了一杯,饮了一口,目光往她手中的纸瞟去。

    千漉下意识反应,伸手一遮,崔昂别开眼,捏了捏茶杯。

    千漉将纸折好,收进书袋里。

    安静片刻。

    崔昂又饮了一口茶,道:“去用饭吧。”

    千漉应一声,收拾桌上的东西。

    崔昂起身立一旁,等她收拾好,才抬步往膳厅去。

    千漉跟在崔昂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久违地寻回几分从前的熟悉感,崔昂身上的陌生感淡了不少,也不像那天清晨醒来,神色阴沉得仿佛要吃人。

    他周身透着温和的气息,让千漉放松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朝膳厅走去。

    崔昂视线掠过池面,停下脚步,这个时节,荷花已残,木芙蓉正娇艳着,在水边摇曳生姿。崔昂突然想,若这花簪在她头上,会是什么样子。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崔昂思索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做,继续抬步往前-

    大清早的,千漉便听见外头哐啷哐啷一阵响动,许多人在走动的脚步声,只持续了一会儿,往后院去了,隐隐约约还夹杂着鸟叫。

    千漉睡得浅,也快到醒来的时间了,便直接起了,拿了盘早点,去后花园吃。

    池边多了一只鹤,这鹤品相极好,正歪头梳理着自己的毛。

    原来方才那波人,那么闹腾,是在安置这只鹤。

    后花园原先没有适合鹤居住的地方,如今在池边新辟了一块地出来,掘了浅滩,铺上细沙,又栽了几丛芦苇,引了一脉活水过来,做了个小小的泥泽,专供鹤栖息。池畔原先那几株老柳旁,又添了几竿修竹,围了矮矮的栅栏。

    崔昂爱养鹤的癖好还是没变啊。

    千漉在一旁的廊下吃早饭,看鹤在水边活动。

    也不知小鹤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这么多年没见,小鹤应该忘记她了吧。

    忽然,那只鹤发现了她,直直地看过来,像在打量。

    后花园只有她一人。

    千漉知道鹤的领地意识极强,她可是被崔昂的鹤啄过屁股的。

    所以当那鹤踩着两只细长的腿冲她登登登跑过来的时候,千漉还以为它要攻击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拿,连忙退出十米之外。

    ……不对啊,她也没靠得多近啊。

    不料,那鹤见她逃开,原本急匆匆跑来的步子止住了,停在原地踩来踩去,还是继续打量她,似乎在辨认什么。

    一人一鹤对视许久。

    那鹤继续往前,千漉继续后退。

    察觉出千漉的躲避和害怕,那鹤停下了,呆立着,不再有动作了。

    千漉本想直接离开,但瞅着鹤那模样,好似看出了一点委屈。

    鹤低低地叫了一声。

    千漉仔细观察。

    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熟悉又亲切的感觉。

    灵光一闪,难道这是小鹤?

    “小宝,是你吗?”

    那鹤似乎听懂了一般,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清亮多了。

    第72章

    千漉试探着向鹤走近,那鹤没有因为她的靠近生出攻击性,就站在原地不动,黑黑的眼珠里,仿佛诉说着什么。

    千漉走到它身边,慢慢蹲下。

    此时,千漉已差不多能确定是小鹤了。

    毕竟,从它还是个蛋的时候,千漉就认识它了。

    “小宝,小宝,你现在长得这么好看了。”

    千漉的手抚着它背。

    鹤发出咕咕的叫声,好像在回应她。

    而后,慢慢地将头靠过来,贴到她的掌心上。

    千漉惊叹于鹤的反应。

    没想到,它一直记着她呢。

    撸撸鹤的毛,又唤人拿来一袋饲料,鹤立在她边上,吃得很欢快。

    跟鹤玩了一会儿,千漉拿来画具,在亭子里创作,期间偶尔抬头,看看水边独自玩得很快乐的鹤,走神时想到,现在小鹤成年了,独自生活会不会太孤单,要不要给它找个对象啊?算算时间,也到繁殖期了。

    中午,崔昂会来后宅用饭。饭后小憩片刻,再去前衙。

    用完膳,千漉正想着要怎么提起这茬,崔昂起身往后花园走,眼神示意她跟上。

    路上,崔昂道:“你应已知晓了吧?”

    千漉点点头,“早上听到动静了,小鹤……它没闹什么毛病吧?”

    崔昂颔首,“有定期叫人来瞧,它很康健。”

    两人走到浅水边,那鹤往这边望了一眼,慢悠悠踱过来,不像早上跟千漉相认时那副急切模样,如今恢复了高冷。

    千漉忍不住笑,还真是跟它爹妈一个样。

    千漉弯腰,又趁机撸了撸毛。

    崔昂看着她唇边的笑,唇边也漾开弧度。

    “你走之后,它便不怎么亲人了,冬青喂养了好几年,到如今还是不让人贴近。过来时,还是喂了些药,趁它睡熟,才运过来。”

    “冬青……她们可好?”

    “冬青嫁人了,如今打理着盈水间。春华活契到期,赎身离府了。其余的,便还是原样。”

    千漉点了点头。

    安静一瞬。

    “小鹤一直都是独居,会不会对它不好,而且……它也到繁育的年纪了,是不是应该给它找个伴儿了?”

    虽然跟崔昂讨论这个有些奇怪,她也不是鹤的主人。但千漉实在担心,小鹤一直不找对象,精神状态会不会出问题?也怕崔昂公务繁忙疏忽了,便还是提了。

    崔昂:“三年前我便书信回去嘱咐人去办了,只是它眼光极高,看了许多都不满意,还总啄伤它鹤。至今未成。”

    千漉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她还不知道小鹤是什么性别呢。

    不过照这性子,跟它妈很像啊。还会啄同类,这么凶。

    “既你在,日后,便还是由你照料它吧,至于它的伴侣,自然也要慢慢给它寻。”

    “慢慢找,总能寻着它中意的。”-

    崔昂在旁边的亭子坐下,千漉跟着过去,斟一杯茶。崔昂的视线随着她的手移动,茶杯推到他面前,崔昂拿起,捏着杯子,目光落在茶水上,余光看见她在靠在栏边,望着池水那边。

    “明日,我要去藕花洲,你随我同去?”说着视线投了过去。

    千漉转过头,藕花洲是本地有名的胜景,来润州四年多了,也没怎么玩过。

    她迟疑的功夫,崔昂抿了口茶:“怎么,你有事?”

    “没……去吧。”

    隔日清早,千漉简单穿戴好,照了照镜子,起身,便听见敲门声。

    过去开门,崔昂立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两辆马车。

    今日天气好,阳光明媚。

    到了藕花洲,崔昂先是在亭子里坐了坐,写了会儿字,画了会儿画,而后便提议去坐船。

    千漉站在湖边,崔昂已先一步上了船,千漉迟疑着。

    崔昂眼神示意她进来。

    船不大,供两人对面而坐,便没什么多余的地方了。

    岸边有芦苇荡。蓝天倒映在碧湖中,水天相接,风拂在脸上,十分舒爽。

    崔昂撑着船,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到四周的景色上。

    “你……可来过此地?”

    千漉摇了摇头。转头看风景,穿过芦苇荡,前面便是连片的荷花,听说,夏日里是一大盛景,十月里,湖中只剩凌乱的残梗,自然不比春夏时节,不过今日阳光暖和,湖中映着蓝天,也别有一番风致。

    千漉的手紧紧抓着船沿,视线扫了一圈,收回来时,发现船行的方向不太对。

    她看着前方即将撞上的石块,转头看向崔昂,见他撑着船篙,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眼神直愣愣的,千漉低头看了看,船里什么都没有。

    眼见船马上要撞上石头,情急之下,千漉大喊。

    “崔昂,快停下——”

    崔昂像是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呆。

    手上动作却没停。

    “喂你——”

    只听砰的一声,小船瞬间歪向一边。

    千漉掉入水中时还想,果然坐船就应该穿救生衣啊!

    岸边。

    千漉猛咳几声,将灌入口中的水呛出来,吐出不慎吃进去的水草藻类,其中还混着几片枯黄叶子,她全身都湿透了,不住往下淌水,总算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了,这才把脸上的湿发扒开,绞了绞袖子,抹了一把脸。

    等缓过来了,才发觉腰间箍了一只手臂,紧紧的。

    千漉转头看了一眼崔昂,他正低头瞧着她,神情紧张,抬手摘去她发间的叶子。

    “还好吗?”

    千漉嗯了一声,又咳了一声。

    回想起来,方才落水,他第一时间将她捞了起来,拖着她游上岸。

    的确如他所说,他水性不错。

    不过,下次她再也不要坐崔昂的船了。

    溺水的滋味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千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看了眼缠在腰间的那只手臂,又看了眼崔昂,示意他放开自己。

    崔昂并没有察觉她的暗示。

    崔昂转头望了望,这次出门带了随从,在不远处候着。好在船开得不远,这边落水的动静随从都听见了,很快便赶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件披风。

    崔昂只拿过最上面那件,将千漉裹住,而后圈住了她的肩:“回去。”

    披风是崔昂的,十分宽大,上面还有淡淡的熏香。

    回去路上,崔昂与她坐了同一辆马车。

    马车内宽敞,崔昂与她并肩而坐,拿出干帕子,手抬起,似乎想帮她擦头发。

    千漉直接拿过:“我自己来吧。”

    崔昂的手僵了片刻,而后放下,有些不自在的样子。

    马车里瞬间漫开一股尴尬。

    崔昂自己也是一身狼狈。

    方才上车前只随便擦了擦,这会儿马车里全是水了。

    “你也擦一下吧。”

    没有多余的帕子,千漉用完便递过去,指了指他的头。

    崔昂嗯了一声,随意抹了几下。

    马车快速驶着,安静许久,崔昂才道:“方才是我之过,害你受罪。”

    千漉:“没事,你不是把我捞起来了吗。”

    虽然她很想抱怨几句,撑船的时候还是要认真一点,万一两人水性都不好,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但看他低眉耷耳,神色怏怏,很是低落的样子,千漉也就不说了。

    一路沉默。

    到了州衙,崔昂先一步下了马车,停在边上。

    千漉弯着腰出来,见崔昂向她伸出手。千漉顿了下,把手递过去。

    方才落了水,崔昂的手还有些凉意。

    宽大的手掌握紧了她,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下来,而后用披风将她裹紧,圈着她的肩快步往里走。

    “大夫请来了吗?”

    “已候着了。”

    崔昂颔首,进了后宅,才放开了千漉。

    “先去沐浴。”

    丫鬟立刻上前扶住千漉,带着她往浴房去,千漉往前几步,又停下,想到崔昂刚才只是随便擦了擦表面的头发,不像自己是拆开发髻擦的,不知崔昂是顾忌形象还是什么,总之他一直顶着湿头发,一路过来,也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

    “你——”

    “你也赶紧去沐浴吧。”

    崔昂方才简单处理过,现在看着,只是衣上颜色深了些,头发仍是一丝不苟,若不是还往下滴着水,倒很难看出他跟她一样落了水。

    崔昂轻应了一声,看着她走远,而后抬步。

    千漉是在崔昂的大浴房洗的,迅速洗了澡和头,出来时问了问,丫鬟说,崔昂在一旁的小间洗,已经洗好了。

    烘干了头发,千漉便被丫鬟引去了客房,崔昂坐在里面,旁边是一个中年男子。

    是大夫。

    千漉没有任何不适,大夫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千漉都答了。

    大夫:“夫人并无大碍。”

    崔昂:“当真?”

    大夫:“夫人脉象平稳,身子康健得很。我开了驱寒的方子,今晚服下,应是无碍的。”

    崔昂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些。

    诊完,大夫向丫鬟交代了煎药的细节,收了药箱,便要起身告辞。

    千漉忽然叫住:“大夫等等。”

    今天落水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大夫定住脚步,转头:“夫人还有何吩咐?”

    崔昂也看向她。

    千漉看了一眼崔昂:“大夫,也给他看看,开点药。”

    崔昂开口:“我不必——”

    千漉:“大夫看吧。”

    大夫看看崔昂,又看看千漉,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还是在崔昂旁边坐下:“请大人将手给我。”

    崔昂抿了抿唇,看了眼千漉,将手伸了出来。

    大夫捋了捋胡须,问:“大人近日可睡眠不足?”

    崔昂:“并无。”

    大夫又问了几桩,平日办公可常觉疲惫,或是提不起精神,时常感到莫名焦虑等等。崔昂都一一答了,表示自己身体很健康。

    大夫思考半晌,又让崔昂换了只手把脉,这才开口。

    “大人脉象浮紧,尺脉略虚,有些体虚内耗。平日里怕是劳累过度,此番落了水,恐会发出来。”

    说着写了方子。

    “连喝三日,若有不妥,大人再唤我来。”

    大夫叮嘱崔昂,这几日要好好休息,莫要劳累,注意保暖,饮食上宜清淡,忌生冷油腻。

    毕竟这个时代,风寒是个大问题。

    大夫看向千漉,又写了张方子递过去:“夫人夜间需留意,若大人发了热,便用此方。”

    大夫走后。

    崔昂沉默片刻:“一会喝了药,便早些歇着。晚间让念秋在你房里守着,若有不适,也可随时唤她。”

    千漉自觉自己健康得很,没让念秋守夜,睡了个大长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完全没有落水的后遗症。

    打开窗,伸了个懒腰。看见思恒急匆匆从自己房前路过,身后跟着昨日来过的大夫。

    第73章

    千漉走出去,念秋正好路过,她便指了指主屋问:“怎么了?”

    念秋神色焦急:“大人好像病了,今日该上衙的时辰,大人一直没起,思恒进去看了,马上吩咐请大夫……听说是发热了!”

    昨日千漉和崔昂落水的样子大家都看见了,念秋忽然想起:“姑娘,你没事吧,可有哪里不适?”

    “没……”

    念秋仔细看看,千漉目光发亮有神,面色红润,哪像是生病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千漉:“你去问问,里面怎么样了。”

    念秋哦了一声,走到主屋那边,门关着,念秋趴在门口听了一下,只隐隐约约有人说话,像是大夫和思恒的声音。听了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怎么了,可是姑娘有事?”思恒问。

    念秋看到思恒就有些发怵。思恒平日不苟言笑,管他们丫鬟小厮一向严厉:“没……是、是……”

    思恒:“是姑娘让你来的?”

    念秋点了点头。

    思恒:“大人起了高热,昏迷不醒。”

    千漉听了念秋的回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往主屋走去。叩了叩门,思恒见是她,让开身。大夫已经走了,床边放着一只空药碗。思恒端起托盘:“方才喂大人喝了药,大夫说此刻需有人在旁照料着。小满姑娘,我还有些差事要办,可否……”

    千漉:“嗯,你去忙吧,我守在这里。”

    思恒:“那便麻烦小满姑娘了。”

    门关上了,千漉在床边坐下。

    崔昂闭着眼,唇色惨白,额上沁着点点汗珠。室内温着水,千漉绞了帕子,往他额上拭去,正擦着,手腕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崔昂嘴里模模糊糊在说什么,千漉低下头去,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听了一会,没听清,千漉试着抽出自己的手,可崔昂攥得死紧,怎么都抽不出。

    千漉想了想,手抚上他的额,“好,我知道了。”

    说完,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千漉便趁机将他的手拿开,放进被窝里,掖好。

    一整个早上,崔昂都高热不醒,到了中午该喝药了,丫鬟放下药便要走。

    千漉叫住:“等等。”

    “你会喂药吗?”

    丫鬟连忙摇了摇头。

    “思恒呢?”

    “思恒出去了,还没回来。”丫鬟说。“思恒说了,大人的事都听姑娘的。”

    丫鬟出去后,千漉开始琢磨怎么给崔昂喂药。

    先试着将崔昂唤醒:“大人,大人。吃药了!”

    没反应。

    接着千漉开始上手,轻轻拍他的脸。

    “大人,大人,醒醒。”

    崔昂蹙了蹙眉,千漉还以为他要醒来。

    等了一会,眼睛还是闭着。

    “崔昂!”

    还是没反应。

    再放下去药要凉了。

    千漉放弃叫醒崔昂,脑中过了许多个灌药的法子,最后锁定一个。

    吃力地将崔昂的上半身扶起来。

    人意识不清时,会格外沉,再说崔昂也是接近一米九的大高个,看着清瘦,分量却是实打实的,千漉将他扶起来,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接着,将崔昂的头仰起,一手用力将他的嘴捏开,一手端药碗,像千漉以前喂流浪狗狗吃药一样,趁狗狗不注意塞进他嘴里。

    还好,药汁入了口,崔昂的喉咙动了动,自己咽了下去。

    只溢出少许。

    千漉松了口气,将崔昂扶回去,掖好被子,又替他擦了擦嘴角。

    然后发现,刚才可能是太大力了,给他唇边掐出了几道红痕。

    千漉守了一下午,到傍晚,烧总算退了一点。

    千漉摸了摸崔昂的额头,见他脸上因病泛起的潮红也淡了。大夫来把过脉,说烧退下去便无大碍,至于为何还昏睡着,许是太累了,自然睡着了。

    丫鬟又按时送了药来。

    千漉先唤了几声,崔昂没有反应,正要重复中午的操作,将崔昂扶起来,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身上。

    这次扶,明显觉着比中午轻了许多。

    千漉一把捏住崔昂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正要将药灌进去时,崔昂缓缓睁开了眼睛。

    对视片刻。

    千漉慢慢将药放下了。

    这个姿势着实有些尴尬,千漉跪坐在床上,崔昂靠在她怀里,侧头看过来,因为生病,眼睛汪汪的,像是蒙着一层水光。

    千漉开口:“你既然醒了,便自己喝吧。”

    千漉找了一个枕头,垫在崔昂身后,从床上下来。

    崔昂靠在床上,拿起药碗,一饮而尽。

    千漉递去帕子,他擦了擦,手无意间拂过唇边——那里还留着淡淡红痕。

    千漉别开眼,“我去请大夫过来。”

    大夫来看过,吩咐好好休息,不能见风,这两日不可操劳,便走了。

    厨房做了些好消化的清淡粥食,千漉将吃食放到床边,见崔昂没有伸手的意思,又瞥了眼他唇边的红痕,想了想,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

    崔昂吃得很慢,喂食时他安安静静的,脑后只以丝带系着长发,白皙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病气潮红,眼神又水水的,倒有种病美男的脆弱感。

    喂完了,千漉又端来茶水让他漱口,再度扶他躺下。

    “早些睡吧。”

    千漉端起餐盘出去。

    “你……”

    崔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千漉转过头。

    崔昂:“你去哪?”

    千漉:“我把盘子放回去。一会就回。”

    崔昂像是放心了:“唤人来收便是。”

    丫鬟进来端走了盘子,室内静了下来。崔昂躺在床上,先是看了会儿帐顶,又转头去看守在床边的人。

    千漉看着书,察觉到视线,转过头:“大人需要什么?”

    崔昂摇了摇头:“今日……一直是你照顾我?”

    “嗯。”

    “多谢,辛苦你了。”

    晚上,千漉睡在外间的榻上,铺好被褥,正要过去熄灯。崔昂靠在床头,忽而出声:“我还没沐浴。”

    千漉:“大夫说了,这两日最好别沾水,大人忍一忍,等病好了再洗……我吹灯了?”

    崔昂应了一声。

    千漉听到动静醒了过来,睁眼时还有些恍惚,看到四周陈设,才想起自己在崔昂房里。

    她起身往内室走去,崔昂已经醒了,正撑着身子要起来,因为病着,有些勉强。

    千漉过去扶住他,感到他手臂微微绷紧。将崔昂扶起来时,低头便能看见他刚睡醒的模样——眼睛还有些迷蒙,头发也不像往常那样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翘着几根呆毛,身上还有些热度,想来烧还未全退。

    千漉正要松开,出去给他拿早饭和洗漱用具,不想崔昂靠了过来,脸贴过来,蹭了蹭她的颈窝,他笔挺的鼻子戳着柔软的颈部肌肤,痒痒的。

    崔昂像是睡懵了,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身子僵了数息,而后,缓缓动了,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轻咳一声。

    仿佛方才那一瞬不曾发生过。

    千漉松开手:“大人,我去拿洗漱的东西来。”

    崔昂嗯了一声,眼神落在被子上,声音明显不大自然。

    千漉照顾了崔昂两日,第三天早上,他总算大好了,人也恢复了精神,开始处理积了两日的公务。

    千漉回了趟家,又去文粹堂跟老板谈了谈。出来后在街巷上漫无目的地逛着,想着下一本的故事。

    忽然脑海中窜出一个画面——

    一个失忆的、身负重伤的无家可归的美男子,被当地富商独女看中,强抢回去做了赘婿。男子抵死不从,被下了药,□□好……女主虽是对他强取豪夺,却待他极好,两人还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当男子渐渐被打动时,却恢复了记忆,想起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且有一身绝世本领,只是失忆时都忘光了。他不告而别。

    原来,他是被权宦诬陷的忠臣之后,全家遇害,只他一人幸存。若非当初被女主拖走,早被杀手取了性命。他一面伺机复仇,一面又怀念着妻儿。待他联合九皇子扳倒权宦、扶助九皇子登基,自己也成了高官,本想回去接回妻小,却发现妻子身边竟有了旁人——男子彻底黑化……

    千漉想完剧情,脑子里便开始勾勒男主角的人设图。必须要有病弱感,能一眼激起人的保护欲,美貌自然必不可少,且他是白切黑,内心十分阴暗,眼神要很有心机……

    回到州衙,千漉进了自己房间,下笔如有神地画完了线稿。还没开始填色,拿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图上,是男主失血过多、晕倒在街角的样子。

    散着一头凌乱的长发,面色憔悴苍白。这模样,看着好像有点像——崔昂生病那几天躺在床上的样子。

    得改改。

    千漉纠结着,要从哪里下笔,才能把崔昂的味儿消掉,拿起笔,又觉得这幅画已经很完美了,改掉哪里,那味道就不对了。

    她将纸搁到一边。

    算了,还是重新画吧。

    千漉画了几版,还是觉得初版最好,正拿着几张纸纠结,忽觉身后有目光注视。千漉转过头,崔昂竟站在她背后。

    千漉吓了一跳,啪地将纸扣在桌上,拿书压住。

    崔昂撇开目光,手负在身后,往后退了半步,四下看了看。

    “大人,可有事?”

    崔昂身上还穿着官服:“到用膳的时辰了,来叫你。”

    千漉看了眼窗外天色,原来已经傍晚了么。方才太入神,竟忘了时辰。她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崔昂跟着她身后,唇动了动,到了门口时,还是开了口:“我方才瞧见了你的画。”

    千漉放慢脚步,回头看他。

    崔昂迈了一大步,与她并肩,却没再说什么。

    千漉心想,莫不是他看到了那幅跟他很像的画?

    两人并肩入了膳厅。

    崔昂坐下后,又道:“不过,你的画技倒还与从前一样。”

    千漉看向他。

    崔昂:“画人不可过分追求妍丽,该当注重形神,将人美化太过,便失真,失了画中本味。”

    千漉哦了一声,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崔昂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也拿起筷子,不再多言。

    第74章

    晚上,崔昂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郑月华大概月末会到润州。崔昂看完信,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打开门,见东厢房还亮着,视线定了许久,而后迈步过去敲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

    崔昂见千漉穿着寝衣,外头罩了件衫子,问:“要睡了?”

    千漉嗯了一声:“有事?”

    崔昂往里头看了一眼,道:“我有事与你商量。”

    烛火静静燃着,两人落座,几上两盏茶冒着热气。

    崔昂拿起抿了一口茶,又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过几日我母亲要来,我想……”他看向身侧之人。

    “你与我,总该定下来……”说着,崔昂的声音弱了下去,视线落在她膝上,“若一直这样下去,与你的名声终究有碍……”

    室内极安静,崔昂等着,心跳也快了起来。

    终究还是提起了这个话题,自然是紧张的。

    “这个我们不是谈好了么?名声什么的,只要不传出去,就对我没影响。”

    崔昂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沉默片刻。

    “你可以与我说……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办到。”

    千漉:“我想要的,大人应知道。”

    谈话就这样不欢而散。崔昂彻底沉默下来,拿着茶杯慢慢饮完了茶,而后起身,往外走。千漉也起身,跟在崔昂身后,待他走到门口。

    千漉又开口:“大人,我们何不换一种更为轻松的相处法子?这样你省心,我也省心,彼此之间也没什么束缚,时间到了,各自归位,岂不两便?大人以为如何?”

    崔昂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回头望她,却见她唇边噙着淡淡笑意,竟是认真的。

    “你说什么?”

    千漉以为他没听懂,解释:“大人对我,无需太多顾虑。一开始我们不都谈好了么?五年之后,若大人心意未改,再论不迟。若变了,便分开,这样好聚好散,也无甚牵绊,岂非两全?”

    崔昂看着她,眼神暗了下去,脸色沉了。

    “我感激大人,大人帮我许多,所以大人无需因那一夜而有任何压力,也不用想着要负责什么的。若是……大人想继续这种关系,也不必有负担——”

    崔昂终于忍不住打断:“你在胡说什么!”

    胸膛用力起伏,像是被气到了,“你到底何来这种荒唐念头?是谁教你这些的?若有人这般哄骗女子,无媒无聘便轻薄于人,不负责任,始乱终弃,那便是无耻小人,这般男子该当……”说着说着,崔昂意识到自己已经这么做了,猛地刹住,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看了千漉一眼,脚步飞快地离开了。

    之后,崔昂就没再提这个话题了。

    只是一连几天脸色都不大好,不知是在气千漉,还是在气自己。

    郑月华快到了。若她看到千漉也在,定看得出她与崔昂已不是从前正经的主仆关系了,说不定会直接安排什么,到时候就难办了,千漉便主动跟崔昂提,等郑月华来了,她先回家住,等人走了再来。

    崔昂虽脸色不大好,但还是点了头。

    千漉搬回家住。

    林素观察了两天,见她心情不错,终于忍不住问:“不回去了?”

    千漉嗯了一声:“明年再说。”

    林素以为她被赶出来了,一脸心疼地拍拍她的肩:“这样也好,那样高的门第,咱们攀不上。若受了委屈,娘都没法替你撑腰。往后咱们还是过自己的日子吧……”

    千漉知道她误会了,也懒得解释,含糊嗯了几声。

    不过想到崔昂的话,到底提醒了自己,虽然自己不在乎,但这里的人就不一定了。自己整日不在家,邻里见了,总会有猜测。

    “娘,这几日我们看看房子吧。”

    林素的铺子已经重新开张了,因着先前那桩案子的影响,生意不如从前,好在没亏本,还能继续开下去。

    存款还有一些,但要买一栋大宅子,又要环境僻静、邻居少些的,便不够了。

    有了银钱上的压力,这些天在家,千漉便猛猛地赶稿。

    郑月华在十月底到了润州,一下马车,便拉着崔昂上看下看,疼惜道:“瘦了。”母子俩进了屋,叙话片刻,崔昂便回前衙办公了,郑月华逛了一圈后宅,很快发现东厢房有女子住过的痕迹,衣柜里都是年轻女子的衣裳款式,妆台上的匣子里也有不少首饰。问丫鬟,却都说不知道。

    晚上用了饭,母子俩在次间说话。

    郑月华忽然开口:“昂儿,你还瞒我呢!”

    崔昂困惑看去。

    郑月华柳眉一竖:“你金屋藏娇,等我来了,还将人藏了起来,这是何意?”

    原来是此事。

    崔昂本也没想瞒。与她,迟早是要定下来的,只是她……

    “母亲误会,这原是上任知州的客房,未来得及收拾……若真有了人,怎会故意藏起来,瞒着母亲?”

    这等理由郑月华如何肯信。

    崔昂不肯说,是半个字也撬不出来的。

    “你只要不做那等强占民女的混账事,娘自然不会多管你。”

    崔昂的神色立刻不自然起来。

    郑月华只是随口一说,一看崔昂的反应,惊道:“我的儿,你莫不是真——”

    崔昂:“母亲莫要乱想……您头一回来润州,明日正好我休务,便陪母亲四处逛逛,散散心。”

    千漉关在家里赶了三天稿子,出门透透气,闲逛时,恰好碰见崔昂和郑月华。两人正在酒楼门口,崔昂扶着郑月华下马车,要进去用饭的样子。

    千漉视线掠过,与崔昂短暂对视了一眼,便挪开,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小饭馆,点了份饭。

    郑月华顺着崔昂的视线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并无什么特别的。

    见崔昂久久凝视,郑月华问:“昂儿,你在看什么?”

    崔昂收回视线,“没什么。”

    千漉饱餐一顿,又在街上逛了逛,还碰见了无业游民苏文焕,两人一同去茶馆坐了坐。千漉跟他讲了新画本的开头剧情,苏文焕听得津津有味,千漉便让他以读者的角度说说想法,又改了几处。

    到了傍晚,千漉踏着晚霞归家。

    巷口停了一辆马车。

    她瞄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经过时,被人唤住了。

    “小满姑娘。”

    是思恒的声音。

    千漉止住,回头看去,思恒撩起了帘子,里头崔昂端正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专心看着。

    “大人等您许久了。”

    千漉四下望了望,没人,便走过去,直接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两人对坐。

    马车虽然宽敞,但在这密闭的方寸之地,总觉得有些拘束。崔昂攥着书的手紧了紧,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上车,有些惊慌的样子,但很快稳住,抬眼瞥了她一下,仍旧垂着头没说话。

    离得近,总能闻见崔昂身上淡淡的香。

    千漉:“大人,您找我有事?”

    崔昂翻过一页:“方才,我在清河坊瞧见你了。”

    千漉:“我也看见您了,您与大——”不对,现在不是大夫人了。

    “您与夫人进了望湖楼。”

    崔昂:“你看见了?”

    千漉嗯了一声。

    “那为何装作没看见我?”

    千漉被问住了,难道还要上前打招呼?

    崔昂轻哼了一声,从旁边的暗格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千漉回到房间,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只金钗,上头缀着好看的宝石。

    千漉看着,忽然想起那支。

    跟那支比起来,这一支可差得远了,上头宝石的成色和大小都远远不如。

    千漉拿着,一时出了神-

    千漉年前就把第一册 赶出来了。

    题目就叫——捡回来的夫君。

    腊八一发行,钱就源源不断进账了。

    大约是搞了点擦边的原因,这一本比前几部都赚。

    千漉忍不住想,果然不管在哪个时代,擦边都是最好赚的,那种隐隐约约、欲说还休,最勾人了。

    文粹堂老板坐在对面眉开眼笑,给千漉倒了杯茶:“上回那位豪客,这次竟一下子定了五百册!”

    千漉震惊:“这么多!”

    算了算,有两百两银子呢。

    “该不会那位客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吧?”

    文粹堂老板:“那豪客的随从说,千姑娘您画得实在好,故事也生动传神,他家主人是真心钦佩,喜爱得紧。”

    润州的有钱人还是多。

    千漉带走了自己的分成,加上这一册的稿费,差不多能买一栋私密性好的大宅子了。

    在柳巷看中了一处宅子,与邻里都隔得远。

    原先的宅子也没卖,林素的铺子离那边近,偶尔也能住。买了新房子,又置办了家什,年前千漉便一直在忙装修的事。

    正月十五上元夜,全城弛禁三夜,通宵不闭坊门。

    崔昂与郑月华在丰乐楼的三楼包厢,赏灯海,吃完饭,母子俩又逛了会儿灯会,回去时,崔昂手里提着一只螃蟹灯。

    到州衙,郑月华回房后,崔昂坐在案前,一旁桌上放着那盏螃蟹灯。

    螃蟹张牙舞爪的,看着这灯,莫名就想起一人。

    夜色深沉,一辆马车停在小巷外。

    千漉听到敲门声,隐隐觉得是来找自己的,忙起身去开门,门开了,崔昂站在门口,正抬着手,似要敲第二下。下方一道光源,照亮了他的衣摆。

    视线下去,崔昂手里拿着一只螃蟹灯,微微一动,那螃蟹的细腿便跟着晃悠,十分灵动。

    “大人?”

    千漉掩上门,走了出来。

    崔昂将螃蟹灯递过来。

    “此灯赠你。”

    千漉接过,有些疑惑地看向崔昂。

    崔昂也不大自在,别过脸去:“没什么事,只是送盏灯给你。夜已深了,你早些歇着。”

    千漉哦了一声,“大人上元安康。”

    崔昂嗯了一声,“我这便回去了。”

    千漉转身正要关门。

    “你……”

    千漉停住。

    “我母亲二十五早上走,你……”

    千漉懂了,想了想:“那我便二十七过来,可行?”

    “你前两日有事?”

    千漉默了片刻,“二十五也行。”

    崔昂点点头:“到时我让人早些来接你。”

    第75章

    千漉拿灯进屋,林素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灯。

    “谁来了?”

    “就那位。”

    林素:“那位?不是都结束了吗,那位怎还来找你?”

    千漉:“没有,二十五还要去。”

    林素的表情瞬间就难以描述了:“小满,你这样……怎么可以,没名没分地跟着人家,这……若让邻里知晓了,都会怎么说你……”

    “不会知道的。再说了,咱们很快搬家了,没人会知道。你放心,我都有数。”

    千漉说完,拎着灯溜回自己屋。

    林素立在堂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近些日子,郑月华察觉崔昂有些莫名的躁动。问也不说。这样奇怪的状态持续了很久,终于在她快要走的那几日,平复了下来。

    郑月华细细一想,不对。

    “昂儿,你莫不是盼着我走呢?”

    崔昂面色不变:“母亲何出此言?我怎会盼着母亲您走?”

    郑月华:“那我再多住几日。”

    见崔昂脸色微妙地变了变,郑月华嗤地一笑。崔昂那些说辞她可不信,那间房分明就是儿子拿来“藏娇”的,只是那个“娇”瞒着不让自己知道罢了。

    郑月华正色道:“昂儿,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崔昂开口要说,郑月华直接打断道:“你也莫糊弄我,你是我生的,有些事,你瞒不了我,昂儿,你是不是在这里有了女人?只是那人来路有些不正,你便瞒着我,不让我知道?”郑月华猜出这个,颇有些心惊。毕竟崔昂在她眼里,一直是个乖孩子,不该做那等荒唐事,所以她也不太敢相信。但若儿子走错了路,她这个做娘的,是必定要劝阻的。

    崔昂一叹,缓缓道:“母亲,请听儿慢慢解释。”

    书房的灯亮了许久。

    ……

    这日午后,榆林巷口停着一辆马车。

    崔昂手里拿着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盛着一对荔枝泪珠耳坠——细金丝串着红玛瑙,是珠宝行里最时兴的款式。前几日陪郑月华逛时,他便留意到好些年轻女子钟爱此物,便悄悄买下了店中压箱底的一对。

    崔昂拨了拨那玛瑙珠子,想着她戴上的模样,唇边不觉浮起笑意。

    忽见巷那头思恒急匆匆走来。

    崔昂的笑意凝在脸上。

    “大人,姑娘她——”

    崔昂立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堂屋的东西搬得干干净净,厨房里连柴米油盐都没剩下,一眼望去,再无人居住的痕迹。

    隔壁大娘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思恒过去问:“大娘,您可晓得林娘子她们一家去哪儿了?”

    “她们呀,今早搬走啦!你们是亲戚?”

    “可有说搬去何处了?”

    “不知道。”

    崔昂立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只耳环,细金丝耳钩扎进掌心,流出了温热的液体。

    思恒上前,觑了一眼崔昂,低声道:“大人,是否要查小满姑娘一家的下落?若是今早走的,此刻去追,应还来得及。”

    崔昂背对着思恒:“你带人去城门口查,再分一队往码头去。余下的在各处要道留意。若见着,先盯着去向,莫要惊扰,速来报我。”

    “是。”思恒转身便走。

    “等等。”

    思恒停住脚步。

    “不必去了。”崔昂闭了闭眼,松开手,耳环落在地上,溅开几点暗红。

    他最后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落,转过身,“走吧,回去。”

    崔昂快步走在巷中,背影绷得笔直,浑身透着股寒意。

    思恒跟在后面,瞧着那背影,心头深深叹气。

    不料。

    那大步流星的身影忽然顿住。

    光是看那背影,都能看出几分不可置信。

    思恒也跟着停下,视线越过崔昂往前望去。

    巷口马车旁,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漉正站在马车边,朝着马车叫了一声,许是没听见回应,便撩开帘子往里瞧,见车里没人,这才东张西望起来,而后,目光扫到巷子里一前一后的主仆俩。

    千漉手里捏着一包栗子,见崔昂定定地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古怪。千漉朝他挥了挥手,四下无人,便直接唤道:“大人,你怎么这时——”

    话还没说完,那人已大步走到她跟前,在半步之外停住,低头注视着她。

    气氛不太对,千漉看了看崔昂,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思恒。

    “发生什么事了?”

    崔昂眼底席卷而来的风暴,此刻已归于平静。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去哪了?”

    千漉:“我们搬家了,早上都在忙这个,不是说酉时来么?怎么这时候就到了?”

    崔昂:“左右无事,便提早来了。”

    千漉哦了一声。

    “你还有事?”

    千漉摇头。

    崔昂:“那便随我一同回去吧。”

    “我还有东西要拿,你等等我。”

    千漉一路小跑回去,取了个小包袱,里头装着画具和稿件。

    马车里,千漉瞥了眼身侧的人。他神色虽平静,眉眼间却仍绷着一丝未散尽的紧涩。

    狭小的空间内,异常安静。

    耳边是崔昂沉重的呼吸声。

    千漉望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倒退,手心里攥着从院子里捡起的那只耳环。

    一点暗红染上指尖。

    搓了搓指腹,那抹血色便散了。

    半晌,她说:“我答应过你了,不会失言。”

    崔昂轻应了一声。

    手背覆上宽大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她的。

    那手潮潮的。

    不知不觉间,一只手换了方向。

    手心贴着手心,手指穿过指缝,十指相扣。

    马车停下,两只手又分开。

    千漉先一步跃下马车,崔昂随后下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处透出几分可疑的红。

    晚上,崔昂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间,他想,过几日等闲下来,可去踏春。

    烟波湖上泛舟,栖霞岭探梅,踏着落英拾级而上,寻一处亭子煮茶赏花。待到二月花朝,再去城南花神庙,赏红插幡,扑蝶斗草,簪花饮酒,那会儿最是热闹,定能好好尽兴。

    春天来了,万物都到了复苏的时节。

    日落西山,崔昂从签押房出来,望着天边灿烂的云霞,驻足片刻,而后脚步轻快地往后宅去。

    行至东厢房窗前,立了片刻。案前的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

    崔昂嘴角微扬,抬步进去。

    他自然地坐下:“明日若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

    千漉:“去哪?”

    “去东林坞赏花如何?”

    “嗯。”

    崔昂心想,这回不去湖边,总该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隔日果然是个好天气。千漉正整理床铺,听见敲门声,这个点,还以为是念秋送早饭来,便直接道:“进来吧。”

    千漉背对着门。听见盘子搁下的声音。

    整理好了,转过身,却见崔昂坐在榻上,一旁几上摆着早点。

    千漉过去,坐他边上,慢慢吃着早饭。

    崔昂随手取了本书翻看,他时常过来坐坐,这书便是他搁在这儿的。

    千漉吃完,起身:“走吧。”

    崔昂抬眸看她。

    “怎么了?”千漉低头看自己,哪里不对么。

    崔昂心道,她身上这衣裳都不知穿了多久,头上更无半点首饰,一张脸素净得很,都不晓得画眉点脂……想到这里,崔昂心念一动。

    千漉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摸了一下唇角,还以为是沾了什么东西。

    崔昂挪开视线,咳了一声,目光落在妆台的匣子上。

    过去打开,取出里头的黛粉,而后眼神示意千漉过去。

    千漉犹豫了一会,还是过去坐下了。

    崔昂神色认真,俯身给她描眉,动作轻柔,不多时便画好了,弯弯的柳叶眉,千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是古人的审美。

    崔昂又翻起妆匣,从里头取了一支金钗替她簪上。翻找时,触到一枚玉佩——椭圆梅花绦环,上头雕了只喜鹊。这妆匣里的首饰大多是他经眼过的,有几样是她自己带来的,这玉佩便是其一。

    模样有些眼熟。他想了想,是洛阳那边曾风行过的样式,喜鹊登梅,寓意喜上眉梢,士子们喜欢,有一阵子几乎人人都要别一块在腰间。女子佩戴倒少见。又想,她与旁人不同,喜好也特别。崔昂看了一会儿,心下有了计较。这玉佩成色只算寻常,回头让人去寻一块上好的和田白玉来,再让工匠雕琢。

    正盘算着,又从匣里翻出两枚耳环,刚要拿起,却被千漉按住了。

    崔昂垂眼,与她目光对上。

    千漉拉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枚从院子里捡来的耳环。

    她捏着,淡粉色的玛瑙小珠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有一只呢?”她问。

    崔昂唤人取来另一只。

    千漉对着镜子自己戴上,转头,见崔昂立在一边,神色有些不自然,仿佛心事被人窥破,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窘意,还有丝丝恼意。

    当然,他是在恼自己。

    自己的情绪总是这样轻易被她牵动,有时都不像自己了。

    “走吧。”千漉经过崔昂,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崔昂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望着那轻快掠过去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跟了上去。

    第76章

    马车停在江边。

    千漉几乎要以为崔昂是想一雪前耻、又要亲自撑船了,欲言又止地看向崔昂。

    崔昂自然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虽想为自己分辨两句,还是忍住了:“你出去一看便知。”

    下了马车,江边泊着一艘三层画舫,平底阔身,船首高昂,悬着锦绣幡旗与七宝花灯,船尾还有巨型木舵,富丽堂皇。

    这样的大船,自然不可能是崔昂亲自来驾驶了。

    千漉松了口气。

    前舱是巨大的露台,设了美人靠。千漉上了船,先在前头看了一会儿江景,又往楼厅去,桌上摆着茶点瓜果还有各类小吃,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吃了一会儿,听见帘后传来悠悠扬扬的琴音。

    还有琴师啊。

    千漉坐在窗边,初春的风徐徐拂在脸上,一边赏着江景,一边听着这涤荡人心的琴音。

    正出神间,忽然想起——崔昂人呢?

    她四处望了望,偌大的楼厅空无一人。侍女上了吃食便都退下去了,只有琴音在厅中飘荡。

    千漉起身,目光投向纱帘后。

    帘子如水波般浮动,里头的身影似乎是个男子。

    千漉走过去,撩开帘子。

    崔昂端坐琴台,指下未停,抬眸与她相对。

    一曲终了,千漉鼓掌。

    船行至目的地,靠岸便是连绵一片的桃花林,粉红娇艳,灿若云霞。

    这桃林像是被崔昂包下了,竟不见一个游客。

    千漉心想,崔昂不像是会为了自己游玩而驱散行人的性子,倒像是会把行人也当作景点一景的那种人。

    千漉:“这里没有其他人?”

    崔昂侧首看她一眼,嗯了一声。

    “为什么?”

    崔昂没有解释:“走吧。”

    过了几日,千漉陪林嫣如在成衣铺逛时,忽然感觉有人打量着自己,她环顾一圈,见一个美貌妇人正盯着自己看,眉眼有些眼熟。

    那妇人惊呼:“小满?你是小满!”说着便冲上前来。

    “饮渌。”千漉很快认出来了,见她衣着华贵,头上簪着金玉珠翠,身旁还跟着个丫鬟打扮的丫头,便知她过得不错。

    故人相见,正好两人都无事,便去隔壁茶馆坐了坐,叙叙旧。互相说了近况。

    饮渌算是如愿了,嫁了个富商为妻,家中育有一子一女,如今跟着丈夫四处走动经商,吃喝玩乐,过得相当自在。

    “对了,秧秧现在怎么样了?你可有她的消息?”

    提到这个,饮渌的表情微妙起来,唇角几不可见地往下撇了撇。

    千漉有些紧张,“怎么,秧秧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她如今可了不得了。”

    “她现在可是裕王妃了,现在见着她,可要下跪行礼了!”

    千漉松了口气,

    “这几年,你有没有见过她?”

    “去年见过一次。她还问起你呢!这么多年,你怎也不回京看看?”说到这儿,饮渌看着千漉,问道,“对了,你可是已成家了?”

    千漉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饮渌:“是怎样的人家?”

    千漉:“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咱们相识这许多年,问一句也不行?”

    千漉将话题带了过去。看看天色,聊得也差不多了,便将自己的住址告诉饮渌:“有空来我家喝杯茶。你回京了,若见着秧秧,就说我很好。我有机会回去,便去看她。”

    见到故人,得知大家都过得不错,千漉心情也好了起来。

    在房里哼着小曲画画,不知过了多久,再抬起头,身侧立了一人,正弯腰看着她手上的画。

    千漉将纸一折,放到一边,

    “该用膳了?”

    “嗯。”

    两人一同走向膳厅。

    “今日可是有何喜事?我瞧你心情甚好。”

    千漉便将碰到饮渌的事说了。

    崔昂哦了一声:“是她。”

    过了一会又道:“怎不叫她来这里坐坐?”

    千漉沉默着。

    崔昂:“你没告诉她我与你之事。”

    呃……

    进了膳厅,崔昂落座,似是随口说了一句:“也罢,日后便不会让你为难了。”

    千漉顿住,日后……这是什么意思。

    千漉看着崔昂。

    崔昂神色如常:“用饭吧。”

    一月后,另一个故人竟直接进了州衙后宅。

    午后,千漉刚喂完鹤,坐在亭子里写生,忽然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见一个容貌脱俗的大美人拎着裙摆朝自己奔来,还唤着“小满!”那眼神亮晶晶的。

    到了跟前,千漉直面那张极具冲击力的脸,愣了片刻,才道:“秧秧。”

    秧秧如今完全不一样了,肌肤白皙光润,穿戴华贵,通身富贵逼人,仿佛从小娇养大的闺秀,一点都看不出曾经做过粗使丫鬟的痕迹了。

    “秧秧,你怎么会来?”

    原来,饮渌正好要回京,便告诉了秧秧她的消息。

    “……反正我没什么事,就来找你了呀!”六年了,秧秧没什么变化,眼神反倒比当年更添了几分鲜活。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说到这个,秧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露出心虚的表情,似是不大好开口。

    “我本来想自己过来找你的,是他……”秧秧道,“他非要派那么多人跟着,还叫人查了你,然后我就知道了……”

    千漉哦了一声。秧秧口中的“他”,不必想也知道是谁。

    再仔细看看秧秧,眉眼里还带着憨态,不见风霜之色,仍存几分天真,一看便知是没吃过苦的。

    秧秧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小满,你没生气吧?”

    千漉摇了摇头。

    两人从小就认识,秧秧也了解她,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千漉没生气,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碟子上的糕点慢慢吃了起来。

    两人并肩坐着,秧秧看着她手里的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就跟小时一样。有些情感,不会随着时光消散。

    水边的鹤发出清唳,一阵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秧秧道:“小满,我没想到,你会跟他在一起……”

    听到这消息时,她也不敢相信,小满怎么又跟少爷牵扯到一处了呢。

    秧秧打量着千漉的神色,没发现什么悲伤或勉强的情绪,便问:“小满,你是不是很快要跟少爷成婚了?”

    “没有,”千漉转过头看秧秧,“我跟他不会长久的,我们不合适。”

    秧秧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了望四周,确认没人,凑到千漉耳边,压低声音:“对哦,小满,我想起来,他……那方面不行呀,你还是早点跟他分开吧,换一个比较好……”

    千漉没想到,时隔多年,回旋镖就这样扎到了自己身上。

    沉默半晌,她放弃为崔昂辩解,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

    秧秧住在附近,日暮时分便离开了。

    她前脚走,崔昂后脚就进了千漉房间。

    他也是才知道秧秧如今成了裕王妃,想起当年旧事,有些出神。

    坐了一会,问她:“明日也要出去?”

    千漉:“嗯。”

    隔日,千漉陪秧秧买衣裳首饰。秧秧每买一样都要问她的意见,最后首饰衣裳买了一大堆,都塞给了千漉。

    千漉不肯收。

    “小满,你从前待我那样好,有什么好吃的都记着我。如今我有钱啦,自然要给你买呀!我还想给你买好多东西呢,你就收下吧。”

    千漉拗不过,便都收下了。

    “我衣裳穿不完,首饰也不习惯戴,这些便够了。以后不要买了。”

    “那我就请你吃好吃的!”

    “好。”

    连着几日,千漉都与秧秧到处吃吃喝喝。

    崔昂见不着她人影。一日清晨,崔昂叫住了准备出门的千漉:“今日,能否早些回来?”

    千漉点头应下了。

    今日正是上巳节,天清气朗,满城人潮如织。

    家家户户门前插柳枝、悬荠菜花,妇人少女手持兰草,结伴而行。

    出了城,春日的山色愈发明丽。

    山道两旁桃李争艳,野草吐翠。

    千漉与秧秧沿着山间小道上行,行至半山,在一处亭子里歇脚。秧秧如今出行有一大帮人跟着,护卫、丫鬟簇拥前后,吃喝都有人伺候。

    一停下,丫鬟们立刻摆上了各色吃食瓜果,又斟了热茶。千漉倚着栏杆,吃着点心,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忽然想起——上巳三月三,好像是崔昂的生辰来着。

    玩到未时前后,千漉坐上回程的马车。

    到州衙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桌上的饭菜与平日无异,瞧不出什么特别。

    “回来了。”崔昂看见她。

    “嗯。”

    崔昂的神色也没什么特别的。

    两人一起用了晚膳,而后闲话片刻。崔昂问了问今日游玩的见闻,说了一阵,便无话了。

    崔昂放下茶盏,起身往书房去。

    “崔昂。”

    她忽然出声。

    崔昂心跳倏地快了一拍,转头望去。

    “生辰吉乐。”

    一刻后,书房里,崔昂坐在案前,久久没有动作,眼神定在桌上的烛火。

    许久,他抬手拿起笔,唇边也随之浮现笑意。

    第77章

    秧秧在润州待了大半个月,临走时很是不舍。

    后花园。

    “小满,我以后有空都会来找你玩的……”

    “嗯。”

    “小满……”秧秧欲言又止。

    千漉转头看她,“怎么了?”

    秧秧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口:“你……你与他,就这样一直下去么?他、他怎么能这样作践你呢!我,我原以为他不是这样的人的,可是……”

    “秧秧,不必为我担心。我这样很好。”

    “小满,如果是因为身份,我想……我可以帮你。”

    “不用……不说这个。”千漉笑了笑,“等明年春天,我回京城找你玩,好不好?”

    “哦对了。”秧秧靠近,轻声道,“小满,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秧秧离开了,千漉的日子又恢复如常。

    一日午后,院中的清静被打破。

    前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呵斥声,隐约还夹着打斗的动静。

    千漉走出房门,叫住念秋问:“前头出什么事了?”

    念秋跑出去看了看,回来道:“前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竟敢闯进衙门里来,还打了大人!现在叫人拿住了。”

    崔昂被揍了?

    润州城里,还有谁敢打这里最大的官,还闯进州衙来?

    千漉循声过去,见着眼前一幕,不由怔住了。

    一年未见的林臻被崔昂的护卫按在地上,面红耳赤,脸上带着伤,正奋力扭动着身子,嘴里骂道:“放开我,你这狗官!”

    而另一旁,崔昂被衙役团团护住,右边颧骨青紫一片,右脸肿起一大块,像是狠狠挨了一拳。

    林臻被死死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千漉。

    那扭动的身躯骤然僵住了,眼眶一点点红了。

    崔昂那张脸沉得仿佛在滴墨,千漉走过去,迎上他的目光。

    崔昂一抬手,身边的人都退下。

    “我跟他谈谈?”

    崔昂盯着她,不,简直像是瞪了。

    半晌,他背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拳头攥得死紧。

    “他应是误会了,才会这般冲动。我会同他说清楚的,你……要不先放开他?”

    崔昂没有回答。

    “你不信我?”

    那僵立的背影终于动了动。

    他抬手一挥,按着林臻的人便松开了手。

    “我只给你二刻。”

    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带人走了。步子越走越快,到廊下时挥散了人,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阿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千漉过去扶他。

    “小满姐……我没事。”

    林臻身上只是些擦伤,这不算什么。他眼眶红红的,想起昨日回家时,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东西都搬空了。他问了邻居,才知她们搬了家,一个人傻傻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才想起去铺子里找。还好,铺子还在。

    见着林素和林嫣如时,两人又惊又喜,问他怎么这时回来。他来不及细说,只道晚上再讲,又问小满去哪了。

    他看见两人的笑容同时僵住。

    那时林臻心里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林素含糊道,小满去外地玩了。

    他立刻觉得不对劲,越想越不踏实,可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他这次只得了几天假,住不得几日就得回去。

    在军营时,林臻时常听人谈起崔昂,自然知道他被派去润州做了知州。那时他心里便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林臻想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问林素:“娘,小满是不是在州衙?”

    看到林素的表情,他什么都明白了。

    千漉拉着林臻到角落。理了理思绪,开口:“阿臻,去年家里铺子出了事,我便来求大人帮忙……我与你,已和离了。往后,我们还是做姐弟吧……”

    她将去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林臻垂着眼睛,似乎要落泪了。

    “阿臻,你要怪便怪我吧。”千漉抽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事已至此,我们就这样吧……你……忘了我,往后找个更好的的姑娘。嗯?”

    “小满……我、我不知道……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我却不在,我真是没用……”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千漉擦了擦他眼角,“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这一点不会改变。”

    林臻低着头,眼泪断了线似的。

    终于忍不住,俯下身,环住了千漉的腰,将脸埋进她发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去。

    颤抖的呼吸打在她颈侧的肌肤上。

    “都怪我,都怪我……小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都怪我没用……我带你走好不好,不管去哪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满,让我带你走吧……”

    千漉抚着他的背,“没有,我没有受欺负。”

    “阿臻,往后,你为自己活吧。”

    ……

    方才,林臻闯进了州衙,说要见崔昂,还报了名姓。崔昂听了传话,让人放他进来。两人在屋外说话,思恒带人守在廊下。

    那林臻一身肃杀之气,眉宇间压着股戾气,像是从战场上刚滚过血回来的。思恒不敢掉以轻心,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

    果然,不知崔昂说了什么,林臻面色骤变,脸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要炸开似的。思恒刚开口唤人,已来不及了。

    林臻一拳挥过去,往崔昂脸上招呼。

    然后,便是千漉看到的那样。

    千漉与林臻说完话,看着他离去。林臻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过身。

    走了几步,感觉有人注视着自己,扫视一圈,不远处的门洞边,崔昂正立在那里,静静地望着这边。

    千漉一滞,随即加快步子走过去。

    到了跟前,她站定,道:“我跟他说清楚了。”

    崔昂没什么反应,眼神掉在地上,没听见似的。

    他右脸颧骨处青紫一片,脸颊也肿了起来,官袍皱乱不堪,衣襟松散,显得格外狼狈。

    “去上药吧。”

    说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崔昂没有跟上来。她停下,回头,崔昂还站在原地。

    又走回去,牵起崔昂的手,往书房去。

    到了书房,崔昂坐在椅子上,唇线抿成紧紧一条,神色还有些阴沉,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

    千漉给他上药,道:“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对不起。”

    崔昂瞥她一眼,憋出一句:“你跟我赔什么不是?”

    “那要不,明日我再叫他过来,亲自跟你赔个礼?”

    崔昂没接话。

    千漉也不再开口,低头慢慢上药。

    崔昂的脸一直臭着,直到她上完药、合上药箱,要转身出去,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手臂用力缠住她的腰。

    抱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给他谋个差事,保他后半生衣食无忧。他若现在不想在边关待着,我也能从中斡旋,将他调回来。”

    “嗯。”

    “他想要什么,我都能尽量满足。”

    “嗯。”

    “以后,我不许你再靠他那么近。”

    “好。”

    崔昂低下脑袋,搁在她肩上,脸慢慢地埋了进去,轻轻蹭了蹭。

    声音压在发丝间,闷闷的。

    “你,是我的。”-

    翌日,千漉起早了些。

    崔昂还没去前衙,两人一同用早饭时,千漉道:“我一会儿要回家一趟。”

    崔昂正吃着粥,闻言停下,安静地看着她。

    千漉被那目光盯得头皮有些发麻,解释道:“我想了想,阿——林臻,我还是得再跟他好好谈谈。昨日好些话都没来得及说。”

    “你要跟他说什么?”

    千漉斟酌了一下,试探着问:“你昨天说的那些……是真的么?”

    崔昂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他本来也打算那么做,可这话从她嘴里问出来,喉咙里便像梗了根刺,咽不下也吐不出。

    “什么?”

    “把林臻调回润州的事……能成么?”

    崔昂默了一会儿,道:“禁军三年一调防,他此番回来,多半是立了功得了假,或是押送物资、传递军报路过。过不了几天,怕就得走。”

    他看向千漉,话停在了这里。

    “……嗯?”

    崔昂抿抿唇,继续道:“我确实能出力,把他调回润州。巡检、驻泊指挥、兵马监押……随他挑。若他自己有军功傍身,那更简单,递个‘换授’的申请,到润州来任职就是。”

    千漉点了点头:“多谢。”

    崔昂起身,也不吃早饭了,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千漉道:“你应当清楚,他与你已没有任何关系了。”

    千漉嗯了一声:“我知道。”

    千漉回了家,得知林臻住在榆林巷的老宅,过去,院门敞着,林臻只穿一件单衣,在院里劈柴。斧头起落,砸得木桩邦邦作响,汗水浸透了衣裳,贴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阿臻。”

    林臻放下斧头,抬眼看她,

    他眼底布着血丝,满是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你是告了假回来的,还是有公务在身?”

    “立了点功,指挥使让我押送一批战马到江东马监。正好路过润州,他便准我顺道回家歇几日。过几天就得走。”

    跟崔昂说的差不多。

    林臻此番回来,是因立了军功,得了特赏的短期假,又有任务路过润州,这才能回家看看。按规矩,一旦应募入伍,便是终身“仰食于官”,没有服满几年便可归家的说法。若崔昂肯以关系从中出力运作,将他调到润州来做武职,那便是最好的安排了。

    千漉:“你立了功,不如去试试申请换授,调回润州来?”

    林臻:“哪有那么简单。我不过是个小卒,哪轮得到我挑地方。”

    “阿臻,你回去后试试。万一成了呢。”

    林臻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劈柴:“小满姐,若是要我受那人的恩惠,我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第78章

    三天后,林臻离开了润州。

    饭桌上,崔昂见她情绪有些低落,放下筷子,道:“我会写信给枢密院的旧识,将他调过来。大约年底可成。他若不愿,我便托人打点,在后方为他谋一安稳之职,不必亲赴前线。”

    千漉点了点头:“好。”

    “今日我无事,一会一同去城外走走吧。”

    四月初,正是垂丝海棠开得最盛的时节。

    两人并肩走在林中小道上,两侧枝条交叠,繁花满枝,阳光从叶隙间筛下来,落了一地斑驳。风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崔昂转头看她,抬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

    一时静谧无声,只闻风声过处,花瓣簌簌。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行去。

    再过几日,便是四月十三了。

    崔昂看着枝头的花,出了会儿神,低头看向千漉,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去后,崔昂将思恒唤入书房:“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快了,至多五日,少则三日。”

    三日后,思恒果然将东西送至。

    崔昂打开匣子,内分两层:上面一支簪子,下面一枚玉佩。

    崔昂拿着簪子,神思恍惚。

    无数个夜晚,他总梦见那个雪天。

    她头也不回地离去,他追上前去,伸手一捉。她仿佛是雪捏出来的人,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将她留住?

    自她来到这里,他没有一日不想这件事。

    每个夜里,想得快要着魔了。

    簪子是他画了图叫人打的——雪落在枝上。那枝桠虬曲着,四下里岔开,仿佛一只手,将雪粒托住。

    这次,总算能了却当年之憾。

    四月十三,清晨。

    崔昂走入了千漉的房间。

    崔昂推门而入时,千漉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发。崔昂走过去,为她簪上那支簪子。

    镜中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崔昂望着,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她及笄那日,他似乎也曾这般,亲手为她戴上。恍惚间,仿佛听见她应了……

    回过神来。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落在她腰间,两人面对面站着,他正俯身欲吻。

    崔昂对上了她的目光,清醒了,松开手,正要退开,她却忽然倾身过来,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触。像蝴蝶短暂栖了栖。

    崔昂眨了眨眼。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之人,有点呆。好像不太确定方才发生了什么。

    接着,掌心一热。

    崔昂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手被人握住了。

    “今日你该是休息的吧?”

    崔昂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那出去逛逛?我知道一个地方很不错。”

    崔昂被牵到门口,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明亮的光洒了满身,崔昂这才如梦初醒,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嗯?”她看着他。

    心中欢喜,如春阳盈怀。

    原来,他也能等到今日。

    崔昂回握住她,眉眼弯起:“去哪?”

    傍晚归来,用过晚膳,崔昂将千漉送到房门口,递给她一只绢袋,薄丝绢轻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的形状,似乎是一枚玉佩。

    千漉取出来一看,果然是玉佩,喜鹊栖梅的纹样,与那枚很像,但玉质更好。

    “怎么样,可喜欢?”

    千漉嗯一声,将玉佩系在腰间。

    崔昂弯起唇角,“早些歇息。”说完转身。

    “等等。”千漉叫住他,转身进屋,不多时出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她弯下腰,将那物件系在崔昂腰间。

    崔昂低头一看,是她那枚玉佩。

    “你也早些歇息。”

    千漉说完,进了房。

    崔昂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腰间的玉佩,唇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千漉去崔昂那里借书,半途碰见一个丫鬟端着茶盘往书房那边去,便叫住她,接过了。

    李直有桩要紧公事要禀,着人通报后得了准许,往书房去。刚转过回廊,迎面碰上个年轻女子,一身素净衣裳,手里端着茶盘,正往这边走。李直脚步一缓,视线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等人走近了,他开口叫住:“你叫什么名字?”

    千漉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有些猥琐,便往旁边让了让:“官人是来找大人的?”

    李直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你叫什么?在崔大人跟前做什么差事?……我那边正缺个体己人,不如跟着我回去,叫你过更富贵的日子,如何?”

    这人四十上下,身子有些发福,肚子挺出来,脸庞浮肿,瞧着实在油腻。

    千漉的直觉果然没错。

    她道:“大人吩咐了,我这茶得赶紧送去,迟了要挨罚的。”

    “急什么?”李直不以为意,伸手便捉住她的手腕,“崔大人若怪罪,自有我替你兜着。往后你跟了我——”

    李直没能说完,脸上一烫。

    千漉手一扬,整壶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脸。

    李直“嗷”地一声怪叫,整个人往后蹦了两步,捂着被烫红的脸,又惊又怒:“你、你这贱婢!不要命了!”

    见他脸皮红成一片,倒像只被开水淋过的死猪,千漉笑了一声。

    “肥猪,回去照照镜子吧!”

    李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那丫鬟说了什么?

    他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千漉施施然走远,回过神来,气得脖子都红了,抬脚就要追上去问罪。

    “李大人!李大人——”

    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崔昂身边的仆役:“大人已等您多时了,您这是去哪儿?”一抬眼瞧见李直那张红脸,吓了一跳,“这、这是……”

    李直一甩袖,狠狠瞪了千漉离去的方向一眼,整了整衣冠,强压着火气往书房走。进门之前,他摸了摸脸,嘶了一声,暗暗咬牙。

    等办完正事,非得收拾那贱婢不可。真是无法无天了!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一个小丫头片子竟敢朝他泼茶,活腻歪了!

    李直进去后,先禀了几桩公事。崔昂本垂首听着,批完手头一份文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直脸上,随口问了一句:“这脸是怎么了?”

    李直咬了咬牙,斟酌着道:“说来也巧……方才在外头遇见个侍女,不过问了两句名姓,那丫头怕是误会了,竟泼了我一脸茶水。我还没来及解释,她便跑了……”

    崔昂问:“什么误会?”

    李直:“实不相瞒……是下官见那侍女举止娴雅,一时心生仰慕,便多问了几句。想来是下官言语失当,惹得姑娘动了气。大人可否容下官稍后亲自向她赔个不是?”

    崔昂:“你说了什么,那侍女要泼你茶水?”

    李直没想到崔昂会问得这么细,额上沁出些汗来,想了想,道:“不过是问了个名字,又……又向那侍女表露了几分心意,她便……”

    崔昂目光掠过他被烫红的脸,吩咐人去取烫伤的药膏。仆役很快送来,李直接过,龇着牙往脸上敷。

    崔昂道:“你先回去歇着吧,这脸伤养好要紧。”

    李直上了药,将药膏递还回去:“多谢大人。”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下官实在是中意那位姑娘……可否请大人做主,将她给了我?”

    崔昂没应,只唤了仆役进来:“问问方才过来的是谁,叫她过来。”

    “是。”仆役退下没多久,门便被敲响了。

    “进来。”

    千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目光扫过李直,朝崔昂走去。

    千漉的目光带着几分嘲讽扫过来,李直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千漉放下茶,又端着空茶盘,面不改色地出去了。

    崔昂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才收回。

    门一关,李直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大人,就是这个,就是她,泼了我——”

    李直没能讲完,便看见自己的顶头上司倏地抬眼,目光如电,那一瞬间像有利刃刺来,李直被吓得噤了声。

    “你说,方才是她?”

    崔昂的声音沉下去。

    李直:“是……”

    他脊背上蹿起一阵凉意。

    早该想到的——若是个寻常侍女,怎敢那般泼人?莫非这女子与崔大人有亲?李直脑子里轰轰地响,又惊又悔,好在方才话没说死,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

    “大人,方才是下官冒犯了那位姑娘,下官有心想赔个不是……”对着崔昂的目光,他语无伦次地往下说,“实在是下官一时糊涂,大人容我——”

    崔昂起身,走到李直的面前。

    慢慢地说:“你做了什么,她才用茶泼你?”

    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一点情绪。

    可李直偏偏听得浑身发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下官、下官只是问了问那姑娘的名字……下官也不知哪里冒犯了……”

    室内安静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过了许久,李直大着胆子抬眼看了看崔昂,颤声问:“不知、不知……那位姑娘是大人的……?”

    崔昂盯着他,一字一句:“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李直整个人愣在原地,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表情实在难以描述。如果下跪有用的话,他真想当场给崔昂磕几个响头。

    他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中只反反复复回荡着几个字。完了,他完了。

    至于最后说了什么请罪的话,他全记不清了。

    崔昂在案前坐了一会儿,蓦地抬手,将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笔砚滚落,文书散了一地,发出沉闷杂乱的声响。

    他又走到窗边站了许久,胸口那股气仍在横冲直撞,怎么都压不下去。

    崔昂出了书房,到东厢房窗前。

    千漉正坐在窗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对视片刻,崔昂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他方才对你做了什么?”

    千漉见他板着脸,很生气的样子,想了想,道:“他问我名字,还说看上了我,问我要不要跟他走,让我过上更富贵的日子。”

    崔昂的脸色更难看了。

    千漉瞧着,手撑在窗沿上,托着腮,嘴角微微弯起来:“不过我都反击回去了,泼了他一脸茶,还骂他肥猪,让他回去照照镜子。你是没瞧见他的脸色,真是好笑。”

    崔昂看着她唇边的笑,心里那股揪着的感觉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疼了。

    会有这样的事发生,都是他造成的。

    崔昂注视她许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书房,铺纸磨墨,提笔写了起来。写完后封好,唤来仆役:“速速送去,不可耽搁。”

    第79章

    千漉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崔昂正从里间的小房间出来。

    好几回,总见他那里出来,偶尔门开着一道缝,能窥见里面的一点空间,像是间小小的休息室。

    她将点心搁在案上,见崔昂看过来,便道:“我找本书?”

    “嗯。”崔昂走向书案,“你自便。便是我不在,若有需要,只管来取便是。”

    千漉哦了一声,到书架前。

    崔昂这里的书品类驳杂,五花八门,有些书肆里寻不到的——诸如稗官野史、志怪杂录、冷门的诗词戏曲、民间传说……什么都有。她挑了几本搁在一旁,抬眼见崔昂立在案前,正提笔练字。

    千漉走过去,纸上写着一个“千”字。

    她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笔,崔昂搁笔,这才侧头看向她。

    纸上那两个字,正是她的名字。

    崔昂:“此名是你自己取的?”

    千漉一愣,点了点头。

    崔昂弯起唇角:“很适合你。”

    天气热了起来,窗外虫鸣聒噪,一声叠着一声,衬得室内愈发静了。

    崔昂腰间佩着那块喜鹊玉佩,千漉伸出手,指尖触上玉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往上,慢慢顺着衣袍划上去,捏住了他的下巴。

    窗外的光斜斜投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一角。

    两道影子交叠,不知过了多久,又分开。

    脚步声起,须臾,室内便只剩一人。

    崔昂立在原地,脸上晕开两团红色。

    抬起手,摸了摸唇-

    月底,崔昂收到一封信。

    看完了信,他心情颇好,踱到东厢房,千漉正埋头作画。崔昂在屋里晃来晃去,来回转悠了好几圈,那人仍没注意到自己,便清咳一声。

    千漉转头:“……嗯?”

    崔昂:“你伏案久了,该起来活动活动。”

    千漉看着他。

    崔昂:“要不要去后面走走?”

    两人并肩走在绿荫浓密的小径上。

    夏日已至,午后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再热些,便不好出门了。

    不知名的小虫叫得烦人。

    崔昂听着那声,心躁了起来,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你……”

    千漉停下来,两人站在树下。

    看崔昂有话要说,千漉便停下来,两人在树荫底下站着。

    崔昂想了想,还是等确定了再说吧。

    “再热些,出去玩便不大爽利了。便想问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千漉:“要不要去爬山?”

    爬山?

    崔昂有些意外,他倒是许久不曾登山了。

    “你喜欢爬山?想去哪座山?”

    崔昂任职期间,不得离开所辖州城,只能寻近处的山。

    千漉:“翠屏山吧?”

    来回一天也够了。

    崔昂:“好。下回我休务,与你同去。”

    这日清晨,两人乘马车到了山脚。

    小厮们正收拾东西,千漉道:“你们两个不必上去了,在这里等着吧。”

    两个小厮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望向崔昂。

    崔昂:“嗯,你们在此等着。”

    两个小厮便在山脚的茶棚里歇下了。

    千漉径直背起行囊往前走,崔昂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

    “东西给我。”

    千漉:“不妨事,不沉的。我拿着吧。”况且,是她不让小厮跟来的,这行囊自然该她来背。

    崔昂的手按上行囊的背带,轻触着她肩头,“我在这儿,哪轮得到你拿?”

    他既坚持,千漉便松了手。

    里面可装着不少东西,崔昂的笔墨纸砚、食盒、茶水,着实有些分量。

    崔昂背好:“走吧。”

    崔昂虽是文人,体力倒比千漉预想的要好,并未出现她想象中走几步便喘的情形。

    山不算高,路上行人寥寥,偶有砍柴的樵夫经过。

    山间草木葱茏、野花夹道,两人走得慢,走走停停,赏山中景色。到了山腰,遇着一座亭子,便停下来,崔昂铺纸画了一幅。

    吃些东西,歇够了,再接着往上。

    约莫两个时辰,两人攀到了山顶。

    视野豁然开朗。

    山顶只有一块平坦的巨石。

    两人立在石上远眺,见田畴如绣,州城的轮廓隐在薄雾之中。

    山风清冽,吹散了一路疲惫。

    千漉望着远处,出神间,左肩被揽过去了。侧过头,崔昂正垂眼看她,神色认真。

    那些在喉口盘桓许久的话,似乎只需一个恰当的时机,便能轻易说出口。

    “小满,你可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山顶上只有风声,呼呼地响。

    过了许久,她左肩上的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

    千漉看向崔昂,见他已别过脸去,望着远方。

    她唇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崔昂又转过来,仿佛方才那句话从未问出,只平静地道:“日头烈了,下山吧。”

    千漉嗯了一声。

    一路无话。

    下山中途没有歇,未及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脚。

    两个小厮正在茶棚底下吃着花生瓜子,不知与铺子老板聊些什么,正说得热闹,见老板使眼色,才回过头来。一个忙去驾车,一个上前接过崔昂手中的行囊。两人似乎也察觉出气氛不对,对视一眼,默默坐到马车前头。

    车里,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千漉望了一会儿窗外,转过头,见崔昂已拿起一本书认真看了起来。

    回去,依旧一路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之间便有些别扭。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月底的一日上午,千漉正在房里看书,外面传来动静,本该在前衙办公的崔昂正与一个女子说话,那女子声音很耳熟。

    她推开门,目光与刚进院子的郑月华碰上。

    千漉没反应过来,愣了数息,看向一旁的崔昂。

    崔昂看了她一眼,对郑月华说:“母亲,先随我来。”

    郑月华看见千漉,倒没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那目光里,分明带着某种千漉形容不出的情绪。总之,以千漉的直觉,郑月华对她出现在这里,绝对谈不上高兴。

    看着母子二人进了屋,千漉转身回了屋。

    不多时,崔昂推门进来。

    千漉坐在窗前出神,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几步之外。

    静了片刻,崔昂开口:“我已与母亲说了你的事。你……莫怕。我已与她说好,她不会为难你。”

    这几日没怎么说话,他便觉得两人之间又生分了。

    千漉嗯了一声。

    “我与你,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掩人耳目地耗下去。总该定下来了。”

    千漉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看他。

    崔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是道:“我还有公务,先回前头。你若有事,便唤人来叫我。”说完便出去了。

    下了衙,崔昂先去找了郑月华。

    “母亲,可见过她了?”

    郑月华看了他一眼:“怎么,怕我为难她?放心,我还没见。不过,有件事,我得先与你说分明。”

    “母亲请说。”

    “叫那丫头回自己家去。无媒无聘,住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

    “母亲说的是。待事情定下,她自然不便再住在这里。”

    郑月华点了点头,看着崔昂,还是忍不住道:“昂儿,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儿已下定决心。母亲已问了许多遍,不必再说了。”

    千漉是在自己房里吃的晚饭。洗漱完,坐了一会儿,听见敲门声。

    过去开门,是崔昂。

    崔昂没有进来,站在门口,动了动嘴唇。

    千漉问:“你想说什么?”

    “小满,你信我。”他看着她,“一切交给我,我都会安排好的。不早了,明日我们再细说。你莫多想,早点歇着吧。”-

    林素被人叫过来时,心里七上八下的,又隐隐有些期盼——崔大人唤她过去,莫不是要给小满一个名分了?进后宅时,既紧张,又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被人领进房间,一见郑月华,眼睛都瞪大了。

    林素自然是认得她的:“大、大夫人……”

    郑月华微微颔首,摆了摆手。

    丫鬟便引着林素到一旁的客座坐下。林素简直受宠若惊,屁股刚沾了垫子,又蹭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解,还带着几分惶恐,强笑着:“大夫人,这、这是……”

    太上不得台面了。

    郑月华暗暗叹了口气,看了眼身旁的心腹。

    一旁人道:“我们夫人已与崔家大爷和离了。您唤‘夫人’便是。”

    “是、是,夫人……”林素躬了躬腰。

    “请坐,我们夫人要与您好好谈谈。”

    丫鬟再度伸手相请。

    林素觑了觑郑月华的脸色,这回坐下,屁股才算落了实。

    郑月华眼神一扫,那丫鬟便领着人都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两人。

    听郑月华说了几句,林素便云里雾里的,待听到什么纳采问名、纳征下聘这些,更是昏了头。只能一叠声应“是、是”。

    “……往后小满便算我的侄女,郑家二爷的五姑娘。万万不可对外说起她原在崔府做过丫鬟,更不能提是卢府的陪嫁。”

    听到这里,林素迟钝的神经终于动了一下。

    她虽明白了郑月华话里的意思,却仍不敢相信,生怕自己会错了意。

    “夫人,你是说……”

    郑月华瞧她这样子,虽有些不耐烦,还是压着性子道:“日后小满换了身份,便随我去许昌,先在我二弟府里住下,婚事慢慢筹备起来。这段日子,你们母女最好少见面,免得招人闲话。等成了亲,你们想见我也不拦着,只小心些,别走漏了风声。你心里该有数——若让人知晓小满的真实底细,传出去,名声上不好听。”

    林素懵懵地点了点头。见郑月华手边的茶杯空了,便起身给她续了一杯。

    郑月华看向她,林素笑着,搓了搓手,模样局促。

    郑月华神色有些复杂,道:“坐着吧。”

    林素连忙道:“是是是……”

    郑月华正要再叮嘱几句,余光瞥见门边有人影晃过。

    “……谁?”

    林素走过去开门,看见千漉,惊讶道:“小满……”

    第80章

    千漉站在门口,与郑月华对视了一瞬,对林素说:“娘,你怎么来了?”

    “夫人与我说了些事……”林素笑着,看了眼郑月华,有些踟蹰。

    郑月华看向林素:“你先下去吧,我与小满说。”

    林素应了,出去前看了千漉一眼,眼神里满是激动,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门关上后,郑月华转向千漉:“你何时来的?方才都听见了?”

    “没听见。夫人与我娘说了什么?”

    一月底离开时,崔昂便将此事对郑月华说了。

    郑月华当时根本无法接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但儿子执意如此,又是这么多年来头一回这般郑重地求她。她应下之后,回了京就后悔了。可儿子几次写信来催,她也终于认清,儿子是非这丫头不可了。

    郑月华道:“昂儿的心思,你心里该有数。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过几日你随我一同离开,先去许昌,那是我胞弟所在。往后你便是他的庶女,行五。从前的事,都忘干净,再莫提起。”

    她瞧了瞧千漉,见那张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只当她是被这喜事冲昏了头。

    “既已定了,你便不好再住在这里。一会儿跟你娘回去,等我走时再来接你。日后你嫁进崔家,须得好好服侍昂儿,谨守妇道。旁的我也都不求了,只要你照顾好他,我便没有二话。可清楚了?”

    这个儿媳妇,郑月华自然是不满意的。

    但儿子硬要,她也应了,应了便没有再为难的道理。只是脸色不大好看罢了。

    “罢了,就这样吧。有些道理,你自己该明白,不必我多说了。”

    郑月华说完,见千漉仍是那副表情,心想让她自己冷静冷静,便先出去了。

    过了片刻,千漉也走了出来。

    林素还在外面,坐在廊下发愣,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一见千漉,连珠炮似的问:“方才夫人跟你说了什么?崔大人要、要娶你?这是真的?莫不是我听岔了?……小满,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千漉:“娘,你先回去。”

    林素没察觉女儿脸色不对,完全被这消息砸晕了,喃喃道:“小满,你这是做了什么……莫不是给崔大人下咒了?怎么会这样呢……”-

    中午,崔昂从前面回来,先见东厢房门窗紧闭,心下不知为何有些发慌,便往郑月华屋里去。

    郑月华道:“都办妥了。事不宜迟,后日我便带她去许昌。”

    “好。”崔昂点头。虽觉得有些赶,但他与她之间已拖得太久,早些定下来也好。“那我便过去与小满说。”

    “我与她说过了。”

    崔昂眼皮一跳:“母亲找她了?”

    “她自己过来的,我便顺道说了。”

    崔昂默了默:“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喜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崔昂垂眼思索片刻,道:“母亲歇息吧。”转身往东厢房去了。

    叩开门,崔昂一对上千漉的目光,心里便咯噔一下。

    “你……”他辨认着她的神色,顿了顿,“见过母亲了?”

    千漉“嗯”了一声。

    崔昂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正要再说什么,千漉道:“晚上我们聊聊吧。”

    不知怎的,看她这样子,他心口莫名有些沉。

    “好。”

    傍晚下了衙,膳厅里,崔昂与郑月华一同用饭。

    开动前,郑月华道:“把她叫过来,一道吃吧。”

    崔昂道:“不必了,她会不自在。待日后过了礼,再一道用也不迟。”

    郑月华哼了一声,拿起筷子:“你倒是为她着想。怎么,怕我吃了她不成?你都那样说了,我若再给她脸子瞧,岂不成了恶婆婆?”

    崔昂微微一笑:“母亲,用饭吧。”

    用完膳,崔昂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往东厢房去。走去时步子快,到门口时反而慢了下来,暗暗提了一口气,才抬手敲门。

    千漉打开门,“进来吧。”

    崔昂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走到榻边坐下。

    几上已放了一壶茶,千漉在一旁落座,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茶烟袅袅,弯弯绕绕,将她的面容遮得有些模糊。

    崔昂道:“后日你便随母亲一同走。过完礼,最快也要到年底了。小满……等以后,我们……”崔昂说不下去了。

    千漉注视着他,那眼神是冷的。

    崔昂下了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千漉抽开手,仰头看他:“我们的约定,你不打算守了,是么?”

    崔昂道:“我与你已有夫妻之实,自然要对你负责。若还拖个五年,岂不成了负心薄幸之人?”

    千漉不语。崔昂手背到身后,默了几息,又道:“原先定那个期限,是因你想要个保障。你不信我,我才答应了你,好让你放心。可如今不一样了。我母亲做主,安排你我婚事,既然已定下来,那个期限便不作数了。你不需要再忧虑,我的心意不会更改。五年不五年,又有什么要紧?”

    “在你眼里,什么都不重要。”

    千漉起身,将他推开:“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既先毁约,也莫怪我不守信用。”说完,走到衣柜前,拿出包袱,开始收拾衣裳。

    崔昂被这一幕惊到了:“你做什么?”

    千漉迅速收拾好衣物,又到案前将画具装好,鼓囊囊一个包袱背到身后,便往门口走。

    崔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去哪?”

    “回我自己家。”

    崔昂的手被甩开了,他怔了怔,见她已拉开门,顾不得多想,冲上前将门推上,从背后拥住了她。心里乱成一团。

    怎么就成了这样?

    她怎么就要走了?

    “……你有什么想法,好好与我说便是,怎么突然说要走?”

    千漉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来:“这件事,你为何不先跟我说?”

    崔昂没有立刻回答,只垂眼看着她。

    千漉:“后日,我不会跟你母亲走。”

    “这件事,不是你直接安排,我接受就可以了的。”

    崔昂的眼神暗了下来,低声道:“那你想要如何?”

    “还是原样,按我们的约定。”

    崔昂:“五年对我而言没什么分别。你无非是想拖。你已是我的人了,难道还想回头?我不会允许。”

    千漉弯起唇角,笑着看崔昂,语调平缓地问:“崔昂,你是不是以为,你愿意娶我,我就要感恩戴德地嫁给你?”

    崔昂盯着她,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崔昂偏过了头,声音听着也十分冷静,硬邦邦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如今你已是我的人了,我自然要对你的一生负责。待年底完婚,往后你想要什么,我都会——”

    “崔昂,你不要自作主张,自说自话。”千漉打断他。

    “我没有同意。”

    “我不会嫁你,听到了吗?”

    崔昂转过头来,眼眶通红,盯着她,声音不平静了,尾音都抖了:“那你想嫁给谁?”

    千漉沉默。

    崔昂捏紧了拳头,没有说话,只是急急地喘着气。

    他深吸了口气,硬撑着开口道:“是我的不是。没有提前与你商量,便擅自做了决定。你若不愿后日走,今年不行,明年、后年都可以,我都能等。只你不要再说那些要走的话……”说到这里,他别开视线,上前打开门,“你好好想想。这件事我们可以慢慢谈,只是别与我说那些负气的话……”

    千漉道:“崔昂,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该绕着你转?只要你想,我就必须点头?”

    崔昂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说完离开了。

    回到卧房,崔昂靠在门后,深深呼吸,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那时,她问出那句话,他为何没能立刻否认?

    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可内心深处、潜意识里,是不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看清了自己的卑劣。

    一时间,哑口无言-

    翌日清晨,郑月华一见崔昂的脸色,吓了一跳:“昂儿,这是怎么了?”忙唤身旁的丫鬟去请大夫。

    崔昂叫住:“不必了。只是昨夜没睡好罢了。”声音也有些嘶哑。

    郑月华瞅着崔昂,见他满脸无精打采,眼神都暗淡了。

    一夜之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她开口问,崔昂只道昨夜一直在忙公务。看他那副什么话都不想说的萎靡样子,郑月华便也不再追问。

    用完早膳,崔昂道:“母亲,我与小满的婚事,先放一放吧,过阵子再说。劳烦母亲白跑一趟了。”

    郑月华惊讶:“怎么突然要放一放了?你不是急得很,催着叫我今年就把日子定下来?”

    崔昂垂着眼帘:“是我改了主意。婚事自然要慎重些,太快了也容易出差错。”

    郑月华往东厢房的方向瞥了一眼:“莫不是那丫头的缘故?”

    崔昂:“并非。是儿子的主意……儿子还要去前衙理事,便先过去了。”

    郑月华觑着他。

    崔昂:“母亲也莫要去找她。从头到尾,都是儿子的缘故。”

    郑月华:“我知道那是你的心肝儿。你娘我断不会为难她,放心了吧?”

    看崔昂这副模样,郑月华已猜出了七八分,虽觉得有些离谱,却还是忍不住道:“看来,那丫头没答应嫁你,你这孩子,究竟做了什么,让人家这般瞧不上?莫不是仗着身份,拆了姻缘,又强逼了人家?”

    郑月华看他那表情,便知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依我看,这事就算了吧。你与她门第悬殊,便是我替她弄个庶女的身份,底子在那里,终究是虚的。将来进了崔家的门,那一窝豺狼虎豹,她能顶得住?若叫人拆穿了,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到那时,两个人都不得好。不如趁早放手,两不相害,才是正理。”

    “昂儿,娘一直以为你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你好好想想,娘说的对不对?”

    “母亲莫说了……”

    崔昂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