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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摸鱼

    时久扒拉开他的扇子,第一直觉让他脱口而出:“难道是黄大哥?”

    毕竟黄大曾当过玄影卫,现在晋升统领也是顺理成章。

    季长天却摇了摇头:“大黄的性子,执行尚可,发号施令怕是有些难度,所以,我打算让他当副手。”

    “那统领谁来当?”时久想了想,“该不会是李五哥吧?”

    “聪明,”季长天笑吟吟道,“大狸曾为一寨之主,和手下兄弟们搞好关系,信手拈来,再加大黄在旁辅佐,如虎添翼。”

    “”时久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殿下难道不知,他们两个不对付吗?”

    “我自然知道,越是不对付,越想赶超对方,这办事效率就越高,你说对否?”

    时久:“。”

    什么邪门路子。

    难怪这几天他都没怎么看见李五,原来是去玄影阁进修了,只是让这俩人互相配合,别到时候效率没变高,人反而大打出手。

    “至于二黄,我本想让他也加入玄影卫,但思来想去,他年纪已不小了,再让他从头学起未免太过辛劳,这些年他一直护着我,也受过不少伤,还是让他做些轻松点的差事,继续帮我料理宫中之事吧。”

    时久自然没有意见,只要活儿不是他干,谁干都行。

    季长天又看向放在御案上的名册,轻叹口气:“世家虽颓,底蕴犹在,沈姓一倒,其余四姓定会空前团结,想根治这数百年的积弊,只得徐徐图之,可谓任重道远哪。”

    元熙元年,二月二十,一场针对沈姓的清剿拉开序幕,经彻查,因多年来太上皇不肯任用沈姓之人,沈姓不满,故暗中筹谋欲意谋害太上皇,令立新帝,以求让沈家重回朝堂。

    参与其中的,甚至包括太上皇的亲舅舅,太

    上皇得知实情后,勃然大怒,不惜大义灭亲,请求皇帝诛杀沈姓之人。

    念及昔日手足之情,皇帝应允,即刻下诏,言沈姓之人狼子野心,企图弑君谋逆,犯上作乱,罪无可赦,所有涉案人员严加论处,以罪责大小判处斩首,又或流放,并抄没家财,不论祖上流传的字画或典籍,全数充公。

    昔日的世家名门,今朝轰然陨落,士族兔死狐悲,百姓拍手称快,这场声势浩大的清剿持续了月余,引发的风波终于慢慢平息。

    太上皇遭母族背叛,虽大义灭亲除掉了自己的亲舅舅,却也因此而变得郁郁寡欢,某日偶感风寒,自此一病不起。

    这日,皇宫。

    阳春三月,帝都晏安已是春暖花开,宫内百花盛放,香气宜人。

    但这旖旎春景却没有太上皇的份,相比热闹的蓬莱殿,太和殿这边就冷清许多,连侍候在此的太监宫女都没有几个,只有一群凶神恶煞的带刀禁卫,驻守在外围,负责“保护”太上皇。

    薛停点头和禁军们打过招呼,直入殿内。

    他走到龙榻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

    这么多时日过去,两人的境遇皆是天翻地覆,就在两个月前,薛停还是跪地受缚的那一个,差点被气急败坏的太上皇打死在大牢里,现如今他伤势痊愈,得了新帝赏赐的千两黄金,无

    事一身轻,还白拿着一月二十两白银的俸禄。

    而季永晔却缠绵病榻,难以起身,不过几十天,已是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或许不久于人世。

    床上的人感觉到身边有人,缓缓睁开双眼,他扭过头,却发现那人竟是薛停,不由得瞳孔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满脸惊惶地伸手去指:“你……你……”

    “陛下,别来无恙啊,”薛停看着他道,“圣上听闻太上皇病了,内心甚是挂念,然政务繁杂,抽不出时间来探望,特命我前来,代为‘照看‘。”

    他说着,实在没压住翘起的唇角:“往后这太和殿的一切事务,就都由我薛停负责了。”

    季长天站在皇城城楼上,远眺整座城池。

    繁华的晏安城内依然是往日里那般车水马龙的样子,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道旁垂柳挂满新绿,再为这座城池平添一抹生机。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季长天负手而立,感慨道,“果然,我还是更喜欢春天。”

    时久站在他身边陪他赏景,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快把晏安城逛遍了,城内坊市众多,坊坊不同,他无聊了就去转转,顺手制服过惊马,教训过欺凌弱小的富家子弟,偷了小偷的钱袋再偷偷塞回失主手里,把坑蒙拐骗的商贩扭送官府……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主打一个做好事不留名,做坏事不留痕。

    而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李守忠当回了安北大都护,四境平定,外族不敢侵扰,季长天又惩处了一波奸臣,杀鸡儆猴,朝内暂无奸佞作祟。

    十日前,时久正式把玄影令交给了李五,目前他虽然还在玄影卫供职,却也没什么人敢使唤他,一天从早闲到晚,除了吃喝就是玩乐,撸撸猫,逗逗狗,日子不要太悠闲。

    今日休沐,季长天享受了一会儿春日温和的阳光,对他道:“走吧。”

    “去哪儿?”

    “东宫。”

    “东宫?”

    时久一愣,季长天却已经下了城楼,他只好抬脚跟上。

    东宫,那自然是太子的居所,可季长天尚未婚娶,哪来的太子?啊……对了,季长天没有子嗣,但季永晔却有。

    在脑子里检索了一圈,终于记起一些快要被遗忘的信息——季永晔被迫退位,成为太上皇以后,太子本来也该从东宫搬离,但季长天却没让他搬,让他继续住着。

    有臣子在早朝时提起过这件事,被季长天以事情繁杂无暇顾及为由暂时压下了,现在他不忙了,也是该考虑一下怎么处理这位“太子”。

    两人来到东宫,也即少阳院,这里和太和殿

    一样,都是静悄悄的,太上皇已倒,宫人们对他的子嗣自然也不关心了,只每天给口饭吃,饿不死就行。

    时久对这位昔日的太子殿下没什么印象,这不能怪他业务不熟,实在是此人存在感太低了,如果他没记错,他并不是季永晔的长子,而是第四子,今年只有十岁,前面三个哥哥都被父亲杀了。

    是的,没错,季永晔疑心病重到连自己的儿子都杀,四子已是仅存于世的皇子,要是季长天没夺位,等这个小的再长大点,说不定也要死于非命。

    两人进入少阳院时,正听见殿内传来训斥声,尖声细气的太监破口大骂:“好你个混账东西!我好心给你弄来的鱼,你竟一口不吃?!兔崽子,还当自己是太子呢?你那个昏君父亲都已经成了太上皇,快要咽气了!”

    紧接着是肢体撞上什么东西的闷响,季长天皱了皱眉,示意旁人不要声张,快步进入殿内。

    时久随他入内,就看到那太监正掐着四皇子的肩膀,把他的脑袋按在桌上,命令道:“给我吃!”

    眼看着四皇子的脸都要被按进盘子,时久果断拔刀:“住手!”

    太监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瞬间愣了一下,一时没认出他是谁,紧接着看到他身后的季长天,终于发觉大事不妙,猛地跪下地来,磕头道:“不知陛下大驾光临,奴婢失礼,请陛下恕罪!”

    季长天冷冷注视着他,随即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投向房间里的另一人。

    四皇子撑住桌沿,挣扎着爬起身来,也在他面前跪下:“见过……陛下。”

    季长天看着他泛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某个瞬间,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轻叹口气,弯腰将人从地上扶起来,问他道:“这鱼,你为何不吃?”

    四皇子不敢看他,只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太监,闭口不言。

    “无妨,你直说便是,有皇叔在,他不敢对你怎么样。”季长天道。

    四皇子这才小声开口:“这鱼……馊了,我若是吃了,会坏肚子,他们一定不会给我看病,我还不想死。”

    时久看了看盘子里的鱼,鱼身上的肉已经散了,稍稍凑近,就能闻到一股馊臭味。

    “你可听见了?”季长天看向跪在地上的太监,“给太子吃些馊饭烂汤,你该当何罪?”

    太监闻言,登时大惊失色:“陛下饶命!奴婢并无此意!他他不是太子”

    季长天眉目一凛:“朕说他是太子,他就是太子,是你说了算,还是朕说了算?!”

    太监脸色煞白,叩首至地:“奴婢该死!”

    “你确实该死,”季长天道,“既如此,还等

    什么,拖下去砍了吧。”

    外面值守的禁军迅速赶来,架起地上的人就往外拖,太监惊恐万分,和刚才作威作福的样子判若两人:“陛下饶命啊!”

    季长天充耳不闻,外面很快便没了声响,他从袖中掏出手帕,递给四皇子:“擦擦吧。”

    “谢谢陛下。”四皇子小心接过,不知为何,他似乎有些畏惧,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血,疼得直抖,却一声不吭。

    季长天唤来其他太监,撤下桌上的菜。

    除了那盘鱼,其他的倒是吃光了,只看菜汤,也知道这菜色不怎么样,清汤寡水。

    “这些时日,他们经常欺负你?”他问。

    四皇子还是不敢抬头,嗫嚅道:“没、没有”

    见他这样子,季长天就知道这孩子平常没少被季永晔训斥,哪怕只是大声说话都会将他吓得发抖,哪里是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

    但这也不能怪他,三个哥哥都被父亲杀了,指不定哪天就会轮到自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换作是谁也要提心吊胆,唯唯诺诺。

    “当年我离京时,你还没出生呢,”季长天笑了笑,对他说,“今日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四皇子攥紧了那方手帕,紧张地低着头:“季、季平。”

    季长天一顿:“季平?”

    先帝为儿子取名,取的都是永晔、长天、恒明这种字眼,而季永晔的儿子,竟然叫季平。

    大抵不是平平安安的平,而是平平无奇的平。

    他一时无言,过了许久才道:“你父皇对你好吗?”

    听到“父皇”二字,季平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下地来:“父皇待儿臣无微不至,儿臣愚钝,但鞭驽策蹇,定不辜负父皇厚望”

    季长天:“”

    季平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并不是季永晔,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浑身抖得不像话:“季平……失言。”

    时久万万没想到太子竟是这般模样,不光身上都是伤,看起来也很瘦弱,被亲爹打骂又被太监欺负,也是很倒霉了。

    “起来吧,”季长天道,“你贵为太子,不要动不动就跪。”

    “是,”季平站起身来,瑟瑟发抖,“陛下,我不是”

    “你是太子,”季长天斩钉截铁,“我不打算纳妃,今后也不会有子嗣,这储君之位,依然是你的,这少阳院,你继续住,只是你身边这些人不会照顾你,明日我会给你换一批新的。”

    季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我……我……”

    “还有,你这名字得改改,”季长天又道,“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叫季平了,你叫季霖。”

    第162章 封后

    季霖呆呆望着他,眼眶一点点潮湿,他跪地叩首:“季霖,谢陛下赐名!”

    季长天笑道:“还叫陛下?”

    季霖抬起头来,用力擦去眼角的泪,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谢皇叔!”

    “起来吧,”季长天道,“你先随我回去,我命人将你这里收拾一番,添些陈设,这少阳院未免太寒酸了些。”

    季霖乖巧点头:“好。”

    两人带着小季霖回了蓬莱殿,季长天唤来福

    言,吩咐他道:“你去拿点药,给太子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去把少阳院那些侍候的人换下,换批信得过的,让他们把殿内殿外好好归整一番,再去给太子做几件新衣服,身为储君,不可失了大体。”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一听见“太子”来了,几个暗卫纷纷出来凑热闹,十八好奇地打量着季霖,看了看季长天,又看了看时久:“太子?谁的?”

    时久:“?”

    看他干什么?他是男人!

    而且这年纪对得上吗!

    “你在想什么呢?”季长天无奈一笑,“这是我侄儿,我皇兄膝下第四子,以前唤名季平,今后便叫做季霖了。”

    “噢”十八略感失望,“原来是侄子。”

    黄二把这满脑子没正经东西的家伙扒拉到一边,冲季霖抱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齐声:“见过太子殿下!”

    季霖似乎从没受过如此郑重的礼数,又被这么多人围着,他吓得直想往季长天身后躲,又觉得不该让皇叔丢脸,只好硬着头皮道:“免、免礼。”

    “别怕,”季长天温声道,“他们都是我的暗卫,我还在晋阳时,他们便陪在我身边,已有许多年了,都是自己人,你若有什么需要,也可与他们说。”

    季霖:“季霖记下了。”

    福言拿来了药膏,季长天让他去一旁给季霖擦药,想了想,又道:“大狸,你去把宋小虎叫来。”

    李五应声而去,剩下几个人围在一块,小声谈论,十七道:“刚刚陛下说,这是太上皇的第四子,那前三个儿子去哪了?”

    “这你还不明白,那当然是”十五用手在自己颈间一比划,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啊?连儿子都杀?太可怕了吧。”

    十八:“说起来,陛下为什么突然想立储君了?才即位两个月,这事其实也不急吧。”

    “我明白了,”十六一捶手心,“一定是陛下想立后了,不想被朝臣阻挠,所以先把这储君之

    事搞定,这样臣子们就没话说。”

    季长天走上前来,用折扇敲他的脑袋,笑道:“就你聪明?”

    十六捂住头:“哎呦!”

    时久本来只是在旁边听着,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话题,听着听着觉得不太对劲,也凑过来:“你们刚说,立后?”

    “是啊,你不知道吗?”十六疑惑,“啊,对了,上次聊起来的时候,你跑去城里闲逛了,不在。”

    “”时久,“立谁为后?”

    “自然是你,你看陛下这样子,还能看上谁?那总不能是猫吧。”

    时久陷入沉默。

    虽然之前季长天的确说过要立他为后,可真把这事提上日程,他又觉得哪里怪怪的,犹豫着道:“这……不好吧,我毕竟是男人。”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个架空的朝代,人们对男后的接受程度怎么样,但至少他知道大雍才三十年,肯定还没有过先例。

    季长天:“男人又能如何?十九不必忧心,明日早朝,我会将此事安排下去,十九只需耐心等待就是了。”

    时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推拒,倒显得他矫情了,更何况,他也确实不能容忍季长天再去找别人。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床都上过了,他要个皇后的名分也不过分吧。

    以季长天的口才,白的能说成黑的,黑的能说成白的,他也确实不该担心他搞不定。

    于是他道:“好。”

    这时,李五带着宋小虎回来了,福言也给季霖处理完了伤。

    季长天把他们叫到一起,吩咐宋小虎道:“往后太子的安全由你负责,少阳院那边,我就都交给你和你弟弟们了,你可要认真对待,切莫再让太子被人欺负。”

    宋小虎看了看季霖,比划道:“他是太子?”

    季霖小声:“我、我叫季霖。”

    宋小虎耸了耸肩,比划:“好吧,我会照顾好他。”

    季长天:“那今日,太子就先在我这里留宿一晚,等明日少阳院那边安置好了,再回去不迟。”

    季霖:“好。”

    季长天让宋小虎带季霖去外面玩,相比他们这些大人,季霖果然还是更能和小孩聊到一起去,很快就开始询问宋小虎是不是不会说话,手语是什么意思,脖子上的伤疤又是怎么来的,宋小虎则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给他写字。

    李五站在门口,问季长天道:“宋小虎是下一任玄影卫统领的人选?”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他了。”

    “可他毕竟是个哑巴。”

    “所以才更要早早培养他们之间的默契,”季长天摇了摇扇子,“将来,不需开口,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彼此间就能理解对方的意思,不给居心叵测之人可乘之机。”

    李五抱着胳膊看他。

    他怎么觉着哪里不对劲呢,陛下才登基两月,就已经找好了继承人,还安排好了下一任玄影卫统领,该不会是想早早把太子培养起来,再来一次禅位,自己退居幕后,去和十九享清福吧?

    以季长天的性子,还真干得出来。

    李五看透了一切,但李五什么都没说,默默回玄影阁干活去了。

    次日小朝会,季长天提及立后之事,果然遭到了臣子们的反对,但鉴于上次登基大典他就拉着时久坐龙椅,群臣已经有所准备,加上储君已定,季霖是太上皇的儿子,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因此这反对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季长天便将此事交给了礼部,礼部尚书姓顾,本来还想推辞一番,被季长天搬出来去年赏菊宴上,他说自己不喜女子,顾家人就给他介绍堂弟的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顾尚书面红耳赤,不得不把这事应下了。

    元熙元年,四月初九,天子季长天正式册立时久为皇后,于含元殿举行封后仪典,大摆宴席,邀群臣共贺。

    今日时久有些紧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别人当皇后,排场如此之大,仪仗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身上穿着一套大红的喜服,当然不是以前穿过的那一身,是重新定制的,还戴了发冠和玉佩,季长天知道他不喜欢太繁复的衣服,便没给他安排太多饰品,单单这一身衣服已经足够华丽。

    时久缓缓下了凤舆,金线绣织的凤鸟栖于肩头,被阳光一打,光艳夺目。

    他在仪仗引导下进入含元殿,季长天已早早等在殿中,群臣分立两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时久感觉心脏砰砰直跳,他还是更习惯于隐在暗处,躲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但他既然决定了要和季长天并肩而立,那就得习惯这种大场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百官注目了,他目不斜视,借轻功维持着面部表情,缓步走到季长天跟前。

    礼官开始宣读诏书,但具体念了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季长天身上,周遭的一切自动弱化成了背景,他看着那人含笑的面容,那双熟悉的狐狸眼眼尾微弯,心绪好像也渐渐缓和下来,没那么紧张了。

    礼官递来册宝,时久回过神,双手接过,随即,季长天冲他伸手,将他拉上了御座前的台阶。

    时久拾级而上,转过身,与他并肩共立,台下的一切变得如此清晰,整个含元殿内一览无余。

    “诸位,请入席,”季长天拿起一杯酒,冲众

    人举杯,“今日良辰美景,又得佳人相伴,是朕之幸,是众卿之幸,亦是大雍之幸!朕在此,与诸君同贺!”

    群臣纷纷举杯:“贺祝陛下!贺祝殿下!”

    被人称呼为殿下,时久还颇有些不习惯,他忙举杯回礼:“敬诸君。”

    众人饮尽杯中酒,季长天示意他们坐下,宴席这就算开始了,时久本也要坐,却被他拉住:“走。”

    “去哪儿?”

    “拜堂。”

    “?”还要拜堂?

    时久心说这仪式都办完了,还有必要拜堂吗,还在犹豫,人却已经被季长天强行拉走了。

    蓬莱殿那边早已布置好了,到处挂满了红

    绸,贴了囍字,时久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干的,相比含元殿的百官来贺,这里只有他们自己人。

    “咳咳,”黄二居然当起了司仪,他清了清嗓子,“两位新人,可准备好了?”

    时久还没反应过来,脑袋上已被蒙上了红盖头,手里也被塞进一段红绸,虽然视野被遮挡也不影响他行动,但此刻仍觉晕头转向,只得跟随那红绸的牵引,来到喜堂之中。

    才缓和下去的心跳又激烈起来,他听到黄二扯长了嗓子:“今日,季长天与时久在此拜堂成亲,请天地为鉴,日月作媒,亲朋家眷共同见证!”

    “一拜天地————”

    时久和季长天一起叩首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的父母都已不在了,因此这二拜拜的是先帝和贤妃的牌位。

    “夫妻对拜————”

    时久缓缓转身,紧紧牵着手中的红绸,透过盖头下方空隙,望着对面的人。

    两人同时跪下地来,面对面向对方行三叩之礼。

    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欢呼,黄二急忙抬高音量,强行盖过他们:“礼成!送入洞房——!”

    作者有话说

    正文就写到这里啦,剩下还有没交代的都放在番外里,明天开始更新番外

    第163章 合卺

    时久:“……”

    洞房就不必了吧!

    回想起上次在汤池里被折腾得要死要活的经历,他还心有余悸,内心有些抗拒,可人已经被众人推搡着强行送进了卧房。

    视线被红布遮挡,耳中听到十八带笑的声音:“明天不用早起,一定要尽兴啊!”

    时久:“……”

    有这样的同事也是有福了。

    房门被外面的人依依不舍地关上,黄二扒拉开季霖和宋小虎,咳嗽道:“少儿不宜,非礼勿视。”

    宋小虎一撇嘴,拉着季霖走开了,带他回宴会现场吃饭,皇帝皇后跑去享受人间极乐,只能由太子来招待群臣了。

    蓬莱殿这边也单独给暗卫们备了宴,包括玄影阁中同样大摆宴席,季长天给百官也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取消宵禁三日,官民同乐。

    时久被塞进洞房,有些局促地坐在床边,在跑路和不跑之间犹豫不决,正想着,眼前那一片红色被缓缓掀开,季长天揭走了他头顶的红盖头。

    被阻隔的视野再次变得清晰,他抬起头,看到季长天那张熟悉的面容,室内柔和的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点点笑意浮现在眼角眉梢,那双浅色眼眸中盛装着自己的倒影。

    心跳不可抑制地快了起来,明明已经和季长天在一起那么久了,彼此间知根知底,可到了这种时候,他竟还是会克制不住地紧张和激动。

    季长天坐在他身边,将一杯酒放在他手中,对他道:“喝了这酒,拜堂礼就算成了。”

    时久伸手接过。

    这杯子非银非玉,竟是木制的,杯脚系了一根红绳,缀连到季长天手里的杯子上,让两只杯子彼此相连。

    两人同时举杯,轻轻相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并不算辣,初尝有股淡淡的苦涩,但咽下去后,又在口中泛起回甘。

    他刚把杯子放下,季长天的吻便覆了上来。此情此景,任谁也再克制不住心中绮念,红烛摇晃,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暧昧不清,吐息的温度随着逐渐激烈的心跳而攀升,很快就让他觉得呼吸急促,本能地后撤躲避,对方又变本加厉地倾身向前,不一会儿就让他难以支撑,腰眼一松,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季长天顺势将他困住,伸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时久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头发……”

    今天他没扎马尾,头发半披半束,披下来的头发被某人的手掌压到了,季长天察觉,立刻撤开了手,继而去拆他头上的发冠。

    时久今日所戴并非繁复的凤冠,只是用男款的金冠稍加改动,更华丽也更庄重些,季长天小心抽出发簪,将发冠取下,让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彻底披散开来。

    平日时久总喜欢扎着马尾,除了刚洗澡出来,他很少见他散发的样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轻轻将他鬓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季长天伸手放下床帐,半透的红纱缓缓将两人的身形遮蔽,只时不时从那缝隙中探出一只手,撇下两件衣服,又或一条腰带。

    紧闭的房门外聚集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十八努力把自己的耳朵贴到门缝上,听了又听,小小声道:“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你想要什么动静?”十六蹲在他旁边,“你看十九那性子,像是会出声的人吗?”

    十五跟着起哄:“十六你嘴上说不信,却也在这里听得很起劲啊。”

    十八还不死心,又在门口听了好半天。直到被前来抓人的黄二拎着衣领从地上拽起来,低声训斥道:“干什么呢你们?谁让你们来听墙角的?赶紧的,都给我回去吃饭!”

    “黄二哥求你了,再听一会儿,就一会儿,”十八双手合十,乞求道,“我问十九,他不肯说,那我总不能去问陛下吧,我真的太好奇了,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好奇你个头,”黄二一把将他丢开,“好奇就去自己试试,再来偷听,小心我收拾你。”

    “我?”十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又不喜欢男人……”

    “原来你不喜欢男人的吗?”十七奇怪地问,“那你为什么要买那么多龙阳话本?上次你还跟我说……”

    十八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轰走了这群没礼貌的家伙,黄二转身欲走,不知为何却又停下了脚步,他望着屋内隐约可见的烛光,犹豫再三,将自己的耳朵贴上了门缝。

    确实没什么声音啊。

    做那种事,居然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吗……当然他不是好奇,他只是怕出什么意外。虽然陛下现在武艺很高,但这是他职责所在。

    正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咳嗽,黄二回头一看,发现是李五。

    “今晚陛下已经吩咐了玄影卫,不得让任何人靠近,你要是还不走,那我只能请你走了。”李五道。

    黄二只得放下好奇……放下担忧,搂住对方的脖子,和他勾肩搭背,强行将这一个也带离现场:“走走走,喝酒去。”

    他们在屋外偷听得起劲,却不知屋内的时久正在面临怎样的煎熬。

    他确定以及肯定季长天是故意的,反反复复的顶撞和磨碾,不停地冲击着同一个位置,每一下都让他感觉灵魂要出窍。

    那滋味他不能说难受,只道刺激得让人无从招架。相比上次在汤池时的生涩,这一次某人显然更熟练了。

    季长天那股聪明劲用在这种事上完全是大材小用,他早已摸索清楚了触碰哪里会让他浑身颤抖,指甲轻轻地掐弄,带来细微的刺痛和难以言说的酸麻。

    偏偏这种时候有一帮可恶的家伙在门口偷听,时久不敢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只能将那些不合时宜的叫喊全部咽回肚子,更有甚者,某只狐狸还在他耳边低语:“或许他们听到了就会走了,不如,小十九就稍稍满足一下他们的愿望,如何?”

    时久:“……”

    听到了才更会留下来继续听好吧!

    他才不上季长天的当,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癖好,千方百计地想让他出声,而且尤其喜欢……

    他忽然被他抱起来,翻了个面,季长天从后方凑了上来。

    又来!

    尤其喜欢在他背后,难道因为这样更能深入交流吗?

    时久被迫跪在了床上,只感觉脑子一阵阵发晕,感官在身体里流窜,他已经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方,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宣泄的出口被某人死死堵住,让他不得解脱。

    烛光映照下,红纱遮掩的人影不停晃动,忽急忽缓,时起时歇。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股蓄势已久的热意突然炸开,季长天终于松开了他。于是最后一道防线也就此失守,溃败决堤。

    时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喉间不由自主地溢出两声哼哼,激烈的余波退去后,他才想起还有人在门口,急忙抿住了唇。

    季长天从身后抱住他几乎软倒的身体,轻笑道:“放心,他们早就走了。”

    时久:“……”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口咬在了对方手腕上。

    ?

    舞乐之声通宵达旦,宴席进行到一半,不胜酒力的大臣们早早撤退了,歪歪扭扭地被送回了家,宋小虎也带着季霖回少阳院休息。毕竟还是孩子,一直作陪到天亮显然不现实。

    蓬莱殿这边也喧嚣减小,好几个已经把自己喝到了桌子底下,今晚被季长天点名值守的李五看着这些七扭八歪的人,对他们的酒量感到遗憾,摇了摇头,又仰头灌了两口酒。

    黄大没怎么喝,背着已经醉倒的弟弟离席,李五看着地上烂醉的几人,也不大想一一给他们送回去。反正现在天气已经很热了,在地上睡一宿也不会怎么样,随他们去吧。

    已是后半夜,方才福言进了一趟卧房,收拾了一番,现在屋内烛火已熄,想必是歇息了。

    李五没兴趣多问,也不想多听,默默值守完了剩下的时间,天亮以后换班下值。

    而屋里的两人毫无悬念地起晚了,时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身上很热。

    现在的天气已不比初春,他热得有点冒汗,果断掀开被子,凉风灌进来,触感立刻让他觉出不对——他好像没穿衣服啊。

    又赶紧把被子盖上了。

    紧接着,他终于意识到热度的根源,某个家伙正紧紧抱着他,胳膊揽在他腰间。

    两个大男人在这抱着,能不热吗。

    不对。

    他没穿衣服,那季长天也没穿?那现在贴着他的是……

    时久一惊,火速掰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小心拉开床帐,发现外面并没有人,只有两套整齐叠放的衣服摆在床头。

    身上也干净清爽,虽然昨晚到最后他已经意识模糊了,但还是隐约记得某人帮他清理过。

    这床铺、被子也都换了新的,并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穿过的衣服、用过的药膏都被收走了,单看大面上,完全看不出发生过什么。

    时久松了口气,赶紧拿过自己的那套衣服换上,季长天也被他吵醒,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十九,早。”

    “不早了,”时久背对着他坐在床边,整理着领口和衣袖,“殿下快起床吧,虽是休沐,却也不能睡上一整天。”

    “我倒确实想睡上一整天,”季长天打着哈欠坐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最近却也没什么大事要忙,不如干脆将这朝会改成隔日一朝算了……”

    时久:“……”

    才登基多久就想着怎么偷懒了?!

    “对了,”季长天慢慢穿上衣服,对他道,“许久没去看望我母妃,有些想念了,今日我打算去看看她,十九可要与我同往?”

    第164章 母妃

    时久一愣。

    去……祭拜季长天的母亲吗?

    上次他跟着季长天在太庙祭拜了先帝。但太庙里并没有贤妃的牌位,昨天拜堂,倒是事先将两人的牌位请了出来,可那时他顶着红盖头,什么也没看见。

    而今这婚也成了,于情于理,他是该去拜会一下贤妃,于是他点头道:“好。”

    季长天:“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过午出发吧,正好借此将我母妃的牌位送回。”

    两人各自起床洗漱,太监们去尚食局传膳了,时久擦干净脸上的水,将毛巾搭在毛巾架上,就见福言端着一个托盘朝他走来:“殿下之前命金匠打造的饰品,已经做好了,殿下看看,可还有需要修饰之处?”

    托盘里共有三个锦盒,分别盛放着不同的金饰,其一是一条手串,用金珠串成,上面点缀了几颗红宝石,煞是好看。

    其二是一条红绳编成的项圈,上面串了一条纯金打造的小鱼,是时久给小煤球准备的,他本来想做一条完整的金项圈,又觉得对猫来说太重了,便简化成了一条小金鱼。

    这些都是他用季长天给的金豆子打的,金匠跟他说只做这两条用不了这么多金子,还会有剩余。于是他又用多余的金子额外做了一对小吊坠,是一颗猫猫头和一颗狐狸头,下面分别坠着一条猫尾巴和一条狐狸尾巴,以及两颗小铃铛,用手一拨弄就会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分可爱。

    他分别检查了三个盒子里的饰品,觉得很不错,满意道:“挺好的,记得给那金匠拿些赏赐。”

    “是。”

    时久直接将手串戴在了手腕上,但那对吊坠他暂且不知该用在哪里,想了想,决定先收起来。

    季长天还在梳妆,这货整天把自己捯饬得花里胡哨的,用在穿衣打扮上的时间都不知道有多少,趁他还没搞完,时久打开了自己的衣柜,把首饰连同盒子一并藏好。

    藏的时候不小心翻出了自己之前放在这里的小收藏,看了看觉得这盒子有些简陋,便又唤来福言,让他找个好一点的盒子来。

    正将里面的手帕和干花转移进新盒子,忽听见季长天的声音响起:“原来我这方手帕在十九手中,我说我怎么遍寻不得。”

    时久被他吓了一跳,险些把盒子摔了,赶紧把盒盖扣好,塞回衣服底下:“殿下……梳洗好了?”

    季长天走到他跟前,轻挑眉梢,偏偏不接他的转移话题:“现在想来……依稀记得那日十九跟我说手帕被猫抓坏,要去修补一下。可自那之后,就再也没跟我提起过呢。”

    时久:“……”

    有些事还是忘了的好,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季长天追问:“所以,现在可有修补好?若是没有……”

    时久面无表情:“早就补好了。”

    “那为何……”

    “就是不想还,不行吗?”时久理直气壮,“难道殿下缺这一方手帕?”

    季长天忍俊不禁:“你早说就是了,一方手帕而已,何必偷偷藏起来不给我看。”

    “殿下不也偷偷藏了东西不给我看?怎么好意思说我。”时久辩解不能,索性开始倒打一耙,就地甩锅。

    季长天惊讶道:“我何时偷藏了东西不给你看?”

    时久伸手一指:“就在那柜子里。”

    季长天奇怪地打开柜子,也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你说的……莫非是这个?”

    “当然,你把它从晋阳王府带到皇宫,不光放得这么隐蔽,还上锁,难道不是故意不想给我看?”

    “……”季长天啼笑皆非,立刻从抽屉里翻出钥匙,“原来十九如此在意,那今日我就将它打开,给十九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时久疑惑地凑过来瞧,只见那盒子缓缓开启,里面放着——

    一束干花。

    一束相当眼熟的,和刚刚被他藏进衣柜里的那一朵没什么两样的,白色的菊花。

    时久:“……”

    闹了半天,他们俩藏的是同一样东西。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中间蔓延,季长天轻笑出声,小心将那束干花拿起:“十九若是想要,我都送你如何?”

    “不要,”时久别开眼,“这本来就是我送殿下的,而且……一束破花,你至于藏得这么隐蔽吗,还上锁。”

    “什么叫破花?”季长天故作惊讶,“这可是十九送我的,你若觉得它是破花,又何必特意给自己的那一朵换新盒子呢?”

    他小心将花收了回去,望着那个盒子,唇边笑意渐淡:“不过,这盒子原本确实不是用来放这束花的,里面装的东西,是母妃留下的那支凤头金钗。”

    时久有些诧异:“那钗子呢?”

    “熔了。”

    “熔了?为何?”

    季长天轻叹口气:“她只是宫中一名普通的宫女,因得先帝喜爱,成为他的宠妃,一时风光无两。至于其他的,没必要让任何人知道,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没必要存留。”

    “当年她走得突然,我也还小,并不懂个中缘由,只是想留一些她的东西在身边,也许是天意使然,偏偏看中了那支钗子。现在想来,如果我没让黄大黄二把它藏起来,真被先皇后找到了,还指不定要生出怎样的事端。”

    “如若母妃还在世,一定也支持我将它舍弃,她偷偷留着它,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曾与我提起过她的身世,她想留下这一份念想。但若有一日,这份念想会为自己、为旁人带来负担,那么,当断则断。”

    时久:“……”

    嘴上说得轻巧,看那神情,分明也是不舍。

    季长天:“我已将钗子重新熔成黄金,经过提炼,再铸成金豆,混进了我那一袋子金豆里,这么久了,我也已分不清哪一颗是它,兴许早就给你当加班费了。”

    说到这里,时久思索片刻,又拿出那一对吊坠,将那个狐狸的递给季长天:“用加班费打的,送你一个。”

    季长天看了看那只狐狸,准备去接,伸出去的手却突然一拐,趁其不备拿走了锦盒里的另一只:“我要这个。”

    时久:“?!”

    他急忙想将东西抢回,季长天却将五指一合,把吊坠牢牢捏在了掌心,笑道:“十九送我哪只不是送,你我互换,岂不更好?”

    “不好,还我。”

    季长天却不肯还,已经开始对比自己的扇坠,自言自语道:“不如我将它挂上去?看着很是相称,只是这金子稍有些重……”

    说着,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吊坠上的两颗铃铛,笑道:“当真可爱。”

    时久:“??”

    不是,他怎么觉着……哪里不对啊?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让金匠做了个什么玩意出来,他不免耳根发热,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不准挂!拿来!”

    “轻点轻点,疼!”季长天连忙挣脱,“我收起来就是了,何必如此用力。”

    时久莫名其妙,心说不就是攥了一下吗,一低头,才看到对方衣袖下隐约露出的半个牙印。

    啊。

    他昨晚,居然下了这么重的口吗?

    那牙印看起来颇深,已经出了血,又结了痂,还好巧不巧刚好咬在手腕的骨头上,周围已经青了一圈。

    昨天晚上这家伙怎么不喊疼……

    衣袖垂落,又将痕迹遮住,时久收回视线,也不好再继续纠缠他了,只道:“那你收好,不准随便拿出来用。”

    “好,我保证。”

    正说话间,福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午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用膳?”

    “我确实有些饿了,”季长天道,“现在用吧。”

    “是。”

    太监们端着饭菜,开始摆上餐桌,季长天将东西重新收回柜子,时久瞄了一眼,又问:“之前不是还有一个扁盒子吗,怎么不见了?”

    “那个,天气热了,我便将它放到冷库去了。”

    时久:“?”

    什么东西还要放冷库保存?

    “先去吃饭吧,十九不饿吗?”

    昨晚被折腾了大半宿,不饿才怪,时久只好暂时放弃探寻那盒子里有什么,先去填饱肚子再说。

    谁料等吃完饭,他就把这事忘了,下午他们要启程去祭拜贤妃——当年贤妃死后就陪葬在了文帝的陵墓旁,陵墓位于渭水以北的九峻山上,距离晏安城有一段距离,他们要是现在出发,得明天才能到了。

    正好季长天给自己放了三天假,他们跑快点的话,差不多能赶得及。

    临出发前,时久找到了小煤球,把项圈给它戴上,又揉了揉它的脑袋,对它道:“我和殿下要外出两天,你自己在家待着,听青竹姐的,好好吃饭。”

    经过这段时间的照料,它身上的皮毛又恢复了光泽,之前掉的肉也长回去了。虽然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以防万一,还是先跟它打声招呼为好。

    黑猫也不知道听懂了没,在时久身上蹭蹭,发出一声「喵」。

    安顿好了猫,两人乘马车前往九峻山。除了车夫没带其他人,也没提前对外透露行程,先前季长天还是宁王时,总是极尽奢侈,都是故意装出来的,现在当了皇帝,终于不用再装了,要求一切从简。

    当然,从简归从简,唯一不能对付的是吃,可以不吃山珍海味,但不能难以下咽。

    次日两人抵达了九峻山,时久以前看过玄影卫的资料,知道这里是一片大型墓葬群,因山为陵,宫人长住于此,日日供养,亦有重兵把守。

    其中最大的那座是文帝及其皇后的合葬墓,而周围的陪葬墓就多了,妃子、皇子皇女、功绩卓著的臣子等等,哪个臣子死后能来这里陪葬,牌位能供进太庙,都是无上的荣耀。

    贤妃墓是离主墓最近的一座,不过古人的习俗似乎与他们不同,并不去墓前祭拜,只在山脚献殿里请出牌位,在牌位前进行供奉。

    他们来归还贤妃的牌位,顺便祭拜了一番,季长天提前命人准备了祭品。除了水果,大多都是糕点,看得出来贤妃生前爱吃甜,不然也不会被一块糖糕毒死。

    时久跟着他行礼上香,可惜古代没有照片,只靠这牌位,他也不知贤妃长什么样子。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季长天听见了,笑道:“「照片」为何物?我这里倒是有一幅她的画像。”

    他命人将画像取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这画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处已经有一些细微的破损。但大体还算完好,画纸上的颜料也还鲜艳。

    季长天:“这画像是我母妃生前,父皇找了一位有名的画师为她画的,后来母妃去世,这画像就一直保存在他的寝宫里,我再没见过,我以为它早就作为陪葬之物随父皇一起去了,没想到那日吴四来找我,说这画像还在,父皇最后又找那位画师临摹了一份带走,特意将这原本留给了我。”

    “……”时久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只好盯着那画像,“你们长得很像。”

    “自然,幼时人们评价我的样貌,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我很像我的母妃,”季长天笑了笑,“只可惜,而今我却已认不出这画像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她,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到底一不一样,我辨认不出,那日吴四将它拿来给我时,我迟疑了许久。”

    “殿下……”

    “嗯,无需安慰我,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季长天又拿出一对玉佩,“还有这个,我本想将它留在这里,但转念一想。既然是没送出去的东西,父皇也将它赠予了我,那我便有权处置它。”

    他说着将其中一块递给时久:“这块一直在吴四手中保存,还崭新如初,另外一块我佩戴多年,已有些磨损了,我便继续戴着。”

    时久看着那玉佩,内心犹豫:“这……不好吧?”

    “拿着,”季长天强行将玉佩塞到他手中,“若是母妃还在,兴许也会将它送给你,今日我们交换赠礼,不是正合时宜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时久只好收下。但他今天这身衣服不适合佩戴这么华丽的玉,便用手帕包裹好,小心揣进怀里。

    季长天又顺手给几个哥哥上了香,待香烛燃尽,他从贤妃牌位前拿了两块糕点,分给时久一块。

    时久尝了尝,还挺好吃的。

    “这是母妃生前最喜欢的糕点,”季长天道,“只是她去世后,我就不怎么爱吃甜了,你若有喜欢的,可以多吃几块,我们吃完了再走。”

    既然他这么说,时久就不客气了,恰好他有点饿了,每一样都尝了尝。

    离开献殿,季长天道:“我们上山看看?”

    “好。”

    来都来了,当然要顺便逛逛,这个时节正是踏青的好时候,季长天私下前来,也免于礼数,只是这上山的路实在不算好走,陵墓建在半山腰,上面便没什么正经的路了,两人寻着山间小道爬上山顶,放眼四望,山下景致一览无余。

    “若有朝一日你我驾鹤西去,便也学我父皇,将这陵寝依山而建,你觉得呢?”季长天忽然问。

    “殿下才登基多久,就开始想这种事了?”时久望着山腰上的琼楼玉宇,小声道,“陵墓修得再豪华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都便宜了盗墓贼。”

    季长天颇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思量许久,忽然笑了,开口道:“十九所言,甚是有理,既如此,那不如就将这陵寝空置,让盗墓贼乘兴而来,空手而归——你意下如何?”

    时久:“……”

    第165章 娘亲

    他只是随口一说,不会当真了吧。

    有种奇怪的直觉,如果是季长天的话,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想到不光盗墓贼要空手而归,考古学家也要百思不得其解,时久就开始浑身冒鸡皮疙瘩,赶紧把那画面驱逐出脑海,不敢再往下想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巅赏了一会儿景,这四周没什么树荫,时久又穿了一身黑,太过吸热,还是决定早早结束登高踏青。

    下山的路上,季长天开口询问:“你何时去看望一下你的母亲?”

    时久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季长天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石头」的母亲。”

    「石头」是被他顶替的那个「十九」的小名,时久很是惊讶:“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看过那封家书,落款是「石头」二字,应该没记错吧?”

    时久:“……”

    居然偷看!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却终是没有追究,再次将视线投向远处:“我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季长天轻叹口气:“我向薛停要了有关「十九」的情报,他离家多年,这两年一直在钱县尉家里做工,县尉不准他们休假,他已有许久没有回过家了,你选择替他送了那封家书,这一线因缘,便再难以轻易斩断。”

    时久停下脚步,思索了许久才道:“可若我告知她石头已经不在了,对她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

    一位早早失去了丈夫的母亲,还是个盲人,独自把儿子养大,儿子好不容易在京都混上一口饭吃,想要孝敬母亲,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些荒唐的理由被人杀害。

    这些可有可无的普通人,性命大抵还不如官宦人家养的一条宠物狗值钱,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更不会有人去顾及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会怎样肝肠寸断。

    “或许你不必告知她真相,有的时候,这世上还是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冒充他?”

    季长天点了点头:“他的母亲既然是个盲人,那这事做起来想必会容易些。不过盲人的听力想必要比常人灵敏,若想瞒过她,可能要改变一下嗓音——先前宋三配制的改变嗓音的药,我将药方带来了,让宋太医帮个忙。”

    这倒确实是个办法,时久想了想:“可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无妨,我们可以再问问其他人,”季长天道,“总之,先回宫吧。”

    “好。”

    次日,两人回到宫中,季长天第一时间叫来了薛停和黄二。

    要说还有谁见过「十九」、听过他的声音,那也就只剩他们两人了,薛停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他的样子我倒是还记得,但声音……玄影卫杀人都是一刀毙命,不会让人发出声音的。”

    时久还记得「十九」脖子上的伤口,确实只用了一刀,看来玄影卫这边已经指望不上,只能看黄二了。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黄二压力倍增:“这么长时间过去……我却也记不清了啊,他跟我也没说过几句话,那天他好像被吓傻了,只会跟我说谢谢,后来十九一来……我就乱了。”

    季长天循循善诱:“你再好好想想?刚见到十九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黄二绞尽脑汁,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那天我确实觉得他不太对劲,声音……好像比之前更低一些,而且特别平静,我还以为是他在府里休息了几天,缓过来了,就也没多问。”

    时久:“……”

    薛停一摊手:“我就说吧,凭那时的宁王殿下带进京的这几个暗卫的水平,肯定发现不了你是冒充的。”

    黄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明白?”

    薛停:“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要是换成你大哥,早就识破十九的身份了。”

    “你!”

    “薛大人也别太得意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李五插话道,“殿下故意把我和黄大派去寻猫,而带着黄二他们进京,提防的就是你们这些玄影卫,你敢否认,自己确实轻敌了吗?”

    薛停:“……”

    见他被堵得哑口无言,黄二自认为扳回一局,刚想对李五说一句「好兄弟」,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神色怪异地看向他:“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趁机骂我啊?”

    李五不答。

    季长天无奈叹气:“好了,让你们提供情报,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虽然二黄能记起的信息有限,但也不算全无收获,去把宋太医叫来,让他配个药试试看。”

    宋太医果然不负众望,很快用儿子的药方配出了药,总共配了三个不同的版本,季长天找了三个人试药,又让黄二背过身,蒙住眼睛去听,最终确认了其中一版。

    最后就是制作面具,这比确认声音容易多了,见过「十九」的人不少,还都是玄影卫,在面容这方面肯定不会弄错。

    一切全部准备妥当,季长天找了个机会,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说要去民间微服私访,考察民情。

    时久觉得这纯粹是借口,他只是想偷懒而已。

    根据玄影卫的情报,「石头」的老家位于一个非常偏远的下州治县下的小村庄,整个村子的人大部分都姓丁,故名丁家村,石头的大名也无从知晓,这种小村子里出生长大的孩子,很多都只有一个乳名,从小叫到大。

    为了避人耳目,季长天此次出巡可谓低调至极。除了必要的随从,身边就只带了几个玄影卫,整个队伍总共就十个人,连马车都进行了一番伪装,从外表上看,任谁也不会想到里面坐的人竟是皇帝和皇后。

    时久换下那身华贵的衣服,换了一身普通的夜行衣,当初石头给家人寄的书信当中只说自己要去一位王爷家里当暗卫,并没说是哪位王爷,于是他们也不打算将此事点破。

    季长天则将自己伪装成了那位不知名的王爷麾下幕僚,寻找的借口是两人奉王爷之命外出办事,途径此地,顺道过来看看。

    这消息闭塞又偏远落后的小村子,对京都发生的事知之甚少,季长天登基到现在两个多月,村子里的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皇帝换人了。

    路途遥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赶路上。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时久跳下马车,踏上这村子里狭窄的土路,还是有被眼前的一幕冲击到。

    穿越至今,他所见之景总是繁华帝都,又或富庶晋阳,在皇宫与王府之间辗转。即便途径某处,走的也是平坦笔直的官道,渡过大河,登过险峰,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村子。

    某个瞬间,他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幼时记忆中的村子,似乎和眼前这个相差无几。

    田野间总能看到耕作的身影,房前屋后时常聚集着几个乘凉闲谈的大爷大娘,一群小屁孩在乡间土路上追逐打闹,身旁经常跟着一两条黄狗,孩童因贪玩误了时间,日暮时分,被生气的母亲揪着耳朵拖回家,四处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周遭的一切是如此吵闹,又如此宁静。

    那个占据了他全部童年的地方,让他喜爱又让他厌恶的地方,再次想起,竟只剩下怀念这一种情绪。

    这天下原来可以如此大,又能如此小,大到能容纳山川大河,小到只剩村落一隅。不论古今,盛世之中亦不乏穷困之处。

    不觉间便出了神,直到感觉有人轻拍他肩头,季长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什么呢?先找个树荫避一避吧,这天气真是愈发热了。”

    今天太阳很大,正值午后,拉车的马都在喘粗气,季长天让手下人找个阴凉处拴马,和时久一同进了村子。

    已经有村民发现他们的到来,前去通知村长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男人来到他们面前,向他们询问什么。

    那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时久没听得太清楚,只知道大意是问他们是什么人。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根本不会说这里的方言。

    坏了,等下不会暴露吧?

    这种时候还得靠巧舌如簧的皇帝陛下了,季长天笑了笑,对那两人说:“我们途径此地,顺路来探亲。”

    时久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易容过的面容。

    两个村民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开始用不太流利的官话和他们寒暄起来:“是石头啊!快去叫二叔和婶子,说石头回来了!”

    「二叔」并不是亲二叔,是邻居家那位时常照顾石头母亲的叔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多少沾点亲戚关系,石头家里孤儿寡母,平常能帮扶都会帮扶些。

    考虑到盲人行动不便,时久主动提出要回家,两个村民热情地陪同他前去,一路上一半方言一半官话地跟他交流,时久只能听个大概,努力应上两声。

    他们先到了「二叔」家,这位叔叔是村子里少有的读书人。据说多年前还考过科举,当然没考中就是了,后来回到村子,没事就教村里的小孩认认字,念念书,石头会写字都是跟着他学的,谁家的孩子在外闯荡,寄家书回来,也都是「二叔」帮忙念给他们不识字的亲人听。

    一听说石头回来了,二叔立刻从屋子里迎了出来,这人须发花白,看上去得有五十岁了,十分激动地拉住了时久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平安无事:“石头啊,上次你寄信回来,说你在那县尉家里当差,险些被打死,可把你娘吓坏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时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叔,我早就不在县尉家里当差了,那县尉是个贪官,已经被处斩,现在我在王爷家里,王爷待我很好,这次我们外出办事,他还允许我回来探亲。”

    “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话间,石头的母亲也闻讯从家中赶来。因为过于激动,呼唤他的声音都在抖:“石头!是你回来了吗?可是我家石头回来看我了?”

    时久抬眼望去,看到那盲眼的妇人拄着一根拐杖,被好心的村民搀扶而来,他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是我。”

    妇人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摸索,一直摸过他的肩膀,触上脸颊:“给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时久弯下腰,任由她描摹自己的眉眼,妇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喜极而泣:“是我家石头,当真是我家石头!”

    “婶子,这还能有错?”有村民在旁打趣道,“石头可出息了,在那个什么……王爷家里当差!这得是多大的官啊!比之前那个什么什么……县尉,还厉害,对不对?”

    “一个县尉,怎么能和王爷比!”二叔道,“要我说,今日石头回来,咱们该杀头猪来庆贺!”

    村民们纷纷附和,时久忙道:“不用了叔!我只是来看看我娘,不留宿的。”

    “那怎么行,这猪一定要杀!”

    现场一时间热闹无比,眼看要控制不住了,季长天及时解围道:“诸位!诸位且慢,此番王爷派我们前来,不止是让石头探亲,还有事情要找村长商量,不知各位可否为我引荐?”

    “有有有,您这边请!”

    二叔带着季长天去找村长,村民们也纷纷跟了上去,将叙旧的时间留给石头母子。

    “娘,”时久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对方手中,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们这次拿的都是铜钱,“这是我这段时间在王爷家里当差,赚得的工钱,我攒了一些,带回来给娘。”

    妇人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铜钱,连忙摆手道:“这太多了,娘用不了这么多钱,石头,你留着自己花。”

    “娘,你就收下吧,”时久强行把钱袋按在她手心,“我给王爷当暗卫,身份毕竟特殊,平日须戴面具,不得以真面目示人,轻易也不能离开府上,下次再回来看娘,指不定要什么时候了,王爷给的俸禄不少,我够花,这些,娘就拿着吧,记得藏好,别被歹人惦记了去。”

    “这……好吧,”妇人最终还是收下了钱袋,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我们石头长大了,知道孝敬娘了,好……好啊,你放心,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的大伙都很关照娘,你安心给王爷干活,可千万别惹王爷生气。”

    “娘放心吧,王爷是个好人,不会为难我的。”

    “好,好……石头今晚在家里住吧?娘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鱼,你伯伯今早刚给娘提来的,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可新鲜了。”

    时久并没察觉这句话哪里不妥,只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娘,下次再吃,我们这回出来,是有事情要办,不能耽搁太长时间,我就不在家里住了,我让……刚才那位公子去告诉村长,今天不用为我们杀猪了。”

    “这么急着走吗……就算不过夜,留下来吃顿饭也好……对了,娘这还有新摘的果子,给你拿着路上吃。”

    “不了,什么都不用给我拿,娘好好在家,孩儿这就走了。”

    “石头!你慢点!”妇人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路上小心啊!”

    时久站在院外冲她挥手:“知道了!娘快回去吧!”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妇人再也忍不住,撑住墙根,无声恸哭起来。

    “我们石头……明明最讨厌吃鱼了,”她紧紧攥着那方手帕,“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但过了片刻,她又破涕为笑:“他们两个,是石头的朋友吧?我们石头……交到朋友了……交到了两个……很好的朋友啊。”

    第166章 生辰

    时久几乎是逃离了石头家。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露出破绽,趁着石头的母亲和村民们还没发现他是假扮的,尽早离开为好。

    以及,他也不是很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孩子和母亲之间该如何相处。因为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应付起来就显得格外吃力。

    他回到马车上等待,半个时辰后,季长天和其他人终于回来了,热情的村民一直送他们离开村子,村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即便行动不便,也还是拄着拐杖送到了村口。

    几人被迫收下了几只村民们送的母鸡和一些鸡蛋,还有两筐叫不上名字的野果,把所有东西收拾装车,和依依不舍的村民们告别,马车离开了村子。

    车上,季长天从冰鉴里拿出已经微微上冻的水,消暑解渴,又把刚收到的野果塞了进去:“方才我和那些村民在附近的农田里转了转,这里的土地不差。但村民们说,即便是风调雨顺的年岁,粮食的产量也一般,我猜或许是种子的问题。于是我许诺他们,会帮他们搞来一批更加优良的种子,再找些适合在这里播种的作物,看看能不能提高他们的收成。”

    时久有些诧异地看向他:“殿下还懂这些?”

    “瞧你这话说的,在十九眼中,我难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吗?”

    时久:“。”

    “哦,对了,”季长天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物件,“这是刚才石头的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你走得太急,她见了你太过激动,事后才想起来忘记给你了。”

    时久接过,发现那是几个竹条编的小摆件,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但做工有些粗糙,他辨认了半天,觉得应该是猫、狗、兔子和鸡,还有两个像蚂蚱和知了。

    季长天:“她眼睛看不见,又上了年纪,没法种田,平日除了村民们的救济,就靠编些草帽、竹筐之类的维持生计,偶尔也会编些这样的小玩意,分给村里的孩子们玩,她说石头小时候最喜欢这种东西,所以拿了一些送给你。”

    时久看着那几只竹编的小动物,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石头明明早就长大成人,母亲却还记得他幼时的喜好,或许在一个母亲眼中,孩子永远是孩子。

    又或者,这样不精美也根本不值钱的手工制品,已经是这位母亲能拿给孩子的最好的东西。

    离开村子已经很远,时久撕下了脸上的面具,将那几只竹编小动物小心收进包裹。

    此次出巡,时间上还很充裕,接下来他们又去了附近的几个县一一探访,打听百姓们的生活状况,再造访当地州府,顺手处罚了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以儆效尤。

    并在此设立了新的玄影卫据点,发展线人,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拨款,再因地制宜,调集一批优良的作物种子下发给百姓。

    因为路途遥远,需要考量的方面很多,这些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时久不知道让一个村子摆脱穷困需要多久。但他知道那些浑水摸鱼的官员接下来是没好日子过了。

    他将石头母亲送的小玩意用线串起来,挂在窗边,又往上面绕了一些红绳作为点缀,瞬间变得好看多了。

    回京已经有几天了,马上就到夏至,帝都晏安也即将进入盛夏,宫人们早早在冷库里备满了冰,足够用到夏天结束。

    当然,时久没忘了夏至是季长天的生日。

    季永晔在位期间,曾设立千秋节,也就是将皇帝的生辰设置成节日,普天同庆。但季长天即位以后就废除了此节,他并不愿意为了一个生辰大动干戈。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小范围地庆祝一下就算过了。

    不过,季长天是夏至日出生的这件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他没有张罗,也还是有许多臣子送来了贺礼。

    时久不知道该送他些什么,一个皇帝什么都不缺。不论送什么也都只是心意,思来想去,他决定亲自下厨,给他做些没吃过的新鲜玩意。

    这日恰好是个休沐日,下午时分,太子季霖来祝皇叔生辰吉乐,结果这一来就没能走,季长天按着额角,煞有介事地叹息道:“朕最近实在不怎么快乐啊。”

    时久恰好路过,一听见这语气,就知道他要冒坏水了。然而季霖还没被他套路习惯,轻而易举地中了圈套,追问皇叔何事忧心。

    季长天按住季霖的肩膀:“那自然是因诸事压身,你看,我这还有这么多折子没批完,连过个生辰都不能安心。”

    季霖看着御案上的奏折,还没想好该接什么话,就听对方补上后半句:“所以,太子殿下还需更加努力,争取早日为皇叔分忧——这样吧,皇叔给你三年时间,你争取在三年之内赶超我。到时候,我就将这皇位禅让给你,你意下如何?”

    时久:“……”

    他就知道。

    季霖瞳孔地震,直接愣在当场,季长天又道:“罢了,三年有些太为难你……五年,就五年,不能再多了。”

    季霖大惊,立刻就要跪下来认错,被路过的时久一把拽住,时久幽幽看向季长天:“殿下再说下去,他要被你吓哭了。”

    季长天看着脸色发白的太子,轻叹口气,安抚他道:“好了好了,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我又不是你父皇,放松些,别这么紧张。”

    季霖紧绷的肩线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我还以为……是我犯了什么错,惹皇叔不快。”

    “怎会呢,太子最近很努力,我都看在眼里,”季长天弯下腰,“不过,我真是认真的,帝王之位,有能者居之,若有朝一日太子能独当一面,我真的会将这皇位禅让给你。”

    季霖慌忙摆手:“不、不……我不能的!”

    “皇叔相信你,你可以。”

    “我真的不可以!”

    时久:“……”

    多新鲜,季永晔死死护着自己的皇位,生怕被人夺了去。可季永晔的弟弟和儿子却都觉得皇位是块烫手山芋,推来让去的,谁也不想接。

    季长天一番肺腑之言,成功吓走了太子,时久看着季霖逃跑的背影,对季长天道:“殿下再这么吓唬他几次,他怕是连储君都不想当了。”

    季长天长叹一声:“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皇兄给他留下的阴影太深,一时半会儿怕是难以走出来啊。”

    “是殿下对他的要求太高了吧,”时久道,“他今年才十岁,就算再过五年,那也才十五岁,让十五岁的少年天子独当一面,殿下真的放心吗?”

    季长天:“那有什么不放心的?想我十六岁时,都已当上晋阳王了,他十五岁称帝,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时久:“。”

    某人为了能早点退位,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对了,”季长天给自己倒了杯茶,“今日是我生辰……”

    时久:“殿下生辰吉乐。”

    “……”季长天哭笑不得,“你今早已经祝过了,倒是听我把话说完——我是想说,今日是我生辰,我却还不知道十九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时久微怔。

    季长天要是不提,他都忘了还有这么一码事。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根本就不过生日,也想不起来过。一来没人给他庆祝,二来麻烦,买一个生日蛋糕不便宜,他舍不得那点钱,自己做又没时间,上一天班已经很累了,没精力再下厨。

    只偶尔赶上不用加班的周末,才会给自己煮碗面吃。

    更何况,他的生日是10月24号。一直以来都是过的公历,他并不知道农历是哪一天。

    季长天见他久久不答,不禁有些疑惑:“嗯?”

    时久回过神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时久不好过多解释,只能随口扯谎:“十岁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一天出生的。”

    “这样啊……”季长天唇边笑容收敛,不再追问,“没关系,不记得便算了,不如……你自己选一个比较重要的日子作为自己的生辰,如何?”

    时久想了想,觉得这样也不是不行,一个普通的日子罢了,哪天过不是过,正要开口回答,忽然听见薛停的声音:“陛下。”

    “薛停,你来得正好,”季长天冲他招手,示意他过来,“你可还记得当年捡到十九时是哪一天?”

    薛停一愣,他转头看了看时久,为难道:“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时半会儿,我却也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个秋天吧。”

    季长天还不死心:“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呢?”

    “这……”薛停想了想道,“要不我去查查当时的记录?虽然他正式加入玄影卫的时间比那晚一些,但也可以推算个大概——”

    话到一半,他突然顿了顿:“不对啊,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十九自己不记得吗?”

    时久:“我那时都病得要死了,怎么会记得?”

    薛停莫名其妙:“凡是孤儿出身,无父无母,被我捡回玄影阁的,我都将捡到你们的那天当作你们的生辰告诉了你们,这自己的生辰,你还能不记得?”

    时久:“……”

    还有这种设定呢?没人告诉他啊?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摇了摇手中折扇,“说来也巧,方才我正与十九谈论生辰的话题,可他却说不记得呢。”

    薛停:“??”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糟糕,一不留神没对上口供,这下可怎么圆。

    他正绞尽脑汁为自己寻找借口,薛停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有印象了,我捡到十九的那天,路面和树上都结了很厚的一层霜,我当时想,这孩子不会已经冻死了吧,一试发现还有一口气……对了,那天是霜降!”

    霜降?

    没记错的话,霜降好像就在10月24号左右。虽然并不是每一年都能赶上,但时久还是对这个节气有些印象。

    等等。

    所以说……他在古代的「生辰」,和现代的生日,居然是同一天?

    时久一时怔住,季长天见他这反应,没有立刻跟他说话,而对薛停道:“你去吧。”

    薛停领命退下,刚走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我来找陛下是有事情禀告。”

    “何事?”

    “太上皇那边,可能快不行了。”

    季长天看他一眼:“这才过去多久,你虐待他了?”

    “怎么可能,这段时间我可是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只是那日我偶然跟他提及陛下生辰要到了,他突然情绪激动,病情也急转直下。”薛停道。

    季长天摆了摆手:“去让太医院尽力给他吊命,至少再撑上半个月,别死在这种时候,晦气。”

    “是。”

    待薛停走了,季长天才重新看向还在发呆的时久,用扇子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小十九……是否该跟我解释些什么?”

    第167章 坦白

    “解释什么?”时久别开脸不看他,“我只是……忘了而已,毕竟我又不过生日……生辰,忘了也很正常吧。”

    完蛋完蛋,一紧张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季长天不禁莞尔:“一直以来我都很好奇,十九口中为何总会冒出些新奇的词句?若说是你家乡那边的说法,我却也理解,可你又说自己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既然连自己的身份都不记得,那又为何会记得这些呢?”

    时久:“……”

    怎么办,快编,快编啊!

    季长天:“还有,你之前提供的那些菜谱,我命人四处寻找,几乎踏遍了蜀、黔、贛、湘,也不曾打听到类似的做法,更不知这「辣椒」究竟为何物,可你描述得如此确切,又不像是即兴所作,定是以前吃过很多次,才能将味道描述得如此精准,你不记得十岁以前的事,十岁以后又一直在玄影卫,我想玄影卫应该不会教你们如何做饭吧?”

    时久:“……”

    完了完了完了,这要他怎么解释!

    “十九,我真的很好奇,”季长天凑近了他,笑道,“你究竟隐瞒了我什么事,你到底……是哪里人?”

    时久看着那张放大的面容,只感觉心跳加快,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不住拿出自己最擅长的逃避大法,御起轻功就要跑路。

    但季长天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图,先一步扣住了他的手腕,轻声道:“今日可是我的生辰,十九就满足我这个小小的愿望,可好?”

    时久:“……”

    不带这么犯规的。

    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建构起来的心理防线就在瞬间土崩瓦解,他还是没能够一走了之,纠结再三,终于开口道:“就算我说了殿下也不会信。”

    季长天:“你分明还没说,怎知我不信呢?”

    时久抿了抿唇。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告诉一个古代人自己来自未来什么的,未免太过荒诞,他也拿不准季长天听到这些会是什么反应。如果他接受不了,会不会从此对他疏远。

    但或许是长久以来对季长天的信任,又或许是成为皇后给了他底气,某人都敢封他为男后,那接受他是个现代人应该也不会太困难吧。

    不过,他最好还是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思考良久,时久沉一口气:“殿下可相信人有魂魄?”

    “嗯?”季长天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跳跃到了这儿,但还是很配合地回答了他,“三魂七魄之说,自古有之,谈不上信与不信,怎么?”

    “那,殿下可相信人死只是肉|体的消亡,而魂魄会归入阴曹地府,走过黄泉路,喝下孟婆汤,渡过奈何桥,最终忘却前尘,轮回转生?”

    季长天笑了笑:“这些要说起来可就麻烦了,佛学传入后,道学也受此影响,二者相融,衍生出许许多多的说法,酆都大帝、十殿阎罗,无间地狱、六道轮回……可谓错综复杂,一言难蔽之,我虽不信其有,却也不否认其无,人们的信仰总是多种多样。归根结底,不过是给生者一些情感上的寄托罢了。”

    “那如果我说,转世轮回真实存在,我并不是此世的「十九」,而是来生的「时久」呢?”

    季长天:“……”

    看着他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渐渐消失,神色转为凝重,时久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了。

    果然让古代人理解这些还是太难了吧。

    季长天沉思良久,询问道:“那你……为何会来到此处?”

    “我也不清楚,我原本在现代……对殿下来说,应该算是未来,某一天因为熬夜加班不小心晕倒,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那时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的穿越——殿下能理解什么叫「穿越」吗?”

    季长天微微皱眉:“你是说,未来的人突然出现在以前的朝代,称之为「穿越」吗?”

    时久点了点头:“也可能是古人穿越到现代,现代人穿越到更久以后的未来。”

    季长天站起身,开始在原地踱步,斟酌着道:“就像是……乱世之中,总会有人渴望秦皇汉武英魂归来,再次一统天下,又或者,谁人怀才不遇,便会认为是自己生不逢时,幻想若能回到明君当政时,便可大展宏图,施展雄才伟略……而今,这样的想象变成了现实?”

    时久想了想,虽然不完全准确,却也挑不出太多错处,于是点了点头。

    季长天:“你继续说。”

    “我以为我只是普通穿越,虽然我一来就莫名有了武功,还莫名成了暗卫。但我也没有细想,至于我是怎么成的暗卫,当暗卫以前是什么人,我一概不知。所以也并不知道自己是前庆余孽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十五年前被薛停捡到的事,是他自己无意中透露给我的。”

    季长天心下了然:“原来如此。”

    这就能解释时久为什么知道许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总是说出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原来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朝代的人。

    时久:“刚才我确实骗了殿下,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只是因为我们那里有两种计日方法,一为公历,二为农历,农历和现在一致。但我只记得我公历的生日,并不知道农历究竟是哪一天。”

    季长天听着他的叙述,总觉得哪里奇怪,不禁露出疑惑的神情:“若是如你所说,你凭空出现于此,周遭的一切对你而言都是陌生的,那旁人应该也不认识你才对,可薛停又说你是十五年前捡来的,乌逐甚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这又如何解释呢?”

    “起初我也很不理解,一直没能搞清楚是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梦到了那个真正的「十九」,身为玄影卫的十九,我还梦到……还梦到殿下你,那个「十九」和殿下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我觉得那不是我能做出来的,思来想去,也就只剩下那个十九是前世的我,发生的事是前世曾经发生过的,而我穿越到了前世的自己身上……这一种解释了。”

    听到这里,季长天忽然一顿,他停下脚步,颇为惊讶地向对方看来:“你说……你梦到我?”

    “嗯。”

    “具体梦到了什么?”

    “……”时久并不是很想提及这些,那个梦对他来说,实在称得上是一个噩梦,从梦中惊醒以后依然会觉得抵触,不愿再去回忆。

    见他不答,季长天追问道:“那个梦的内容,莫非是在一间牢房里,你……不,前世的「十九」为我送来了一杯毒酒?”

    时久:“?!”

    他错愕抬头:“殿下怎会知道?!”

    猜测得到印证,季长天轻抽冷气:“因为我也曾做过同样的梦,那时正值你独自回京,我心下忧虑,便以为自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故而未曾细想。”

    时久:“我梦到这些的时候,也是被关在玄影卫的大牢里。”

    “那看来,你我当真心有灵犀呢,”季长天又笑起来,“连梦都能做同样的梦,前世的你我,想必也纠葛颇深。”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时久板着脸道,“前世的「十九」,分明背叛了殿下,骗取你的信任,又亲手给你送上毒酒,你竟还笑得出来,殿下真心相待,而他却冷漠无情,最后甚至问你后悔了没,分明是在冷嘲热讽。”

    季长天却笑得更欢畅了:“十九怎么这样骂自己?再怎么说,那也是前世的你。”

    “前世的我又怎样?他最后被皇帝杀了,是他咎由自取。”

    季长天摇了摇头:“有些事,当局者迷,也许你我的梦境也不尽相同,以我的眼睛去看,可是看到那「十九」目光中充满了挣扎,流露出痛苦,或许那句话并非在问我,而是在问他自己。”

    时久:“……”

    “我想,他的心里早已得到了答案——他后悔,可他无可奈何,如果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也还是会选择背叛我,因为,他是玄影卫。”

    季长天轻叹口气:“一把没有感情的刀,生来就被人握在手中,挥刀向谁从来不受自己支配,这样的人一旦有了感情,便是悲剧的开端,穷尽一生也难以挣脱束缚、斩断镣铐,只到刀刃折损时,方得片刻安歇。”

    “如若他真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就不会有你的到来,不是吗?”他道,“你打心底里,并不认可你的玄影卫身份,亦不愿意向这个朝代的暴君妥协。故而才会倒戈于我,改写既定的结局,免于重蹈覆辙,可对?”

    “我……”时久语塞。

    他竟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吭哧了半天,才胡乱搪塞道:“都只是殿下的猜测而已,前世今生什么的,本来也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一段荒唐的梦境……兴许那就只是梦境。”

    季长天忍笑。

    小十九为了否认自己和前世是同一人,已经开始胡言乱语,说话自相矛盾了,刚才还主动提及转世一说,这会儿又全盘否定。

    见他这般,他忽然就动了坏心思,非要改改他遇事就逃避的毛病。于是他抓住对方的手腕:“走,我有办法验证。”

    时久一惊:“去哪儿?”

    “你跟我走就是了。”

    时久一点都不想跟他走,也根本不想去验证前世今生是真是假,奈何季长天这次好像是认真的,说什么也不肯放开他,他又不好真和他大打出手,只得半推半就地跟他来到了玄影阁。

    一踏入这里,时久就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果不其然,季长天直接拽着他进了大牢,随便叫过一个当值的玄影卫,问道:“我见这些监牢大部分都没窗,可有有窗的,能看到外面?”

    “有窗的?”那玄影卫愣了一下,思索片刻,恭恭敬敬地为他指路,“有,陛下这边请。”

    对方带着他们进入另一片监区,又往前走了一段,伸手一指:“这排牢房都有窗。”

    季长天点头:“多谢。”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玄影卫的监牢很少设窗,最多只有狭长的通风口,连手都伸不进去,这一排有窗的监牢,关押的应该都不是重犯。

    季长天向前走去,一间一间地寻找:“我清楚地记得,梦里的那间牢房,透过窗子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静谧,无人打扰,能有这样一间牢房作为终结之处,也是很体面了。”

    时久:“……”

    真不知道某人这天塌了还在庆幸至少地没塌的知足常乐心态是从哪来的。

    想着,季长天忽然停下脚步:“应该就是这一间吧?我们进去看看。”

    牢房是空着的,牢门也没有锁,他在一干玄影卫诧异的目光中走了进去,抬头望向窗子。

    窗子很高,也很窄,成年人的身体是绝对探不出去的,还设了数根相当粗的铁栏杆。除非先把自己分尸了,否则绝无可能逃走。

    日光被分割成一块块的,在墙上投下光影,今日夏至,白昼极长,即便是这监牢里,也十分亮堂。

    “虽然时节不同,时辰也不同,但应该就是这里没错了,”季长天道,“「南人不梦驼,北人不梦象,夜间底梦,皆由心生」,我从未来过此处,梦里的情景却和现实中别无二致。由此可见,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时久没吭声。

    “怎么,十九不高兴吗?”季长天故意逗他,“人们常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不光有此世情缘,更有前世纠葛遗憾,怎么不算是千不逢一,万世难求?”

    时久:“……”

    不要再说了啊,没看到周围人的表情越来越奇怪了吗?

    前世今生这种事,私下里聊聊也就罢了,还在玄影卫的大牢里说……得亏这里只有玄影卫,嘴严,不然这帝后间的奇闻轶事一旦传入民间,不出三个月就能编出一百个版本来吧。

    不想再跟他聊下去了,时久转身就走。

    季长天急忙追上:“今日是我生辰,十九不陪着我,急急忙忙要去哪儿?”

    “去尚食局借用一下厨房,再不开始准备来不及了。”

    季长天闻言,面上一喜:“十九难道打算亲自下厨,为我做长寿面?”

    “才不是。”

    长寿面有什么新鲜的,在晋阳待了十年,吃得最多的就是面了吧,任他再怎么做,也翻不出花来。

    “不是长寿面?那十九要做些什么?你的……家乡,还有我未曾品尝过的新奇东西?”季长天问。

    “多了去了。”

    “那我倒是有些期待了,”季长天继续跟着他,“你别走那么快,我还有些话要问你——十九,十九?”

    第168章 因果

    时久听到他的呼唤,非但没停下,反而走得更快了。

    甚至直接御起轻功,一眨眼就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季长天:“……”

    他自认为轻功不算差,但比起时久那出神入化的「踏雪寻梅」,终究还是望尘莫及。于是他很有自知之明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去追。

    刚才时久说要去尚食局,那想必是要给他一个惊喜。虽然他真的很好奇时久到底要做什么,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又会出现什么新奇的美食。

    除了上次春节,时久带着小宋们包了几盘饺子,他还从没见过他下厨呢,连饺子都能别出心裁包出狐狸形状的,那今天也一定会大显身手,这让他的期待值又攀升了好几成。

    这个小十九,平常一声不吭的,还真是深藏不露。

    但惊喜的意义就在于不能提前揭晓。所以他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了,离开玄影阁后,直接回了寝殿。

    路上,他忍不住又开始回想时久说过的话,他曾努力思考过各种可能,却从未想到,时久竟会来自未来。

    一千多年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对他而言是一片全然的未知,可以想象。如果他有朝一日穿越去了现代,定也会像时久一样茫然无措。

    难怪初到他身边时,时久一直表现得像个游离于在边缘的局外人,原来除了玄影卫的身份,更因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时久……等他回来再问好了。

    ?

    时久甩掉季长天,急急忙忙来到尚食局。

    还好某人没跟上来,他可不想被他盯着看制作过程。虽说关于穿越和前世今生的事,他还想再跟季长天聊聊。但现在没这个时间了,再不去准备,就真的做不完了。

    前段时间他思考了很久,究竟有什么是季长天肯定没吃过的,又适合过生日,思来想去,最后还是锁定了蛋糕。

    季长天登基以后,他整日在皇宫里无所事事,时不时去尚食局转转,看看这些御厨又发明了什么新玩意讨皇帝开心……虽然这些新菜转头就被皇帝用来投喂他。

    观察了这么久,他发现这个时期的古人,还没有掌握「打发奶油」这一项技术。

    不会打发奶油,那就不会裱花,这给了他极大的自信。所以他今天务必要给这些御厨们露一手,加快一下历史进程。

    在现代的时候他很少下厨,做蛋糕又费时间。但偶尔他实在馋了,就会选择一个闲暇的周末,去超市买些原材料,照着网上的教程回来自己做,比直接去蛋糕店买便宜多了。

    御厨们正在忙碌,今日是皇帝的生辰,他们自然要准备一顿大餐,时久提前要了一间厨房,以及一份「酥」。

    「酥」就是酥山的那个酥,古代的冰淇淋,酥的成分和现代的动物奶油极为接近,几乎没有差别。

    可见,古人距离制作出蛋糕只差一步之遥,他再不抢先,连这点现代人的优势也要失去了。

    夏至的天气已经相当热了,宫人们大抵是怕他热到,居然在这间厨房里放了一尊冰鉴,给他预留好的那份「酥」就放在冰鉴里保存,里面还放着各种水果。

    他没有立刻取用,而是先去做蛋糕胚。

    给皇帝吃的东西毫无疑问都是最新鲜的,他丝毫不用去顾及这些食材的好坏,洗了手就开始制作,快速熟练地分离了蛋清和蛋黄,调制好蛋黄糊,加了白醋去腥。

    接下来就是打发蛋清了,没有打蛋器,只能手动打,他找了一个漏勺快速搅拌,声音吸引了好奇的御厨前来观摩,对方看着他一刻不停地搅拌那碗蛋清,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时久:“……”

    说实话,他也很想知道,第一个发现蛋清可以打发的人,究竟是受到了什么样的启发,又是怀揣着怎样一种心情和信念去做这件事的?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自己手上的事,漏勺都被搅出了残影,还好他现在的身体素质远超从前。要是让一个周五还加班到晚上九点的社畜周六在家徒手打发蛋清,那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疯狂搅动了十分钟后,蛋清终于顺利打发,这时在门口围观的御厨更多了,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看,眼里写满了对新事物的渴望。

    时久甩了甩发酸的手,把这一碗打发的蛋清和蛋黄糊混合,搅拌均匀后,找了一个合适大小的容器放进去。

    没有烤箱,那就只能上锅蒸了,为避免进水,他又在容器上倒扣了一个盘子,一并放进已经烧开的蒸锅。

    趁这时间,时久去准备下一步,打开冰鉴从里面取出了荔枝和杨梅,剥下果肉,切碎倒进锅里,熬成果酱。

    季长天不太爱吃甜,他没加太多糖,尝了尝熬好的果酱,感觉酸酸甜甜的,味道正合适。

    熬制完果酱,蛋糕胚也蒸熟了,倒扣进盘中,和果酱各自晾凉。

    为了加快冷却速度,他直接让人把东西都搬进了冷库,一抬眼,发现围观的御厨已经换了一波人。

    这些家伙还要准备今天的晚宴,自然不能离开太久,又不想放弃观摩的机会,竟然开始轮流偷师。

    时久觉得自己不能白教,于是问他们道:“有吃的吗?”

    御厨们面面相觑,点头道:“有。”

    时久毫不客气地伸手:“交学费。”

    烹制晚宴要提前准备大量食材,很多熟食都已经备好了,时久替季长天先尝,凡是来偷师的,每人都收一份「学费」。

    他边吃边问:“陛下没来过吧?”

    御厨们摇头。

    算他识相,季长天要是真来了,有一万种方法赖着不走,那他就没法给他这个「惊喜」了。

    喂饱了自己,时久回到冷库,继续完成剩下的工作,这里凉快得很,甚至有点冷,不用担心边做边融化了。

    之前晾的东西已经冷却,他取出「酥」,开始打发奶油。

    这玩意比蛋清更容易打发一些,刚才歇了半天,这回手没那么酸,他盛了一部分出来,往里面加入荔枝杨梅酱,做成果酱奶油。

    随后就是蛋糕分层,抹上奶油,铺满水果和果酱,堆叠、修整、抹面、裱花……他用油纸卷了裱花袋,用两种奶油调出好几种不同颜色的花。

    来偷师的御厨瞪大双眼,生怕错过一秒钟,第一次看到「酥」还能这样用,众人全都惊叹不已。

    时久也算是在古人面前显摆了一把,在这个肥皂、玻璃都已问世的时代,留给现代人的发挥空间已经不多了。

    再不然,他只能去发明火药,只是……他却也不记得该怎么做,他要是化学好的话,就不会去当会计了。

    时久将初步做好的蛋糕放进冷库更深处,离开了尚食局。

    回到寝殿,等候多时的季长天立刻迎了上来,问他道:“做好了?”

    “还没。”

    “那……做坏了?”

    “怎么可能,”时久看他一眼,“放进冷库了,先冰两个小时再继续做。”

    季长天一挑眉梢:“小时?”

    “先冰一个时辰。”

    季长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一个时辰,等于两个小时?”

    时久:“……”

    “看来,这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当真和现在有很大差别。”

    “那当然了,”时久道,“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我们那里用的是「电」,照明用电,取暖用电,纳凉用电……有了电就能上网,想要联系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朋友,只需要几秒钟,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

    季长天听着他的描述,虽然这些对他而言实在难以理解,脑海中也无法形成具象的概念。但他看着时久滔滔不绝的样子,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他少言寡语,只是没有谈及自己擅长的领域罢了。

    今天的时久似乎比往常活跃,以后不妨多问问他关于「未来」的事——纵然自己听不懂。

    时久给他讲了半天,要把这些抽象的概念描述给一个古人,他感觉脑细胞都死了一大片,说着说着,他发现季长天已经半天没有回应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那双浅色的眼眸中盛着温和的笑意。

    “……”时久瞬间收了声,“殿下到底有没有在听……算了,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怎会听不懂呢?”季长天回过神,“不过是一小时六十分钟,一分钟六十秒,而今常用的计时方式,没那么精准。但最小也能到「息」,按照你的说法……一息大约是三五秒钟吧。”

    时久:“。”

    接受能力还挺强的。

    “但说来说去,你还是没说到最重要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生辰……生日到底是哪一天。”

    时久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当然。”

    时久仔细回忆,他好像还真的没说,季长天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只好道:“是公历的10月24,有的时候,会赶上农历的霜降,所以殿下就记霜降好了。”

    季长天惊讶道:“那不是恰好与薛停所说对应上了?”

    时久点头:“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能前世的我不知道自己确切的出生日期,就把霜降当成了生日,转世以后,延续了这个日子。”

    轮回转世以后,不光姓名相同,连生日都一样吗?

    那这孟婆汤喝了也好像没喝啊。

    季长天:“既是霜降,那你去年为何不告诉我?那样我便可以为你庆祝。”

    “那时……我和殿下还不熟。”

    “分明都已过了中秋,陪我登船游河赏月,竟还说不熟,”季长天深深叹气,“令我好生伤心哪。”

    时久:“……”

    季长天逗够了他,摇了摇扇子,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可知,我的生辰若是对照「公历」,应当是哪一天?”

    “夏至……六月二十一或者二十二吧,”时久道,“以殿下的性子,那多半是二十二。”

    “为何?”

    时久却又不答了。

    季长天不明所以,但看他的样子是不打算继续说了,便也没再追问,而道:“前世之事,别太放在心上,兴许那些事从未发生过,前世种种不过幻影,只有今生的你与我是真实的。”

    时久别开眼:“刚才殿下还非要拉我去验证,现在又说是假的了。”

    季长天轻笑道:“我只是想告诉你——还记得那日我在先帝灵前说过的话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不论过去的选择正确与否,都已成为过去,沉湎于此,只会困住自己。”

    “我明白的,”时久道,“把那些话说出来后,我已经好受多了。”

    他无非是因背叛季长天而感到愧疚,可若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他又的确没办法指责前世的自己,十九所做的只是自己应做的。身为玄影卫,为皇帝而生,为皇帝而死,仅此而已。

    或许季长天的猜测不无道理,再让十九选择一次,他也还是会选择同样的路,他无法背叛皇帝。哪怕这会让他痛苦,乃至失去性命。

    坚定,又愚昧。

    唯有今生的时久能破除这个无解的难题,没有前世之因,就没有此世之果,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过去的很长一段人生中,他都认为自己是个游离于人群边缘的局外人。哪怕是在现代,在属于他的时代,这种感觉也如影随形。

    而今他终于明白,或许那正是他之本貌,前世的十九和今生的时久,从来都没有什么不同,十九身在晋阳王府,却行着卧底之事,从没有一天是真正融入这个家的。

    被所有人孤立,和被所有人接纳却要自己孤立自己,也不知哪个更痛苦些。

    他不是他,他亦是他。

    “说起来,”季长天打破了沉寂的气氛,“我还有件事想知道。”

    “什么?”

    “你既然能穿越过来,那还能穿越回去吗?”

    时久莫名其妙,这古人不但在短时间内接受了穿越之说,还举一反三想着反穿回去了:“不能了吧,随随便便穿来穿去的,那不是乱套了?”

    “可惜,我还想一睹十九家乡之风貌,难道没机会了?”

    “你想去现代?”时久神色怪异地看着他,“皇帝不当了?我们那里可是没有皇帝的,去了你就是个普通人,没有家财万贯,没有仆从如云,不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

    “皇帝有的是人当,穿越者却凤毛麟角,不当皇帝更好,不用处理这永远处理不完的政事,无事一身轻,何乐而不为呢?”

    时久:“……”

    皇帝突然失踪原来是穿越了,自己跑去未来享清福。不管这边群龙无首,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幼帝登基,世家干政……想想都头皮发麻啊。

    “殿下还是省省吧,”他道,“太子成年之前,你就别想着退位这件事了,我会盯着你的。”

    “……”

    作者有话说

    关于19到底是怎么穿越的,因为涉及到另外一本文的主角,我会单独写一个免费番外,放在专栏的番外合集(新),可以算是联动吧,《暗卫》这本和专栏的《苗疆》以及还没写的《皇兄》都是发生在同一个朝代的故事。不过彼此之间没有太大联系,看过苗疆那本的可能能猜到,没看过也不用去补,写番外的时候我会把世界观介绍写清楚。

    大概率会在现代番外开始之前写,另外今晚还有一更(害羞)

    第169章 夏至

    “距离太子成年,那可是还有十年,”季长天诧异道,“你是说,要我当十年的皇帝?”

    时久:“不然呢?”

    “不行,绝对不行,”季长天连连摇头,“五年,最多五年。”

    “最少八年。”

    “六年。”

    “……”时久不想跟他说话了,他们在这讨论几年根本没意义,可怜的太子,丝毫没人顾及他的感受。

    季长天又缠着他问了许多关于现代的事,什么网络、手机……他到底要怎么跟古人描述这些东西,时久实在被问烦了,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我要回去接着做……甜点了。”

    差点把「蛋糕」俩字说出口。

    不等季长天再说话,时久果断跑路。

    时间已是傍晚,但天色还很亮,时久回到尚食局,从冷库里搬出做了一半的蛋糕。

    冻了两个小时,蛋糕完全定型了,御厨们也进行到了最后工序,再过一会儿,晚宴就会准备完成。

    时久当然要第一个把自己的蛋糕端上去,他找御厨们要了些做椰子鸡剩下的椰壳和椰肉,挑了块掌心那么大的椰壳,仔细修整一番,清洗干净,放在蛋糕表面事先预留好的空位上。

    当然,椰子鸡的菜谱也是他提供的,前几天他偷偷告诉的御厨,没让季长天知道。

    他取了一块做酥山用的冰,用刨刀刨成冰沙,和捣碎的椰肉混合在一起,小心放进椰壳之中,堆成小山。

    再用流动的奶油从山头淋下,这个步骤称之为「点酥」,而后浇上果酱,在酥山和蛋糕上的空位处都放满水果。

    时久趁机偷吃了几颗,又裱了一圈花边,让酥山和蛋糕接为一体,并用剩下的一点果酱在蛋糕上写下「生辰吉乐」几个字。

    最后在蛋糕周围再做上几座不同口味的酥山,他独创的酥山蛋糕就完成了。

    时久望着眼前的杰作,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居然能想出这种古今碰撞、中西结合的创意甜品,季长天今天要是不把这东西吃完,他绝对跟他没完。

    把蛋糕放在冷库里保存,他出去问御厨:“都准备好了没?”

    “快了快了!”御厨们正在热火朝天地摆盘,“马上就好!”

    “再给你们最后半刻钟,半刻钟后要是还没好,我就不等你们了。”

    “殿下放心,肯定能好!”

    时久吃完了剩下的椰肉和水果,御厨那边终于搞定了,这里距离蓬莱殿可是不近,太阳虽已落山,暑气却未消退,须得以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过去,才能避免融化。

    他把蛋糕装进特制的食盒——这盒子是专门用来送冷饮的,周围有一圈夹层,里面填满了冰,可以在短时间内维持低温。

    他盖好盖子,提起食盒:“我先走一步,在蓬莱殿等你们的菜。”

    说完,御起轻功就走。

    御厨们眼睁睁看着他消失,愕然道:“这也……没等啊……”

    ?

    时久身形一闪,再出现时,人已在蓬莱殿。

    季长天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眼来,看到他手里的食盒,笑意迅速浮上眼角眉梢:“这下做好了?”

    时久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殿下快点吃,不然就化了。”

    季长天看着那造型别致的甜品,惊讶又惊喜:“这是何物?”

    “酥山蛋糕。”

    “酥山……蛋糕?”季长天仔细观察一番,“是你们那里盛行的甜点?”

    “不,我们那里也没有,是我独创的,”时久道,“我们那还有个传统,就是在蛋糕上插上蜡烛,过多少岁的生日,就插多少根。”

    “我二十有七,岂不是要插二十七根?插得下吗?”

    “插不下,所以后来就变成插数字形状的蜡烛——我是说阿拉伯数字。”

    “哦,我想起来了,”季长天用指尖沾了盘子上的一点水,在桌上写下「27」,「是这么写,对吧?」

    时久:“。”

    坏事了,要是季长天真搞出个数字形状的蜡烛,又要给考古学家出难题了。

    “总之,吃蛋糕之前,要先对着蜡烛许愿。然后把蜡烛吹灭,据说这样愿望就能实现,现在没有蜡烛,殿下还是直接吃蛋糕吧。”

    季长天:“那可不行,既食用十九家乡之物,就得遵循十九家乡之习俗——福言,去拿段蜡烛过来。”

    时久:“……”

    能不能不要废话了,快点吃啊!

    已经开始融化了好吗!

    福言很快拿来了蜡烛,虽然没办法插在蛋糕上,但还可以放在蛋糕前点燃,季长天看着那跳动的烛光:“希望……”

    时久:“说出来就不灵了。”

    季长天立刻闭上嘴,静静在心里许完了愿,将蜡烛吹灭:“可对?”

    “对对对,你快点吃。”

    季长天终于拿起勺子,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酥山,放进嘴里细细品尝:“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口味的酥山,这是杨梅……和荔枝?还有椰子的味道。”

    又从酥山上面摘下一颗樱桃:“不过,你这「生辰吉乐」几个字,为何要反序书写?这也是你们那里的习俗吗?”

    时久这才发觉自己一时顺手,把字写反了:“我们那都是从左到右写的,而且是横着写——快吃。”

    “这么大一份甜品若是都吃下去,我怕是要咳……”

    时久:“?”

    季长天一顿:“装习惯了,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吃?”

    时久听着他喋喋不休,已是忍无可忍,闻言果断拿起刀,切了一块蛋糕下来,放进盘子里递给他。

    季长天尝了一口,惊讶道:“这蛋糕……为何如此松软?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糕点都要软。”

    时久不搭理他,又给自己切了一块。

    废话,他花了十分钟打发蛋清,胳膊都松软了,蛋糕还能不松软吗。

    他坐下来吃,一口炫掉了蛋糕旁边的一个小酥山,绵润的冰沙混合着荔枝和杨梅的果香,冰得他一个激灵,直接爽到了天灵盖。

    还有比夏天吃冷饮,冬天吃火锅更爽的事吗?

    蛋糕也做得相当完美,虽然条件简陋,缺乏工具,奶油没有那么细腻。但也还不错,经过低温保存,已经有接近冰淇淋的口感,吃起来完全不腻。

    他相信以这些御厨的好学程度,很快就能学会蛋糕的制作方法,让他实现蛋糕自由。

    再努力一点,说不定还能做出媲美现代的雪糕。

    可惜了,唯一缺少的就是巧克力。

    两人很快分着吃完了一整个蛋糕,除了一块椰子壳,什么也没剩下。

    时久还有些意犹未尽,夏天吃冷饮总是没个够的。但制作流程太过繁琐,他没兴趣再做第二个了。

    正想着,季长天忽然冲他伸手,轻轻抹去他嘴角沾着的一点奶油,可再看自己指尖,又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点透明的油渍。

    他不禁愣了一下,时久转过头来,面无表情道:“很神奇吧?”

    都说了会化很快还吃那么慢,要不是有他在,今天这蛋糕要浪费一大半。

    季长天哭笑不得,安抚他道:“好好好,下次我吃快点就是了。”

    “没有下次了,你去找尚食局给你做吧。”

    “陛下,”福言凑上前来,适时开口,“晚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传菜?”

    刚吃了点开胃甜点,还大部分进了时久的肚子,季长天现在着实没什么饱腹感,他点点头道:“传。”

    最近这段时间,时久总是偷偷进出尚食局,一开始他以为他是去看御厨们准备什么菜。但太过鬼祟,反而欲盖弥彰,思来想去,还是偷摸传授菜谱的可能性更高。

    果不其然,这晚膳一端上来,季长天就发现了好几道以前没吃过的菜。尤其是面前这一锅椰子鸡,他观察了许久,开口道:“我还以为十九嗜辣,不会吃这种……看上去就很清淡的东西。”

    时久盛了碗汤给他:“好吃的我都吃。”

    吃不起另说。

    季长天舀了一勺汤,轻轻吹凉,品尝过后,赞叹道:“椰子的清甜,与鸡的鲜美……竟还能如此搭配,委实令我大开眼界。”

    福言又端了两碗蘸料上来,时久用筷子夹了鸡肉,在料汁里浸透。

    能用的食材不多,他只能调了一份近似的,吃起来有些差别,但差得不多。

    季长天有样学样,尝到料汁里的辣味,笑道:“我就说,十九果然还是喜欢吃辣。”

    时久:“……”

    可惜他已经偷吃了一下午,肚子里剩余的空间不多,把每道菜尝上两口,就已经饱了。

    季长天唤来其他暗卫一起吃,晚宴结束时,天色也已完全黑了。

    两人站在殿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季长天道:“今日我很开心,谢谢十九的酥山蛋糕。”

    时久:“嗯。”

    季长天:“我见十九很喜欢吃蛋糕的样子,待我学会了,下次十九生日,我做给你吃,如何?”

    时久扭过头来看他。

    是说……皇帝陛下穿着龙袍,手持漏勺,疯狂打发蛋清十分钟吗?

    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季长天不明所以,“虽然我不怎么会做饭,但亦可尝试。”

    那很完蛋了,十分钟估计不够呢。

    时久努力忍住笑,板起脸道:“殿下最好说到做到。”

    “那是自然。”

    为了不让自己再去想,时久急忙转移话题:“刚刚,殿下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季长天道,“你说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时久滑开一步,“没劲。”

    过了一会儿,季长天又凑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

    “?”

    “我许的愿望是——希望小十九今晚能答应我,与我共度春宵。”

    第170章 霜降

    时久:“……”

    他就知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面无表情道,“本来殿下今晚能达成愿望的,现在不能了。”

    说罢,转身欲走。

    “十九!”季长天连忙叫住他,“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时久停下脚步:“什么?”

    季长天跟上他:“你说在你的家乡,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传递消息只要须臾,往返千里也不过片刻,那我想知道,彼时的医术,可也比现在更厉害些?”

    “那是当然,”时久道,“现在很多治不好的疑难杂症,未来都能治好。”

    “那……可包括我这脸盲之症?”

    时久:“……”

    这还真的不包括。

    至少他没听说过脸盲能治好,这种因为大脑功能区域受损而引发的疾病,总是很难医治。

    他抿了抿唇,没有作答,季长天见他这反应,已是心下了然:“如此……无妨,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

    “殿下,”时久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绞尽脑汁想要安慰他,“虽然……脸盲症不能治好,但未来得这种病的人很多,不是什么罕见之症,也不会被人歧视。”

    “嗯,”季长天笑了笑,“那很好。”

    时久:“……”

    这回他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陪他站在门口赏了会儿月,再次开口道:“其实……殿下的愿望也不是不能实现。”

    季长天眉梢微动,偏头向他看来:“嗯?”

    “今天是你生日,我就勉为其难……”时久道,“不过,就一次。”

    季长天唇角弯起:“好。”

    然而,当说好的一次变成了半宿,时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上当了。

    他又是生气又是享受地沉沦在欲|海之中,第数不清多少次发誓以后再也不要心疼季长天了,身体却还是很配合地陪他做到了最后。

    第二天季长天为了让他消气,主动把臣子们给他的生辰贺礼交了出来,让他随意挑选,时久挑了几件喜欢的,剩下的季长天自己收了,又赏了臣子们一顿酒席作为回礼。

    夏至过去没多久,太上皇那边就不行了,季长天把他葬进了他早已为自己准备好的皇陵,差点把冯公公也陪葬进去,最终被大臣们以不合规制为由劝阻。

    又往皇陵里放了大量的陪葬品,规格可谓是奢华至极。但时久想了想之前他们在九峻山上商量的事,总觉得这家伙没安好心。

    偏偏又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陪葬品的多寡昭显着皇室的脸面,那自然是越多越好,季永晔都禅位给自己弟弟了,弟弟也当礼尚往来厚葬哥哥,主打一个兄友弟恭。

    季永晔一死,时刻笼罩在太子头顶的阴云终于消散,季霖逐渐变得没那么胆小了,也上进起来,季长天十分高兴,找了更好的老师来教他,又开始在臣子中搜罗可用之才,准备打造一个可靠的班底给他。

    但现在朝中要员依然大多由世家子弟担任,为了进一步改变世家把控大权的弊端,季长天又准备着重启科举,正在着手完善科举制度,等过两年多选拔到一些可用的人才,那现在这些凑合用着的也就不必凑合了。

    某人自己想摸鱼,那就需要手底下的员工卷起来,先前不被季永晔重视的御史台被季长天赋予了更多的权力,又凭借口才为自己拉拢了一大堆死忠,玄影卫和御史台双管齐下。一个负责收集情报,一个负责弹劾谏言,一时间所有手脚不干净的官员都夹起了尾巴,生怕自己被逮到把柄。

    时久看着这整肃一新的朝堂,忍不住感叹还好自己现在是皇后,没人敢使唤他,他要还是个普通玄影卫,指不定要忙成什么样。

    他懒得参与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玩乐,顶多在早朝时去大殿上巡视一圈,蹲在房梁上向下观察,看看有没有睡昏头站错位的官员,要是有,就偷偷提醒提醒季长天。

    要是没有,那他就直接下班了,去玄影阁找小宋们玩,指导一下后辈们的轻功,再观摩一下李五和黄大的工作,看看他们今日又为了什么彼此较劲。

    巡视完了,就去找黄二聊会儿天,打听打听季长天幼时的奇闻轶事,或者向十六询问最近城里有没有新开的铺子,哪家比较好吃,又或找十八借话本看……撸撸猫,逗逗狗,一天就过去了。

    偶尔也会收到晋阳那边的来信——先前找到家人的几个少年都已经顺利融入了新家,写信给他们报了平安,并州州廨也运转如常,先前那两个背锅的账房小吏从吏升为了官。虽然只是小官,却也认真负责,很有干劲。

    至于晋阳王府,而今季长天登基,理论上来说已经没有晋阳王了。但他还是决定保留王府,说有朝一日退位当了太上皇,还要回晋阳享受退休生活。

    对此,时久不做评价,他倒是要看看,季长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退休。

    时间一晃已是夏去秋来,季长天还没忘之前的承诺,霜降这日,他特意起了个早,来到尚食局准备蛋糕。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做饭这件事的难度,一连尝试了三次,都没能顺利将蛋清打发,不得已停下来休息,疑惑不解道:“究竟是为何?第一次是蛋黄没分离干净,第二次是碗里有水……这第三次又是什么问题?”

    御厨在旁边小心翼翼道:“也许……只是时间不够呢?”

    “可我已经打了足足一刻钟了,”季长天揉着自己酸痛不已的胳膊,叹气道,“罢了,还是你们来做吧,这鸡蛋也别浪费,拿去炒菜。”

    “是。”

    蛋糕试制失败,皇帝陛下深受打击,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这块料。

    他回到寝殿,时久也起床了,睡眼惺忪地对他道:“殿下,早。”

    “却也不早了,快些洗漱,今天可是你生日。”

    时久愣了一下,他自己早把这茬忘了,茫然道:“今日……霜降?”

    “是啊,”季长天惆怅道,“我本欲亲手做个蛋糕给你,不料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竟还是失败了。”

    时久早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没忍住幸灾乐祸:“我就说殿下做不成的。”

    季长天:“虽然蛋糕没做成,但不耽误别的事。”

    时久慢吞吞地穿好衣服:“什么事?”

    季长天笑着摇了摇折扇:“霜降霜降,自然要吃柿子——十九可喜欢吃柿子?”

    时久一怔。

    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也许多年没有在生日这天吃过柿子了,而今回想起来,那些幼时的经历已恍若隔世。

    “喜欢,”他道,“我父母早亡,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回了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那时,家中小院里就有一棵柿子树,每年霜降前后,树上的柿子就会变得又软又甜,我爷爷就站在树下,把我抱起,让我去摘那些挂得高的柿子,可能因为是自己摘的,总感觉格外好吃。”

    “后来,为了送我去城里念高中,他们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包括那棵柿子树,再后来……他们就相继离世了,我也再没吃到过那棵树上的柿子。”

    其实老两口手里并非完全没有钱,他们还拿着一笔当年儿子儿媳意外去世时得到的赔偿款。但这些钱他们一分也没有动,全部攒了下来,供时久上大学用。

    一辈子都在乡下的老两口不懂得怎样理财,钱只是放在那里,永远不会生出钱来,这笔钱放在当年,数目也算可观,完全够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但他们没有,只是一心想着要把钱留给孙子用。

    当时久回到老家,为他们操办后事,才在家中找出这些钱,不光有捆扎整齐的一百元,还有许多五块十块的零钱,都是这些年来他们一点一点攒下的,每一摞钱外面都包着一张报纸,写着攒下的日期,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备注着「给小久」三个字。

    时久垂下眼帘:“再之后我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却也能养活自己,偶尔嘴馋了,也会去买柿子吃,但总觉得……不是当年那个味道。”

    明明那棵柿子树每年结的柿子都不多,品相也很一般,还经常被鸟雀啄食,可他就是觉得,只有那棵树上摘的柿子最好吃。

    季长天轻叹口气:“虽然他们不在了,但……你若是想吃,我带你去摘柿子如何?”

    时久抬头看他:“去哪里摘?要出宫吗?”

    季长天微微一笑:“你先去洗漱,然后把早饭吃了,等下我带你去。”

    “好。”

    虽然不知道季长天要带他去哪儿,但时久的确对这件事有很大的兴趣,十分配合地穿衣洗漱,吃过早饭,季长天命人牵来两匹马。

    他上了其中一匹,对时久道:“走,我带你去摘柿子。”

    时久心说到底有多远还要骑马,跟随他来到目的地后,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柿子树,竟种在皇家禁苑里。

    只是这禁苑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以前怎么没发现这里种了柿子?

    他策马驻足,望向前方那几棵柿子树,橙红的柿子挂满枝头,看上去诱人极了。

    “去摘吧,”季长天道,“想摘多少都行,这几棵树都是你的,不过……”

    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起身在马背上一踏,飞身上了树梢。

    “……”季长天无奈,只得抬高音量,“不过别吃太多!”

    “知道了!”

    福言来到季长天身边,小声道:“恭喜陛下,果然猜中了,殿下确实喜欢柿子。”

    “这个小十九,平日里一声不吭的,想知道他的喜好只能靠猜。”季长天摇头道。

    时久的心思已经全在柿子树上,完全没去听他们在说什么,他攀在树杈中间,抬头观察着柿子的成熟程度。

    他伸出手去,碰到最近的一个,轻轻捏了捏,感觉软了但没完全软,便又转向下一个,这个捏起来熟度刚刚好,昨晚应该是下了霜,现在出太阳了,霜已经融化。但柿子还是冰冰凉凉的,摸起来有些潮湿。

    他将柿子从枝头摘下,掐住表皮,轻轻一撕就撕开了,红澄澄的柿肉露了出来,他凑到唇边用力吸了一口,绵软的柿肉顺滑地吮进嘴里,入口即化,咀嚼一番,还能吃到嘎吱嘎吱的「小舌头」,脆嫩又爽滑。

    好甜。

    比他小时候吃过的柿子还要甜。

    只不过外观上有很大差异,应该不是同一种,这种柿子看上去小小一个,圆圆的,比寻常的柿子更红,那些熟透了的,更是皮薄如纸,看上去晶莹剔透,甚至能透过光。

    就是个头实在太小,两口就吃没了,他把柿子皮丢给福言,准备再摘几个。

    “好歹也洗一下再吃吧?”季长天站在树下,仰头对他道,“这里有水。”

    “剥皮就等于洗过了。”时久道。

    这么好看又好吃的柿子,到手的第一时间就该进嘴,哪还顾得上洗。

    他一连摘了三四个,坐在树上吃得停不下来,边吃边问:“这是什么品种的柿子,我还是第一次吃。”

    季长天用折扇指向枝头挂满的柿果:“此柿成熟以后,其色赤红如火,其形浑圆如珠,故名「火珠」,皮薄如纸,味甜如蜜——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移栽过来这么几棵。”

    火珠……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某人费劲搞来的,就让他站在下面干看着也不好,时久把自己手里的柿子扔给了他:“殿下也尝尝。”

    把柿子给了季长天,时久又去摘了新的来吃,正吃着,耳边忽然听见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一只喜鹊落在离他不远的枝头,正盯着他手里的柿子瞧。

    时久看了看它,顺手把刚剥下来的柿子皮递了过去。

    喜鹊啄了两口,似乎有些嫌弃,不再理会他,而是蹦到更高的枝头,自己挑选柿子去了。

    时久:“……”

    一只鸟还挑三拣四的。

    难怪这枝头有许多柿子只剩柿蒂了,都是被这些鸟吃掉的吧。

    远处有个柿子个头稍大一点,看成熟度也非常完美,时久探身去抓。不料被树枝勾住了衣服,树枝一阵晃动,那柿子摇晃两下,就要掉落。

    糟糕。

    在「被刮坏衣服」和「损失一个柿子」之间犹豫了一瞬,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眼睁睁看着柿子从枝头落下。

    可惜……

    还没可惜完,就见季长天飞身上前,精准无误地将柿子接在了手中。

    时久看到柿子没摔坏,立刻回身解下自己被勾住的衣服,从树上一跃而下,季长天把柿子丢给他,又叮嘱道:“别吃太多了,小心胃不舒服。”

    “就吃这最后一个。”

    “等下我们多摘些柿子回去,我让尚食局给你做柿子蛋糕。”

    柿子蛋糕?

    季长天也是挺会举一反三的,他都没试过用柿子做蛋糕。

    时久吃完了这一个,便开始和季长天一起摘柿子拿回去用。只不过摘的过程中觉得这个一定特别甜,那个特别漂亮,忍不住又吃了最后一个,又吃了最后一个,又……

    他自己也不记得最后到底吃了几个。

    很快柿子就摘了一筐,过程中,时久总听到附近有什么脚步声。但不像是人的,而是动物的,考虑到这里是皇家禁苑,应该养了许多动物,便也没有在意。

    直到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从远处树林中踱出,来到他们跟前,他才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普通动物,貌似是个国一。

    那头鹿体型硕大,生着一对看起来就沉重的鹿角,样子也颇为奇怪,明明是鹿,脸却更像马。

    只一个照面,时久已被这样的生物震撼住,忘了继续摘柿子。

    这该不会……是宋小虎曾经提起过的,麋鹿吧?

    季长天说这种动物前朝时被赶尽杀绝,剩下的全部圈养在了皇家御苑里,现在……他们好像正在御苑。

    麋鹿缓缓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在附近值守的禁军纷纷退避,它走到柿子树下,去嗅闻那些掉在地上的柿子。

    尝了尝,似是不太满意,又抬起头看向树上的柿子,可惜太高了,它够不着。

    时久手边恰有一筐刚采摘下来,品质正好的柿子,麋鹿很快发现了这筐柿子的存在,慢悠悠地靠近了他。

    “你要吃吗?”时久问。

    麋鹿自然不会作答,他便自作主张伸手拿了一个,掐掉柿蒂,递给了它。

    第一次喂鹿,还是这么大的鹿,鹿角顶上一下就能置人于死地的体型,他难免有些紧张,好在他现在开着轻功,不至于把紧张表现出来。

    麋鹿细细闻了闻他手里的柿子,张嘴将其衔走,舌头扫过他的掌心,留下了一些口水。

    时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麋鹿的皮毛,把口水蹭了回去。

    麋鹿吃完了这个柿子,貌似很满意的样子,又去筐边闻,时久赶紧多拿了几个柿子喂鹿,直到它吃满意为止。

    不愧是皇家禁苑,连这里的动物都这么挑,掉在地上的都不吃。

    麋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树林当中。这时,季长天凑上前来,摇着扇子道:“麋鹿者,祥瑞也,见之,吉兆。今日是十九生辰,喜鹊绕枝,麋鹿近身,接下来的一年,想必有喜事发生。”

    “它们明明只是来吃柿子的吧,”时久怀疑道,“而且,真的不是殿下故意为之吗?”

    “怎会?这麋鹿看似体型巨大,实则生性胆小,并不愿与人亲近,我就是想,却也办不来呢。”

    时久还是不太相信,却也没再反驳,在一旁的水桶边洗净了手,继续摘柿子。

    不过,能见到麋鹿,确实是意外之喜。

    至少省了一张动物园的门票钱。

    季长天让太监们来帮忙,摘下了所有已经成熟的柿子,一部分拿到尚食局,准备做成各种甜品,剩下的则直接给暗卫以及玄影卫们分。

    时久帮忙去给他们发柿子,没想到竟被赠送了生日礼物,他分明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除了季长天就只有薛停知道,薛停不会做多余的事,那就只可能是季长天说的了。

    大家给他送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吃的,也有实用的,甚至连小宋们也合力为他缝制了一只布偶,是只小黑猫的模样,针脚有些粗糙,但十分可爱。

    时久收下了礼物,明明刚吃完那么多凉柿子,心里却是暖的,从小到大,很少有什么人会记得他的生日,柿子就是他的生日礼物。如今他不光有柿子,还有许许多多来自其他人的挂怀。

    季长天将一个木盒子递给他:“这是宋三给你的。”

    时久颇为诧异,又十分惊喜,宋三远在晋阳,竟然也知道了他的生日,还给他准备了礼物,看来季长天早就在筹划这件事了,而他居然完全没发现。

    他推开盒盖,发现里面放着几炷香,不禁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说你身体健康,他又不能送你药,送医书的话想必你连翻都不会翻开。于是他琢磨出了这种香,说是点燃以后,能安神静心,让人做个好梦,梦到想梦到的东西,所以他管它叫……「如意香」。”

    “真有这么神吗?”时久将信将疑,“闻了香就能做好梦?”

    “谁知道呢,就先收着吧。”

    时久收起了香,连同所有的生日礼物……当然除了吃的,一起收进柜子里,小心放好。

    晚上,季长天让尚食局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饭,都是时久爱吃的菜,辣菜占了一半,只是闻闻味道,时久已经馋得直吞口水。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造型奇特的生日蛋糕。

    时久左看右看,也只能看出这是一颗猫猫头,后面还用奶油画了一条尾巴。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蛋糕绝对不是御厨即兴发挥,一定是季长天安排的。

    “怎样,还不错吧?”季长天笑道,“多亏了你送我的小挂坠,给了我启发。不然,我还想不出如此可爱的蛋糕呢。”

    时久:“……”

    怎么还提!

    季长天:“要不要尝尝看?和你之前制作的,哪个味道更好些?”

    时久相当不客气地拿起了勺子,一勺挖掉猫耳朵,放进嘴里尝了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奶油。

    少了一边耳朵,看起来不对称了,他索性把另一边也挖掉,正要继续探索猫肚子里有什么,忽然被季长天按住:“等下,我们好像忘了重要的事。”

    时久:“?”

    季长天神秘兮兮地拿出两支蜡烛,分别插在原先猫耳朵的位置,时久一看,不由得倒抽凉气。

    这数字形状的蜡烛,怎么还真让他做出来了!

    季长天掏出火折子,将蜡烛点燃,笑道:“时久,生日快乐,今日吃了那么多柿子,那便祝你——事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