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摸鱼
时久在这舒服的龙床上一觉从早上睡到了傍晚,再醒来时,感觉浑身骨头都睡酥了,在被窝里挣扎了足足两刻钟,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勉为其难地爬了起来。
刚穿好衣服,就见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来到他床前,恭敬道:“大人,您醒了,陛下正在清晖阁设宴,可需要奴婢引您过去?”
时久:“陛下?”
他睡觉前不还叫殿下呢吗?
“是,太上皇禅位一事已昭告天下,陛下虽还未正式登基,但已算即位,今日,群臣已参拜过新帝。”
这么快,还真有点不适应呢。
时久冲对方点头:“有劳你带路了。”
他跟随小太监离开蓬莱殿,前往清晖阁,路上,开口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话,奴婢福言,陛下让奴婢侍候大人左右,”小太监带着他穿过回廊,比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这边。”
时久打量他一番,这小太监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长得倒是很讨喜。
两处地方相隔并不算远,很快便到了,还没走近,时久先听到李守忠爽朗的笑声:“陛下太谦虚了,我老李根本没出几分力,此番大获全胜,全靠陛下运筹帷幄——来,我敬陛下一杯!”
季长天起身与他碰杯,笑道:“当是我敬将军,若没有将军以三千轻骑破敌数万之兵,谈判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两人各自干了杯中酒,李守忠赞叹道:“好酒!”
时久来到席间,看了一眼位置,准备坐到黄大旁边去,李守忠却叫住他道:“这不是那位身轻如燕,登上三丈城墙如履平地的小兄弟吗?你跑那么远做什么,陛下等你半天了,快来,上座!”
时久只好坐在了季长天身侧。
他只是过来蹭饭的,怎么又让他坐主桌啊。
福言帮他们满上酒,季长天又道:“方才礼部回报,两日后便是吉日,届时我会举办登基大典,正式即位,将军可要留在晏安,待庆典过了再走?”
李守忠摆了摆手:“谢陛下好意,只不过我生在塞北,长在塞北,与黄沙做伴,在草原纵马,是个实打实的粗人,而今突然入了这繁华的晏安城,那就像是……山野村夫误闯书香世家,感觉自己格格不入,浑身都不得劲啊。”
他冲季长天抱拳:“所以,还是恳请陛下准许我早日离京,回塞北戍边去吧。”
季长天轻叹口气:“也罢,既然将军心有所属,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大雍换帝的消息不日就会传遍各国,虽然去年冬天狄历遭逢天灾,出兵的可能性不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离晋时带走了大批兵马,确该及时归返,以免给邻国可乘之机。”
“陛下才刚即位,就懂得居安思危,未雨绸缪,臣确实没追随错人——来,我再敬陛下一杯!”
时久在旁边看着,心说季长天以前根本不喝酒,这酒量想必不怎么样吧,一会儿可别喝醉了。
“此番随我一道而来的将士们,朕都会封赏,等下晚宴过后,朕便命人拟招,封李将军为安北大都护,还望将军在塞北大展宏图,往后,这大雍的北境,朕便交与将军了。”
季长天说着,郑重冲他拱手,李守忠也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起请,”季长天将他从地上扶起,“好了,我们快吃饭吧。”
李五也在席间,很快李大将军又拉着本家兄弟喝酒去了,清晖阁中舞乐声声,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天色已晚,季长天命人将喝得大醉的李守忠送出宫去,又吩咐道:“大狸,明日李将军启程时,你去送送。”
李五应下:“是。”
季长天带着几个暗卫离开清晖阁,回寝殿的路上,他偏头问时久道:“我能有今日,时久居功甚伟,小十九怎么也不说找我讨些赏赐?”
“什么赏赐?”时久刚吃饱饭,血液都用来消化了,并不愿意供给大脑,“殿……陛下看着给吧。”
“当真?”季长天摇扇轻笑,“既如此,那我便按照我的心意,论功行赏了。”
时久看他笑得像个狐狸样,总感觉他又在憋坏水了,想了想道:“陛下赏什么都行,但有一样东西,我不要。”
“何物?”
“玄影卫统领之职。”
“这个……”季长天思索一番,压低声音,“我早料到十九不愿接这差事,新任统领的人选,我已有眉目,只是薛停尚未苏醒,很多事务还要由他来进行交接,这位子,十九不妨先坐着,待薛停好些了,再处理不迟。”
时久虽不太情愿,却也勉为其难可以接受,反正有人分摊他的工作,十一他们明天就回来了,目前来看,还算轻松。
季长天活动了一下肩膀,舒展筋骨,疲倦道:“折腾这一天,我实在累了,大狸大黄,你们也去休息吧。”
有小太监上前来,引他们去旁侧住处,季长天则和时久一同进了之前时久睡过的那间卧房。
被滚乱的龙榻已然恢复齐整,季长天十分疲惫地在床边坐了下来,今日一整天,他几乎一刻都没有时闲,现在总算能缓口气了。
“陛下,”福言轻声开口,“热水已备好了,陛下可要现在沐浴更衣?”
季长天没立刻答,虽然重要的事都差不多处理完了,但还有一件事他有些在意。
沉吟片刻,他道:“暂且不急,你可知昨夜在金銮殿外轮值的,可是银虎卫?”
“回陛下,正是。”
“那那个带队的将领,是何许人也?”
“是吴烈,吴大将军。”
季长天微微皱眉:“你去把他给朕找来。”
“是。”
昨夜他见那人身上甲胄的制式,就感觉像大将军,却不太敢相信,一个被皇帝点名来值守的将领,为何会不战而降?
时久已经去洗漱准备睡觉了,听到他们的交谈,询问道:“怎么了?”
季长天:“此事有些蹊跷,我要当面找他问清楚。”
很快那禁军将领便赶了来,在他面前一跪至地:“卑职吴四,拜见陛下。”
“……你说你叫什么?”
吴四重重向他叩首:“卑职本名吴烈,在陛下所有暗卫中,应排行第四,故名吴四。”
季长天:“……”
时久惊讶地看向他。
这人也是季长天的暗卫?他不是银虎卫的大将军吗?
不过,他的确没听黄二说起过有编号为“四”的暗卫,宋三后面就是李五,李五又是季长天入晋后收的第一个暗卫,这个“四”确实查无此人。
季长天缓缓站起身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人:“你……当真是……?你如何证明?”
“十一年前,先帝重病,性命垂危,弥留之际,曾偷偷将我唤至龙榻前,将一枚玉佩交给了我,”吴四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他说,陛下见到此物时,自会明白。”
季长天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佩,时久看清那是一块金镶玉的玉佩,样子有些眼熟,他经常看到季长天佩戴这样一块玉佩,却又和记忆中不完全一样。
季长天也拿出了一块玉佩,和手里这块放在一起,上面的图案刚好可以拼合起来,是一对凤鸟。
“原来……这玉佩的另一半,竟在你手中。”他道。
吴四:“这对玉佩,本是先帝为自己和爱妃贤妃打造的,可玉佩尚未完工,贤妃就遭毒杀身亡,于是先帝将其中一块玉佩交给了陛下,而另外一块给了我,以此作为来时确认身份的信物,他对我说,若有朝一日陛下重返京都,让我助陛下一臂之力。”
“当年,我还是禁军中一籍籍无名的小将,十一年过去,我终不负先帝所托,成为大将军,掌管整个银虎卫,并带着这支禁军,护陛下周全。”
他再次向季长天叩首,季长天慢慢攥紧了玉佩,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隐约记得,父皇说过会给他留一个老四,却怎么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或许是某次高烧昏睡时父皇来看他,在他耳边的低语,又或者根本就是他的幻想。
虽然直到他离开京都,也没能见到这么个人,可他内心还是有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于是留空了“四”这个编号,没想到十一年后,这个空位竟真的被补全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若我重回京都……先帝是这么跟你说的?”
“是。”
“那若我穷尽此生,也没能再回来呢?”
“那就当吴四从不存在。”
季长天无奈笑了。
他已经形容不上自己对先帝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甚至不再能记得他的脸,那个人在他记忆中留下的,终究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背影。
他曾爱他,恨他,敬他,畏他,而今,所有的感情已被时间冲淡,直到再也想不起来他。
“你退下吧。”他道。
吴四应声而去,季长天望着这富丽堂皇的殿宇,只觉陌生。
物犹如昨,人事已非。
“殿下,”时久本想唤他“陛下”,可怎么都觉得这个称呼怪怪的,“我还能叫你殿下吗?”
季长天回过神来,冲他笑了笑:“当然。”
“时候不早,该休息了。”
“……好,”季长天将那对玉佩放在了枕下,“我去洗个澡,很快回来。”
时久望着他离去,不知为何,总觉得那背影有些寂寞,这寝殿太大,远超过晋阳王府的狐语斋,显得十分空旷。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季长天应该并不喜欢当皇帝,和热闹的王府比起来,这里根本就不像一个“家”。
那只燃着火焰的朱鸟,出生于此,逃离于此,最终,却又回归于此。
一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困住了他的一生。
时久缩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着等季长天回来,一直等到快要睡着了,才感觉有人摸进他的被窝,挨着他躺下。
那人的发梢还带着些潮意,迷迷糊糊的,他听到两声克制不住的闷咳,终于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他将五指插进他发间,用内力蒸干了残余的水分,继而环抱住他,将指尖抵上他后背的穴道,按照上次疗伤时的方法打入自己的内力,对他道:“殿下今日不该给薛停输送内力的。”
“……不妨事。”感受着那股温和的内力在经脉间穿行,季长天身体渐渐放松,意识开始变得昏沉。
那滋味实在太舒服,以至于让他想要陷入一场深沉的酣眠,可装病这么多年,身体早已养成习惯,每当他要昏睡过去时,就会被潜意识唤醒,让他再次回到浅眠之中。
直到他听见耳边传来时久的声音:“殿下安心睡吧。”
“不论何时,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第152章 登基
这句话仿佛带有某种神奇的魔力,比宋三开的安神药物还要管用,那根时刻紧绷的弦终于慢慢放松下来,让他沉入更深的安眠之中。
这一次他再没有做任何梦,感官当中余下的,仅剩黑暗、宁静、温暖。
二十二年来,他终于可以放下全部的戒备,彻底放松地睡上一个好觉。
“这可怎么办,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陛下竟还没醒来。”
“陛下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太医们都来给陛下看过了,说陛下只是睡着了,可就算睡得再沉,也不能怎么叫都叫不醒吧?”
太监们有些焦急,这登基用的龙袍和旒冕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季长天试衣,流程礼部也制定好了,只等季长天过目。
可谁能想到,他们的新帝竟然一觉睡了一天两夜,明天就要登基了,现在居然还没醒。
不得已,太监福言只好来询问时久:“可否劳烦大人,再叫一叫陛下,不然时间当真来不及了。”
不是时久不想叫,事实上昨天一天他已经叫了季长天无数次,可不论怎么呼唤,在他耳边敲锣打鼓,乃至推搡,都叫不醒他。
他们还以为季长天生了病,叫了好几个太医来看,太医们却都说陛下没事,只是单纯睡着了,之所以睡得这么沉,大抵是因常年睡眠不足,疲劳过度,突然放松下来引发的后遗症。
时久心说这放得是否有些太松了,早知道他就不说那句话,至少先把这登基的仪式搞完了再说。
如果季长天到今天晚上都还不醒,那他们只能启动应急方案——推迟登基大典了。
可礼部说再赶上吉日就要等半个月以后,而且季长天这即位跟正常传位毕竟不同,还是应该快刀斩乱麻,赶紧把这位置坐实了,以免再起波澜。
此时此刻,时久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太医:“要不,太医给陛下施两针,让他醒来。”
宋太医流露出为难之色:“这……打扰天子休息,是不是不好啊?”
时久:“。”
这宋太医的脾气怎么如此谨小慎微,这种时候就体现出宋三的好,要是宋三在这,有一万种方法把季长天弄醒。
想了想,他决定按照季长天的套路如法炮制:“兹事体大,要是宋太医不肯,那我只能命人快马加鞭去请宋三针了。”
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宋太医闻言,果然上套,他深吸一口气:“老臣为陛下施针就是了。”
时久给这位很好拿捏的太医让出位置。
宋太医坐到龙榻边,用他那和胆量截然相反的医术给季长天施了几针醒神,很快,床上的人就有了反应,眼睫轻颤,似乎将要醒来。
“季长天,”时久趁热打铁,唤他道,“你再不醒醒,以后我不陪你睡觉了,这皇宫你一个人住吧。”
在门口侍候的一干人等眼观鼻鼻观心,既不敢指责他对皇帝直呼其名,也不敢好奇陪着睡觉是怎么一回事。
季长天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么一句,总算是从黑沉的睡眠中挣脱出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混不清道:“别走……”
“殿下,”时久挤开宋太医,坐到季长天面前,抓住他的手腕轻轻摇晃,“快点起来。”
感觉到熟悉的人就在身边,季长天又把眼睛闭上了,眼看着他又要睡过去,时久索性将被子一掀,强行把人从床上薅了起来。
被迫起身,季长天一惊,总算是清醒了些,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只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身上发软,有气无力道:“我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时久道,“明天就要正式登基了,殿下快些起来,吃点东西,然后试衣。”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浑身都透着没睡饱觉的倦懒,他站起身来,让福言帮忙穿衣:“无非是走个过场,具体流程礼部准备好了没有,拿来我看。”
小太监立刻呈上,季长天扫了一眼,皱眉道:“如此繁琐,叫他们参照前朝旧制,却也不至于处处遵循,参见太上皇这一条就免了吧,朕不想看见他。”
他接过朱笔,随手在上面划了几笔,删去了一些内
容。
太监立刻将批文送还礼部,季长天洗了漱,简单吃过早膳,却也没吃太多。
这一次深眠带来的影响超乎他想象,他现在只感觉浑身酸痛发软,从骨头缝里泛着疲累,恨不得将所有事情推到一边,先一觉睡他个七天七夜才好。
饭后消食时处理了一些积压的事务,而后便是试穿这龙袍了,大雍的龙袍本以金色为主,季长天觉得不好看,便又按照个人喜好增大了红色的占比,赤红色的龙袍犹如燃烧的火焰,栩栩如生的金龙绣于其上,盘踞肩头,华丽不失庄重,明艳又富威严。
十二旒帝冕上珠串垂落,五色圆珠皆用宝石细细打磨而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流光溢彩。
时久在一旁看着,只觉今日的季长天格外引人注目,奢华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浑然天成一般,仿佛他生来就该是这般模样,就该配上这样的衣服。
他呆呆望着面前的人,完全没留意那冕旒下的视线已然转向了他,珠串掩去那双时常含笑的狐狸眼,让季长天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弱化了宁王殿下的平易近人,而平添一丝属于帝王的不怒自威。
直到对方向他走近,开口询问:“小十九为何一言不发?可是这衣服不够好看?”
时久回过神来:“好看,很衬殿下。”
季长天摘掉了冠冕,叹气道:“却是有些太重了,要戴着这东西一整天,想想就觉得脖子发酸了呢。”
“”时久,“殿下登基还挑三拣四的,就忍忍吧,反正只有一天而已。”
“好吧,”季长天又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再去睡会儿,十九可要一起?”
“不要,”时久板起脸道,“殿下明天不准再起晚了。”
大雍31年,耀光十一年,季永晔退位,禅位于宁王季长天,二月初六,季长天正式即位,改年号元熙,于含元殿举行登基大典,大赦天下。
这日,整个含元殿中歌舞升平,新帝设宴宴请群
臣,取消宵禁,万民同乐。
时久本想躲在房梁上,偷偷观看季长天登基,却不料竟被某人抓到了身边,全程扮演御前带刀侍卫,跟随圣驾左右,宴会开始时,甚至还被拉上了龙椅,与他同坐。
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时久只感觉头皮发麻,屡次想要偷偷溜走,又都被扣留下来,最后只得彻底摆烂,该吃吃该喝喝。
他已经不想去管明天宫里会怎么传他和季长天的关系了,虽然之前他也是和季长天同进同出,但那还能以玄影卫的身份掩饰,可现在他都跟某人同坐一把龙椅了,大臣们又不是傻子,哪个护卫能有这待遇。
宴会上,时久用喝酒吃东西掩饰自己的尴尬,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季长天与群臣敬酒,自然也没少喝,散席时时久已经晕晕乎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和季长天一同回到寝殿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两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行程,去太庙祭祖。
这里供奉的都是季家先祖以及历代皇帝的牌位,因为大雍的皇帝总共才轮到第三任,第二任也还没死,所以季长天来祭拜,其实也只是祭拜文帝一人而已。
除此以外,也就是文帝的皇后,以及几位已逝的开国功臣的灵位,时久有样学样,跟随季长天给他们上了香,在灵前叩拜。
拜完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哪里不对。
带着他来给先帝祭扫,这……这怎么那么像见家长呢??
时久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对着先帝的灵位,他思考着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可这是陪皇帝祭祖,如此庄重,万一说错话就糟糕了。
正在尴尬之际,他听到季长天开口道:“都出去吧,朕想与父皇说说话。”
随行官员鱼贯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季长天似有似无的叹息:“一别经年,父皇可还好?”
他看着灵位前香烛燃起的青烟,轻轻笑了:“昔日父皇封我做晋阳王,离京千里,我甚至没赶得上与父皇道别,那时我尚且年少,一心只顾逃离晏安这座囚笼,却没看到父皇对我的良苦用心,后日幡然醒悟,终究为时已晚。”
“而今我重回晏安,终于有机会拜会父皇,我取皇兄而代之,成为新帝,我不知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我能给大雍一个怎样的未来,但我知道,若是父皇您在这里,大抵不会责怪我。”
他说着,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孩儿在此向父皇承诺,既得帝位,自当兢兢业业,呕心??”
季长天忽然一顿,觉得呕心沥血似乎有点太疼了,遂改口道:“鞠躬”
又觉得鞠躬尽瘁不太吉利,再次改口:“竭尽”
竭尽所能,好像太累了。
季长天斟酌再三,终于向灵位叩首:“尽力而为。”
第153章 摸鱼
时久:“”
到底是不是认真当皇帝来的。
季长天站起身:“走吧。”
时久最后看向那灵位,虽然他与先帝素未谋面,但他看得出来,这位父亲,其实还是爱着季长天的。
只可惜身居高位,这份亲情注定变得不再纯粹,家国天下,朝堂党争,局势犹如滔天巨浪裹挟着所有人,尔虞我诈的漩涡当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他冲着灵位深深鞠躬,随后追上了季长天。
离开祠堂,季长天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这两天天气开始暖和起来了,漫长的严冬终于过去,帝都即将迎来温暖的春天。
“总算是尘埃落定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也能放松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时久来到他身边:“殿下之前睡了那么久,还不算休
息吗?”
“这觉只会越睡越困,”季长天抬起袖子掩住唇,打了个哈欠,“此刻,我又有些困了呢。”
时久:“。”
“好了,我们先回宫吧。”
两人乘坐龙辇回到皇宫,皇帝出行祭祖提前净了街,这回季长天倒是不用再被围观了。
新帝登基,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是有很多,季长天嘴上说要休息,一回宫却又去处理政事了,先前季永晔不思进取,一心只想着猜忌这个提防那个,积压了许多事情,光没批阅的奏折就有半年的量,季长天看着就头疼。
把这海量的奏折一股脑批完显然不现实,何况过去那么久了才处理,黄花菜都已凉了,他索性下令让群臣重新上奏,曾被季永晔驳回的也可以再次启奏,他会逐一处理。
并派了人去晋阳送信,召宋三以及还留在晋阳王府的暗卫们进京,顺路押送长乐坊掌柜肖仁入京候审,还带上了徐谦,命他官复原职。
当然,复的是万年县县令的职,至于那个差点就当
上县令的钱县尉,已被玄影卫秘密抓捕,关进了大牢。
季长天这边忙着干活,时久也没闲着,他回了一趟玄影阁,去看望薛停。
之前被薛停派出去的三十人已全部回阁,赶上了登基大典,现在阁中人手虽不算充裕,却也可以恢复正常运作,连续加班数日的玄影卫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今早二三二就来告诉他,说薛停醒了,但他要陪季长天去祭祖,现在才抽出时间来探望。
他推开房门,宋太医恰好从里面出来,时久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薛停正坐在床边喝粥,有一个玄影卫守在这里,见到时久来,主动抱拳退出房间,替他们关好了门。
薛停停下勺子,抬起头来,开玩笑道:“统领大人亲自来探望我,受宠若惊啊。”
“……”时久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面无表情道,“来还你钱。”
薛停一愣。
“之前从你这拿走的一百两金子,我分文未动,”时
久道,“殿下说这是你全部的积蓄,这些年你应该没攒下什么钱,这一百两黄金,是先帝给你的赏赐,你都不肯把它熔了再给我,想必是舍不得花,既如此,那就物归原主,你自己留着吧——反正我也不缺这点钱。”
前面还好好的,说到最后,薛停突然被粥呛住了,他咳嗽半天,连带着身上的伤都疼了起来,呲牙咧嘴道:“你可以不加最后一句的。”
他打开那个布包,看着里面的金铤,听到时久又说:“这只是你我之间的交易,至于赏赐,殿下会正常给你。”
“不必了,”薛停道,“我不需要钱,与其赏赐我,不如拿去给大家多开些月俸。”
“这是殿下的决定,我管不着,你不想要,自己去跟他说。”
“殿下?”薛停颇有些疑惑,“不是已经登基了,为何还叫殿下?”
“??我喜欢叫他殿下。”
薛停一扯嘴角,赶紧低头喝粥。
一碗粥快喝完了,时久才再度开口:“之前的事…
…抱歉。”
薛停不解:“抱歉什么?”
“我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很周密,定能骗过太上皇,没想到他会亲自去大牢里对你用刑。”
薛停一哂:“你跟在他身边才多久?能有我了解他?你告诉我你这计划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我了。”
时久皱眉:“那你还答应?”
“我不答应,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薛停耸了耸肩,“你也无需自责,这不是还没死吗。”
时久:“你要是不去刺杀太上皇,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薛停摇了摇头,叹气道:“那时是真的起了和他同归于尽的心思,但冷静下来,又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至少不是现在,我总要活着看到大家解毒,不然,我们投效新帝和继续效忠太上皇也没什么两样,一切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解药太医院已经在配了,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等配齐足够的数目,会第一时间分发下去的。”时久道。
薛停点了点头:“我相信陛下是位仁君。”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能让陛下看我可怜,免于再责罚我。”
“为何责罚你?”
“先前我抽了你几鞭子,陛下肯定记得,你俩都……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了,他不得找我兴师问罪?”
时久移开眼:“??殿下才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薛停问,“你敢跟我打赌,他绝对没有想要惩罚我的心思吗?”
时久思考再三,坦诚道:“不敢。”
“……”薛停一摆手,“行了,你也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我没事,你去忙吧。”
“我不忙,殿下在和臣子议事,我不感兴趣,不想听。”
“你不忙?”薛停震惊了,“现在你是统领,你总该有点事情做吧?这新帝登基,你不该替他整理整理情报,看看哪个官员是太上皇那边的,该贬,哪个是自己人,可堪重用?”
“这些事十一已经在做了,他是情报部的,擅长,我去了反而添乱。”
“……那你就去教一教那些新招的人,你这么好的武艺和轻功,去带带那些孩子,岂不事半功倍?”
“我不喜欢小孩,轻功我已经找了另外的人教,你不用管了。”
“那你去陛下身边保护他,这总行了吧?”
“我派二三二和二三三盯着了,以殿下的武艺,其实也不需要人保护。”
薛停深吸一口气:“那你当了这么多天统领,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你怎么能这么闲的?”
“发号施令啊,”时久一脸无辜地说,“都当统领了,还要躬身力行吗?把合适的工作分配给合适的人,当年你不也是这么对我的?”
薛停:“”
“你给我出去,”他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时久被他往外推,最后道:“薛大人好好养伤,过两天殿下有事找你。”
“我都这样了,还要我干些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们面谈吧。”
""
被轰出了房间,时久轻拍肩头。
不过是把领导的手段用在领导身上而已,怎么还急眼了。
算了,回去看看季长天。
总算处理完了该处理的事,打发走了聒噪的大臣,季长天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天色已晚,他稍事休息,喝了口茶,忽然感觉殿内的人多了一个。
下一刻,时久出现在他身边:“殿下忙完了?”
季长天叹口气,幽幽道:“十九真是好狠的心,把我一个人撂在这里,自己跑出去躲清闲。”
“……我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罢了,”季长天放下茶盏,“我这身上实在疲乏,十九陪我去汤池泡泡可好?”
汤池,也就是温泉,时久曾经见季永晔泡过,里面热气袅袅,好似仙境,可他们这些暗卫却只能在暗处躲
着,等狗皇帝泡完,身上的衣服都潮湿了。
而今太上皇被软禁太和殿,这御汤也是轮到他们来享受了,于是他欣然应下:“好啊。”
季长天站起身来,拉住他的手:“走。”
御汤所在的位置稍有些远,两人在小太监的带领下走了一会儿才到,时久看着这偌大的皇宫,感觉还是缺少些生气,要是能把晋阳王府的猫狗鹦鹉全都带来,一定热闹不少。
正想着,福言冲他们欠身:“陛下,大人,汤池已准备妥当,可以入内了。”
季长天点头道:“让他们都下去吧,不必守着了,也不必伺候。”
“是。”
太监们很快离去,两人进入暖阁,里面已经备好了衣服、毛巾,还有果盘和美酒。
季长天脱下外袍放在一边,见时久还远远地站在门口,便唤他道:“怎么不过来?”
“殿下,咱俩泡一个池子吗?”时久问,“我记得这里不止一个池子”
季长天轻挑眉梢,笑道:“怎么,都同睡一张龙榻,抵足而眠,衔口吮舌,还羞于同池共浴?”
时久听了这话,不由得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移开了眼。
季长天却已经解开腰带,试过水温觉得合适,便脱了衣服进入池中。
池水并不深,坐在边缘石台上,水恰到肩下,白玉打造的池壁温润细腻,无一丝棱角,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花瓣,随着水波荡漾流向远处。
一天的疲乏散在这热泉当中,被水流带走,他深吸一口气,却因过分浓郁的水汽而闷咳起来。
“殿下没事吧?”时久快步来到他身侧,在池边蹲了下来,“上次的伤势还没好利索吗?”
“并不是因那伤,”季长天回过头来,“只是我幼时溺水,伤及肺腑,后虽康复,对温度的变化却还是比常人敏感些。”
“宋三也治不好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这种陈年病根,药物很难根治,不过先前你为我治伤时,我发觉你的内力对我这旧疾很有好处,若是你能再为我治疗那么两三次,应当能彻底痊愈。”
“真的?”时久又凑近了些,“那那你上来,我帮你。”
“为何不能是你下来?”季长天完全没有要上岸的打算,“明明说好一起泡汤,十九却不肯下水。”
时久:“”
他看了一眼池中的水,因水面波纹不停,倒也不算清澈见底,尚有几分朦胧。
算了,来都来了
身上的衣服被水汽洇得发潮,又热又闷,倒还不如下去泡泡。
反正他都已经看光过季长天,季长天也看光过他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某人是什么时候偷看的。
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开始脱衣服,季长天不禁莞尔,伸手想要帮他去解腰带。
时久急忙跳开一步:“我、我自己来。”
第154章 摸鱼
季长天见他这般躲躲闪闪,很是识趣地背过身去,从果盘里挑了一个枇杷,细细剥去外皮。
他慢条斯理地剥皮,时久抓准时机,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在他再次看过来前,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下水。
“这枇杷,还挺甜的,”季长天尝了一口道,“十九,你也来……”
一扭头,看到对方正缩在汤池的那一头,顿觉哭笑不得:“你躲那么远做什么?”
时久把身体沉进池水中,只露个脑袋在外面:“陪殿下泡汤,反正我陪了,殿下又没说要离多近。”
季长天摇头轻笑:“那你不为我治伤了?”
“泡完回去再治也不迟,又不差这一时半刻。”
“……罢了罢了,”季长天将一个托盘放在水面,又将果盘置于其上,轻轻一推,推盘便载着水果向对方漂去,“刚运进宫的水果,很是新鲜,尝尝看。”
托盘漂向时久,却在离他还有些距离的地方停了下
来,缓缓在水面打着旋儿,再不能寸近。
不得已,时久只得伸手去够,踩着池底往前走了两步,上身探出水面。
季长天剥枇杷的手一停,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皱起眉头:“你身上这伤疤……为何还这么明显?到底有没有好好涂我给你的药?”
时久闻言,赶紧缩回水里,总算是够到了果盘,心虚道:“想起来了就涂。”
“什么叫想起来了就涂?这药需日日坚持方能见效,你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岂不是白费力气。”
时久先从果盘里捡了一个青枣吃,这些水果大抵是低温储存了,现在摸上去还是凉凉的,这汤池闷热,吃上一口清甜爽口的脆枣,凉爽又解渴。
他狠狠啃了一大口,含混道:“几条伤疤而已,难道我身上多了几条疤痕,殿下就不喜欢了吗?”
“……”季长天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片刻他轻叹口气,“我不是这意思,只是……你是因我才受的伤,每每想起,我便心生愧意。”
“这和殿下又有什么关系?”时久不解,“总之,之前没按时涂药,是事情太多,没顾得上,今后闲了,我会记得的。”
“好,”季长天向他走来,“你若记不得,我会提醒你。”
时久正要应声,一抬头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竟到了跟前,他顿感不妙:“殿下不好好泡澡,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十九不肯过来找我,那我只好来找十九,”季长天笑道,“总觉得……你这边水更热些,此处甚好,便在此处吧。”
时久:“”
同一个池子还有什么差别吗!
他才不信某人的鬼话,抱起果盘就要开溜,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地方明明是他先占的,要走也该是季长天走,凭什么让他让位。
于是他板起脸来,命令道:“殿下回自己那边去。”
季长天充耳不闻,他坐到池边石台,执起酒壶,将酒液倾倒进玉杯之中:“听闻这是西域进贡来的美酒,用
葡萄酿成,风味独特,十九可要尝尝?”
时久心说不就是葡萄酒吗,有什么好稀罕的,很不感兴趣地移开眼,伸手去拉对方的胳膊:“快给我起来。”
谁料这玉石铺就的汤池实在有些滑,在水里又无从着力,这一拽竟没拽动。
两相对视,场面十分尴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脸上,继而下移。
上次看季长天的身体,还是在他生病的时候,那时只顾帮他擦身退烧,也没去仔细研究,今日再看……
虽然并没有特别夸张的肌肉,属于薄肌型,但线条十分流畅,恰到好处,极有美感,这张脸和这具身体颇为相称。
透过轻泛涟漪的水面,隐约能辩识一二。
好像……还挺大的……
不对。
他管他大不大呢!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久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季长天轻笑出声:“真不尝尝?”
时久背过身去,耳朵被热气熏得发红:“谁稀罕!”
“那我可独享了?”季长天将酒杯凑到唇边,缓缓将杯中酒饮尽,咂摸一番滋味,点评道,“确实独特,不过……咳咳……”
他咳了两声:“不过,好像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惊艳,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喜欢……咳……”
时久听到他的咳嗽,突然杀了回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壶,皱眉道:“泡澡喝酒,你不要命”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手腕被对方扣住,紧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拽向前方,猝不及防之下他踉跄了一步,险些栽到对方身上。
季长天顺势搂住了他的腰,继而凑上唇去,一丝葡萄的甜味混合着酒的醇香,随着敞开的唇齿一并闯入口腔。
时久:“”
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手里的银壶放在了池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对方靠拢,直至跨坐到他身上,跪在这并不算太宽的石台之上,膝盖顶到了池壁。
光滑的玉石早已被浸得温热,水汽在汤池中蒸腾,
将两人的身形掩映其间,热气袅袅间更显暧昧朦胧。
盛着瓜果的托盘惨遭冷落,随着晃动的水流慢慢荡向远处,撞上了一侧池壁,旁侧的龙头不断吐出新水,几滴溅落上枇杷和青枣,犹如晶莹的朝露。
在这水汽氤氲的汤池里接吻,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时久很快就觉得上不来气,急忙把脸别向一边,微微气喘道:“殿下又假咳骗我。”
季长天并没接话,只伸手小心触碰他肩头的伤疤,轻声问:“还疼吗?”
“都过去那么久,早就不疼了,”时久去抠他另一只手,“快放开我。”
那疤痕经过锁骨,落在胸前,季长天的指腹便也顺着这伤疤向下,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轻轻擦过那处没被伤痕波及的地方,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流淌过对方白皙的皮肤。
时久感觉到这莫名的触碰,不由得一弓身子,震惊道:“……殿下!”
季长天低下头,轻轻在那疤痕上亲吻,嘴唇柔软的触感夹杂着吐息带来的微凉,羽毛般扫过锁骨上方的小窝,时久瞬间感觉半边身体都麻了,挣扎一下子弱了下
来。
而那可恶的狐狸竟落井下石,揽在他腰后的左手紧贴他的脊背,顺着脊骨一路下滑,没入水中。
时久:“!”
诡异的触感让他浑身一个激灵,本能地想要逃跑,可情急之下大脑竟一片空白,连怎么调动内力都忘了。
为了节省体力他没开轻功,竟给了某人可乘之机,他感觉到那指尖正在徘徊摩挲,他想要喊他停下,还未出口的话却又被封进唇间,堵在喉中,一时间进退维谷,首尾难顾。
激烈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被迫接纳非己之物,他情不自禁地挺直腰身,水波晃动间,他忽然感觉被什么东西碰到,相较之前似乎更可怖些。
时久惊慌失措,虽然他看过十八的话本,但此刻亲身上阵,还是不能理解这怎么可能行得通,他可不想明天被宋太医看那种伤……
正在胡思乱想,他忽然感到季长天起了身,落在下
面的那个变成了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余光扫到身后的人伸手掀开了放在池边的换洗衣服,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圆的白玉小盒,单手拧开了,里面是一盒还没使用过的浅碧色的药膏。
时久看见那东西,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完全不知道某人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玩意,只觉头皮发麻:“殿下!”
“知道了,很快就好,”季长天挖了一小块药膏在指尖,“十九自己不肯好好上药,那只能我来帮你了。”
时久:“”
他伸手撑住汤池边沿,水珠顺着手臂下滑,将那些淡青色的筋络冲洗得清晰可辨,他狠狠咬牙才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可那奇怪的滋味占据了全部的感官,让他快要难以克制。
“你这腿上的伤,也不曾涂药?”季长天居然还有闲心情关心他的伤,好像自己一点也不着急似的。
“我自己又……看不见,”时久嗓音颤抖,吐出的字句也变得支离破碎,“只是……擦破皮而已,也不碍事吧。”
“那日后都由我代劳,”季长天得一进二,得二进三,“你觉如何?”
时久:“”
他觉得,不怎么样。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那只握扇子的手也有如此大的手劲,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有些认命地闭上双眼,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某人开疆拓土,任由意识被不断晃动的水面裹挟。
早知道第一次要交代在这,就不该答应季长天来陪他泡??澡的。
他浑身一顿,五指用力抠紧了池沿,肩线骤然紧绷起来,也不知是这里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白皙的皮肤已烧得通红,从耳根一直延伸向面颊、颈侧,乃至脊背。
他感到季长天欺身上前,轻轻吻了吻他的耳垂,那个吻明明温柔至极,可雾气迷蒙的水面之下,却又毫不留情。
季长天便这样得寸进尺,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直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第155章 摸鱼
时久实在不理解,像季长天这种长得斯斯文文的家伙,做起事来竟也如此凶悍。
身外之物变成了身内之物,让他实在难受得厉害,很想要挣扎,不知是那药膏的作用还是季长天过于耐心,疼倒是不怎么疼,只是非常怪异。
“十九,”季长天轻轻拈去一片沾在他身上的花瓣,吻了吻他的耳垂,低声道,“纸上谈兵,经验不足,还望十九不弃。”
时久:“”
埋藏之物蠢蠢欲动,深入浅出,适逢其会,猝不及防之下他浑身一颤,只感觉从脊椎一线麻到了头顶,身上最后的几分力气也消散殆尽,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到季长天在耳边轻笑:“看来,我恰投十九所好?”
时久不敢开口,不愿作答,只抿紧了双唇,生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吐出奇怪的字句,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
明明大家都只是看过话本,为什么季长天就敢于付诸实践,因为脸皮比较厚吗?
而且,这哪有半点经验不足的样子。
某人不愧是博闻强记的天才,连这种事都能无师自通,什么东西都看上一遍就能学会,难怪他能当皇帝……啊……
一声闷哼逃脱了大脑的管制擅自从喉间溢出,时久死死盯着面前的银壶和盛放药膏的白玉小盒,坚决不肯承认这声音和自己有半毛钱的关系。
明明难受极了,可他为何又会觉得这么的……这么的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既情不自禁,何妨宣之于口?”讨厌的家伙又开始说讨厌的话了,“我已屏退旁人,这里只有你我,十九一声不吭,会让我以为我没能让你满意。”
时久咬紧牙关,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已经熟透了。
这是周围没人就行的吗!
该死的季长天,明明一刻没有停过,还能一心二用
在这里滔滔不绝,鸡啄犬吠,上下开弓。
“殿下要是再说些废话,”时久气喘吁吁道,“我……我就”
季长天将他抱起,让他改跪为站,顺势一握:“就如何?”
时久:“!”
突然浮出水面让他十分惊慌,想要挣扎,又被拿捏把柄,逃无可逃,片刻间城池尽皆失陷,被前军包围,而后军又至矣。
他便在这两军冲击之间完全迷失了自我,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蒸腾的水汽弥漫了视野,让他仿佛立足于云端之上,除了急促的心跳和凌乱的呼吸,外加规律激荡的水声以外,再听不见其他。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这御汤中究竟泡了多久,只隐约记得自己被翻过来调过去,反复翻炒均匀,季长天一会儿在身前,一会儿又在身后,他不明白这家伙为什么现在又有这么好的体力,以至于让他怀疑之前说什么旧疾根本是在骗他。
池壁上玉石雕刻的龙首汩汩吐出水流,水声淹没了
这汤池中发生的一切,等候在外的小太监一直待到夜深,实在没忍住问:
“都过去这么久了,陛下怎的还不出来,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嘘,”福言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勿要胡乱猜测,陛下既要我们等,那我们安心等待就是。”
只不过……
前两天他还在猜测那位大人是不是未来的皇后,今日这猜测就成真了,方才陛下让他准备药膏,他就知道今夜肯定得发生点什么,只是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久。
这热汤虽好,却不宜久泡,若是再过半个时辰陛下还不出来,那??
正想着,他们等候已久的新帝终于结束了忙碌,从暖阁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个人,那人似乎睡着了,被他用浴袍裹着,一动不动。
福言冲他行礼:“陛”
季长天摇了摇头。
福言迅速会意,不再作声,上前为他引路。
回到蓬莱殿,季长天把已经昏睡过去的时久放在龙榻上,冲福言摆了摆手,福言朝他欠身,关门离去。
季长天伸手解开时久身上的浴袍,小心翼翼,生怕将他吵醒,看到对方身上的情况,还是愣了一下,白皙的皮肤上有着不少红痕,指印、吻痕,层层叠叠,刺目惹眼。
季长天:“”
他明明已经很克制了,怎会如此。
怪他期盼这一天的到来期盼了太久,一时间喜不自胜,情难自已,用力过猛了。
实在不该。
等明日时久醒来,只怕又要躲起来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从床头拿起一个小罐,里面是宋三给的药膏,据说能淡化疤痕,但他也没用过,不知效果如何,宋三打包票说一个月就能消退八成,可这都过去这么久了,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先前小十九偷懒不涂药,这回他来帮他涂,要是还没效果,此番召宋三进京,他非要找他好好问问。
季长天用指腹沾了药膏,涂抹在鞭刑留下的疤痕
上,小心按揉,仔细涂匀,直至完全被皮肤吸收。
鞭痕虽然不深,但创面颇大,愈合以后留下的疤痕相当显眼,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抹完,也十分理解时久为什么要偷懒了。
他帮对方穿好上衣,把人翻了个面,继而照顾腿上,大腿上的摩擦伤倒没那么严重,但疤痕较为细碎,不是很好处理,他索性将药膏抹在掌心,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揉匀了。
时久被他一番折腾,大抵是不太舒服,发出抗议的哼哼,但人还是没有醒来,只挣扎着翻了个身。
季长天又给那被他搞得有些凄惨的地方也抹了点药,最后给他穿好裤子,缓缓呼出一口气。
夜色已深,总算可以休息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望着床上那人的睡颜,唇边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唇瓣。
虽然时久板着脸也很可爱,但他果然还是喜欢他有表情的样子,就像刚才,分明享受却皱着眉头,看起来很生气,眼神却渐渐涣散。
面盲之症让他难以辩识人与人五官之间的差异,一旦对方做出表情,昨日还能通过一些微小特征分辨出的人脸,今日就又认不出了。
时久却不一样。
不论对方是哭是笑,他都能认出这张脸,虽然他并不能辨别旁人颜值几何,他直觉告诉他,他的十九一定比世上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不过
下次还是不要搞这么久了,也不知明天还能不能起得来床。
他在时久身侧躺下,把人抱进怀中,又在他唇边吻了吻,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时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了,总而言之,他再次醒来的
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龙榻上只有他自己,季长天不在,可能是去上朝了,新帝登基诸事繁杂,就算季长天想摆烂,也不能是现在。
时久仰面躺在床上,放空了好一会儿,发木的脑子终于重新开始运转,让他意识到自己该起床了。
他撑身坐起,可这一起身不要紧,直觉腰眼一软,又倒了回去。
腰……好酸
不止是腰,腿也疼,浑身上下都不得劲,尤其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
季长天到底都对他干了些什么?!
昨晚的记忆悉数上涌,回想起汤池中发生的一切,时久倒抽一口冷气,颤抖着用被子蒙住了头。
可恶啊,他不干净了!!
他到底是信了什么邪才会答应陪季长天泡澡,还被他哄骗着下了水,这家伙把药膏藏在换洗衣物里,明显是有备而来。
最关键的,他明明有机会逃走,又或者直接一拳把季长天打晕,可他却什么都没做,只是任由对方
时久蜷缩在被子里,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昨晚不但没有反抗,反而是在享受,甚至到了现在,都还有些回味。
明明是人生当中的第一次,他竟然真的感觉那体验还算不赖,除了第二天醒来身体非常疲劳以外,并没有太多可以诟病的地方
怎会如此。
那话本里的种种描述,居然是真的吗。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福言的声音:“大人,您醒了吗?陛下已让尚食局准备了早膳,大人现在可要用膳?”
时久本来想让他走,可肚子却很不合时宜地叫了起
来,昨天折腾那么久,他早就饥肠辘辘了,很明显,羞耻心并不能抵消饥饿。
但他也不想就这样出去,想了想,果断把轻功开了起来,只要他不把尴尬表现在脸上,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随后他小心掀开被子,福言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又在屏风外道:“可需要奴婢伺候大人穿衣?”
“不必了,”时久果断拒绝,“你在外面等着就好。”
“是。”
时久艰难穿好了衣服,这浑身上下简直无一处不疼,要是把他扔回刚认识季长天的那天,他绝对不敢相信这个看似病弱的家伙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可恶的狐狸,真是太能装了。
时久咬牙切齿地下了床,感觉自己连怎么走路都忘了,一瘸一拐地挪到梳妆镜前,看到领口隐约露出的红痕和微肿的唇角,一时无言。
季长天有这么饿吗!
是这辈子第一次开荤吗!
他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开口道:“去传膳吧。”
“是,大人。”
简单洗过漱,早膳很快送到,不过都这个时间了,也不知道究竟是早饭还是午饭,时久开了轻功更是饿得发慌,赶紧坐下来吃饭。
刚沾到椅子,身形又是一顿。
好在没人注意到,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开口道:“季长天呢?”
“回大人,陛下一早就去上朝了,此刻朝会已散,但陛下留下了几个臣子单独议事,故尚未回来。”
“哦,”时久道,“你去吧。”
福言恭顺退下,时久看了看这一桌子菜。
做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了啊。
要是十六在就好了。
正想着,他忽然感觉有人接近,一扭头,发现是李
五。
那日李五去送完李守忠就回来了,这几天一直是他、李五以及黄大三个人轮值,他一觉睡到现在才醒,那这活儿就只能交给剩下两人了。
虽然他感觉现在的季长天不怎么需要人保护,他也派了两个玄影卫去他身旁待命,但暗卫毕竟是他们的工作,哪怕没有必要,也不能放松警惕。
李五来到他身边:“刚下值,蹭个饭可介意?”
李五很少会来蹭饭,和他一组那么久了,时久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遂点头道:“正好我吃不完。”
李五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为何,时久总觉得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抬起头,就见对方看了看他碗里的饭,又看了看他。
时久:“?”
“没想到你们一直到昨夜还是生米,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偷偷煮过了呢,”李五给自己盛了碗饭,“怪香的,快吃吧。”
第156章 摸鱼
时久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他艰难咽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昨晚,是你值夜?”
李五夹了一筷子菜:“不然为什么现在才下值?”
时久:“”
他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是李五!!
“放心,我不会与旁人提起,”李五道,“昨晚我也只是守在暖阁外面,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你不用想太多。”
啊啊啊不要再解释了!
时久深深吸进一口凉气,只感觉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耳后迅速烫了起来,他狠狠咬了咬筷尖,恨不能原地消失。
可尚未填饱的肚子并不愿意给他逃跑的力气,最终,他还是只能选择先吃饭。
小半个时辰后,季长天回来了,他进入屋内,却见饭桌上只有残羹冷炙,空无一人,不禁诧异道:“十九呢?”
“奇怪,”福言环顾四周,“十九大人方才还在这里的,奴婢也未曾见他出去。”
李五蹭过饭,早已经离开了,现在是黄大当值,但黄大刚跟着季长天从紫宸殿回来,也不曾看到蓬莱殿这边的情况。
福言去询问在附近值守的其他人:“你们可有看到十九大人?”
众人纷纷摇头,季长天凝神细听,继而笑了,摆摆手道:“无妨,我知道他在何处,我有些乏了,要休息一会儿,你们都退下吧。”
“是。”
太监们撤下饭菜,鱼贯而出,季长天在茶桌边坐下,悠哉悠哉地品了口新沏的热茶:“十九打算躲到何时?我知道你在房梁上,此刻已无旁人,快下来吧。”
时久:“?!”
这么快就发现他了?该不会是在诈他吧?
他坚决不肯下去,敛息凝神,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真不出来?”季长天抬起头,向那根房梁上看去,隐约可见一片黑色的衣角,“那你让让,我来找你。”
时久:“??”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对方的气息向他接近,季长天飞身而上,与他同蹲一梁。
梁上不算太宽敞的空间容纳了两个人,四目相对,那场面好不滑稽。
时久震惊地睁大双眼,就见季长天探头向下眺望:“原来你们暗卫的视角,是这样的?伏于此处,这大殿内的情况倒真一览无余。”
时久没心思与他探讨暗卫的视角好不好,只问:“殿下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早与你说过,我的耳力远超常人,不论你躲在何处,我都能捕捉到你的踪迹。”
“可之前在晋阳王府,你明明”话到一半,时久忽然一顿,反应过来什么,“你装的?”
季长天笑而不语。
难怪这家伙总能在人群中寻找到他的踪迹,即便他假扮成别人也会被第一时间识破,好个季长天,那点聪明劲儿都用在骗人上了。
时久气得咬牙,忍无可忍地伸出手,用力一推。
“喂!”
季长天被他从房梁上推了下来,赶忙翻身卸力,这才没把新帝的脸面摔到地上,他叹了口气,抬头道:“却也不至于这般报复吧。”
时久也从梁上跳了下来,可惜落地却没像平日里那般丝滑,小小地往前挪了一步,继而伸手按住自己酸痛不已的腰。
季长天见他这般,嘴角没忍住翘起一个微小的弧
度,又迅速抿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别开了眼。
“殿下还好意思笑,”时久顿时更生气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要在昨天跟我”
“怎么能说‘预谋’呢?”季长天展开折扇,“这叫情难自已,只好顺势而为。”
他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更何况,之前十九说过,若是你不愿意,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逞,我既得逞,那就说明你是愿意的。”
时久:“”
季长天:“我也想问十九,不知昨夜我可有让你满意?要是有哪里不合你心意,不妨告诉我,下次我定尽力改进。”
时久:“”
还想有下次?!
恬不知耻!
他狠狠瞪了对方一眼,果断转身,跳窗而逃。
“哎”季长天想要阻拦,人却已消失不见了,无奈,他只得长叹一声。
接下来一连数日,时久都没回来跟他一起睡觉,从早到晚不见人影,但季长天一去上早朝,时久必回蓬莱阁吃早饭,午饭和晚饭则在玄影卫的食堂解决,偶尔也会偷偷溜出宫去,在街边找个摊子,品尝一下没吃过的美食。
李五和黄大也时常能撞见他,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也发现过他的踪迹,可他就是不肯在季长天面前现身,皇城这么大,晏安城几十万人口,就算季长天耳力再好,想找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更别提这个人身负绝世轻功,踏雪无痕,跑得比兔子还快,季长天明明知道时久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可当他得到消息赶过去时,人早已消失不见了。
这般若即若离,似有似无,让他不禁回想起王府中那只黑猫,他知道黑猫就在府中活动,还按时去猫屋吃饭,可就是逮不到它。
不得已,他只得向时久认输,站在大殿门口高喊“我错了”,不料第二天早上,他在自己批阅奏折的御案上看到一张纸,上书六个大字:
“陛下何错之有。”
其中“错”字还少了几笔,也不知是什么写法。
连“殿下”都不叫了,改成“陛下”,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季长天看着那几个字,哭笑不得。
时久跟季长天赌气消失的第七天,从晋阳远道而来的一行人终于抵京。
季长天直接召他们入宫,这些人当中不光有宋三和其他暗卫,还有王府中饲养的所有猫狗,以及随行照料猫狗的官员。
至于徐谦,一进京就被送回了万年县县廨,而今县令之位空悬,许多事等着他处理呢。
徐谦被外调去晋阳上任,才过去一个多月,又回到了晏安,他本是季永晔的人,可如今季永晔都成了太上皇,他还被季长天哄骗着成了拉季永晔下马的帮凶,太上皇也不可能再信任他了,没办法,只得改投了新帝。
而长乐坊掌柜肖仁就没徐谦这么好运了,他被秘密押送入宫的第一时间移交给了玄影卫,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再回皇城,黄二十分唏嘘,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人则兴奋不已,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进宫,且以后都要在这里长住了,看哪哪都新鲜,这里瞅瞅那里摸摸,听取“哇”声一片。
“对了,十九哥呢?”十六终于想起什么来,“李五哥和黄大哥都在,为何不见十九?殿……陛下,十九哥他人呢?”
“唉,”季长天叹气,惆怅道,“这几日十九与我闹别扭,故意躲着,不见我,我也不知他到哪里去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衣的身影出现在他们身后,时久开口道:“我在。”
“十九!”十六惊喜地转过身,猛扑上去,狠狠给了他一个拥抱,“一别多日,我们都想死你了!”
时久赶紧把他推开:“你是想我,还是想我在的时候方便蹭饭?”
“这个……”十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别说出来嘛??”
“不过十九,你为什么和陛下闹别扭啊?”十八问。
时久看了一眼季长天,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不明所以的众人面面相觑,看两个当事人都没有开口的打算,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李五。
“好了,先不说这个,”季长天打断了他们的八卦,“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宋三呢?我此番召他进京,可是有重要的事。”
十六:“陛下,您快别提了,您是不知道说服宋三哥上路有多难,我们几个嘴皮子都磨破了,一点用没有,最后还是黄二哥出马,这才把人绑……请来。”
“可不是吗,”十五道,“这一路上,我们走了多久,宋三哥就骂了您多久,要不……还是等他先消消气??”
“等我消什么气?”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三大步跨进殿内,礼也不行,瞟了季长天一眼,冷笑道,“昔日的殿下而今成了陛下,对我更是颐指气使,你让我来我就得来?你知道我的医馆一天有多少事吗?进京一趟,来回少说要半个月,半个月的功夫,我要少看多少病人,耽误了治病,万一病人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吗你?”
“我叫你进京,也是为了让你给人看病的,”季长天道,“何况,你的医馆不是有那么多的学徒吗?你交给他们打理几天,也不妨事吧。”
“还学徒,就那几个蠢货!”
话到半截,宋三忽然发觉了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季长天:“你?”
时久本来都要趁乱溜走了,看到宋三出现,又停下脚步,在旁看起了热闹。
今日季长天可没隐藏自己的武功,也没装病,虽然这家伙不肯主动坦白,但被动让宋三识破,也是一样的。
宋三快步来到季长天跟前,伸手指着他的鼻子,从
头指到脚,又从脚指到头,他手指开始发抖,怒气肉眼可见地上涌:“姓季的,你果然会武!”
“哎呀,”季长天轻摇折扇,笑吟吟道,“被发现了呢。”
“季!长!天!”宋三火冒三丈,大发雷霆,怒不可遏,他瞪圆了眼睛,“上次我就觉得你这内伤离奇,你……你不光会武,你根本没病?!”
“那要感谢宋神医妙手回春,治好了我,”季长天冲他拱手,“多谢神医。”
“你竟敢骗我,”宋三气得面目扭曲,他手掌一翻,三枚银针已经捏在指尖,“姓季的,我今天非要给你三针!!”
作者有话说
在收尾了!不过应该也不会太快完结,评论区置顶了番外征集处,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回复在下面,我会尽量写
第157章 摸鱼
“使不得,使不得啊宋三哥!”十六一把抱住了他,“现在殿下已经是陛下了,弑君谋逆,要诛九族啊!”
刚听说儿子被皇帝召进了宫,赶到现场的宋太医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顿时大惊失色,果断加入了阻拦的队伍:“使不得啊!”
几个暗卫拼命拦住宋三,搂腰的拽胳膊的抱腿的,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宋三破口大骂:“给你看了这么多年的病,有求必应,随叫随到,你就这么回报我?!季长天,你他*的还有良心吗!”
季长天轻飘飘地后撤了一步,摇了摇扇子,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却也无可奈何啊,你都是神医了,当有海量,消消气,消消气。”
宋三被他们拽得差点摔倒,听着季长天这欠揍的语气,非但没消气,反而更火大了,他额角青筋直跳,忍无可忍:“都给我放开!我不杀季长天,我给我自己三针!”
十六大惊:“这个更使不得啊宋三哥!”
“想我宋三针自诩神医,治得全天下的疑难杂症,居然被一个病人骗了二十余载!我还当什么神医?我还活着干什么?!给我闪开!”
“冷静啊宋三哥!”
一群人使出浑身解数,七手八脚,七嘴八舌,总算是拦下了要杀人又要寻死的宋三,宋三扭头看了自个儿父亲一眼,一脸嫌弃地挣开了他:“你还没死呢?”
宋太医听了这话,瞬间胡子都气歪了,瞪着他道:“你!”
“你什么你,离我远点。”
“好了,”季长天收起折扇,“骂也骂了,脾气也发了,差不多得了,我叫你来,是真有重要的事。”
宋三不情不愿地收回了针,没好气道:“什么事?”
“太医院按照你的方子配了解药,谨慎起见,你再验看一下。”
“就这点事?”
“什么叫就这点事?”季长天用扇子敲了敲掌心,“这可关乎到玄影卫百十号人的性命,马虎不得。”
“……行了行了,知道了,走吧。”
宋三跟随季长天离去,时久见热闹散了,也准备开溜,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道略显慌张的声音:“陛下!”
这声音有些耳熟,时久抬头一看,发现是晋阳王府的饲猫官青竹,她匆匆进入殿内,问道:“陛下呢?”
“陛下刚跟宋三离开,”十七道,“青竹姐,出什么事了?”
“猫,”青竹焦急道,“我是说,小煤球”
听到“小煤球”三个字,时久立刻扒拉开挡在前面的几人,挤上前去:“小煤球怎么了?”
青竹向他投来视线,惊喜道:“十九?太好了,是你!快跟我来!”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时久还是迅速跟上了她,青竹边走边道:“自从你和殿下都离开王府,小煤球就不太对劲了,最初的几天还好,它只是常去狐语斋和
喵隐居寻你们,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它可能以为你们不要它了,开始变得闷闷不乐,每天也不去猫屋吃饭了,一连失踪了数日,最后还是十六找到的它,就在喵隐居的房梁上趴着,可能因为饿得没力气了,被我们抓住竟也没跑。”
“怎么会这样,”时久皱起眉头,他们在皇宫里享受,却忽略了被遗留在晋阳的猫,不由得心口发堵,“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这不是……没顾上吗,”十六心虚地挠了挠头,“本来是要跟你说来着,被宋三哥一打岔……算了不提这个,青竹姐,小煤球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刚才我把笼子打开,它却不肯出来,我戳戳它,它也不理我,”青竹道,“我想着要是陛下来了,它肯定会有反应,不过十九你来了更好,小煤球好像更喜欢你。”
时久跟随她来到蓬莱殿的一处偏殿,这里已被季长天赏给了猫,从今往后就是猫屋了,比晋阳王府的又豪华许多。
有胆大的猫已经开始干饭,胆小的还在探索环境,找了隐蔽处躲藏起来,只有小煤球依然卧在笼子里。
想把这些小动物从晋阳运到晏安,并不是一件容易事,狗还好,至少有小白龙这个领队,怎么也不会跑丢了,猫就只能全部抓进笼子,盖上毡布装进马车,这一路颠簸,想必它们也不好受。
时久看着笼子里那团一动不动的黑影,心头就是一沉,心想小煤球该不会已经死了吧,好在下一刻,黑猫似乎捕捉到了熟悉的气味,动了动脑袋,睁眼向他看来。
碧绿的猫眼锁定了他,却没有第一时间确认,时久竟然在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了犹豫,它好像不太相信面前的人真的是时久,鼻子抽动闻了许久,终于从笼子里起身,发出一声“喵”。
十六惊讶道:“这么多天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它叫。”
黑猫走出了笼子,来到时久跟前,围着他东闻闻西嗅嗅,确认这个真的是自己失踪已久的两脚兽,开始大声喵喵控诉自己的不满,并在他腿上蹭来蹭去,在每一处可供标记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气味。
时久蹲下身,轻轻抚摸它的脑袋,一别多日,这猫肉眼可见的瘦了,昔日油光水滑的皮毛也失去了光泽,
明明身处吃喝不愁的晋阳王府,却把自己搞得像流浪猫一样。
傻猫。
黑猫被他摸着,不停呼噜呼噜,时久抬起头道:“有吃的吗?”
“啊,有,”青竹端来一盆刚拌好的猫饭,“给。”
时久把食物往黑猫面前推了推,黑猫低头闻了闻,犹豫片刻,终于蹲在饭盆边开始大口吃饭,吃得吭哧吭哧,可见是饿狠了。
“真的肯吃了!”青竹惊喜道,“先前不论我们拿什么好吃的诱惑它,它看都不看一眼,我强喂它也喂不进去几口,还好有十九你在,不然小煤球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陛下交代。”
黑猫疯狂干饭,时久就蹲在旁边陪着,一直陪到它吃好了,开始舔爪洗脸。
随后满意地伸了个懒腰,一跃跳到时久身上,高兴地开始踩奶。
眼看着自己的衣服要被猫爪刮坏,时久赶忙制止
它,拔出短刀帮它剪了指甲,黑猫便在他身上趴卧下来,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昏昏欲睡。
看着它又恢复活力,青竹如释重负,时久本想去找季长天,可小煤球无论如何也不肯从他身上下去,无奈,他只得带着猫前往玄影阁。
季长天已把太医院配好的解药交给了宋三,此刻正在和薛停交谈,一连过去数日,薛停身上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季长天打量他道:
“解药已备好,若宋三验看无误,明日我便将解药分发下去,季永晔靠这毒控制玄影卫,但我不屑其法,亦不信,若真心投效,即便不加以控制,也甘愿赴汤蹈火,若假意为之,就算用了毒,又能如何?”
薛停单膝跪地,冲他抱拳,郑重道:“谢陛下圣恩!”
“免礼,”季长天道,“不过,你也先别急着谢,先前你伤了十九,我本欲罚你,但看在你重伤初愈的份上,皮肉之苦就免了,我有件重要的事需要拜托你。”
“……陛下,”薛停显得有些为难,“掌管玄影卫十七载,我年纪已不小了,此番虽得陛下相助,捡回一条命来,至今却仍觉力有不逮,臣幸得陛下赏识,但唯恐辜负陛下所托”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再考虑拒绝不迟,”季长天道,“玄影卫所行之职,大致可分为暗杀、情报、纠察、刑讯四项,每个玄影卫会根据其入选时的表现,因材施教,合理安排不同的分工,听说薛大人当年是刑讯出身,那这审犯人的手段,想必颇为了得。”
薛停:“陛下……有犯人要审?”
“自然,方才那个押入大牢的人犯,长乐坊掌柜肖仁,是乌逐与沈家的联络人,我想他一定知道许多内情,但他嘴严得很,被我们关了这么多天,一个字也不肯吐露,我要你撬开他的嘴,告诉我参与这次计划的沈姓之人究竟还有谁,以及被沈姓渗透的官员名册,这些爪牙蛰伏日久,已到了该拔除的一天。”
薛停:“这”
“大牢里还有一名人犯,万年县县尉,姓钱,他是我们找到的明确投效了沈家的官员,你把这二人一起审了,想必事半功倍。”
薛停犹豫再三,终是弯腰冲他叩首:“臣领旨。”
“此事暂且不急,你慢慢地审,多审几日也无妨,”季长天笑吟吟道,“哦对了,顺带一提,当初栽赃嫁祸你的主意,就是这位肖掌柜提议的。”
说完,他悠哉悠哉地出了房间。
时久来寻他,正巧看到他从屋里出来,开口询问道:“解药的事,怎么样了?”
“数量太多,我让宋三逐一验看去了。”季长天看向缩在他怀里睡觉的猫,这猫乌漆麻黑的一团,时久的衣服也乌漆麻黑的,二者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衣服上有只猫。
“你来玄影阁,怎么还带着猫?”他问。
时久只得将刚才青竹的描述一五一十地转告他,季长天听了,不禁皱起眉头:“竟会如此……以往我也常有外出游玩,旬月不归的时候,小煤球却从未如此,看来,它是将你认做了主人。”
他伸手摸了摸睡得正香的黑猫,黑猫睡梦中也不知分辨清楚摸它的人是谁没有,只一味呼噜呼噜。
“和我的关系竟也不错呢,”季长天笑道,“既如此,就当是为了小煤球考虑,十九今晚是否该与我冰释前嫌,带着猫来找我睡觉了呢?”
第158章 摸鱼
时久:“?”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臣与陛下何时有过嫌隙?又怎需冰释前嫌?”
季长天一挑眉梢。
听听,都自称“臣”了,都喊他“陛下”了,还说没有嫌隙呢。
他摇着扇子,向对方凑近些许:“这么说,十九是答应??”
时久后退一步,手掌一推,冲他比了个“打住”的手势:“君臣有别,还请陛下自重。”
“十九与我,怎会只是普通君臣?”季长天故作惊诧道,“你我都已同睡一张龙榻,又有了肌肤之亲,两情相悦,合该拜堂成亲才是。”
时久面无表情:“不过是春宵一场,各取所需,陛下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季长天:“……”
他居然能从小十九嘴里听到这种话,这是跨过了那道坎后,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吗?
还怪可爱的。
他忍不住翘起唇角,继续逗他:“那怎么行?我季长天从不是随便之人,怎能平白无故占人便宜?既已生米煮成熟饭,自然要明媒正娶,择良辰吉日,册封为后,昭告”
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扭头就跑,季长天急忙追上:“十九,十九!”
两人离开后,房间的门终于打开,薛停面色古怪地出现在了门口。
下次,可以不要再在别人的家门口谈情说爱了吗?
虽然白天没能和季长天达成共识,但到了晚上,时久还是回了蓬莱殿,去找某人睡觉了。
原因无他,他只是想让小煤球得到两位主人的陪伴,今天小煤球见到他后,看上去是恢复了正常,可一旦他有想要离开的意图,猫就会尝试阻拦他,喵喵叫着
在他身上蹭个不停,看起来很没安全感。
他又不可能一天到晚陪着猫,总归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带着猫去找季长天,毕竟季长天的活动范围比较固定,不会突然消失,更不会到处乱窜,容易寻找得多。
季长天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提前暖好了被窝,在床上等着他,时久没说什么,掀开被子就往里钻。
小煤球一路跟着他,轻轻一跃跳上了床,随他一起钻进被子里,季长天摸了摸猫,问时久道:“今日可上过药了?”
“上过了。”
“这几天”
“这几天都有按时上药,”时久道,“殿下就别操心了,还是快点睡觉吧。”
季长天轻笑出声:“十九与我当真心有灵犀,连我想要问什么都知道。”
时久:“”
这种刁钻的角度也能让他找到。
“让我看看,可好?”季长天单手撑头,侧身看他,
“并非不相信十九,只是对这药的效果有所怀疑,恰好这两日宋三在太医院,若是药不好用,还可找他。”
时久不吭声,没答应,但也没反驳,季长天便当他默认了,伸手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的衣襟,仔细观察他肩头的伤疤。
一连过去数日,这疤痕好像确实淡了些,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能感觉到一点湿润,确实是刚刚上过药膏的样子。
于是他放下心来:“看来之前只是十九单纯偷懒。”
时久:“。”
他拽紧衣服,翻了个身,不理他。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终于也躺下来,合上眼睛:“明日还要早朝,确实有些乏了,十九,好梦。”
周遭安静下来,两人一猫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下午,季长天让时久将所有在京的玄影卫全部召集到玄影阁。
目前在职的玄影卫已不足百人,其中大半是这两年才上任的新人,季长天把他们叫到了玄影阁的大堂之
中,在正中间摆了两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盛放药丸的瓷瓶。
现场不止玄影卫,还有宋三及其父亲,太医院的院首,以及另外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
“先前我答应你们的事,今日来兑现承诺,”季长天指了指桌上的瓷瓶,“这里面放着的,是你们所中之毒的解药,过往数年,太上皇用这毒控制你们,强迫你们为他所用,我深感不耻,今日,我特代太上皇向诸位道歉。”
他说着向众人拱手,深深一揖,玄影卫们哪里受过皇帝的礼,又哪里敢受,皆惊诧不已,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一跪至地:“谢陛下圣恩!”
所有人纷纷随他跪地,向季长天叩首:“谢陛下圣恩!”
“免礼,”季长天示意他们起身,又道,“这解药的药方,是神医宋三针所配,由太医院配制完成后,再经他验看,所有药丸已确认无误。”
宋三站在一旁,欣然接受了这“神医”的褒奖。
季长天:“我想,诸位并不知这‘宋三针’是谁,当年我遭沈氏谋害,跌落冰湖,后虽经众太医联手抢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从此落下病根,身虚体弱,一受凉就会头痛不已,这二十多年间,是宋家父子治好了我。”
“而今宋三针在晋阳开有一家医馆,治得各种疑难杂症,甚至医好过被割喉濒死的伤患,日日病人络绎,多年来广受称赞,是人们心目中有口皆碑的‘神医’。”
“割喉?”玄影卫们忍不住交头接耳,“陛下说的,是那个叫宋小虎的少年人吗?他脖子上那道伤疤……原来是宋神医治好的?”
“神医,这可真的是神医啊!”
宋三十分得意地挑起下巴,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瓶中解药,你们一人一粒,需当场服用,让几位太医为你们检查,确认已经解毒,且身体无虞后再离去,至于今日没能到场的,日后我会单独安排。”
季长天拔开瓶塞:“你们谁愿自告奋勇,第一个来试药?”
薛停上前一步:“我来吧。”
玄影卫们纷纷看向他,眼眶微红:“薛大人”
薛停点点头,从瓶子里倒了一颗药丸出来,毫不犹豫地仰头服下。
“打坐调息,催动内力加快解毒,最后逼出毒血就行了。”宋三道。
时久在一旁看着,这次的解药用到了宋三之前说的那味药引,故而副作用更小,应该不会像他一样要死要活的。
果然,薛停服下解药以后,并没有露出太多痛苦的神色,只是皱了皱眉,他用内力打入自己的穴道,将乌黑的毒血吐进木桶中,随即眉宇舒展开来:“竟真的解开了。”
“什么叫‘竟’?”宋三表示很不爱听,“这世上还没有我宋三针搞不定的毒,我说能解,那就一定能解。”
薛停蹭去嘴角的血,站起身来,郑重向他抱拳:“我代玄影卫的大家,谢神医。”
宋三摆了摆手:“用不着谢我,谢你们陛下。”
薛停转向季长天:“谢陛下!”
众人:“谢陛下!”
“好了,快些服药,十人一组,”季长天道,“薛停,你给大家分发吧。”
薛停开始分发解药,时久看着玄影卫们接连解了毒,心里也彻底踏实下来。
半个时辰后,在场的玄影卫都服过了药,大部分人逼出毒血后便恢复如常,只有少数几个因不明原因出现了不良反应,经过几位太医的诊治,也已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可彻底痊愈。
终于解掉了控制他们十几年的毒,许多人喜极而泣,情不自禁地抱在一起,他们大多才十七八岁,还未及冠,季长天看着他们,不禁轻声叹息。
时机差不多了,他向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开口道:“安静。”
玄影卫迅速安静下来,整理了情绪重新站好。
“你们加入玄影卫,皆为强迫,而非自愿,又被太上皇用毒药控制了这么多年,你们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们一定不满,心有抵触,”季长天环顾众人,“今日,我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有想脱离玄影卫者,可
以出列,我不杀你们,准许你们出宫,放你们一条生路。”
“什么?放我们……离开?”
众人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这是……真的吗?”
“当然了,因为你们知道太多秘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放你们走,”季长天补充上后半句,指了指桌上另一个不同颜色的药瓶,“这里面盛放的,也是宋三配制的药丸,此药名为‘忘忧丹’,服下以后,可忘却前尘往事,忘记曾经知晓的一切,甚至不会再记得自己是谁。”
“你们谁想离开,便服下一粒,我会为你们安排好新的身份,并给予你们一定钱财,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往后,你们就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开启崭新的人生——你们意下如何?”
玄影卫们面面相觑,半晌,有人壮着胆子开口:“这药……真有这么神吗?”
“我想知道,陛下说的忘记一切……会连武功也忘了吗?要是没了武功,又拿了钱,那被打劫怎么办?”
“会不会连怎么写字都忘了?也不会说话了?我都十七了,再从头学起,这不好吧。”
“这个嘛……”季长天笑了笑,“的确有待验证,不过之前宋三用这药丸喂过小鼠,小鼠吃下以后,先是酣睡
了一觉,醒来后不再认得自己的家,以及日日投喂它的人,其他的倒是一切如常。”
“我说你们不是玄影卫吗?一个个这么胆小的?连试药都不敢?”宋三终于听不过去了,“能脱离玄影卫,这么好的机会,还在犹豫什么?”
他说着伸手一指:“你,就是你!我看你犹豫半天了,一定很想走吧?来,你吃上一颗,药到病除,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
被他点名的玄影卫看了看他手里的药丸,突然转头向季长天抱拳,单膝跪地:“属下愿誓死追随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三:“?”
其余人也接二连三跪了下来:“我等愿誓死追随陛下!”
“……不行!”宋三勃然大怒,猛地冲到他们面前,“我以我宋三针的名誉担保,这药绝对没问题!今天你们必须得有人给我试药!”
“我们当然相信神医的药,但这不是药不药的问
题,是如果吃完以后真的把武功都忘了,那吃饭的家伙事没了,以后怎么生活?”
“就是,再说了,现在陛下都已经给我们涨月俸了,翻了整整一倍呢!我觉得,待在玄影卫也挺好。”
“是啊是啊,虽是暗卫,那也属于禁军,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呢。”
“你们你们!”宋三火冒三丈,“你们就为这五斗米折腰?!”
“那不然呢?您是神医,自然不缺诊金,我们就靠这俸禄混口饭吃——誓死追随陛下!”
“好了,”季长天摆了摆手,“既然无人想走,那便散了,各自去忙吧。”
玄影卫们开始散去,宋三一见免费的试药对象要跑,登时急了,随手拽住一个,硬要给他塞药丸:“你吃一颗!”
“不了不了神医!”那玄影卫慌忙推拒,“我喜欢当玄影卫,您问问别人,问问别人!”
宋三又抓住一个:“你来!”
“不了神医,您找别人,抱歉了神医!”
宋三:“那你!”
“不不不这个真来不了!我还有事先去忙了您找别人!”
宋三:“”
一干玄影卫作鸟兽散,生怕被神医喂药,眨眼间已不见人影,大堂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季长天、时久以及薛停还没走,片刻,薛停犹豫着上前:“要不,你给我……”
话还没说完,已被时久按住了肩膀:“薛大人你不行,牢里还有两个犯人需要你审,改日玄影卫再换统领,也还要你来交接。”
什么意思?”薛停诧异道,“再换统领,你不当了?”
时久:“你看我像那块料吗?”
薛停上下打量他:“我看你也不像。”
“好,好!”宋三咬牙切齿,“都不肯试药是吧?行,那我自己来!”
宋太医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去,拼了老命按住他的手:“使不得啊!”
第159章 摸鱼
宋三被他抱住,忍不住破口大骂:“老不死的,放开我!”
宋太医闻言,也气得吹胡子瞪眼:“你骂谁老不死的?!”
“当然是骂你,”宋三挣脱了对方,轻掸衣角,“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老的’吗?”
“你……!你这不孝子!”
“好了好了,”季长天忙拦在两人中间,以免事态继续升级,“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二人好好谈谈,把话说开?是没抽出时间,还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宋三把脸别向一边:“早就说开了。”
宋太医转向另一边:“确实……已经谈过。”
季长天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说开了??还是这般见面就吵的样子?”
宋三瞥了宋太医一眼,冷笑道:“我与他,本就没什么误解,单纯的观念不同罢了,我知他谨小慎微是不想惹
麻烦,委屈才能求全,但医之一道,本就是不破不立,若人人都像他那般胆小如鼠,医道何来进境?”
“……我只是叫你收敛收敛你的脾性,怎就胆小如鼠了?”宋太医终于忍不住反驳,“你整日在这里大呼小叫,说些大逆不道之言,也就是陛下仁慈不与你计较,否则,你脑袋都掉了八百次了!”
“圣人当有雅量,若连我这一言半语都难以包容,那胸中也盛不下家国天下,因为这点小事就要砍了我,那是他的损失。”
“你!”宋太医再次被他气到,同时也被吓到,急忙回身向季长天赔罪,“犬子口无遮拦,还请陛下恕罪。”
季长天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意识到试图调停宋家父子间的矛盾就是个错误的决定,他摆了摆手:“你们还是出去吵吧。”
宋太医点头哈腰,一边说着“谢陛下”一边离开了,宋三趾高气昂也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一把扣住了季长天的手腕,将指尖按在他脉上。
季长天诧异道:“做什么?”
宋三给他号过脉,不可思议道:“你竟真的好了?不光身体恢复康健,连肺腑间的旧疾也能痊愈?”
“这个……”季长天看了看时久,“多亏十九用内力帮我滋养经脉,否则,这旧疾确是好不了的。”
莫名被点名的时久茫然抬头,就见宋三一脸不信邪地看着他:“我用药和针都治不好的毛病,你用内力就能治?”
时久:“。”
他也不清楚啊。
“算了,你们爱咋咋吧,不过你这毛病也还没好利索,最好能再治上两次。”
季长天:“我知道,只是这几日十九一直躲着不肯见我,这才耽搁了,待……”
宋三露出牙疼的表情,不是很有兴趣听他讲述他们如何闹别扭又如何和好,及时打断他:“你交给我的差事我已办妥,你要没什么别的事情吩咐,明日我就启程回晋阳了。”
季长天正色下来:“你当真不打算留在太医院?”
“我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宫中不缺医术精湛的太医,我没兴趣给皇子皇女后宫妃嫔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们这些天潢贵胄,整日占据着远超过自身所需的资材,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们却用不上一点。”
“我宋三针出生在医道世家,自幼便知行医是为济世救人,毕生追求便是将祖上流传的医术发扬光大,遍集天下疑难杂症,探寻医治之法,并著成医书造福后世,这皇宫高墙只会困住我的脚步,你既已痊愈,那日后我也不见得会一直待在晋阳,兴许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已身在大江南岸,穷尽此生,踏遍五湖四海。”
“……也罢,”季长天轻叹口气,“盛世王朝,不过辉煌百年,医道传承,却可绵延千秋,荫庇万代,能得如此良医,怎能不说是我大雍之幸。”
宋三轻哼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这本就是褒奖,”季长天道,“明日一早,我会派人送你出城,正巧我要将宋廿一他们送回家去,你们便结伴而行吧。”
宋三冷笑:“这群小兔崽子,你让他们跟我姓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还敢让他们跟我同行,不怕我一针一个全扎死?”
季长天莞尔:“宋神医医者仁心,怎会害人性命?把他们交给你,我放心得不得了。”
宋三把脸子一拉,拂袖而去。
待他走了,时久开口询问道:“殿下要将那群孩子送回并州?”
季长天点了点头:“也不是全送,这段时间我让并州治下各县详查了当年的人口失踪案,确实找到了不少情况符合的报案人,但过去这么久了,有些人已经离世,有些人因各种原因背井离乡,再难以探寻到下落,现在还能联系上的,仅有四户,已根据画像和特征认了亲,应该不会有错。”
时久沉默下来。
当年被盗走孩子的那些人家,终是大部分都没能等到寻回骨肉的那一天,剩下的这四户,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这些家庭本不该遭此劫难,小宋们本也不该变成哑巴、受尽打骂,想出这主意的沈家人,实在是罪该万死。
昔日的世家高门,怎么都该有世家风骨,一朝落败,竟也沦丧至此。
“好了,”季长天拍拍他的肩膀,“我们先去看看他们,知会一声。”
“嗯。”
先前,小宋们一直跟随大军行动,季长天顺利取得皇位后,就将他们都接进了宫,暂时安排在玄影阁里,和还没毕业的玄影卫们一起训练,都是些十几岁的孩子,相处起来也容易些。
时久还让宋小虎传授新招收的小孩们轻功,十几岁的少年再练这轻功已经晚了,但五六岁的孩童正合适,宋小虎教了几天,确实发现了几个天赋不错的好苗子,准备重点培养。
两人来到训练场,或许也可称之为兵营,只是玄影卫虽为禁卫,却和明面上的禁军大有不同,连训练场里都是静悄悄的,没有震天动地的呼喊,只有横刀破风发出的声响。
季长天观望了一会儿,叫来在此监督的玄影卫,吩咐了他几句,那玄影卫点头领命,叫停了当前的训练,把正在场地内的几个小宋喊了过来。
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继续了,带着小宋们来到无人处,告知明日的行程,众人听完后面面相觑,一
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半晌,宋廿二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走,同样找到家人的廿一、廿五和廿七也很是犹豫,脸上写满了茫然。
十多年过去,对他们来说,家人的概念已经很模糊了,除了宋廿,他们甚至没有对“回家”这件事抱有过期待,而今突然告知他们能回家了,内心并没感到任何喜悦,只有无所适从。
时久看着这一张张迷茫的面孔,其实很能理解他们的感受,如果有朝一日他自己的父母突然活过来,他只怕也会像他们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亲人”二字在生命中消失了太久,即便再次寻回,也非一朝一夕就能融入。
季长天揉了揉宋廿二的头发,温声道:“就先回家看上一眼,好吗?他们毕竟是你们的父母、家人,当年不幸与你们分离,也并非他们所愿,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努力寻找你们。”
宋廿二低下头。
季长天:“回家待上旬月,若你们不喜欢新家,那就去并州州廨,找现在的长史,也就是曾经的司法参军,你们彼此认识,让他给我修书一封,我再接你们回来。”
还有退路可选,几个孩子明显动摇了,宋小虎也冲他们点点头,劝他们听季长天的。
于是四人答应下来,次日一早和宋三一并出发。
季长天身为皇帝,自然是不方便出宫送行的,而且这个时间正值早朝,时久便代为相送,一路将他们的马车送到了城门口。
其他几个小宋自然也来了,他们相依为命这么久,突然分开,很是舍不得,接二连三地开始掉眼泪。
宋廿挨个和他们拥抱道别,看他们的眼神又是不舍,又是羡慕,不停用手背抹着眼泪,哭得眼眶通红。
宋小虎从怀里掏出四个布老虎,和他自己的那个十分相像,但是新的,针脚也很是稚嫩,显然是他自己缝的。
他将布老虎分给四人,比划道:“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小宋们哭着抱成一团,时久感觉自己的眼圈也有些湿润,急忙别开脸。
终于,坐在车里的宋三忍不下去了,猛地掀开车帘:“我说你们有完没完!哭哭啼啼的,到底走不走了?!不走我自己走——车夫,启程!”
几人赶紧擦干眼泪,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和城门口送行的人挥别。
时久目送他们追上宋三的车,扭头问宋小虎道:“你怎么不哭?不羡慕他们找到家了吗?”
宋小虎摇头。
“为什么?”
“我有家,”宋小虎冲他比划,“玄影阁就是我的家。”
时久:“”
“我要回家了,你呢?”
时久没有接话,宋小虎也没等他的回答,冲其他人招了招手,几人御起轻功往皇城方向而去,眨眼便消失了视野当中。
时久缓缓呼出一口气,也回到宫内。
才进蓬莱殿,先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紧接着是十六的声音:“十九,你回来了!快来快来,早饭刚备好。”
时久向他们走去:“这个时间了,怎么还在吃早饭?送神医他们出城前,我们早都吃过了。”
“哎呀,这不是习惯了巳时换值,一时半会儿还改不过来吗,”十六道,“总之,今天的早饭可丰盛了,你吃过了也可以再吃一点嘛,要不要来?”
时久稍作犹豫,点头。
季长天都每天辰时早起上朝了,这帮家伙巳时才起床吃早饭,真是没招。
不过
他环顾周遭,看着这热闹的大殿,众人围坐一桌,人吃人饭,猫吃猫饭,狗吃狗饭,时间又仿佛回到了还在晋阳王府的时候,一切似乎从未变过。
时久唇角微微上扬,面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知从何时起,他也不再羡慕别人有家、有亲人了,因为他早已找到属于自己的家。
季长天在哪里,他的家就在哪里。
咸鱼暗卫打工日常 09:08
第160章??摸鱼
一众暗卫肆无忌惮地享受着宫里的饭食,吃老板的喝老板的,老板按时打卡他们迟到,老板上班他们摸鱼。
时久毫无愧疚之心地加入其中,听到十六赞叹道:“真不错啊,一点不比晋阳王府的伙食差。”
时久:“。”
那不是废话吗,这里是皇宫。
听说季长天还把王府的厨子都召进了宫,加入尚食局,要他们把之前学会的那些菜传授给更多人。
正吃着饭,十八挪了挪椅子凑到他跟前,压
低了声音,八卦兮兮地问:“听说,你和陛下煮饭了?”
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时久差点被自己呛到,他错愕抬头:“你听谁说的?”
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的只有李五,难道??
他看向李五,李五却矢口否认:“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否认,那就等于默认,”十八道,“何况这种事还需要他说吗,猜也猜到了。”
时久:“??”
“我就是想问问,做那事到底什么感觉?真像话本里描述的那样,欲仙……那个欲死吗?”
时久面无表情:“你猜错了,我和殿下什么都
没发生。”
“那你这些天为什么要躲着他?”十八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天,陛下还说自己错了,求你原谅他,难道不是他弄得太狠,让你不舒服了?”
时久低下头,猛猛扒饭。
“十八,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十六忍不住道,“没看见十九都不好意思了?你再问下去,他又要消失好几天,到时候小心陛下来找你算账。”
“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了,”十八果断妥协,“十九就当我没说,可千万别去陛下那里告我的状。”
“吃完饭就去告状,”时久故作认真道,“告完了状,再消失三天。”
“??别啊!”十八一声哀嚎,双手合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晚了。”
“啊————!”
和十八互相伤害完,在其他人的幸灾乐祸中吃完了这顿饭,临近中午,季长天终于下朝。
今天的皇帝陛下也是被迫努力工作的一天,处理完政事回到寝宫,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回来的路上先撸了顿狗,又在大殿门口撸了顿猫,将昂贵的龙袍蹭了一身猫毛狗毛之后,抬头看到等在前面的时久,心情终于彻底好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时久却公事公办地将一个册子递到他面前:“玄影卫新整理的情报,请陛下过
目。”
季长天:“。”
心情又不好了。
他随手接过册子放在一旁:“以后这种事不要在我刚下朝的时候说。”
“哦,”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时久并不能理解皇帝的痛苦,继续汇报工作,“早上我已将神医他们送出城了,我刚才回玄影阁,薛停说他那边有了些进展,钱县尉已经招供,但他也只是听命行事,具体情况知道得并不太多,肖仁那边暂且??”
“十九,”季长天打断了他,微笑道,“你让薛停都审完了再来找我,若还有其他公事,都不
必说了。”
“那怎么行?”时久一本正经,“殿下已经是皇帝了,自该勤勉,我身为玄影卫统领,也该尽心尽力辅佐殿下,岂有不谈公事的道理?”
季长天注视他半晌,无奈笑了,他轻按额角:“十九莫不是还在生我气?你不想当统领,我记着呢,只是如今局势初定,不好再做调动,待时机合适了,我便找人替你,你看如何?”
时久移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季长天拉起他的手,浅色的眼瞳注视着他,那语气颇有些可怜:“我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回到寝殿,十九却也不说犒劳犒劳我。”
说着,又掩唇开始咳嗽起来。
“殿下别装了,”时久无动于衷,“宋神医已经说过,你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跟我卖惨也是没用的。”
季长天:“可他也说了,我这旧疾尚需治疗一两次方能痊愈,上次在汤池时,十九本答应了我,可一连过去这许多时日,也未曾兑现呢。”
“??谁让殿下那么过分,”时久理直气壮,“早都让你折腾得没力气了,还想要我帮你治伤。”
他说着扒住对方肩头,用力把他按在龙榻上:“现在帮你治。”
季长天唇边浮现出笑意,伸手环住他的腰:“多谢十九。”
时久像前两次一样用内力给他梳理了经脉,片刻道:“这犒劳够了吧?”
“不够。”
"??"
季长天顺理成章地得寸进尺:“十九躲了我这些时日,我独守空房,日日想,夜夜想,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内心之思念非但没有减少一毫,反而愈演愈烈,昨夜你我虽同床共枕,可心爱之人就在身侧,我却不敢与其之亲近一二,生怕再将其吓跑,忍得很是辛苦啊。”
“??殿下现在就不怕把我吓跑了?”
“你既愿意为我疗伤,那便是原谅了我,”季长天道,“我也不提强人所难的要求,只想你亲我一口,你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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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要求确实不过分,时久想了想,决定满足他,于是他道:“那殿下闭上眼睛。”
季长天乖乖闭眼,冲他仰起脸来。
时久打量他半晌,伸手捏起他一缕头发,在发梢上轻轻吻了吻:“好了。”
季长天完全没有感觉,诧异睁眼:“你亲了吗?”
“亲了。”
“那我为何??”季长天看到他手里捏着的自己的头发,顿住。
“反正殿下又没说要亲哪里,”时久得意道,“今天的犒劳就到这里吧,明天的明天再说,殿下可要努力干活,辛勤理政,不然的话,明天的犒劳就不一定有了。”
季长天:“??”
就在季长天和时久为了“犒劳”斗智斗勇时,任劳任怨的薛大人完成了他的审讯工作,来找季长天复命。
季长天正在苦恼明天又要以什么样的借口哄骗小十九亲他,十九最近愈发难哄了,频频识破他的诡计,一言不合就要带着小煤球离家出走,实在叫他伤透了脑筋。
以至于薛停第一遍汇报工作时,他还神游天外,直到听见对方的声音停了,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方才你说什么?”
薛停:“???????”
不是,这新帝到底靠谱不?
隐忍二十年好不容易夺来帝位登了基,这才过去几天,怎么就原形毕露了呢?
不得已,他只好开始汇报第二遍:“肖仁已经招了,沈家在暗中一系列动作,确实有太上皇的亲舅舅参与其中,至于其他人,我也按照他的供词——记录,请陛下过目。”
他将一份名册呈交给季长天,季长天从头至尾浏览过一遍,微微皱眉。
“这里面大部分是沈家及与沈家走得近的人,但也有不少是明确巴结其他四姓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个四姓中人,暂且无法确定这部分供词是真是假,不排除他故意栽赃,混淆视听的嫌疑,还需深入调查。”
季长天沉吟片刻:“五姓中人,世家高门,本为一体,前庆时,沈姓曾为五姓之首,权倾朝野,权力地位都达到了顶峰,也因此愈发受皇室忌惮,后庆朝又创设科举,废除九品官人法,五姓的地位遭到打击,辉煌不再。”
“彼时沈家之势尚有余热,而庆朝皇室日渐衰落,此消彼长之时,文帝借机夺位,他深知不能放任沈姓之权势回归巅峰,遂提拔其他四姓官员,加以制衡,并暗中挑唆四姓与沈家的矛盾,四姓本就对沈家有所不满,尤其是苏顾两家,亦知如若放任下去,那辅佐文帝登基的沈家必然永远要压他们一头,于是积极地参与进来。”
“自科举问世,世家之势已然不似当年,昔日不屑一顾的季家也成了需要拉拢的盟友,只是他们低估了这位皇帝的手段,而今沈家衰落,也该有人幡然醒悟,唇亡齿寒,五姓若倒一姓,其他四姓又如何能够幸免?”
季长天看着手中的名册,注视那上面一个个人名:“故,这份名单,很有可能是真的。”
“若详查后确定为真,这些人要如何处理?”薛停问。
季长天思考了更长时间,终于续上话音:“沈姓的结果已成定局,凡是这名册上有的沈姓之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至于其他四姓……他们毕竟协助文帝铲除沈姓有功,谢家多年来一直在暗中助我,苏顾陆三家至少明面上不与我为敌,既如此,那这份微妙的平衡便暂且维系下去,至少不能在现在打破。”
他抬起眼帘,看向薛停:“玄影卫也并非任何事都能查清楚,必要时候,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打草惊蛇,你说可对?”
薛停冲他抱拳:“明白。”
季长天放下名册,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薛大人手段了得,短短三天,就让那肖仁全部招了,我可要好好地赏你。”
“陛下与其给我赏赐,还不如让我早日功成身退。”
季长天轻叹口气,正色下来:“让你功成身退自然可以,只是……我不能放你离开玄影阁,待查完这批人,我便不再给你安排差事,只要你不离开京都,随便你做什么。”
“如此,臣已心满意足,”薛停跪下地来,冲他叩首,“臣薛停,叩谢圣恩!”
季长天点点头:“你去吧。”
薛停离开后,时久方现身出来,问道:“让他自由活动,那还给工资吗?我是说……俸禄。”
“自然是给的,我何时亏待过手下的人?”
“以他的性子,留在玄影卫还拿着月俸,怎么都不会对阁中之事置之不理吧?”
“那我就管不着了,”季长天摇扇轻笑,“既是他自愿的,我便尊重他。”
时久:“”
这和退休返聘有什么区别。
确实退休了,又好像没退。
“说起来,新任统领的人选,究竟是谁?”他问。
季长天合起折扇,在他肩头轻敲,笑道:“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