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吧 > 其他小说 > 咸鱼暗卫打工日常 > 140-150
    第141章 摸鱼

    士兵们面面相觑,短暂的寂静过后,不止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刀:“除奸臣,清君侧!”

    有一个人响应,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许许多多道声音接连在城墙上响起,最终整齐划一:“除奸臣!清君侧!”

    城墙下的士兵们也受到感染,不约而同地加入进来,一时间,将士们的呐喊响彻在整个蒲津关内外,不停向更远处传播。

    “誓死追随宁王殿下!”

    “除奸臣!清君侧!!”

    “很好,”季长天的视线从众人身上游走过一周,他缓缓收起圣旨,惊天动地的呐喊也渐渐归于平息,“多谢诸位义薄云天!”

    他回头看向李守忠:“既如此,还请将军打开城门,放大军入关,大军现在绛州驻扎,最晚明日便可抵达。”

    李守忠点点头,吩咐道:“开城门!”

    士兵们打开城门,李守忠又问:“不知宁王此次共调集了多少兵马?”

    “若加上蒲津关守军,共计十一万两千人。”

    “如此阵仗,看来殿下志在必得。”

    季长天却微微一笑,摇头道:“还不够。”

    “……不够?”李守忠颇有些诧异,“据我所知,京畿常备兵力也不过八万人,此处距离京都只剩三百里,我们快速行军突袭过去,他们来不及调大军支援,朝中那些将领更是一群蠢货,若由我来带兵,几日内便可打得他们落花流水,速破晏安城。”

    季长天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头看向城外奔流的大河:“晋地的百姓,是我大雍子民,京畿的百姓,亦是大雍子民。”

    “……殿下这意思,是不愿开战?”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所图谋,并非暴力夺取,而要他们畏惧我军威势,开城投降。”

    “这……”

    “将军和我,应该有着共同的目标,不是吗?”季长天笑道,“你之心愿,无非驻守边关,阻挡狄历人入侵我大雍国土,让城池免于失陷,让百姓免遭战火,若我此番大动干戈,以无数黎民百姓和将士们的牺牲换来那尊龙椅,那这以尸山血海堆积出的皇位,又与皇兄有何不同?”

    李守忠看着他,不禁肃然起敬,抱拳道:“殿下,实乃仁君。”

    季长天摆了摆手:“现在称‘君’还为时过早,当然,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不得不动用武力的时候,我也不会犹豫,争取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好的结果。”

    “明白,”李守忠道,“不过,要是殿下不打算开战,那我岂不是无用武之地了?”

    “非也,非也,”季长天收起折扇,“将军,可有地图?”

    “自然,”李守忠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

    两人走下城楼,进了营房,借此机会,时久靠近站在一旁的李五,低声唤道:“李五哥。”

    “嗯。”

    “殿下……会武一事,你不惊讶?”

    李五:“方才他假扮成你入城时,已经惊讶过一次了,没必要再惊讶一次。”

    “那你就不生气?”

    “生气能如何,不生气又能如何?殿下瞒着我们的事从来不少,也不差这一件,”李五道,“更何况,我也不是殿下收的第一个暗卫,就算生气,也轮不到我来生。”

    时久:“。”

    说的倒也是。

    他看了远处的黄大一眼——以他这处变不惊的性子,想必是不会生气的,还得看黄二和宋三。

    李五转过头来:“能想出身份互换这种计划,你们两个肯定是串通一气,看来你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被乌逐派出的刺客追杀的那晚,”时久道,“他们一共十七个人,我杀了十三个。”

    李五:“……”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哦”了一声,也走下城楼去寻季长天。

    营房里的两人正对着一张地图,季长天道:“我有件重要的事要拜托将军——我们一路从晋阳而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壮大,粮草消耗也成倍增加,而今,已经是入不敷出,最多再撑五日,便要耗尽了。”

    李守忠立刻会意:“殿下是想取永丰仓?”

    “不错,”季长天拿来一面小旗,扎在地图上,“永丰仓内所囤积的粮食,有百万石之多,若能拿下永丰仓,我军便无缺粮之危,还能同时掐断晏安城的部分粮草供给,并扼守潼关,以防有援军从东都方向来援,一举多得,如此一来,就算最后攻城一时失利,耗也能耗得起。”

    李守忠:“想不到,殿下久居晋阳,却对这天下局势了如指掌,不光懂得如何笼络人心,还会打仗。”

    “将军谬赞了,”季长天笑道,“我说这些,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我手下能人异士不少,真正上过战场的却寥寥,此等重任,只能拜托将军了,若能劝降自然最好,若不能,那便以力破之。”

    “殿下放心,包在我身上,”李守忠胸有成竹地拍了拍胸口,“我李守忠,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多谢,”季长天拱手还礼,“待大军抵达,将军便可带兵出发了,至于剩下的,还要在此处逗留几日。”

    “殿下行兵如此不紧不慢,是有万全的把握,不被京都那边察觉?”李守忠问。

    季长天凑近了他,以扇拢音,低声道:“不瞒将军,玄影卫已在我掌控之中。”

    李守忠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李某佩服!殿下实乃厚积薄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将军过誉,”季长天转头看向李五,“对了,大狸,你也随将军一起去吧,我见你二人相谈甚欢,都是李家兄弟,路上也有个照应。”

    “是。”

    李守忠哈哈一笑,伸手勾住李五的肩膀:“老子早就不想守这劳什子蒲津关了!兄弟,大哥带你去建功立业如何?走,先陪大哥喝两杯去!”

    两人勾肩搭背离开营房,一时间,房间里只剩季长天、时久及黄大三人,李守忠吩咐手下守在门口,给季长天安静思索的时间。

    季长天面对着地图,用折扇轻抵下巴,自言自语:“好兵配良将,若要行万全之策,让他们来不及调兵的同时,最好能让他们选不出合适的将领……皇兄在位的这些年里,不少先帝时期的名将都被贬或被杀,而今朝中能用的将领已然不多了,皇兄会选谁呢……”

    时久站在一旁听着他念叨,身为玄影卫,让他保护或暗杀他都擅长,领兵打仗这种事却是一窍不通了,听着听着便左耳进右耳出,神游天外。

    于是他开始把玩手里的红木扇子——做戏做全套,他假扮季长天,自然将他随身之物也一并拿来了。

    那夜遇袭时,他看到季长天用这把扇子取了杀手性命,却没看清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只记得有轻微的机括运转声……

    可机关在哪?

    他记得季长天是合着扇子时发射暗器的,那机关肯定不在扇面上,应当是在两侧的扇骨。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是敲又是晃,还是没有触发机关,终于,他将视线聚集在扇头的三颗宝石上。

    难道是这红宝石?

    最开始这宝石共有六颗,一面三颗,后来其中一面中间的那一颗被卸掉了,挂上了扇坠,如果有机关,应该是在上下四颗宝石上。

    他小心地摸了摸,并不能转动,稍稍按了按,也按不下去,但直觉告诉他,这应该就是机关所在了。

    余光扫到季长天还在专心致志地想对策,并没留意他,于是他狠了狠心,用力按下上面的一颗。

    只听“嗖”的一声,一枚银针从扇尾飞出,直射向墙上的地图,因为距离太近,银针射穿了地图,直钉入后面的木板。

    这动静同时吸引了其他两人的注意,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向自己投来,时久颇有些尴尬。

    赶在对方向他讨要扇子前,他赶紧又把其他几颗宝石一一试了,与发射暗器相对的那一颗是弹出刀片,一按,那一侧扇骨尾端的刀片就弹出,再按同侧下面那颗,刀片就收回。

    最后的一颗却不知有什么作用,按了几下也没反应。

    季长天看他对着最后一颗宝石猛按,轻叹口气:“好了好了,不是这样用的,再按,里面的东西要掉出来了。”

    时久:“……?”

    季长天接过折扇,伸手从地图上拔下了银针,继而将扇子倒转过来,按住那颗一直没反应的宝石,扇骨最顶端处便打开一个小孔,他将银针从小孔里捅了进去,让其自行滑入,随后松开宝石。

    “喏,”他道,“这里面空间有限,最多只能储存十根针,用过后需要及时补充——再玩玩?”

    “不玩了,”时久移开眼,“玩坏了我可赔不起。”

    这狡猾的狐狸,居然真把红宝石当成机关按钮,这宝石的成色,在现代应该都价值不菲,何况古代。

    如此贵重的东西,普通人一辈子难以见到一次,有幸摸上一下,那都得小心翼翼的,谁敢用力去按?

    玩得好一手灯下黑。

    当初他就觉得这扇子比寻常扇子沉,又藏刀片又藏银针的,能不沉吗!

    不过……既然这扇尾藏着刀片,按一下机关就弹出,那季长天经常用扇尾去敲别人肩膀,还抵自己下巴,就不怕万一机关失灵……

    想着,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伸手解下还在季长天腰间挂着的属于自己的刀,开口道:“我要去换衣服了,黄大哥,麻烦你盯一下。”

    黄大只发出一声公事公办的“哦”,甚至没有多说“你觉得殿下这样真的还需要我们盯着吗”。

    时久转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也快去换衣服。”

    “为何?”季长天笑意盈盈地捏住自己马尾发梢,“我觉得,偶尔换一换风格也不错。”

    第142章 打工

    时久:“……”

    他果断退出房间,并替他们关好门,眼不见为净。

    向门口值守的士兵询问了哪里有空房间可以换衣服,他从马车上拿下自己的包裹,进屋更衣。

    他换下碍事的宽袍大袖,换上自己最喜欢的干净利落的黑衣,系紧腰带,又把头发扎成马尾。

    这么长时间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结的血痂也已经脱落,只是留下了一些疤痕,季长天从宋三那讨了些淡化疤痕的药膏来,让他没事抹抹。

    但现在显然不是顾这些小事的时候,他挂好佩刀便返回之前的营房,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还好没在屋里看到一个镜像的自己——季长天正在重新束发,衣服也已换回了平日的打扮。

    还是这样顺眼。

    时久伸手拿回属于自己的发带,揣进怀里,他不得不怀疑季长天是故意的,明明衣服都定做了,却偏偏忘了发带,非要管他借。

    一偏头,看到黄大正伏在桌边写着什么,他凑过去瞧,发现他竟在模仿乌逐的笔迹。

    “这是做什么?”时久奇怪道,“乌逐不都已经死了?”

    “我们知道乌逐死了,陛下却不知道,”季长天微微一笑,“冯公公假传圣旨,可是要放乌逐入京,我们便遂了他的愿。”

    时久瞬间会意:“陛下多疑,密旨没有通过玄影卫,说明统领换人一事让陛下心生防备,故而经由冯公公的手,而今却出了岔子,冯公公不可信,陛下还是只能信任玄影卫。”

    “不错,”季长天用折扇敲在掌心,“还有一点,若京都认为领兵的是乌逐,便会针对乌逐的作战习惯来制定反击方案,真正交战时发现将领另有其人,必定自乱阵脚,我们要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殿下的心眼未免太多,”时久面无表情道,“那这信又是写给谁的?”

    正说话间,黄大写完了信,呈递上来。

    时久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内容大致是以乌逐的口吻,向收信人嘘寒问暖一番,追忆以前与他并肩作战、把酒言欢时的画面,那叫一个情深意切感人至深,后面终于转入正题,说自己要成就一番伟业,希望对方能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施以援手,如果事成,必定给他泼天富贵和大好前程。

    简而言之,九个字可以概括:套近乎、感情牌、画大饼。

    时久越看越觉得浑身不适,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为何是费将军?此人是乌逐的旧识?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陛下的人吧?”

    “你没记错,朝中得陛下器重的将领不多,这位费将军算其中之一,此人的确有些军事天赋,但嘴皮子上的功夫比军事天赋更高,惯会阿谀奉承,讨陛下欢心。”

    “此人好大喜功,很可能会主动请缨,如若陛下答应让他来守晏安城,对我们而言十分不利,即便能够攻克,怕也要费一番功夫,所以……”

    季长天展开折扇,笑吟吟道:“即便他和乌逐素不相识又如何?以陛下的性子,若是在费将军身上发现这么一封信,可还会重用他?”

    时久:“……”

    又是离间之计。

    狡诈的狐狸,这一手离间只怕已臻化境。

    季长天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故意封了口又拆开,随后递给时久:“麻烦你的玄影卫朋友,待到陛下召集将领商讨领兵事宜时,偷偷将这封信放在费将军身上。”

    时久接过。

    这差事可不算好办,他只能拜托十八先回玄影阁了。

    季长天走到地图前,捏起一面蓝色小旗,插在了蒲津关的位置,又捏起一面红色小旗,插在了晏安城:“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如此,我们便在这里,静候佳音。”

    *

    两天后捷报传来,华坛县县令主动归降,将永丰仓拱手献上,李守忠率兵进驻,并于当日顺利拿下了潼关,随后在此设兵,严阵以待。

    地图上的红色旗子被季长天拔下,换上了蓝色旗子,与此同时,他派出人手继续紧锣密鼓地调兵,玄影卫虽然可以瞒住京都,却终究不能隐瞒太久,他们务必要在其他方势力的消息传进皇帝耳朵前准备妥当。

    短短数日,他们又征调到了数万人,有兵符在手,加以晋阳王之威,许多都尉携全营主动来援,也有人私自前来,不论人数多寡,季长天一并笑纳。

    这日,京都晏安。

    距离季长天离开晋阳已经过去了许多天,最后一次消息传来,是在押送队伍抵达绛州时,当时十九在信中说,季长天连日车马劳顿,病情加重,无法起身,他们不得不在绛州逗留两日,寻郎中为他看病,可自那之后,竟再无音讯。

    季永晔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强烈,就在他又一次准备唤来玄影卫询问情况时,二三二突然主动现身,在他面前一跪至地:“陛下,大事不好!”

    季永晔心头一跳,他拧起眉头:“何事?”

    “这几日我们始终没能联系上十九大人,只好派人去查,可探子全都一去不返,方才……终于有人重伤而回,说……说……”

    “说什么?!”

    “说押送队伍在蒲津关遇袭!守将李守忠下令将宁王当场射杀,却放了叛军首领乌逐入关!乌逐抢了宁王本欲回京归还的兵符,正在四处调兵,而今已集结大军,往晏安方向来了!”

    “什么?!”季永晔拍案而起,满脸愕然,“此话当真?!”

    “陛下,陛下莫急,”冯公公急忙开口,“若真有大军行进,陛下怎会得不到消息?这位代统领,如此重要军情,怎可仅凭口说?”

    听他这么说,季永晔竟真的冷静了些许:“你说那重伤而归的探子,现在何处?”

    “……”二三二沉默了一瞬,吩咐道,“带他上来!”

    两个玄影卫架着一个人来到御前,那人浑身是血,衣甲破烂,已经辨不出本来样貌,他气息奄奄,艰难开口:“陛下……京都有难……乌逐率二十万大军……三日前……已过蒲津关……”

    他声音实在太低,季永晔不得不蹲下来听,听到“二十万”三字,他不禁面色大骇:“你给朕再说一遍?!”

    “陛下,”那玄影卫挣扎着抬起头来,气若游丝,“我们……在蒲州的据点,已被……叛军拔除,派出去的探子……都被……杀了。”

    “那十九呢?!”

    “十九大人……得以……逃脱,但……身中数箭,被叛军……一路追杀,而今……下落不明,怕是……已经……”

    “……”季永晔闻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两眼发直,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冷汗顺着鬓边滑下,“不,这不可能……你在骗朕!朕明明已经下令……”

    “陛下……速……派兵……”那玄影卫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脑袋一歪,没了动静。

    冯公公走上前去,颤抖着伸出手去试他的鼻息,随即猛地缩回,吓得面色发白:“他……死了!”

    “李守忠……”季永晔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叛徒,连你也敢背叛朕……都是叛徒!叛徒!!”

    “陛下!”二三二冲他抱拳,“叛军三日前已过蒲津关,现在只怕逼近晏安城了,还请陛下速速……”

    “不对,”季永晔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冯公公,一步步朝他走去,“朕的密旨,是你经手的!是你动了手脚,是你假传朕的旨意!”

    二三二:“……”

    冯公公大惊失色,肥胖的身躯扑通跪地:“老奴冤枉啊!老奴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老奴也不知那李守忠竟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陛下明鉴啊陛下!!”

    “陛下!”被无视的二三二再次来到季永晔面前,“而今当务之急,是阻拦叛军!若等他们兵临城下,一切就都晚了!”

    “……阻拦叛军,对,阻拦叛军,”季永晔焦躁地在原地踱步,他面色惨白,哪还有半分皇帝的从容不迫,“去,去叫群臣前来议事,速来议事!!”

    “是!”

    玄影卫搬走了尸体,清理了地上的血迹,整个皇宫里迅速行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召集群臣。

    季永晔跌进坐塌,大难临头的恐惧一阵阵袭上心头,让他浑身发抖,仿佛丢了魂般:“朕……是不是错了?朕不该杀老七,若老七还活着,定能将那姓乌的狗东西送到朕面前!”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颤声道:“朕错了……朕错了……朕不该杀老七,他是朕的弟弟,从小到大,他跟朕最亲,怎会背叛朕……”

    “陛下,”冯公公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这怎会是陛下的错?那李守忠显然和乌逐有所勾结,就算陛下不下令,他也会杀了宁王,陛下这些年不是一直发愁该怎么处理他吗?而今他主动暴露野心,杀害亲王,对陛下而言,可是绝好的时机啊。”

    “……好?”季永晔缓缓抬起头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姓乌的都要打到晏安城来了!二十万大军,二十万!你跟朕说‘好’?!”

    他抓起茶盏,猛地向对方掷去,茶盏“啪”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混账,通通都是混账!”

    “陛下息怒!”冯公公再次跪地,“老奴只是怕陛下惊急过度,损伤龙体,故而出言安慰,老奴绝无他意!”

    “滚!都给朕滚!滚!”

    冯公公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但这安静并没持续太久,很快,有小太监前来回禀,那小太监战战兢兢,鼓起勇气道:“陛下,户部尚书谢大人,称病……不朝。”

    季永晔:“……”

    不多时,去通知朝臣们进宫议事的太监们接连返回:“启禀陛下,吏部侍郎称病不朝。”

    “兵部尚书称病……”

    “中书侍郎……尚书左仆射……”

    “……”

    季永晔看着他们,用力攥紧了坐塌扶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好,好……关键时刻,全都病了……哈哈!全都好得很哪!!”

    第143章 打工

    小太监们瑟瑟发抖,无人敢出声,纷纷退到大殿门口待命。

    两刻钟后,剩下的臣子们终于姗姗来迟,这场召集了京都所有五品以上官员的临时朝会,最后来的人数竟只有一半。

    季永晔看着这群稀稀拉拉的臣子们,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但此时此刻,他甚至来不及去治剩下那些人的罪,只得将阴沉的视线扫过众人的脸:“反贼乌逐率二十万叛军直奔晏安而来,三日前大军已过蒲津关——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三日前就过了蒲津关?”有臣子率先开口,“这蒲津关距离晏安城不过三百里,急行军两日便可抵达,这都过去三天了,叛军也没一点影子……陛下,臣想问,这消息是真的吗?”

    季永晔勃然大怒,一拍御案:“你在质疑朕的玄影卫情报有假?!”

    “不敢,臣不敢!只是大敌当前,一切军情都该谨慎对待啊!”

    “朱大人也知道大敌当前,”另一人道,“这叛军都快打到晏安城来了,而今之计,唯有立刻调兵平反,并派出人手向东都求援,前后夹击,让叛军进退维谷,管他是二十万还是四十万,通通让他有来无回!”

    臣子们纷纷点头表示支持,季永晔思索片刻:“就这么办,朕即刻下诏。”

    他说着看向兵部侍郎:“尚书称病,调兵事宜由你负责,若有人胆敢不配合,格杀勿论。”

    “是!”

    季永晔又看向一众武将:“此番平反,你们谁愿带兵?”

    将领们面面相觑,全都犹豫着没有接话,许久,才有人小声开口:“这位乌都督虽然年纪不到三旬,可他父亲……却是赫赫有名的老将乌澧,此人足智多谋,极善用兵,在北境戍边时,将狄历人打得节节败退,如果乌逐得他深传,这一仗……只怕是不好打。”

    另一人附和道:“是啊,更何况那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已投效叛军,先帝时,此人曾官至安北大都护,更是威名在外,狄历人闻之生畏,如此两人合谋,我们不知要投入几倍的兵力才能赢下这场仗。”

    剩下几个也纷纷点头,季永晔眯了眯眼:“众卿的意思是,都不愿带兵?”

    “臣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臣最近身体不适,老眼昏花,只怕会延误战机……”

    “臣……”

    “够了!”季永晔大怒,“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关键时刻全都在此推三阻四,朕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终于有一人上前一步,“臣愿往。”

    “哦?”季永晔看向他,“费将军?”

    “陛下莫要听这些人胡说,”费将军道,“纵然那乌澧和李守忠再厉害,杀的也是狄历人,守的也是北境,塞北是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沙漠,在这种地形上和狄历人交战,靠的是骑兵,而我大雍境内,山峦众多,会骑马的士兵总共能有多少?这马背上的将军到了马下,任他有通天本领,也发挥不出十之一二,更何况那乌逐只是名将之子,又非名将本人,臣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战绩,多半只是虎父犬子。”

    他向皇帝抱拳:“因此,臣断言,这叛军不足为惧,所谓二十万大军,兴许也只是夸大其词,陛下只需给臣十万兵马,臣定能将这伙叛军一举剿灭!”

    “好,”季永晔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既如此,朕便给你十万人——半日之内,朕要大军集结完毕,你们可听到了?”

    众臣纷纷领命,这种时候,竟还有人不忘阿谀奉承,拱手道:“陛下能得费将军这般猛将,实乃大雍之幸啊!我大雍国力雄厚,国祚绵长,定能顺利渡过此劫,陛下也自当功盖万古,名垂千秋!”

    正吹着,二三二悄然来到皇帝身边,将一张字条递给他,在他耳边低声道:“陛下,刚刚收到下属传来的情报。”

    他塞完纸条便又离开了,季永晔将字条展开,只见上面写道:“费将军进宫前,在城内暗中与人接头,此人身份不明,交与费将军一封书信,后出城而去,疑似叛军细作。”

    季永晔一顿。

    他猛地抬头看向费将军,满脸怀疑地打量着他,片刻道:“你上前来。”

    费将军还以为他有要事吩咐,不疑有他,走上前来:“陛下?”

    季永晔:“你进宫前,可收了一封信?”

    费将军一头雾水:“信?什么信?”

    季永晔沉了脸色:“搜身。”

    两个玄影卫立刻出现,上前开始搜费将军的身,费将军不明所以,本能就要反抗:“哎!哎!干什么你们?!”

    玄影卫眼疾手快,迅速摸遍他全身,最终从他衣服里摸出一个信封:“陛下。”

    费将军看着那凭空多出来的信封,不禁瞪大双眼:“这、这什么?”

    季永晔打开已经被拆开过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看过之后,面色大变,忍不住拍案而起:“混账东西!竟敢私通叛军!难怪你主动请缨,是想将朕的十万大军拱手让敌?!”

    费将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皇帝龙颜大怒,只得跪了下来:“陛下!您在说什么啊?!臣不曾与叛军私通,也不曾收过什么信啊!”

    “不曾收过?”季永晔走到他面前,将那封信狠狠扔在他脸上,“那这信,是从狗身上搜出来的?!你分明已经拆过,还敢信口雌黄?!”

    费将军急忙捡起信纸,草草看了半页,大惊失色:“臣冤枉,臣根本不认得乌逐,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陛下明鉴!”

    说完,他又转头开始寻找带自己进宫的小太监:“对了,对了,臣接到陛下召唤,立刻便跟着太监进宫了,从未和任何人有过接触!他可以给臣作证,陛下!”

    候在门口的太监闻言,慌慌张张地来到御前,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带费将军进宫前,确实有人与他碰面!当时费将军将奴婢支开,还……还给了奴婢十两银子,让奴婢不要在陛下面前多嘴,奴婢一时财迷心窍,就……”

    费将军看向他手心里的十两银子,面色大骇:“你……你……”

    “好啊,好!”季永晔恨得咬牙切齿,“叛军的爪牙,已经伸到朕的身边来了!”

    他一指跪在地上的费将军,已是怒不可遏:“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砍了!”

    殿外值守的禁军迅速冲进大殿,连拖带拽地把人架了出去,费将军声嘶力竭:“臣冤枉!臣是被人陷害的,陛下——!!”

    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在场的其他臣子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皆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更别提为费将军说话。

    但凡是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这事蹊跷,玄影卫的情报并非确凿无疑,太监也并非不能收买,相比费将军是叛军细作,更有可能这是敌人的离间之计。

    可陛下不分青红皂白,竟当场把人砍了,如此昏庸暴虐,也怪不得此次议事会缺席这么多人。

    或许,称病不来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还有谁,愿意领兵?”季永晔问。

    主动请缨的被杀了,再没人敢出头,所有人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季永晔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只感觉头痛欲裂,他看着这群甘当缩头乌龟的臣子,不由得愈发暴躁,恨不得将他们全砍了。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最先开口的武将身上:“就是你吧,郭将军。”

    被点到名的郭将军吓得脸色一白,急忙推脱:“臣……”

    可看到皇帝阴沉的脸色和浓郁到快要外溢的杀气,他又硬生生将那“不行”二字咽了回去,颤抖着抬起手,僵硬抱拳:“……遵旨。”

    *

    与此同时,晏安城北六十里,云阳县。

    “再往前便是渡口了,”季长天牵马而立,“李守忠他们,到哪了?”

    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分别从东、北两个方向逼近晏安,季长天所带兵马需要渡过渭水,控制渡口。

    小宋们负责在两军之间往返,传递情报,确保两军沟通顺利迅速,配合得当。

    此时,宋廿前来回报,冲他比划。

    “很好,”季长天揉了揉他的脑袋,“李将军已准备妥当,我们可以出发了。”

    时久看着身后的大军,乌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还记得季长天上次进京,身边只带了三个暗卫,而今,却有数以万计的兵马,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身披铠甲,手握横刀,威风凛凛,严阵以待。

    季长天牵着一匹毛色雪白的高头大马,他勒住缰绳,翻身上了马背,火红的衣袍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华丽又招摇。

    他坐在马上,冲时久伸手:“来。”

    时久拉住他的手。

    自从这家伙不再掩藏武功,连指尖也是热的了,那双手温热有力,轻轻一拽,将他拽上马背。

    时久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

    季长天环顾四周,看着整装待发的将士们,高举手中马鞭,扬声道:“出发!”

    第144章 打工

    此后不久,晏安皇宫。

    临时朝会已经结束了,大臣们尽数散了,季永晔却还在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为叛乱之事头疼不已。

    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郁愤充斥着他的内心,让他思绪纷乱,难以平静。

    他明明是先帝嫡子,母族更为世家望族,可他一没学会父亲的谋略,二没继承来母亲的威严,他自幼便不算聪明,和其他皇子一起念书学习,分明他最为年长,学得却还不如小他几岁的弟弟们快。

    身为太子,他时常为自己的不出众感到羞愧,母亲骂他不成器,说迟早有一天他这太子之位要被其他人夺了去,于是他终日惶惶,对那些天生聪明伶俐的弟弟们也愈发嫉恨。

    尤其是那个季长天。

    明明只排行第七,却在一干龙子中如此耀眼,三岁便能读通那些诘屈聱牙的诗文典籍,四岁敢与父皇讨论政事,五岁时,连教他的先生都自愧不如,屡屡向父皇请辞。

    凭什么。

    凭什么万千宠爱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凭什么他名为“长天”,凭什么父皇给季长天笑容,却给他冷脸?

    明明他才是太!子!

    这皇位本就该是他的,这大雍的江山本就该被他捏在掌心,踩于脚下,凭什么让他把这唾手可得的一切拱手让人?

    贤妃身死,季长天重病以后,他一度扬眉吐气,满心快活,和他争宠就该是如此下场,就该粉身碎骨。

    看着季长天沦落冷宫,郁郁寡欢,他简直痛快得不得了,那时他甚至不想要季长天死,就想他这么生不如死地活着,当个好笑的玩意给他解闷。

    每当他被父皇斥责,就去买些糖糕送到冷宫,让那该死的季长天对他说谢谢,他就是要让父皇知道,那个昔日他最喜爱的七殿下,正对着他最讨厌的太子承颜候色。

    久而久之,他甚至习惯了。

    习惯了在季长天面前扮好人,习惯了对方唤他太子哥哥,唤他皇兄。

    他本以为,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会一直如此,他是皇帝,就该将那病秧子的性命捏在手心,他要他活着他就得活着,要他去死他就得去死。

    可如今,季长天真的死了,他却有种一切都在失控的感觉——不是说好要为他分忧解难吗?为什么乌逐没死,他却死了?!

    “不……”季永晔牙关紧咬,浑身颤抖不止,“不是朕的错,朕没错……朕是皇帝,朕不可能错!”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是季长天……成事不足,辜负圣恩……死不足惜!”

    “朕没错……朕没错……”

    玄影卫二三二隐在暗处,就这么看着皇帝发了足足两刻钟的疯,他内心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很难想象,薛大人这些年来,整日就面对着这种人。

    薛停到现在还在牢里关着,虽然他们按照十九大人的吩咐给薛停化了妆,可皇帝心情不好时会去大牢里虐待他,那是真的打。

    他们这些下属看在眼里,却又无可奈何,十九大人还是低估了皇帝的恶心程度,好在之前十八回来时,带了十颗小白丸,这两天皇帝抽风,差点把薛停折腾死,又被小白丸救了回来。

    以及先前那“回来报信”的玄影卫,也是用的十九大人的法子,化了妆喂了小白丸,假死骗过皇帝的眼睛,现在人已经醒了,并无大碍。

    但看皇帝现在这样子,又有要去牢里折磨薛停的迹象了,可不能给他这机会。

    正想着,有下属凑上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二三二点点头,从房梁上一跃而下,抱拳道:“陛下,紧急军情!”

    季永晔抬起头来,面色惨白道:“何事?”

    “城北六十里云阳县发现叛军踪迹!”

    季永晔目光一凝:“这么快?”

    不,不对,按照之前臣子们的说法,叛军早该到了,现在才到六十里外,非但不快,甚至是慢的。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不疾不徐?

    “陛下!”又一个玄影卫落下地来,“城东五十里发现大批叛军,领兵的是前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先前派去求援的探子,已绕开大军行进路线往东都而去,但情况恐怕不容乐观,请陛下决断!”

    “李守忠……李守忠李守忠!”季永晔一把抓起茶杯,用力掷在地上,摔得粉碎,“朕已经许诺让他当回安北大都护!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姓乌的不过区区都督,凭什么?!”

    感受到帝王的怒火,玄影们纷纷跪倒在地,抱拳不语。

    季永晔深吸一口气:“城北、城东都有叛军……哈哈,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去,给朕通知郭将军,让他即刻出兵,务必把这些叛军给朕拦下!!”

    *

    天色渐晚,季长天所率军队出现在渭水北岸。

    两个时辰前,他派出了一支小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据了渡口和渡桥,击退并俘虏了此处守军,并向晏安城传递假消息,说大军暂时被阻拦在渭水以北,那位临时上任的郭将军果然听信,带着调集的兵力去城东布防。

    却不料防线还没布好,就被李守忠率三千轻骑冲杀而来,这位昔日的镇北悍将骁勇无比,更有满腔怒火,气势滔天,仅仅一个照面,就把对方吓破了胆,几万人的军队竟一触即溃,丢盔弃甲,龟缩回晏安城中。

    此刻,偌大一座城池四门紧闭,原本络绎不绝的车马不见了踪影,繁华喧闹的气氛一扫而空,唯余紧张萧索。

    “果然还是打起来了啊,”季长天轻叹口气,“罢了,这样也好,首战得胜,在气势上先压对方一筹,我想那位郭将军可是轻易不敢出兵了,答应谈判的几率更大些。”

    他们这二十万人,总共就三千骑兵,全被李守忠要走了,看得出这股火已经憋了十年,要不是他拦着,这人非得把晏安城真给他打下来不可。

    如此悍勇,虽是好事,却还是更适合把他放在塞北阻截狄历人,有火往狄历人身上撒,否则,兵刃过利,就会伤到自己人。

    先帝的任命明明就是最妥当的,偏偏季永晔不相信。

    宋廿冲他比划,询问他下一步计划,季长天吩咐道:“叫他按兵不动,在城外扎好营便是,打了一场胜仗,他也该痛快了,你告诉他,暂且忍忍,以后有的是用得着他的地方。”

    宋廿点点头,领命而去。

    季长天远望着前方的城池:“现在,该我们了。”

    *

    “报——!陛下,我军首战失利,郭将军已率麾下部众退回城中!东路叛军于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报——!北路失守!叛军已渡过渭水,占据渡桥!”

    守城禁军们纷纷传来消息,季永晔听着,最后一分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陛下!”二三二适时地给他带来了更坏的消息,“得确切情报,永丰仓及潼关已落入叛军之手,向东都求援无望!”

    季永晔:“……”

    他浑身脱力地跌在坐塌中,脑中一片空白:“如此重要的军情……为何现在才知晓?”

    “回陛下,而今玄影卫人手严重不足,还要监督百官动向,已无余力探听情报!”

    “……都什么时候了,还监督什么百官?!他们都已经骑到朕的头上了,你们究竟监督了个什么?!”季永晔怒而起身,一把将御案掀翻,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着,伸手去揪自己的头发,“你们都在骗朕,哈哈……都在骗朕!”

    他突然冲到一个前来禀报军情的禁军身前,弯下身来,跟他脸贴着脸:“什么叛军?假的,都是假的!哈哈哈……都是假的!根本没有叛军,没有叛军!!”

    众人:“……”

    “给朕备马!”季永晔嘶声大喊,“朕现在就要去戳穿你们的谎言!何来叛军?你们都在骗朕!欺君!通通都是欺君!等朕回来,就把你们全砍了!”

    两个禁军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皇帝已然疯了,可皇帝的命令还要遵从,很快有人牵来了快马,季永晔翻上马背,猛地一抽马鞭:“驾!”

    “陛下!”小太监在后面追了半天,还是没有追上,累得停下来喘气,紧紧捧着怀里的东西,“鞋……”

    季永晔策马狂奔,直入禁苑,登上禁苑外围的高墙,从这里可以远眺渭水,只见渭水北岸黑压压的一片,目测有不下十万人,此刻那些黑色正在通过渡桥,渐渐往南岸延伸。

    季永晔瞳孔收缩,浑身剧烈颤抖:“叛军……叛军……”

    他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哈哈……叛军……乌逐……为什么,为什么?!”

    他又悲又怒,又急又气,用手猛拍这石头垒筑的高墙,把自己的手拍出血了都没察觉。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前来报信的禁军找到了他:“陛下!陛下!”

    那士兵匆匆登上高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方才叛军派人……前来,想要……与我们,谈判。”

    季永晔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来:“什么?”

    “陛下,叛军想和我们谈判,”士兵将一封信交给他,信封和信纸上都有一处规整的破口,“他们派了人前来,那人用一枚铜钱,将这封信钉在了城墙上,说只要答应他们的条件,他们就愿意退兵。”

    季永晔闻言,急忙将信纸抽出,随即愣在当场:“要朕准许他……进宫面圣?退兵条件……面议。”

    第145章 打工

    季永晔看着那封信,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他赤脚走下高台,骑马回到寝殿之中。

    立刻有小太监凑上前来,为他擦脚穿鞋,季永晔喝了一口热茶,吩咐道:“去,召集群臣议事。”

    “是,陛下。”

    一天之内第二次被皇帝叫来议事,这次来的人又少了几个,众臣传阅完那封书信,季永晔道:“诸位爱卿,意下如何?”

    “臣觉得,不妥,”一人率先开口,“二十万大军围城,明明占尽优势,却无缘无故要议和,鬼知道这贼人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如若放任他进宫,万一他以面圣之由,行刺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臣倒是觉得可以一试,”另一人道,“我军首战失利,士气大损,赵大人也知道,而今叛军占尽优势,此番局势,我军想要逆风翻盘已然希望渺茫,与其被围城陷入困局,不如放手一搏,就让这乌逐进宫面圣,听听他的条件,至于危险……臣认为赵大人多虑,这皇宫禁地,重兵把守,任那乌逐有通天本事,也不过孤身一人,怎能伤及陛下?”

    “可若他的条件是让我们开城投降,让陛下……退位让贤,又当如何?集结二十万大军,如此声势浩大地围困了晏安,我可不信他们不讨到足够的好处就愿退兵。”

    “我说你们,为什么要想得这么复杂?”一个站在后排的臣子道,“既然他乌逐敢入宫,那我们就敢杀他,犯上谋逆,死有余辜,谈什么和?有什么可谈?依臣之见,陛下不妨在宫中设下埋伏,等那乌逐一进宫门,就将他乱箭射死,这叛军失了主帅,定然自乱阵脚,我们再派兵突袭,这困成之危不就解了?”

    “孙大人说得好轻巧,”有人冷笑一声,“你别忘了,叛军还有个李守忠,今日一战,我军在他的三千轻骑面前竟然不堪一击,若我们杀了乌逐,岂不是更给他们攻城的理由?”

    “如此畏首畏尾,这贼首都送到家门口来了,竟不敢杀,我看你们真是一群怂蛋!”

    “你这混账东西,只会逞口舌之快!杀了乌逐,二十万大军的怒火你来抵挡?若是城破,咱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活!”

    “那就同归于尽!来啊,我怕你不成!”

    一群文官居然就这样吵了起来,撸起袖子要干架,季永晔听着他们吵嚷,只感觉头更痛了,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拍桌子:“够了!”

    他环顾众人,面色难看至极:“诸位爱卿有如此抱负,朕问谁愿领兵时为何不毛遂自荐?若你们能将这勇气用在打仗上,我军何至于一败涂地?!”

    众臣闻言,纷纷低下头去,再不敢接话。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季永晔深深叹息:“罢了,便依韦卿所言,准他入宫,先听听他提什么条件再说。”

    “陛下三思……”

    劝谏的话还没说完,季永晔已一拂衣袖:“去,传朕口谕,准乌逐入宫,但只准他一人前来。”

    “是。”

    *

    晏安城外三十里,渭水渡口。

    季长天所率大军大部分已过了河,沿着河岸扎营,剩下小批人马留在对岸,若有紧急情况,方便接应。

    “殿下,”探子上前禀告,跪地抱拳,“方才城里来了信使,说传皇帝口谕,准许乌逐入宫。”

    “哦?还挺快嘛,”季长天笑吟吟道,“我还以为,皇兄要多纠结些时候,看来是已走投无路了。”

    “既如此,那我们出发吧,”他回过头道,“十九?”

    时久点点头。

    他已经备好了马,将盛着乌逐人头的盒子拴在马后,好在现在尚是冬天,腐烂得没那么快,他们往盒子里塞了些驱虫防腐的药草,紧封盒盖,倒也没什么异味散出。

    他翻身上了这匹毛色乌黑的骏马,季长天仰头看他:“不与我同乘一骑了?”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有这闲心情。”

    “也罢,”季长天叹口气,上了之前那匹白马,“走吧。”

    士兵们颇为不放心他们,询问道:“殿下,真的不需要我们护送吗?”

    “有十九在,无需旁人了,”季长天笑道,“十九一人能敌千人,对吧?”

    “殿下抬举我了,”时久面无表情,“我的战绩是十三个。”

    季长天:“……”

    谢绝了将士们的好意,两人两骑向晏安城而去,天色彻底黑下来时,恰好抵达了北门。

    城楼上已燃起火把照明,哨塔上的士兵远远看到了那一匹白马,以及似火的红衣,迅速禀告将领。

    负责在北门值守的禁军将领登上城楼,扬声冲城墙下大喊:“前方可是并州都督,乌逐?”

    白马红衣越来越近,却无人回应。

    将领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前方可是并州都督,乌逐?!”

    “将军!”有眼尖的士兵发现了什么,急忙提醒他道,“还有一人!”

    “什么?”

    对方进入了火光照亮的范围,他们才发现白马后面竟还跟着一匹黑马,黑马上坐着个身穿黑衣的人,头戴黑色面具,整个人几乎隐在夜色当中,此刻他摘下面具,抬起脸来,众人才确定那当真是个人。

    将领立刻警惕起来:“陛下只准许乌逐一人入城!”

    弓箭手们拉紧了弓弦,齐齐瞄准了城墙下的两人,这时,那白马上的红衣男子才不慌不忙地开口:“以乌都督现在的样子,独自一人可是进不了城哪!”

    时久适时地拉开盒盖,将盛着人头的盒子高举:“并州都督乌逐,在此!”

    “这……”禁军们看着盒子里那惨白的玩意,像极了一颗人头,不由得瞪大双眼,错愕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季长天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圣旨,将其举过头顶:“晋阳王季长天!奉陛下之命,捉拿叛军首领乌逐!现,回京述职!”

    时久:“反贼乌逐,现已伏诛!首级在此!”

    他一夹马腹,赶超了季长天,让城楼上的众人看得更清楚些,士兵们抻长了脖子,仔细对比乌逐的画像:“将军,当真是他的脑袋!”

    “乌逐……死了?!”

    “为何乌逐死了,宁王殿下却还活着?不是说,蒲津关守将李守忠投靠了乌逐,将宁王射杀城下?怎的……竟完全反过来了?”

    “那而今带兵的究竟是谁?二十万大军……到底谁是主帅?”

    士兵们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完全被眼前的一幕搞蒙了,而禁军将领皱了皱眉,似乎明白了什么。

    季长天:“并州都督乌逐意欲谋反,被本王就地格杀,现困城之危已解,本王要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皇兄,将军,行个方便,开城门吧。”

    禁军将领面露犹豫。

    谁人都知道宁王殿下是个弱不禁风,走一步喘三喘,说句话咳三咳的病秧子,可如今听来,这声音却中气十足,并无任何病气。

    乌逐明明已经死了,大军却还是围了城,李守忠也还是带着三千轻骑击溃了他们的人,那这场叛乱究竟是由谁发起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可季长天是亲王,没有陛下的命令,他们绝不敢对亲王动手,哪怕他想要犯上谋逆。

    将领一时间陷入两难,只得低声吩咐手下士兵:“速去,传信给陛下,就说……”

    “不必了,”时久借着过人的耳力听到他的命令,及时开口,从腰间拽下一块令牌,“你可认得此物?”

    将领眯眼细瞧,看清那通体漆黑的令牌上的金字,诧异道:“玄影令?你是……新上任的玄影卫统领?”

    时久:“正是。”

    将领:“……”

    这样的令牌共有十二块,分别在禁军十二卫各自的统领手中,玄影卫的统领,与他们的大将军官至同级,虽然彼此间职责不同,互不干预,这玄影令也并不能号令他们,但……

    “陛下已知晓此事,而今玄影卫秘密介入并全权接管,诸位,你我皆为同僚,没必要彼此为难。”时久道。

    禁军将领内心挣扎,抱拳道:“见过统领大人,恕卑职失礼,敢问大人可有诏令?”

    “玄影卫秘密行事,从来都只有陛下口谕,并无诏令,将军难道不知?”

    将领沉默下来。

    一个亲王,一个玄影卫统领,这事要真是陛下的命令也就罢了,要不是……

    那这晏安城的天,可是要变了。

    无论怎样,已经不是他一个区区禁军将领能左右的。

    “是卑职唐突了,”他道,“奉陛下口谕,开城门,准许并州都督乌逐进宫面圣!”

    既然只剩一颗头了,那就得让人捧着,他也不算违背圣旨,至于多放进来的一个人,那是玄影卫,他管不了。

    季长天拱手还礼:“多谢。”

    城门缓缓开启,两人两马进入城中,此刻已经宵禁,偌大一个晏安城,街道上空无一人。

    两人在禁军的注视下向皇城的方向而去,而与此同时,季永晔正在头疼不已:“朕……到底该不该放他进宫……”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猛地抬起头来:“你们可布置好了?!”

    殿外值守的禁军和殿内值守的玄影卫第三次回答他的话:“回陛下,已准备妥当。”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季永晔跌坐回去,只觉头痛欲裂,“冯公公,冯公公何在?”

    “陛下,”小太监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之前陛下让冯公公滚,他怕惹陛下不快,便没再回来。”

    “混账东西!”季永晔怒道,“叫他滚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寻。”

    季长天和时久顺利进入皇城,却被拦在了宫门外。

    望着眼前紧闭的宫门,时久疑惑道:“不是让我们进宫面圣吗,怎么不开门?”

    “想必,陛下怕了,还在犹豫,”季长天笑道,“你猜这宫门后面,共有多少禁军?”

    “能调动的,应该都在了吧,”时久环顾四周,“城墙上的弓箭手,三步一个,排得这么密,也不怕拉弓时干扰彼此。”

    城墙上埋伏的弓箭手们:“……”

    “那我们怎么进去?”时久又问,“要是陛下一直犹豫,难道要我们在这里一直等?”

    晚饭还没吃呢。

    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小十九稍安勿躁,我想,会有人为我们开门的。”

    正说话间,宫门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开宫门!陛下命乌逐进宫面圣!”

    负责守门的禁军奇怪道:“可我们刚刚得到消息,陛下说再等等。”

    “等什么等!陛下已改主意了,现在就要召见乌逐!”

    “这……是。”

    禁军终于同意开门,冯公公等在门后,早已急不可耐。

    多少年了,从他被太后送到陛下身边的那一天起,已经等了多少年,而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激动的心绪早已无法按捺,以至于肥胖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他满脸堆笑,想要在开门的第一时间迎上前去,却没料到——

    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一张绝不该在此时此地看到的脸。

    他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他听到门外站着的人缓缓开口,笑道:“冯公公,别来无恙啊。”

    第146章 打工

    那人身上的红衣在灯火映照下愈发鲜艳,分明是晚上,夜色却不能将那抹红掩盖分毫。

    冯公公瞪大双眼,一副活见鬼的表情,颤抖着伸手指向他:“怎、怎会是你?!你不是已经……已经……”

    “已经死了,已经被乱箭射杀在蒲津关城下,”季长天用折扇掩唇,似笑非笑道,“说不准哦,现在在你眼前的,也许恰是一缕幽魂,是那个二十一……哦不,二十二年前被你推下水的孩子,来找你索命。”

    时久一顿。

    什么?

    冯公公听闻此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大骇,冷汗顺着鬓边滑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一步。

    他后退一步,季长天便向前一步:“公公在此既不是为了等我,那是为了给谁开门?该不会是那叛军首领乌逐吧?倒也无妨,公公侍候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最看不得别人败兴而归——喏,这乌逐,本王也为你带来了。”

    冯公公艰难吞咽,内心不免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可紧接着,他却看到季长天身后那人上前一步,打开了那个拎了许久的盒子。

    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放着一颗惨白的人头,人头尚未腐坏,还能辩识出面容,正是乌逐。

    冯公公看到那张脸,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太监奸细的嗓音在皇宫中回荡,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肥胖的身躯因为惊吓过度而胡乱颤动,身下很快聚集起一片深色的水渍,竟是吓尿了裤子。

    “别过来……别过来!”他拼命蹬腿,挣扎着向后退去,水渍也随着他的挪动而延伸,“陛下……陛下!”

    吓破胆的冯公公连滚带爬地向金銮殿挪动,行动之迟缓宛如一条搁浅的鱼,季长天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先前去寻人的小太监小跑着回到皇帝身边,颤巍巍道:“陛、陛下,方才奴婢去寻冯公公,看到他……传陛下旨意,让禁军打开了宫门,放了……宁王入宫。”

    “混账!”季永晔怒而抬头,“朕说的明明是再等等,何时让他传旨……”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满脸错愕地看向对方:“你说,放谁入宫?”

    “宁王殿下。”

    “……荒唐,你在戏耍朕?!”季永晔拍案而起,“季长天分明已经死了!”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奴婢……亲眼所见,确是……宁王无疑!”

    季永晔愣在当场。

    还不等他消化完这个消息,大殿外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谁在呼唤本王?”

    候在门口的禁军齐齐交叉了长枪,拦住他的去路,季长天不慌不忙道:“怎么,本王回京述职,连我也要拦吗?”

    禁军们面面相觑,他们并没有对亲王动手的权利,得到的命令也仅仅是提防乌逐,而今这情形,实在出乎意料。

    终于,他们还是缓缓收回枪,冲季长天行礼。

    季长天轻撩衣摆,跨过门槛进入大殿,而季永晔也匆匆从里面出来,两人一个进,一个出,便在这金銮殿的正堂里不期而遇。

    季永晔死死盯着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冯公公也终于爬进了大殿,一下扑在他脚边,用力拽住那龙袍的一角,涕泪横流:“陛下!陛下为老奴做主啊!”

    季永晔却完全顾不上管他,只看着自己那离奇“死而复生”的弟弟:“……你居然没死。”

    一时间,他竟形容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庆幸、如释重负?更多的,是怨恨和愤怒。

    “你竟敢骗朕,”他憔悴的面容上显出怒色,目眦欲裂,“朕那么信任你,你竟敢骗朕!!”

    时久:“……”

    他是不是对“信任”二字有什么误解?

    “来人!”季永晔气急败坏,愤怒大吼,“把他给朕拿……”

    “陛下先别着急,”季长天唇边笑容不减,依然是平素里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治臣弟的罪前,不妨先看看这个。”

    他冲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会意,上前一步,将一份圣旨递给皇帝:“请陛下过目。”

    “……十九?”季永晔诧异看向他,“你不是已经……”

    “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皱了皱眉,只得先展开圣旨,看过以后,他面色一变:“这……朕何时下过这样的旨意?!”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脚边,却没看到冯公公的人,那方才还抱着他腿的死太监,发觉大事不妙,竟已偷偷摸摸地向殿外移动,想要趁乱溜走。

    “冯公公,别急着走啊,”季长天笑道,“你不是要陛下为你做主?你若走了,这出戏可就不完整了。”

    冯公公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吓得浑身发抖,竟不敢回头看皇帝一眼。

    季永晔愤怒地将圣旨摔在地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时久向他抱拳:“回陛下,冯公公假传圣意,命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射杀宁王,放叛军首领乌逐进关,但宁王殿下提前识破了他的诡计,将计就计,反杀了乌逐,而今,乌逐已伏诛。”

    他向皇帝展示盒子里的人头,季永晔看了一眼,一脸嫌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拿走,随后快步向冯公公走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竟敢背叛朕?说,你究竟何时做了那反贼的走狗?!”

    冯公公浑身冷汗直冒,湿透了衣襟,他勉强堆出一丝笑意,试图为自己脱罪:“老奴……冤枉!这都是晋阳王一面之辞,老奴从不曾……”

    “混账!”季永晔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已是怒不可遏,“这圣旨若不是你动的手脚,难道是朕的命令不成?!哦,朕明白了,你是母后赏给朕的太监,从一开始,你就是沈家安插在朕身边的细作,这么多年了……你等了这么多年,就为了今天?!”

    冯公公被他抽得一个踉跄,他捂住自己的脸,看向皇帝的眼神终于不再是乞怜,唯余怨恨。

    他恨得咬牙切齿,怨愤至极:“若非陛下整日疑神疑鬼,不肯重新重用沈姓之人,我们又何至于扶持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逐!”

    “你!”季永晔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不由得气血上涌,气得心口都疼了起来。

    他身形一晃,被暗处待命的二三二现身扶住:“陛下!”

    “把他给朕……拖下去,”季永晔气喘吁吁道,“乱棍打死!”

    “且慢,”季长天忽然开口,他轻摇折扇,走到两人中间,“陛下何必这么急呢?我这个受害者都还没说什么,陛下又何故越俎代庖?”

    季永晔眯起眼:“你说什么?!”

    “怕皇兄贵人多忘事,我提醒提醒皇兄——二十二年前,先帝爱妃贤妃遭毒杀身亡,后宫内查了许久,最终查出是一个宫女在贤妃食用的糖糕中投毒,可那宫女与贤妃无冤无仇,为何要毒杀她?先帝不信其所言,勒令严查到底,可宫女却拒不肯供出幕后主使。”

    “贤妃遇害一案尚未平息,宫中再起波澜,她年仅五岁的幼子惨遭毒手——他因母亲遇害而心情沉郁,闷闷不乐,一个人跑去蓬莱湖边看鱼,那时正值冬天,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看着锦鲤从冰面下游过,却没想到,身后突然伸出一双手,用力把他推进了湖里。”

    冯公公闻言,身体狠狠一抖,脸上的横肉开始不自觉地抽搐。

    季长天笑着看向他,继续道:“那孩子跌进湖中,冰面破碎,他的头撞到了湖里的石头,他流了许多血,感到很冷,很疼,可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最后一张面孔,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他看到那人穿着太监的衣服,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他,任凭他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没有施以援手,也没有呼叫喊人。”

    季长天凑近了对方,微微弯下腰来,轻声问:“那个人,就是你吧,公公?”

    时久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看到季长天将持扇的手背在了身后,攥着扇骨的指节用力到泛了白,可他的语气却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仿佛在诉说一件无关自己的小事。

    冯公公浑身抖如筛糠,汗似雨下,白净的面皮被汗渍润得反了光,仿佛涂抹着一层油脂,他瞳孔收缩:“你……你怎会记得?你不是……不是……”

    “不是被石头磕坏了脑袋,换上了不识面目的不治之症,让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季长天笑了起来,他“唰”地展开折扇,边摇边轻轻叹息,“有时候本王真不知,是该说你们聪明,还是该说你们蠢,这离奇病症,你们见过吗?太医见过吗?医书上可有记载?既然没有,你们究竟为何信了一个五岁孩子的胡言乱语,被一句谎言蒙骗了二十余载?”

    时久睁大眼睛:“……”

    啊?!

    “……你、你是说,自始至终,你从没患过什么怪病,”季永晔难以置信道,“一直以来,你都能分得清所有人?!”

    “若非如此,我要如何逃脱你们的毒手?”季长天用扇子指了指冯公公,“他是沈氏派给你的太监,我若说了,岂不是等于指控皇后,指控太子?”

    季永晔怒目圆睁,五官在盛怒之下移位,面目几近狰狞:“当年……你才五岁!!”

    “那也是拜你所赐啊,皇兄,”季长天神色终于冷了下来,“知晓此事真相的人,寥寥无几,也正因此,你才对冯公公深信不疑,你手里捏着他的把柄,认为他绝对不会背叛你,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沈家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罢了。”

    “你自以为太后护你,国舅保你,沈家拥立你,可归根结底,他们不过是看中你的价值,一个无能又无谋的太子,可不就是当傀儡的最佳人选?只可惜沈家低估了先帝的手段,也低估了你的多疑,登基十年,你竟无所作为,沈家对你失望了,你已经成了他们的绊脚石,而今,唯有铲除阻碍,另立新帝。”

    他说着指了指盒子里的人头,揶揄一笑:“可惜,本王却也让沈家失望了。”

    他定定看着面前的人,浅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对方的影子:“皇兄,臣弟请你记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第147章 打工

    “你……你……”季永晔后退一步,面色铁青,“来人,把他给朕拿下,给朕拿下!!”

    殿外值守的禁军立刻涌进殿内,将几人团团围住,而与此同时,二三二也拔刀出鞘,把刀架在了皇帝脖子上。

    刀刃之锋利,分明还没碰到,已带来冰冷的刺痛感,似乎要将人割伤,季永晔浑身汗毛倒竖,因恐惧和愤怒而瞪大双眼:“你?!”

    时久也拔了刀,却不是为了解救皇帝,而是护住了季长天,季永晔看到接二连三倒戈的玄影卫们,不由得面目狰狞,目眦尽裂:“连你们也敢背叛朕?!”

    “让你的人退下,”二三二在他耳边道,“不然,我不介意这大殿里再多一颗人头。”

    季永晔下意识地看了看地上那颗脑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咬紧牙关,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不料还没等他下令,禁军中为首的那一个抬手做了个“收队”的指令,还刀入鞘,转身就往殿外走去。

    二三二:“?”

    季永晔:“??”

    在场所有人都没料到这突发的一幕,包括时久和季长天——禁军十二卫彼此间各不相通,皆直接听令于皇帝,玄影卫并不能收买其他人。

    士兵们自己也蒙了,不明白将领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指令,他们隶属于禁军中的银虎卫,平日里的工作就是保护皇帝,今日陛下怕乌逐进宫刺杀,特意点了他们的大将军亲自带队在殿外值守,现在,大将军却让他们撤。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服从军规的本能胜过了服从皇帝,禁军们整齐列队,鱼贯而出。

    季永晔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你们敢……”

    话还没说完,架在颈间的刀又紧了紧,将他剩下的话逼回了肚子里。

    那队禁军自顾自地返回门口站岗,仿佛大殿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季长天饶有兴趣地看着,轻摇折扇:“看来陛下身边识时务者还有不少,如此一来,也省去本王诸多麻烦。”

    “你……”季永晔的脸色由青转白,他万万没想到他明明做了周密的计划,最后却栽在自己人手里,他面露绝望,近乎崩溃,“你究竟要做什么,季长天?!”

    “自然是同皇兄议和啊,”季长天笑吟吟道,“当年深宫中发生的一切,归根结底,是我与沈氏,与太子哥哥你的私仇,我这个人最是公私分明,不愿让你我之间的仇怨波及他人,不想牵连这晏安城的无辜百姓,毕竟,他们是大雍的子民,不仅仅是皇兄你的,同样是我的。”

    “所以,我给你一宿的时间考虑,”他转头看向殿外的夜色,“而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写下禅位诏书,主动退位让贤,我便尊你为太上皇,让你在这皇宫中安度晚年。”

    “其二,你若不愿,其实也无妨,若天亮之前这诏书没能下达,那候在城外的那位李大将军,就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了,他被你暗贬十年,已是一腔怒火,率二十万大军攻破你这晏安城,想必也要不了三五天,届时,他亲手斩下你的头颅,让这大殿之内血溅三尺,也非我能左右呢。”

    季永晔狠狠一哆嗦,他死死瞪着季长天,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渐渐红了眼眶,哽咽道:“……你我兄弟二人,何至于手足相残?”

    “哦?”季长天一挑眉梢,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去年千秋节,你让玄影卫栽赃嫁祸,谋害庄王时,可曾想过为何要手足相残?你刚登基那年,骑术精湛的二殿下康王因收了一匹你赏赐的骏马,竟失足坠马而亡;七年前,西蕃召集了大批兵马进攻河西,驻守在此的五殿下靖王传信向京都求援,却被你无视,最终我军虽击退西蕃大军,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靖王本人更是战死沙场,连遗体都没能寻回——彼时,你可曾问过自己,为何要手足相残?”

    季永晔合了合眼:“原来……你都知道。”

    季长天:“幼时你与沈氏合谋谋害我与母妃,事后还要装作好人,对我关心备至,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仇人说谢谢,唤你太子哥哥时,你内心一定很痛快吧?”

    季永晔:“……”

    “也多亏你,让我学会了一个道理,‘小不忍,则乱大谋’,父皇为了扳倒沈家,甚至能忍住十年间不去看我一眼,他既忍得,我又如何忍不得?在你面前装病示弱,和你虚与委蛇,十年磨一剑,而今,也是到了拔剑之时。”

    季长天说着,吩咐道:“来人,给陛下伺候笔墨,这封禅位诏书,我要陛下御笔亲书。”

    季永晔:“……”

    小太监不敢怠慢,迅速在御案上铺平纸笺,在砚中研好了墨,二三二也用刀挟持着皇帝,强行将他按在了御案前。

    季永晔颤抖着提起笔,却无论如何也写不下字,墨迹滴落成污渍,价值连城的描金笺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季长天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用折扇轻敲肩膀:“陛下的时间可是不多了,若你配合些,在史书上还能留个禅让的美名,若是不嘛,以暴君之名做结,臣弟心中也甚为遗憾。”

    季永晔双目赤红,咬牙切齿:“你……”

    “陛下,陛下!”忽然有小太监急匆匆地闯进殿内,一时没有看清脚下,被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地的冯公公绊了一跤,踉跄着扑倒在季永晔面前。

    他慌里慌张地重新跪直上身:“陛下,以户部尚书为首,几十位官员正聚集在宫门外,求……求见陛下!”

    “……这个时候了,他们来干什么?!”季永晔怒道,“让他们滚,都给朕滚!滚!!”

    季长天摇头叹息:“官员们夤夜前来,定是有要事进谏,皇兄连听都不愿听,就要赶他们走,如此独断专行,怎能得众臣爱戴?”

    “让他们进来吧,”他吩咐道,“本王也很想听听,文武百官有何话讲。”

    那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偷偷抬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时间汗如雨下,头大如斗。

    一边是皇帝的命令,一边是亲王的命令,按照往常,他自然要听皇帝的,可如今,这皇帝是个被人用刀架着逼写禅位诏书的昏君,而亲王是众望所归胜券在握只等继位的王爷。

    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太监艰难咽了口唾沫,膝盖挪动了半圈,从皇帝面前跪到王爷面前:“是,奴婢这就去办。”

    季永晔:“你!”

    小太监迅速起身,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大殿,不多时,外面就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官员们身着官服,步履生风,谢大人第一个跨上殿前台阶,便在门厅处停下脚步,一跪至地,铿锵有力地开口道:“臣户部尚书!多年来掌管户部,兢兢业业!然近些年间,朝中贪官污吏愈发猖獗,欺下瞒上,受贿行贿,乃至贪污赈灾官银,致使灾民忍饥挨饿,受困而死!尸体大量堆积,疫病横行,无数人不得不逃离家园,背井离乡,臣屡次上书请奏陛下,陛下却视而不见!罔顾民生疾苦,陛下无能,请陛下禅位!”

    另一人随他跪地:“臣吏部侍郎,吏部之职,本在选贤举能,然多年来陛下听信谗言,任用奸佞,对真正有志之士漠然置之,乃至大肆贬谪、杀害先帝时期开国功臣!使人人自危,不敢谏言!陛下无德,请陛下禅位!”

    “臣工部侍郎!陛下登基至今屡次大动土木,强行征调百姓服徭役,昼夜不歇,累死者不计其数!陛下暴虐无道,请陛下禅位!”

    “臣……”

    官员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皆神情激愤,慷慨激昂,一字一句如珠玑坠地,在这冬夜的皇宫里掷地有声。

    终于,最后一人跪下地来,他眼含热泪,冲皇帝所在的方向拱手行礼:“臣,御史台御史,御史台纠察百官,有弹劾之权,而今却已形同虚设,臣人微言轻,但今日,臣冒死弹劾陛下!陛下在位十一年,有过无功,德不配位,理应退位让贤!”

    他说罢一叩至地,众官员也随他叩首,高呼:“请陛下禅位!”

    “请陛下禅位——!!”

    时久:“……”

    好家伙。

    百官联合起来弹劾皇帝,也是让他看到精彩的了。

    “你、你们……”季永晔气得面色煞白,虽然隔着屏风,他看不到那些大臣们的脸,却清楚地知晓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自己任用提拔过的人,而今却悉数倒戈,听信谢家挑唆,站在了季长天那一边。

    “滚,都给我滚!!”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御案,气得在原地跳脚,用力踩着那张才写了两个字的诏书,狠狠将其碾成一堆碎纸。

    二三二急忙收回差点把皇帝脑袋砍下来的刀:“……”

    “陛下何至于大发雷霆?”季长天笑道,“百官之意,便是万民之意,君如舟,而民如水,自古以来,这天子一职,皆是有能者居之,善谋者执其舵,船行无阻,水自载舟远赴千里,昏聩者执其舵,便是风雨飘摇,孤舟一叶,万丈波涛顷刻颠覆之——而今,皇兄难道还不明白,为何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季永晔终于停止了发怒,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回原位。

    小太监们迅速上前,重新整理了御案,再次铺平金纸,备好笔墨。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季长天冲他拱手,缓步后退,“陛下慢慢写,臣弟便在殿外,静候佳音。”

    第148章 打工

    看到季长天转身欲走,时久不得不抬脚跟上他。

    这就要走了吗,这出大戏,他还没看够呢,他很想看看皇帝究竟要怎么捏着鼻子写下这封禅位诏书。

    人怎么能没有一点好奇心的。

    没办法,季长天进宫总共就只带了他一个人,虽然放眼望去大殿内外都是自己人,但自己人和自己人也是有区别的,他还是跟着某人一起行动为好。

    他依依不舍地跟随对方离开,从“乌逐”旁边经过时,顺脚一踢,将歪着的盒子踢正——正对着皇帝,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别太感谢他,他这么贴心的暗卫去哪找。

    季长天正在大殿门口和群臣交谈:“更深夜寒,诸位爱卿快快请起,莫要受了凉。”

    他伸手去扶跪在最前面的两个:“谢大人,高大人。”

    两人顺势起身,冲他行礼:“多谢殿下。”

    时久跟上来,恰好看到这样一幕。

    方才群臣来时,他们都在里面,并没直接看到外面的情况,季长天……是怎么一眼认出那两个臣子是谁的?

    难道他真的不脸盲?

    时久还是不太相信,虽然古代确实没有脸盲症这种说法,却也不代表古人就一定不会得,和季长天相处这么长时间了,怎么看他也不像装的。

    他有一肚子疑问,可现在显然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他只得继续按捺住好奇心,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臣子们纷纷起身,季长天又看了一眼瘫倒在地、早已放弃挣扎的冯公公,开口道:“太监冯吉,二十二年前谋害皇嗣,将年幼的七殿下推进冰湖,致使其重伤濒死,而今又矫诏通敌,与那叛军首领乌逐暗中往来,妄图弑君谋逆,罪无可赦!押入大牢,等候问审!”

    几个玄影卫立刻上前,强行将人架走。

    “诸位,”季长天又转向群臣,向他们展示那份假圣旨,“蒲津关守将李守忠,乃国之将才,他发觉这诏命有异,意识到陛下身边已被奸人渗透,主动向我坦露实情,我这才得以逃过一劫,否则,那颗盒子里的人头,可就不是乌逐,而是本王了。”

    他说着向殿外走去,群臣也跟在他身后,高大人开口道:“殿下吉人自有天佑,臣提前祝陛下得此良将!这朝堂之上乌云蔽日十余载,而今终得拨云见日,吾等愿追随陛下,还大雍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时久:“。”

    这禅位诏书还没写完,倒是先叫上陛下了,这帮臣子,胆子也真够大的。

    季长天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这时,另一人开口道:“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这乌逐不过是个并州都督,究竟为何会与后宫有牵连?其爪牙隐藏之深,实在令人毛骨悚然哪。”

    群臣纷纷点头,季长天停下脚步,摇扇轻笑:“苏大人敏锐,关于这乌逐的真实身份,本王一直不曾告知旁人,唯恐引发恐慌,而今贼首已死,尘埃落定,本王便也可放心大胆地说了——乌逐,实为前庆余孽,造反,意为反雍复庆。”

    “什么?!”众臣大惊,“庆国已灭亡三十年,怎会还有余党在世?”

    “此事,说来话长啊,不如我送众卿出宫,这一路上,我们边走边聊。”

    “殿下,请。”

    臣子们拥簇着季长天往出宫的方向走,季长天便将乌逐、乌澧、冯公公与沈家的事娓娓道来,说辞还和之前教给时久的八九不离十,把前庆公主遗孤这身份安插在了乌逐身上,乌逐是乌澧义子,乌澧由国舅提点,冯公公是太后派给陛下的太监。

    包括之前的杜成林案也被旧事重提,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只不过弱化了乌澧在整件事中的作用,又以一手移花接木洗清了贤妃身上的嫌疑。

    知道贤妃身世的人本就不多,很明显,季长天并没有把这件事昭告天下的意图。

    “谋逆之罪,理应诛九族,但乌逐并非乌澧亲生,乌澧将此子带回军中抚养栽培,也是处于好心,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也算受害者,何况乌将军确实战功赫赫,厚葬入土多年,而今却是不好再追究其罪了,本王也不愿寒了诸多戍边将士的心,功过相抵,不如就此揭过——众卿以为呢?”

    臣子们面面相觑:“这……”

    季长天微微一笑:“无妨,日后本王会在朝堂上与众卿再议此事,届时众卿畅所欲言便可。”

    “是。”

    “殿下,那沈氏一族,又该如何处置?”

    季长天叹口气:“虽当年太后设计谋害我与母妃,但私人恩怨不应波及其他,如今太后也早已不在人世,本王可以既往不咎,沈姓为陛下亲族,于情于理,本王该厚待他们,可方才依冯公公所言,只因这些年来陛下未曾重用沈姓之人,他们便对陛下怨恨在心,扶持前庆余孽,企图另立新帝,如此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乌家一事,恐与国舅脱不了干系,恰好沈家的线人已落入本王之手,待我细细盘问一番,定能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若证实确与国舅有关,我想,陛下应当不介意大义灭亲。”

    姓苏的大臣冲他拱手:“臣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又有几个臣子附和,时久看了看他们,发现这些都是四姓中人。

    一谈及沈家的事,其他官员几乎都不吭声,当数这几个姓苏的姓顾的最为积极,看来这世家之间也存在竞争,前庆时沈家为五姓之首,地位盖过其他四姓,让四姓成员颇为不满,先帝大概就是利用了这一点,挑唆世家对立,最后借由其他四姓之手孤立了沈家。

    被四姓联合打压至今,沈家好不容易有东山再起的苗头,这下又要被扼杀在摇篮里,文帝这七皇子,只怕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不过,这带头支持季长天的谢家反而最低调,谢大人自始至终也没说两句话,甚至开始闭目养神了,大抵是怕步沈姓后尘。

    想着,前面已到了皇城大门,季长天停下脚步,拱手道:“诸位爱卿,恕本王不远送了。”

    群臣纷纷还礼:“殿下留步。”

    众人便在皇城门口分别,此时宵禁未解,但朝中高官有半数都在,却也没人敢拦,一行人在这寂静的街头交头接耳:

    “不是都说这宁王殿下身体孱弱,重病缠身?今日所见,却觉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还送咱们出宫,侃侃而谈了一路也不见疲态——谢大人,你跟殿下最熟,你说说,他真是装的?”

    谢大人终于睁眼:“早就说了,殿下韬光养晦,藏锋日久。”

    “他那不识人面目的怪病,也是装的?我见他方才倒是分得清我们。”

    “若真如此,二十载如一日,失却恩宠却不屈不挠,得封晋阳王亦不骄不躁,徐徐图之,厚积薄发,此等心性,委实惊人。”

    “咱们大雍,是不是真要迎来一位明主了呢?”

    *

    辞别了一众大臣,季长天长舒一口气。

    他面上笑容淡了下来,眉宇间露出些许疲倦,时久看着他,觉得他这神情十分眼熟。

    很像那次盗圣案被百姓们围观时的反应。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低声询问:“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摇了摇头:“我们寻个没人的地方。”

    金銮殿那边还没动静,这诏书想必还没写好,距离天亮只剩一个多时辰了。

    两人寻了一处无人的凉亭,让太监们沏了壶热茶上来,而后屏退了所有人。

    “殿下不会又头疼了吧?”时久问,“殿下之前不是说,自己根本不脸盲?”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不适感有些许缓解,他抬眼看向对方:“你觉得,我方才那番话是真是假?”

    “殿下整天骗我,我分不清是真是假,”时久移开眼,“你刚刚都分清了那几位大人,兴许是真的呢。”

    季长天无奈一笑,帮自己把茶盏斟满:“那是因为他们进殿时已自报家门,我听见了他们所跪方位,记住了他们的声音,自然分辨得出谁是谁。”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身有缺陷者不得为君,纵然偶尔会出特例,但很显然这特例不属于我,我本非嫡出,又身患怪病,要是一个皇帝连自己臣子的脸都认不得,还怎么当皇帝?你猜,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最后来的臣子会少几人?可有半数?”

    时久:“……”

    “今日我将消息透露给他们,明日这消息就会传遍京城,宁王殿下无病无灾,多年来不过是装病示弱,如此,才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季长天看向凉亭外的风景,春暖未至,放眼四望也只有假山枯树,实在没什么好看,他轻叹一声:“假作真时真亦假,百官万民想要什么样宁王殿下,我便给他们什么样的宁王殿下,至于真相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时久皱了皱眉:“可这样,殿下日后要怎么办?”

    脸盲得如此严重,却要装作不脸盲,想想都要累死了吧。

    季长天:“上朝之时,臣子们的站位是固定的,就算私下碰见,那也得是他们先向我打招呼,只要开了口,我便能认出他们是谁。”

    “那万一呢?”时久问,“万一哪天出了岔子,比如朝堂换血,来了许多生面孔,又或者哪位大臣生病,嗓音变了,殿下还能认得出吗?”

    “若真有万一,那不是还有你吗?”

    时久一愣:“我?”

    “十九该不会只送我登上这帝位,便不打算管我了吧?”季长天唇角微弯,那语气颇有些可怜意味,“今后,十九便做我之耳目,帮我识人面目,洞察人心——你意下如何?”

    第149章 摸鱼

    时久:“……”

    要他帮忙?认真的吗?

    三省六部那么多官员,要他一一记住,还要名字对得上脸吗?

    ……别吧。

    他大学毕业的时候,都还没认全同班同学,工作两年,熟识的同事屈指可数。

    想想都感觉头皮发麻,他十分心虚地端起茶杯:“不要。”

    季长天不解:“为何?”

    时久当然不愿承认是自己业务能力不行,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的,果断推卸责任:“殿下屡次三番地骗我,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又在撒谎,兴许你脸盲本就是装的,刚刚那番话,不过是在故意卖惨,骗我留在你身边罢了,才不要信你。”

    “……”季长天哭笑不得,“这次我真没骗你,我可以这帝位起誓,就算我骗尽天下人,也不会再骗时久。”

    “那殿下为何遇到我的第一天就认出我不是‘十九’?我与他身形相仿,你若脸盲,就不应该发觉我不是他才对。”

    黄二都没发现。

    季长天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此事……我没与你说过?”

    “说过什么?”

    季长天轻咳一声:“我幼时患病,为了能顺利辨别出对方的身份,做过许多努力,仔细观察他的衣着、体态、行走姿势……这事我可与你说过?”

    “说过。”

    季长天点点头:“后来我发现,凡是能通过眼睛看到的,都不可靠,于是我开始闭上眼睛,用耳朵去听,靠听力去辨别人的脚步、气息,相比那些容易改变的外貌特征,这些内在之物更为可信。”

    “久而久之,我的听觉远超常人,可以轻易辨别猫的脚步,遑论是人,之所以能分辨出你和‘十九’,只是因为你们的脚步声不同罢了。”

    时久:“……”

    季长天:“那‘十九’曾是钱县尉家中护卫,武艺尚可,轻功就很一般了,而你……我记得你说过,这轻功叫什么……‘踏雪寻梅’?如此绝世轻功,雁过留痕,而你却不留一丝痕迹,我分辨不出才奇怪吧?”

    时久:“…………”

    等等。

    当初薛停找上他,让他去执行卧底任务,不就是看上了他的轻功吗?

    结果,他是因为轻功暴露的?!

    时久猛地被茶水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季长天连忙给他拍背,关切道:“没事吧?”

    太有事了好吗!

    之前他就觉得某人耳力很好,果然不是错觉。

    “这下,十九可相信我了?”季长天又问,“我若不脸盲,就没必要苦练听力,你说是吗?”

    时久咬紧牙关,不吭声。

    “唉,”季长天见他还不松口,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十九是这世上我最信任之人,若是连你也不愿意帮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起身走向凉亭一角,凭栏远望:“十一年前我离开晏安时,踽踽独行,而今终得回返,却仍是孑然一身。”

    “殿下身后跟着二十万大军,哪里孑然一身了,”时久面无表情道,“当年离开时,明明也带着黄大黄二和宋三呢。”

    季长天回过身来:“若无时久相伴身侧,纵然身后有千军万马,身前有万千黎民,亦是孑然一身。”

    时久:“……”

    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殿下差不多得了,再说下去,我真的要走人了。”

    季长天扬唇一笑,唰地收起折扇坐回他身边,用扇尾轻敲他手背:“我就知道,十九不忍抛下我。”

    时久收回手。

    能不能别拿这杀过人还藏着刀片的扇子碰他……

    季长天还想说什么,刚要张嘴,目光却忽而一凝。

    时久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很快看到一个小太监向这边跑来,将一封刚刚写好的诏书呈递上来:“殿下,请过目。”

    季长天伸手接过,看过后,微笑道:“承蒙陛下厚爱,既然皇兄愿意将此等重任托付于我,那我也自当夙兴夜寐,不负皇兄所托——去办吧,天亮之前,将消息送到李守忠那里,禅位一事,我大雍尚无先例,便暂且遵循前朝礼制,昭告天下,让礼部去选个良辰吉日,记得,这诏书是圣上御笔,你们当万分小心,切莫有半点闪失。”

    小太监双手将诏书接回,小心翼翼:“是。”

    时久偷偷瞄了一眼,那金纸上的文字看起来竟还挺正常,完全不像季永晔之前发狂的样子,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写好,想必是誊抄过好几遍了。

    逼着皇帝亲笔写禅位诏书,某人这攻心之计,真是屡试不爽。

    季长天扬起声调:“来人!”

    一队禁军迅速赶来,季长天吩咐道:“传我命令,陛下近日来为国事劳心伤神,大军围城,更令圣人受到惊吓,龙体有恙,需安心静养,自即日起,陛下移居太和殿,尔等严加防守,保护陛下,除日常饮食起居,我会安排人照料,切勿让任何人接近——可听明白了?”

    “是!”

    禁军领命而去,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道:“天快亮了,这一日奔波,十九想必也累了,不如我们找处地方歇脚,我让尚食局准备早膳。”

    昨天晚上就没来得及吃饭,一宿没休息,时久确实饿了,好在他现在随时可以关掉轻功,减少消耗,倒也不至于饿到难以忍受。

    他点点头。

    季长天吩咐了太监,随后带着时久在宫中闲逛:“这皇宫里宫殿甚多,不知十九喜欢住哪一处?”

    “我住哪都行,”时久表示自己不挑,“殿下选吧,只要不住皇帝住过的金銮殿就行。”

    他初来古代就在梁上蹲了三个月,有阴影,看见金銮殿仨字就觉得自己该上班了。

    人至少不能住在公司。

    “若依我之意么……”季长天斟酌片刻,“紫宸殿最为方便,但紫宸殿一分为二,前殿用来召见朝臣、处理政务,后殿用来居住、放松,公私不分,想必十九不喜。”

    “含凉殿么,位于蓬莱池畔,顾名思义,凉爽宜人,夏日居住最佳,而今尚是冬天,我虽有武艺傍身,却还是不喜凉的。”

    “不如……”

    正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有道气息接近,紧接着,一个玄影卫落在他们身前:“十九大人,殿下。”

    时久看他一眼,是二三二:“你不是守在陛下那边,出事了?”

    “不曾,陛下那边有人盯着,是方才下属来报,说……薛大人他,好像不太行了。”

    “……怎会?”时久皱起眉头,“先前我不是教了你们如何帮他伪装,你们没照我说的做?”

    “照做了!但……大人您不在的这些天,陛下时常去大牢里对他用刑,每次下手颇重,属下尽力劝阻也效果甚微,总之,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时久:“……”

    这狗皇帝,故意拿薛停解闷?薛停再怎么说也给他当了十多年的下属,他明知道薛停只是个替罪羊,居然还下死手。

    他回头冲季长天抱拳:“殿下……”

    “我随你同去。”季长天道。

    时久稍作犹豫:“好。”

    两人跟随二三二来到玄影阁,薛停已被玄影卫们从大牢里转移出来,放在了木板床上。

    床上的人怎叫一个惨不忍睹,他看了一眼,便觉身上早已痊愈的伤又隐隐作痛,急忙移开视线,不忍再看。

    季长天在床边坐下,拉过薛停的手,将指尖搭上他脉搏。

    细细探查了一会儿,他微微皱眉:“去叫太医来。”

    “是。”

    季长天想了想,又叮嘱:“找一个姓宋的太医,宋三针的父亲。”

    “是,殿下。”

    玄影卫立刻去请太医,时久小声问:“他怎样了?”

    季长天没有立刻答,而是问二三二道:“你们给他服用过小白丸?”

    “是,前两日陛下心情不好,用刀捅伤了薛大人,大人流了许多血,奄奄一息,十八前辈说,小白丸可以止血,我们便给他服下了,这两天情况还算稳定,但今日不知为何,又突然恶化。”

    季长天叹口气,开始给薛停输送内力:“小白丸只能保命,并不能治伤,一颗药丸,药效最多也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你们应在这十二个时辰内及时为他治疗,方能让他脱险。”

    “我们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二三二道,“但……”

    “但伤势过重,你们也无能为力……咳……”季长天说着,突然咳嗽起来。

    “殿下!”时久上前一步,“还是我来吧。”

    “好,”季长天没有在这种时候谦来让去,果断起身让开位置,又道,“可有银针?去拿一套来。”

    二三二迅速去取了一套银针给他,季长天给薛停施了几针,又去给他号脉,片刻后道:“暂且稳定住了,十九,可以了。”

    时久收回手。

    二三二松了口气,有些惊讶地问:“殿下……还会医术?”

    季长天笑了笑,并不作答。

    等待的时间里,季长天用水打湿了手帕,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这时,他听到时久低声开口:“殿下,薛大人他……还能救回来吗?”

    “放心吧,宋三的医术师承他父亲,有宋太医在,定能妙手回春。”

    时久垂着眼,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见他没再开口,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我知你在想什么,此事你已尽力了,这非你之过。”

    “我明白,只是……那日他刺杀陛下,已是心生死志,如果最后救不回来,那还不如当时就放任他……好过死前受这些折磨。”

    “可他最后,还是答应协助我们的计划,那就证明,他还是想活,”季长天道,“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们也该尽力一试,即便是现在,他也还没放弃,不是吗?”

    时久又看了看床上的人,犹豫着点了点头。

    天色蒙蒙亮时,之前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玄影卫连拖带扛地“请”来了宋太医,宋太医深更半夜被人绑架到玄影阁,衣服都没顾得上换,鞋也没穿。

    今夜宫中发生的事他们这些太医也有所耳闻,方才还有人被请去给皇帝看病,但怎么想也不该请到他头上,当年他那个不孝子得罪了先帝,被贬出宫去,和宁王一并去了晋阳,自那以后,他便很少再为皇室看诊了。

    此时此刻,他看到站在面前的季长天,终于意识到今夜请他的不是圣上,而是未来的新帝。

    季长天:“宋伯伯,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宋太医一惊,急忙便要跪倒,却被对方扶住:“多余的礼数就免了,这里有个伤患需要你诊治,闲话少说,快请吧。”

    不得已,宋太医只得坐下来为薛停看诊,诊过脉后,他面露难色:“殿下,这……此人伤势颇重,只怕……”

    “宋太医不必多言,本王只要一句话,治得,或治不得,你若说治不得,本王即刻命人赶赴晋阳,去请宋三针。”

    “……”一听见“宋三针”仨字,宋太医不禁眼角抽跳,他狠狠咬牙,“殿下不必,此人,老臣治得。”

    “那便辛苦伯伯,”季长天冲他拱手,又吩咐道,“你们两个,留下来给宋太医打下手,其余人都散了吧,切勿在这里干扰太医治伤。”

    玄影卫迅速散去,季长天和时久也离开房间。

    季长天站在门口,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座已有些破败的玄影阁,叹息道:“玄影卫,先帝创设,集情报、纠察、暗杀、刑狱等诸般要务于一身,立一隅而观八方,处京都而晓天下,旨在协助帝王,纵观全局、清扫污秽,而今……却变作这般模样。”

    “那时我虽年幼,不曾来过这玄影阁,却也在父皇的描述中窥得一二,既然皇兄不懂得如何使用,那不妨由我接手,让这玄影阁,回归它应有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一直在搞插画的事情,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有两张扣扣人在路上,预计下周开!

    第150章 摸鱼

    时久望着他的背影。

    说起来,他也不知道玄影阁应该是什么样子,对先帝时期玄影卫的了解,仅仅停留在黄大的描述中。

    天已亮了,阁中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他看着玄影卫们来来往往,还是不太适应这统领的身份。

    还好十八提前回来了,可以为他分担些许,还在外的三十人也会被尽快召回,不然新帝登基这么大的事,靠玄影阁里剩下的这点人手,还真忙不过来。

    皇家训练玄影卫,会从孩童时期挑选合适的目标,传授武艺,教会他们做各种事,除了一些特殊的任务,按照惯例,都要训练到十八岁左右才算练成,但近些年来损耗越来越高,阁中出现了明显的人手短缺,不得已,薛停缩短了已经招收的玄影卫的训练时间,现在的这一批,包括二三二他们,都只有十六七岁。

    此刻无事,季长天在玄影阁里四处走了走,看了看,又派了些任务下去,最终,两人来到存放情报的地方,这里的资料浩如烟海,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书架上放满了书卷和竹简,正有几个玄影卫在此忙碌,进行情报归纳和整理。

    季长天在门口驻足片刻,开口询问:“礼部官员名册在何处?”

    他说着看向时久,时久却把脸别到一边,装作没听见。

    正在整理资料的玄影卫听到他的声音,上前冲他行礼:“殿下,这边。”

    他将两人带到其中一排书架前,上面挂着一块木牌,上书“礼部”二字:“都在此处。”

    季长天点点头:“多谢,你去忙吧。”

    玄影卫抱拳而去。

    季长天拿起官员名册,压低了声音,边看边道:“我时常觉得奇怪,十九这武艺乃当世顶尖,轻功更是无人能出其右,在玄影卫中,也当是元老,可为何每当我问及朝中情报,你又好像一无所知的样子?”

    时久:“……”

    他赶紧拿起一册书卷假装在看,心虚道:“那是因为……职责不同,我只负责保护和暗杀,殿下若是需要,回头我将十一叫来,他是情报部的。”

    “纵然职责不同,可彼此间也当相互配合吧?你执行保护或暗杀任务时,难道不需要来此寻找任务目标的情报?”季长天问。

    时久:“……都是薛停给我什么我就看什么。”

    季长天一顿,忍不住轻笑出声。

    时久一阵头皮发麻,不敢接话,默默假装面瘫。

    能不能不要再追问了,再问下去,他迟早有一天得身份暴露。

    真是的,如果他真是古代这个时久的转世,那好歹也把前世的记忆还给他吧,打工三个月就因为上级离职被迫升任统领,这都什么事。

    “好了,”季长天放下名册,“宋太医那边应该差不多了,我们回去看看。”

    时久如蒙大赦,赶紧随他返回,恰好碰到宋太医从房间里出来。

    季长天:“情况如何?”

    宋太医擦了擦脸上的汗:“命算是保住了,只不过,我见此人身上有许多旧伤,这次因失血过多引起旧伤复发,故而伤情突然恶化,恐怕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康复,今后,大抵也……不能再像以前那般操劳过度了。”

    “无妨,性命无虞已是最好的结果,薛大人执掌玄影卫已有十七载,劳苦功高,而今,也确实到了该功成身退的时候,往后之事,我会为他安排妥当,”季长天冲他拱手,“多谢宋太医了。”

    宋太医连忙摆手:“殿下折煞老臣,此番他能挺过这一劫,多亏了殿下的延年护命丹,这药被我那逆子……犬子改良过一番,药效竟比原方更好了,也算是没给我们老宋家丢脸。”

    季长天:“既如此,那这药方便交与你们太医院吧,往后按照新药方配制,以前这药在宫中只有皇室成员才配享用,从今日起,我也改了这条规矩——玄影卫为皇帝出生入死,合该享受最好的药物,以后若有玄影卫遇到性命危急关头,亦可调用此药,你太医院须保障玄影阁中有十颗药丸随时待命,若是少了,我找你们院首问罪。”

    宋太医面露惊诧,急忙冲他拱手:“殿下仁慈。”

    “哦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季长天从袖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纸,“这也是宋三写的药方,玄影卫身上所中之毒的解药,此药需要用到一味特殊的药引,我知道这药引全部储存在太医院里,现在,我命你们把这药配出来,七日之内,配齐足够的数量,交到我手中。”

    “殿下,这……”

    “怎么,有何难处?”

    “不曾,”宋太医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他们这些当太医的,被皇帝勒令配制毒药,本就于心有愧,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盼来解毒之时,“老臣这就去告知院首……”

    “先别忙,”季长天拉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你那‘逆子’,在晋阳城开了一家医馆,而今也是远近闻名的神医了,不日我会召他进京一趟,借此机会,你们父子两个,把话说开吧。”

    宋太医:“……”

    他沉默下来,许久才道:“不是老臣不愿,只是当年他冲撞先帝,若非殿下求情,早已是死人一个,老臣……”

    “你又怎知,那不是先帝的计策?”季长天问,“只有得罪先帝,才能顺利被贬出宫,随我入晋,我幼时落水留下的病根,这些年时常发作,全靠宋三一次次为我诊治。”

    宋太医一惊。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眼中泛出泪花:“谢殿下提醒,老臣……醍醐灌顶。”

    他冲对方一躬至地,季长天忙将他扶起:“这些年,你们宋家为我之事,处处遭人排挤,受委屈了,本王心中愧疚,往后,定善待你们父子二人。”

    “殿下哪里的话,”宋太医一抹眼泪,“能为殿下鞠躬尽瘁,是老臣之幸,是宋家之幸。”

    季长天笑了笑:“去吧。”

    “是。”

    目送宋太医离开,季长天呼出一口气,问时久道:“现在可放心了?”

    “嗯,”时久点头,“不过我有件事不太明白,当年宋神医虽冲撞先帝,却也是为了给他父亲出头,为何这宋太医……反而因此对儿子心生嫌隙?”

    “在帝王面前,人人都想自保,身为一个父亲,心中所愿,自然是希望儿子好好活着,哪怕活得窝囊一点,也好过被莫名其妙地砍了头,医术传承就此断绝,但宋三其人恰恰相反,所以宋太医才会觉得他离经叛道,父子二人的矛盾由来已久。”

    “原来如此,”时久道,“刚刚,殿下说会召宋三入京?”

    季长天立刻警觉:“嗯?”

    “那殿下之前的承诺还作数吧?”

    “什么承诺?”

    “……”时久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殿下说,会亲口把自己装病的事告诉宋三。”

    “哎呀……”季长天摇着折扇,抬头望天,“我这耳朵,怎么忽然听不清了?我这脑子,怎么也记不清了?一定是太久没吃东西,饿得头昏眼花——走吧十九,早膳已备好了,我们先去吃饭。”

    时久被他拽着往阁外走,气得咬牙:“殿!下!”

    不得已,他还是先陪季长天吃了早饭,填饱了肚子,他问:“殿下到底考虑好住哪没有?”

    “就住蓬莱殿吧,我已让人去布置,等下十九先去休息,我料想你不喜欢被别人动随身之物,所以只让他们把东西搬进去,你自己收拾。”

    “殿下不随我一起吗?”时久问。

    “我还有些事情要办,李将军那边,也需要我亲自招待。”

    “可殿下进宫只带了我一人,殿下独自行动,我不放心。”

    季长天笑起来:“我会带上十八前去——我是说,你的同僚‘十八’,召李将军入宫,大狸和大黄他们也会赶来,你若还不放心,今日傍晚我会在宫中设宴,届时,你自行来找我。”

    时久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正好他想洗个澡,睡上一觉,待养精蓄锐,再去接李五他们的班。

    于是他答应下来,季长天叫过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带十九去休息吧。”

    “是。”

    时久跟着小太监来到蓬莱殿,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离紫宸殿比较近,大概是季长天为了方便去紫宸殿处理政务选的,离金銮殿和太和殿都很远,也不用担心会看到碍眼的人。

    时久表示满意,跟随小太监进入殿内,拿了换洗衣物,先去洗了个澡。

    虽然季长天现在还不是皇帝,但过两天就是了,宫中所有人完全按照对待皇帝的态度侍候他,丝毫不敢怠慢。

    小太监候在屋外,忍不住开始好奇,也不知道屋里这位是何许人也,方才陛下……殿下要求对待十九如同对待他本人,莫非……这位就是未来的皇后吗?

    可他又听说,这位是玄影卫,未来皇帝要娶暗卫为后,还是个男后,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时久洗完了澡,感觉浑身清爽多了,这皇宫里烧着地龙,类似于现代的地暖,玉石地面一尘不染,赤脚踩在上面,甚至能感到丝丝暖意。

    他难得没有用内力蒸干头发,而是任其披散在身后,自然晾干,坐下来喝了口水,觉得这里少了个懒人沙发,还少一罐加了冰的可乐。

    正想着,小太监为他端来一份酥山:“殿下吩咐的,大人,请慢用。”

    时久眨了眨眼。

    冬天烤着暖气吃冷饮?这么爽的?

    他十分高兴地吃掉了那份酥山,身上的热意也已退掉,他摸上龙榻,抱着被子在榻上一滚,将自己滚成一个被子卷,心满意足地合眼睡觉。

    啊,舒服。

    以往总是蹲在房梁上看皇帝睡龙榻,今日,也是让他自己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