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摸鱼
季长天看着床上的人,想着衣服都换了,裤子不换却也不好,于是又帮时久脱了下衣,不料这一脱,立马看到他大腿上的伤,不禁皱了皱眉。
这伤很明显是骑马磨出来的,但看起来已经在恢复,应该再过几天血痂就会脱落。
所以……时久返程没骑马?
该不会是用轻功跑回来的吧?晏安到晋阳,可是有足足一千里。
季长天不免有些震惊,虽然他早就见识过这轻功的厉害之处,可即便那群孩子,跑上两百里路也需半日,时久跑这一千里,总共花费了多少时间?
难怪一回来就连干三碗饭,这是饿狠了,也累极了。
他无声轻叹,动作尽可能轻柔地帮他上好药,时久睡得极沉,任他怎么摆弄都没有醒来。
夜渐渐深了,季长天坐在床边,拉着时久的手不肯放开,注视着对方安静的睡颜,他也难得有了些困意,在他身侧躺了下来,将他搂紧怀中,缓缓入睡。
这一夜竟没再做噩梦,睡得很是安稳,早上黄二唤了他两次才把他叫醒。
季长天用手掩唇,打了个哈欠:“事情办得如何?”
“都办妥了,徐大人说,有了这诏书和兵符,先前不肯调兵的都尉也都同意了调兵,昨夜,各府连夜征调了八千人,预计今天白天,还能再调来一万五千左右。”
“好,”季长天站起身来,“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
黄二看向还在床上睡着的人:“那十九……”
“他这往返两千里路,着实辛苦,身上还有伤,便让他多睡会儿,待他何时醒了,你告诉他让他来找我。”
“好。”
季长天梳洗更衣,草草吃过早饭,而后带上了黄大和李五,又带了一队府兵,往州廨而去。
昨夜,徐谦徐大人又是一夜未眠,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来,像见了救星一般,小跑着迎上前:“殿下!您可算来了。”
季长天从马车上下来,先咳嗽了两声:“徐大人。”
“殿下,”徐谦冲他拱手行礼,神情激动,“没想到陛下竟真的下诏,准许我等率兵平反,殿下当真有勇有谋,若非殿下当机立断,下官怕不是已经成了那叛军手中的砧板鱼肉了!殿下,请。”
“徐大人谬赞,”季长天笑了笑,随他进屋,“还得是大人在奏状中据理力争,才为我们迎来转机。”
“不敢不敢,”徐谦连连摆手,“殿下,而今征调来的兵力已有三万余人,可那群叛军狡兔三窟,竟然躲进深山里不出来,这几日,我们捣毁的营地才四个,还扑空了三处,也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手,现在,我们该当如何?”
季长天掩唇咳嗽:“陛下任命徐大人为行军长史,剿灭叛军一事,自该由大人决断。”
徐谦闻言大惊:“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下官处理政务尚可,哪会打仗啊!何况下官才来晋阳不久,也不熟悉环境,这晋地群山环绕,下官实在不知该去哪里寻这贼首,殿下您是行军总管,下官自然也该听您的,带兵一事,还是您来。”
季长天斟酌片刻:“也罢——大狸,这山里的情况,你最熟悉,依你之计,这乌逐最有可能藏在何处?”
李五:“向殿下借地图一观。”
季长天迅速命人拿来了地图,李五看了一会儿,道:“乌逐身为并州都督,统四州兵马,就算藏,定也藏在这四州之内,他暗通玄影卫统领薛停,四州中玄影卫大概率会受他调遣,给他提供情报,因此他们的行动总比我们更快。”
“难怪啊,”徐谦恍然大悟,“我就说为何屡屡扑空——殿下,这位是?”
季长天:“府内典军,平日爱读些兵书,早年曾在边关作战,立过些许军功,后因伤解甲,被我招入府中,让大人见笑了。”
徐谦连连点头,看向李五:“敢问怎么称呼?”
“敝姓胡。”
“原来是胡典军,幸会幸会。”
晋阳王府确实有一位姓胡的典军,经历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李五本人罢了。
李五继续道:“他们有玄影卫收集情报,那我们这边,已然处于劣势,擒贼擒王,若想顺利抓到乌逐,还须一击必中,既然无论怎样都会打草惊蛇,那我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敲山震虎。”
季长天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故意放出消息,让他们不得不撤离?”
“不错,”李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圈,“依我之见,这三处最适合藏匿大军,我们弃二择一,放出突袭这两处营地的假消息,而包围剩下的一处,只等瓮中捉鳖。”
“好主意,就这么办,”季长天道,“这三处营地,哪里最易守难攻?”
李五指向其中一点:“这里。”
“那就选这里,”季长天转向徐谦,“徐大人,你我二人各率两千兵力,突袭这两处营地,大军主力则让大狸率领——徐大人?”
徐谦不知为何竟走了神,闻言急忙回魂:“下官都听殿下的,刚刚只是在想,今日为何不见殿下那贴身护卫。”
之前那人给过他暗号,能顺利让陛下下旨,应是玄影卫无疑,而今确认统领薛停是内鬼,那这人说不定就是陛下派来暗查此事的。
若能有他相助,他们获胜的几率会不会更大些?
“哦,你说十九,他往返两地帮我送信,疲累不堪,还在府上睡觉,怎么,大人有事要找他?”季长天问。
徐谦:“没有没有,下官只是觉得他能一人杀光乌逐派来的杀手,武艺非凡,进山捉拿叛军,实在危险,殿下若要亲身前往,还需多带些护卫才是。”
宁王应该还不知道身边有玄影卫暗探的事,他还是想办法和那十九私下联络吧。
“徐大人放心吧,动身之时,我自当将他叫来。”
“那便好。”
*
时久一觉睡到晌午,是被活活饿醒的。
他赶了一日一夜的路,开了轻功竟又忘记关,就算连干三碗饭,此刻也已消耗完了。
他赶紧退出轻功状态,起身一舒展筋骨,只感觉身上哪哪都疼,尤其是小腿。
果然人不能当千里马使,以后再有这种赶路的差事,还是骑马吧。
他披上外衣,洗漱过后离开房间,看到守在外面的黄二,问道:“殿下呢?”
“你醒了啊,”黄二道,“殿下一早就去州廨了,特意叮嘱我们不要吵醒你,说让你吃饱喝足了再去找他。”
时久点头:“现在吃。”
黄二一扯嘴角,吩咐下人去催菜,从果盘里抓了一把橘子扔给时久:“先吃俩橘子吧。”
时久坐下来剥橘子,小煤球也凑过来闻,橘子皮剥开的瞬间,黑猫被气味刺激得一眯眼,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黄二边剥橘子边道:“我说,陛下那边,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就那样说服呗,”时久将橘瓣塞进嘴里,“殿下教我的,我照着念。”
“那现在薛停被停职,这玄影卫统领变成谁了?”
时久一顿:“我。”
黄二:“……”
刚剥好的橘子差点从手里滚下去,他一脸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你?!不是,他真的给?那你这……这算什么?玄影卫都归你了,那皇位……”
说到一半,他又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过大逆不道,赶紧用橘子堵住了自己的嘴。
时久:“。”
谁说不是呢。
卧底打入敌方内部,还坐到了一把手,季长天不造反都天理难容。
谁能想到,半年前他还是个低调卑微到查无此人的平平无奇打工人。
正聊着,宋廿突然出现,从果盘里顺了一个橘子,又将一张字条放在时久手边。
时久抬起头:“这什么?”
宋廿冲他比划手势,时久皱眉道:“徐长史送来的?给我?”
宋廿点头,剥开橘子尝了尝,然后比了个大拇指,又拿走了俩。
时久:“……”
照他的意思,是说上午时他出府办事,碰到了州廨来的捕手,对方把东西塞给他,让他代为转交。
这徐大人派的人也是真行,怎么精准锁定了宋廿的,难道因为之前雪灾时季长天派这群孩子帮忙送过信,被州廨的人记住了?
总之,先看看什么内容。
时久把字条展开,只见上面仅有八个字:【要事相求,可否一叙】
这徐谦找他能有什么事……
时久移开手指,忽然发现字条一角有一个眼熟的符号,是玄影卫的联络暗号,不过涂得歪歪扭扭,很显然是他人模仿。
看来是上次他向徐谦展示了暗号,被他记下,不过他并不知道这暗号是什么意思,不然,再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涂。
带了这暗号,应当是想借他的玄影卫身份,又不想被季长天发现,所以私自约见。
……不是吧,怎么又来一个,他都几重卧底了,自己都快记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黄二偷瞄着那纸条上的字迹,问道:“徐谦单独找你?何事?”
“不知道,”时久随手把纸条烧了,“他现在何处?”
“上午一直在州廨,现在中午了……咱们的人在州廨盯梢,没听到说离开,可能点了醉仙楼的外送吧,等下我帮你问问。”
“行,”时久道,“那我们也先吃饭吧,吃完了饭再去找他。”
“好好好,”黄二无奈起身,让婢女进来送饭菜,“昨夜,殿下特意叮嘱,要后厨给你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饭,你可一定多吃点。”
时久诧异看向他,心说府里每天吃的不都挺丰盛的,还能丰盛到哪去。
然而,当他看到那满满一桌子还没摆下的菜肴时,不禁傻眼。
这也太夸张了吧!
他一个人?吃这一桌子菜?
虽然他这几天在路上是没吃上什么好的……
时久深吸一口气:“黄二哥,麻烦你把十五十六他们都叫来,一起吃吧。”
第132章 打工
黄二很快叫来了其他暗卫,除了黄大和李五不在府中,剩下的人都到齐了。
十六一见他,立刻冲上前来,激动道:“十九!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天,殿下有多消沉,这整个晋阳王府都死气沉沉的。”
时久:“……”
这么严重吗。
“听殿下说,你受伤了?”十六问。
“皮外伤而已,没什么大事,”时久拉开椅子,“快来吃饭吧,等下菜要凉了。”
“太好了,今天一早就听说殿下要后厨给你准备大餐,我特意留着肚子呢,”十六高高兴兴地挨着他坐下,“这么多天,我们都没在狐语斋蹭过饭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看殿下都能把自己饿死。”
“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哪那么多废话,”黄二道,“赶紧吃,吃完还有正事要办。”
众人不再交谈,专心吃饭,时久努力把这几天欠的都补回来,几人纷纷把自己吃撑了,这才算解决完这一大桌子菜。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当作消食,时久直奔州廨。
季长天和徐长史一上午都待在州廨不曾离开,此刻两人恰好不在一处,时久御起轻功,敛息入内,暗中找到了正在焦躁踱步的徐谦。
他出现在对方背后,悄无声息地现身:“找我何事?”
徐谦丝毫没察觉到有人接近,听到他的声音,被吓了一大跳,脚底一滑险些摔倒,急忙撑住了书案,这才没把自己的颜面摔到地上去。
他回身看清来人,确认正是自己约见的人,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您可真是神出鬼没,吓死我了。”
“徐大人心里有鬼,才会被我吓到,”时久面无表情道,“我时间不多,若不谈正事,我便走了。”
“大人留步!”徐谦急忙抓住他的袖子,“下官给大人传信,是想向您确认,您是否是陛下派来的玄影卫。”
时久:“你仿造玄影卫暗号与我联络,还问我是不是玄影卫?”
“看来下官没有判断错,”徐谦松一口气,“是这样的,上午时,下官与宁王殿下共同商议该如何捉拿贼首乌逐,据宁王府上典军分析,这叛军行动如此之快,是因为有玄影卫提供情报,才导致我们屡次扑空。”
时久疑惑看向他。
典军?什么典军?虽然他还没来得及问晋阳这边的详细情况,不过没抓到乌逐的人,那肯定是季长天的计策,毕竟直接投降太没诚意了,怎么也得做做样子。
“既然是玄影卫,下官就想到了大人您,”徐谦道,“那乌逐能控制玄影卫为他传递情报,我们这边是否也能进行干扰?下官实在是怕,这皇命在身,若不能顺利剿灭叛军,我这……人头不保。”
原来是这事。
“徐大人放心吧,”时久道,“陛下派我前来,就是为了清除玄影卫中的叛徒,而今薛停已被下狱,剩下的我也会一一追查,你与宁王只需依计行事便可,其余的无须担心。”
徐谦闻言,不由得放下心来,面露喜色:“多谢,下官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你我都为陛下效力,自当互相配合,”时久道,“不过,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玄影卫的暗号,以后不得再用了。”
“是,是,”徐谦点头哈腰,“下官也是一时心急,才出此下策,呃……只是不知,那暗号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我不能告诉你,此为机密,勿要再打听,你若不想人头落地,就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徐谦微惊,忙躬身拱手:“是,下官谨记。”
一阵风拂过,再抬头时,面前的人已消失不见。
徐谦心中惊叹,面上露出敬佩之色,他完全没有看清这人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消失的,恰如传闻中所言,玄影卫来去无踪,真是好生厉害。
也不知这位玄影卫品级如何,能被陛下任命前来追查内鬼,想必深受信任。
时久打发了徐谦,回到季长天那边。
差役拎着空了的食盒出去,他扫了一眼,还真是醉仙楼的外送。
季长天正在坐塌上喝茶,见到他来,抬起头道:“你来了,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本来就没什么大碍,”时久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方才徐大人私下约见我。”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他找你何事?”
“他向我寻求应对乌逐手中玄影卫的方法,”时久道,“这位徐大人,为何对剿灭叛军一事如此上心?”
季长天笑了笑,放下茶盏:“毕竟这并州日后由他治理,若不搞定乌逐,完不成陛下交代的差事,可是要被治罪的。”
时久心下了然。
“对了,说到玄影卫,之前薛停派来的那三十人已离开晋阳,但没走太远,在青水县中逗留,我让廿七廿八盯着他们,你找个机会,与他们取得联络,若能拉他们成为助力,对我们大有帮助。”
时久点头:“好。”
正说到这,季长天突然没命地咳嗽起来,时久十分诧异,紧接着,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季长天的耳力居然这么好?
遇袭的那晚他就想问了,一开始他判断埋伏他们的约有十六人,后来被他杀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还有第十七个,而季长天竟也能发现有第十七个人。
某人的武功不如他,耳力却完全不在他之下。
可惜,现在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他配合季长天演了下去:“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咳边道:“这茶……咳,太浓,帮我换杯水来。”
时久正要接过,被从外面进来的徐谦抢先一步:“我来,我来!”
他招来手下差役,呵斥道:“怎么办事的你们,说了多少次殿下喝药不能喝茶,只要白水,怎么还能搞错!猪脑子。”
“是,是。”差役急忙换下茶,换上热水。
“殿下,实在抱歉,”徐谦将水递到他手中,歉意一笑,“殿下请用。”
季长天喝了两口水,慢慢止住咳嗽:“徐大人,若是准备得差不多,我们可以出发了。”
“下官这边一切妥当,只是殿下的身体……”
“无事,暂且死不了,再拖下去也不会好转,不如速战速决。”
“也罢,那我们即刻启程。”
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时久扶季长天出门上车,就见徐谦正在跟李五寒暄:“胡典军,这次就全都仰仗您了!”
李五抱拳还礼:“谢大人信任。”
时久:“……”
胡典军?李五?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没有多嘴,他跟随季长天上车。
从并州各地征调来的兵力已集中到城外大营,还有部分尚在路上,依照先前的计划,季长天和徐谦各带两千人,声东击西,主力则由李五率领。
小宋们也被叫来,除了宋小虎不便露面,其余皆随军而行,负责传递情报,还未抵达的兵力也直接改道去和大军汇合。
宁王殿下身体不好,三处据点自然选择了最近的一处,但即便是近,也至少要明日才能抵达。
这条路线所经之处,离玄影卫们逗留的青水县不远,天色已晚,军队就地扎营,季长天冲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会意,无声无息地下了马车,溜出营地。
他直奔县城,在城内联络点找到了宋廿七,从他手中拿到了玄影卫们的分布地点。
这帮家伙全都易了容,一个个找显然不现实,时久借着夜色掩护,飞到一家客栈楼顶,开始学夜枭叫。
一声长,两声短,如此循环,这是玄影卫专门在夜间使用的联络方式之一,比到处画符号简单快捷得多。
在客栈外呼唤完同事,时久又飞向下一个地方,不知道是他学得太像了,还是夜间太安静,显得这声音格外瘆人,还没叫两声,就有居民从屋里出来,拿起竿子在房檐、树梢敲打,驱赶道:“去!去!”
时久:“……”
真是的,他走就是了。
很快他跑遍了所有标记地点,虽然收获了不少呵斥,但也顺利吸引来了玄影卫们。
几人尾随他来到无人处,时久摘下面具,众人看清他的脸,不由惊讶道:“十九?怎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时久道,“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没来,我们先来探探,万一有人冒充玄影卫来杀我们,好过被一锅端了。”
时久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这些胡子大汉、玉面书生、戴面纱的妙龄少女,以及拄着拐杖但健步如飞的八旬老翁,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们能不能先把易容卸了?”
“那可不行,十九,你前几天不是回京了,怎么又回来了?”
时久从怀里掏出薛停亲笔写下的字条:“薛大人有令,让我派发新的任务给你们。”
玄影卫们面露愕然:“我们不是被逐出玄影卫了?还有任务?”
“……计划有变。”
几人围成一圈,借着月色仔细辨认那字条,确认是薛停亲笔无疑,终于放下心来:“薛大人竟还活着,我们还以为他将我们驱逐,是萌生了死志。”
时久:“。”
确实如此。
薛停都已经直接刺杀皇帝了,可不就是不想活了。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十八问,“这信上只让我们从今往后听你调遣。”
“追随宁王殿下,帮他打掩护,向京都传递假情报。”
“什么?!”众人大惊,“那不就是……”
时久点头:“不错,我已答应薛停,若事成,我会给你们解药,彻底解掉你们身上的毒——一句话,干,还是不干?”
几人面面相觑:“要是不干呢?”
“而今薛停已被陛下定罪,我暂时保下了他,他尚在狱中,但性命无虞,你们被他重用,自会被视为他的同党,如果陛下知道你们还活着,不会放过你们,你们要是不想被追杀,我也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时久说着,眉目一凛,将佩刀拔出半截:“干,活;不干,死。”
第133章 打工
“……有话好说,”伪装成书生的十八急忙按住他的手,把刀按了回去,“别动家伙。”
时久松开刀柄。
“既然是薛大人的命令,那我们干这一票倒也无妨,只是我想知道,你说那解药是真是假?别是诓我们的吧?”妙龄少女道。
时久将手腕一翻:“若是不信,你们可以自己来试。”
几个玄影卫对视一眼,“八旬老翁”十一率先伸手,将指尖搭在他脉上,查探过后,不由大惊:“这……竟真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试过,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之色。
胡子大汉不敢相信:“宁王既已为你解毒,你何不一走了之,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
“我为何要走?”时久反问,“身为玄影卫,为皇帝出生入死,是职责所在,却也是身不由己,扪心自问,你们难道就不想追随明主?”
十一捋着自己的假胡须:“你认为宁王是明主?何以见得?先前可是有人指控,他是前庆公主的儿子,你怎知他此举不是为了光复庆朝,屠戮我大雍子民?”
时久皱了皱眉:“那都是乌逐一面之辞,纯属构陷,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不会连你们也信吧?”
“纵是构陷,可你就不觉得此事可疑吗?玄影卫的密档里,那位贤妃的资料寥寥,连薛大人都不知晓当年她被毒害的内情,如此讳莫如深,怎会不藏着秘密?”
“……这都与殿下无关,”时久道,“当年之事,玄影卫不知道,季长天自己也不知道,他怎可能会为了一个捕风捉影的传闻就去做什么反雍复庆之举?晋地雪灾一事你们应当知晓,殿下为救灾之事,冒着大雪四处奔走,感染风寒重病卧床,险些丢了性命,那救下的还不都是大雍子民?他若真将自己当成庆人,何必要救那些百姓?”
“……”
时久:“我们在陛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深知陛下是什么脾性,你们当真对他毫无怨尤,觉得他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吗?先前宁王上奏求朝廷赈灾,最后陛下竟才拨款十万两,晋地那么多州县受灾,十万两银子够干嘛的,那剩下的窟窿,还不都是晋阳王府自掏腰包填上的?你若说雍人才会善待大雍百姓,那陛下他可有在乎过他的子民?”
“十九说的不错,”十八道,“陛下昏庸,有目共睹,他连精心培养的玄影卫都不放在眼里,功勋卓著的臣子说杀就杀,又怎会在乎百姓的死活?我们在他眼中,不过都是可以随意抛弃的棋子,甚至是需要提防的敌人。十一,而今还活着的玄影卫中,你已是编号最靠前的了,与你同时加入的那些兄弟,你可还记得他们的样貌?他们哪一个是死得其所?还不是陛下一句话就要了他们的性命。”
说到这里,十一深呼吸,攥紧了手中的拐杖,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好,那我便信你一次。”
剩下两人也纷纷点头,妙龄少女莞尔一笑:“我觉得十一前辈你想太多了,十九根本没给我们选择,你信便信,不信便死——反正我是无所谓了,给谁干活不是干。”
“……闭嘴,”十一嫌弃道,“用你本音说话,整日夹着嗓子,听得人浑身刺挠。”
十八咳嗽一声:“十九,你直接分配任务吧,现在要我们如何?”
时久点头:“首要任务,是疏通四州之内的玄影卫据点,乌逐身为大都督,这几年一直在对据点的联络人施压,千方百计阻止消息传出,而今他集中人手,自然顾不上这些了,你们要做的就是及时与他们取得联络,确保这些人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万万不可向京都那边走漏风声。”
“明白。”
“你们知会其他人,一人负责一县,速速行动,搞定了四州,便继续向京都延伸,我们的情报,一定要是最快的。”
“好,十九你放心吧,包在我们身上。”
几个玄影卫接了任务,立刻分头行动,时久正要离开,却发现十八还没走。
他诧异回头:“还有事?”
十八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压低声音道:“我想问你,你们的人是不是一直在跟踪我们?俩小孩,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人?”
“我就说……这俩孩子的身法,和你颇为相似,”十八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年不见,都有小徒弟了?你这人,真不够意思,有绝世轻功不传授给我们,反而去教外人。”
时久:“……”
十八好像误认为小宋们的轻功是他教的了。
这样也好,他总不能说这轻功是前庆的遗留物,那样更加解释不清楚了。
“你都多大了,还学得来吗?我是见那孩子可怜,才传授给他一技傍身,除了这轻功是我自行领悟,其他的都是玄影卫的不传绝学,我能教吗?”
十八:“这话说的,那咱俩小时候一起练功,你也没教过我啊。”
时久抬头望天。
“行了,不扯这些没用的,天一亮我们便启程,你也告诉那两个小孩,让他们别跟着了,总有个小尾巴在后面,让人怪难受的。”
“知道了。”
十八很快离去,时久呼出一口长气,活动了一下被拍疼的肩膀。
总算搞定了,现在可以回去找季长天复命了。
他叫上宋廿七和宋廿八,三人一同返回营地。
*
丑时三刻。
已是四更天,营地里的众将士都已睡下,季长天撩开帐帷,出来透风。
守在门口的黄大睁开眼。
季长天环顾四周,篝火已熄,只剩鼾声如雷,他望向夜幕之上的星子,轻轻咳嗽了两声。
“夜深风寒,殿下且回吧。”黄大道。
“十九还没回来?”
“尚未。”
“那我在这里等他。”
黄大沉默片刻,进营帐帮他拿了披风,给他披在肩上:“殿下,又做噩梦了?”
季长天点了点头,轻叹口气:“大黄,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那个梦的内容一成不变,可不知为何,近些时日,这梦里的情景却发生了变化,那些画面,让我有些……陌生。”
他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鼾声里,半晌,黄大终于开口:“殿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或许吧。”季长天自嘲一笑,又是两声闷咳。
黄大正要再劝他,忽然察觉了什么,一抬头,就看见一大两小三道身影偷偷潜入了营地,往这边而来。
于是他立马不劝了,对那人道:“你来。”
刚到跟前的时久:“?”
“十九回来了,”季长天看向他和他身后的人,“廿七廿八也回来了?这些天辛苦你们,快去休息吧。”
黄大主动带两个孩子去小宋们的营帐:“这边。”
“这夜半三更,殿下为何不睡觉,还待在外面?”时久不解道,“天气这么冷,殿下还是快些进帐吧。”
“好。”
两人回到帐内,冷热交替,季长天又是两声低咳,时久凝神细听,确认周遭没有其他人,不免有些奇怪:“这里就我们两个,殿下还……”
“哦,可能是习惯了,”季长天冲他笑笑,“事情都办妥了?”
“嗯,虽然费了一番口舌,但还算顺利,”时久拿起桌上的茶壶,里面只有半壶冷水,他顺手用内力加热了,倒了一杯给季长天,“殿下喝口水。”
“多谢。”
时久也喝了口水,视线越过杯沿偷偷看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小声问:“殿下……该不会是之前受的内伤还没好吧?”
“怎会呢,宋三给我开了药,我喝了两副便已痊愈了,”季长天道,“倒是你,伤势未愈又为我四处奔走,没有再恶化吧?”
“殿下放心吧,我没事。”
“我不放心,你脱了衣服让我瞧瞧。”
“殿下……”
“快点。”
无奈,时久只得脱了衣服,季长天看到绷带上零星可见的血迹,皱了皱眉:“为何还在流血?”
“应该是昨夜刚包扎的时候洇开的,”时久道,“现在已经不流了。”
“我再帮你换一次药。”
季长天将绷带解开,确认里面的血迹是旧的,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新帮对方上药包扎。
“都说了没事的,”时久系好衣服,“夜很深了,殿下快些休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这临时营地条件简陋,显然没有床榻这种东西,只能打地铺,季长天钻进已经冷了的被窝,对他道:“来。”
“……我跟殿下睡在一起?”时久内心有些许抗拒,“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在府中时我们不一直睡在一起?”
“殿下也知道那是在府里,现在是在营地,外面那么多人……”
“那又如何?本王体弱畏寒,要贴身护卫帮我取暖,有何不可吗?”
时久:“……”
季长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快来。”
时久心中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拗不过他,钻进了他的被窝。
算了,一起睡就一起睡,大不了他早点起来,别被人撞见就行。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人在冬天的起床能力,又或者是睡在季长天身边时太过令人安心……总之,第二天一早,他是被一阵窃窃私语声吵醒的。
“这就是贴身护卫吗……确实贴身啊。”
“早就听闻宁王殿下不近女色,恐有龙阳之好,我还以为只是市井流言,没想到竟是真的。”
“啧啧,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这宁王殿下怎么专吃窝边草?”
谁在吵……
时久睁开双眼,意识迷蒙间看到大帐门口攒动的人头,一时间所有的瞌睡全部惊飞,陡然瞪大双眼。
那几个在门口值守的士兵发现自己被发现了,迅速放下帘子撤出,装作正在好好上班的样子。
时久倒抽一口冷气,只感觉一抹热意顺着耳根飞速往上爬,他手忙脚乱地离开被窝,一低头,看到季长天竟还在睡。
某人被他搞出的动静吵醒,这才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混不清道:“什么时辰了……”
时久气得咬牙,一把抓起他的衣服砸在他脸上:“殿下,起床!”
第134章 打工
“唔……”季长天被这么一砸,彻底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时久背对着他,正在飞快地穿衣。
看那背影,总觉得人在生气。
季长天坐起身来,尝试唤他:“十九?”
时久不应。
看来是真生气了。
昨夜和时久一起睡下以后,他睡得有些沉,今日竟起晚了,方才睡梦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议论什么。
正在这时,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到帐外传来谁的窃笑声。
……原来如此。
季长天轻抬唇角,不慌不忙地穿好了衣服,束好头发,撩开帘子出了大帐。
笑声的源头正板板正正地杵在门口,营地里升起炊烟,士兵们围坐吃饭,看起来一切如常。
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装作并没有发觉罪魁祸首是谁一般,用折扇轻敲掌心,扬声道:“方才,是谁在本王帐前大声喧哗,说些闲言碎语?”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向他投来视线,营地里的嘈杂声骤然小了下去,门口的几人意识到不妙,立刻低下头,不敢吭声。
帐内,时久听到这声音,不禁一愣。
季长天……在干什么?
“怎么,都不打算认?方才乱嚼舌根时不是很有胆量吗,怎么现在敢做不敢当?”季长天冷笑一声,“既如此,那本王只能将在场的所有人一起罚了。”
话音落下,营地内众人顿时面露惊慌,紧接着有人站起身来,指向他身后:“殿下,是他们!刚才未到换值时间,这几人提前与我们换值,让我们先来吃饭,属下……没有多想,就同意了,属下知错!”
他说着跪地抱拳,季长天却没有立即责罚他,而是回过身,冲身边几人一挑眉梢:“哦?”
那几人一见事情瞒不过去,瞬间也慌了神,接二连二跪了下来:“是……是属下多嘴,属下知错!”
“只是多嘴?”季长天笑着弯腰,用折扇轻敲他肩头,“你方才说了什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次。”
那敲击明明极轻,却让跪着的人一个哆嗦,冷汗顺着鬓边滑下:“属……属下不敢!”
“不敢?为何不敢?”季长天奇怪道,“既然觉得自己的话没什么不妥,那本王让你复述一遍,你也该问心无愧才对,怎会不敢呢?”
对方闻言,吓得叩首至地:“是属下出言不逊!属下知错!”
季长天面色终于转冷,他直起身来,环视整个营地:“你们私下里怎么议论本王,我不管,但你们应该搞清楚,这里是军营!私进帐下,在大帐前明目张胆地议论主帅,乃至妄议亲王,你们是觉得自己的脖子够硬,还是认为,本王软弱可欺?!”
一众将士吓得齐齐跪地,大气也不敢出。
季长天在那几人身前缓缓踱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面上已连一丝笑意也无:“此等行径,往小了说,目无军纪,往大了说,藐视皇威!今日你们敢私自换值、帐前议论主帅,明日就敢擅自离队、违抗军令!陛下命我领兵,是为平反,若因尔等之失,延误战机,使战事失利,你们可担得起责任?!”
跪在脚边的几个士兵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属下不敢,属下知错!”
帐内,时久呆住。
这么……严重的吗?
“念及你们是初犯,或许无心之过,本王愿意给你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此次行军所携所有辎重,皆由你们几人负责运送,不得掉队,不可有失,若有任何差池,提着脑袋来见本王。”
几人近乎瘫软:“谢、谢殿下!”
“还有,你们是哪个营的,统领你们的都尉是谁?”季长天又问。
一人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是……是卑职。”
“管教无方,与你的下属同罪,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是。”
季长天:“本该在本王帐前值守的是谁?”
又有几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季长天冷笑道:“急着吃饭是吧?好,那就都别吃了,给本王饿到明天!”
“是!”
整个营地内鸦雀无声,季长天环视众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吃饭?是想陪他们一起饿肚子?”
话音落下,所有人齐齐端起饭碗,开始疯狂往嘴里扒饭。
季长天拂袖而去,撩开帘子回到帐内。
时久急忙别开眼。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季长天,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家伙似乎从来都是脸上带笑,态度温和,平易近人,没有一点架子,以至于有的时候,会让人忘了他是个王爷。
像今日这般严厉,还是第一次见。
这时,先前一直不见踪影的黄大也回来了,他端着锅和碗进了帐,时久一见他,立马拦住他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黄大放下东西:“煮饭。”
“……你还会煮饭?”
“有什么稀奇?”黄大盛了一碗粥给他,“他们煮的,难吃。”
时久:“……”
昨天的晚饭确实不怎么样,但现在这个,看着也……
粥里放了肉和菜,看着像大杂烩,他抱着试毒的心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发现这粥虽其貌不扬,但味道竟还不错。
他连忙又喝了两口:“好喝,不过……你这算擅离职守吧?”
“不是还有你在贴身值守吗?”
时久:“……”
能不提这“贴身”俩字了吗。
黄大又盛了一碗给季长天:“殿下。”
“嗯,”季长天也坐过来,掩唇咳嗽了两声,对时久道,“是我昨夜吩咐大黄的,见你晚上没吃太多,想必是不喜这军中食物。”
“……只是昨天中午吃撑了而已,殿下都不嫌弃,我怎么可能嫌弃。”
“那看来,是我多心了?”季长天微微挑眉,“十九现在可还生气?”
那群士兵被狠狠罚了,时久有气也早泄了,他接过黄大递来的胡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没有。”
“当真没有?”季长天轻笑道,“方才小十九还气得用衣服砸我的脸。”
“……我只是觉得,难堪,”时久低头假装喝粥,“若是昨夜我不答应殿下,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没有这件事,也会有那件事,挑起事端,从不缺理由。”
“什么意思?”时久不解,“他们……不就是开了几句玩笑?”
季长天摇了摇头:“看似只是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实际上却是不服管教,不把我放在眼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是第一次带兵,在外人眼中又是个重病缠身的废物王爷,纵然这段时间已在民间积累了不少威望,却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买账,有那么几个刺头挑事,实属正常。”
时久舀粥的手一停:“可平日里,王府的大家不也经常开我和殿下的玩笑?”
季长天:“你也说了,是王府的大家,他们与你们如何能相提并论?你们于我而言,是家人,对待家人,我自然容忍,即便你们说些冒犯我的话,我也一笑而过,这些人却不同。”
“治家之道,以和为贵;治军之道,以严为先,兵法有云:令之以文,齐之以武,德威并重,赏罚分明;而治国之道,以民为本,广施仁义,刑法方能责众。”
时久咬着勺子,虽然他不是完全能听懂,但直觉告诉他,季长天说的有道理。
“不过,”季长天话风一转,“今日之事虽已了结,以小见大,我却有些话想对十九说。”
“什么话?”
季长天压低了声音,向他凑近:“日后我若真成了皇帝,那时久就是皇后,待到那时,这天下人的议论更将百倍、千倍于此,彼日,十九还要因为怕被别人看到而回避与我接触吗?”
时久听到那“皇后”二字,不禁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果断将他推开:“殿下……还是别说这些了,八字没一撇的事,现在考虑,为时尚早。”
“哪里还早?明明不早,”季长天轻笑出声,“当然,我与你说这些,并非要让你做出让步或妥协,我只是想告诉你——十九屡屡护我,那我也该投桃报李,同样护住十九才是,往后若再遇到这种事,你便直接教训了他们,有我替你兜底,若是不愿,那就来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了他们。”
时久抬起眼看他。
不知为何,他竟莫名感觉心跳加快,和那双浅色的眼眸对视片刻,匆匆避开视线,含糊应道:“嗯……嗯……”
季长天笑道:“这便对了。”
黄大:“还吃不吃饭了?”
时久果断低头喝粥。
两人磨磨蹭蹭地吃完早饭,外面也已经收拾好了,季长天离开营帐,一个都尉快步上前,冲他抱拳行礼:“殿下,已准备妥当。”
“好,”季长天吩咐道,“拔营,启程!”
营地内立刻忙碌起来,时久来到他身边,看着这些士兵们行动迅速,井然有序,先前的散漫之感一扫而空。
别说,这招还真管用,这帮人看起来老实多了。
众人以最快的速度拆除了所有营帐,将物品全部装车,季长天也带着时久上了马车,从车窗伸手,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都尉得到指令,高声道:“出发!”
两千人的军队整齐列队,即刻开拔,顺着山路继续向目的地进发,时久凝神细听,只能听到行军的脚步声,果然再没一个人敢说半句闲话。
又如此行军半日,最前面探路的探子回返,与都尉交谈过后,都尉策马来到季长天的马车旁:“殿下,前方就到目标地点了,探子回报,有扎营痕迹,但尚未发现敌军。”
“好,”季长天道,“搜山。”
“是!”
几名都尉各带人手,从几个方向开始搜山,季长天则寻了一处视野开阔处,登上高地。
时久与他并肩而立,问道:“殿下,李……胡典军那边,没问题吗?”
季长天微微一笑:“放心。”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时久也不担心了,他和季长天交换了个位置,自己站到上风处,替他挡住冷风。
这两天某人时不时发出闷咳,他总觉得不像在装,等回去了,非得找宋三来好好给他看看不可。
两人在原地等候,过不多时,一个都尉前来禀告:“殿下!山中发现一处营地,但敌军已弃营而去,他们走得匆忙,遗落了不少物资。”
“嗯,”季长天点头,“将可用之物全部收敛,清点装车。”
“是!”
“殿下!”另一个都尉上前,“我们发现了一伙可疑人员,共十三人,已全部被我们控制,初步盘问,他们自称就是这座营地的士兵,其他人撤离时,他们藏了起来,准备伺机逃走,后因贪心捡拾营地内遗落的物资,耽搁了行程,逃跑时被我们逮到。”
“哦?竟还有逃兵?”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季长天唇角泛出笑意,“干得不错,赏。”
“谢殿下!”
“那十几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殿下请。”
都尉带着他们进入营地,这座营地规模不小,已经被他们控制,士兵们正在清点物资。
那十几个逃兵被扣押在地,跪成一排,瑟瑟发抖。
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扫过,开口道:“虽然你们是乌逐麾下士兵,但既是大雍子民,就该遵循大雍律法,依照军规,战时出逃,斩;征定出逃,逃一日,牢狱一年。”
“把人绑了,”他道,“带走。”
收缴了所有物资,还抓住了一伙逃兵,虽然没有和叛军交上手,但也算收获颇丰。
季长天率军返回晋阳,次日,李五那边也传来捷报。
乌逐及麾下私兵一万八千人,除去两军交战时的伤亡,剩下的悉数被俘。
季长天立刻将这个消息上报,由玄影卫经手,递入京都。
*
时久跟随季长天来到州廨。
叛军首领乌逐被押解回来后,第一时间关进了大牢,听候发落。
一别数日,时久再见到他,只感觉这人憔悴了不少,身着囚服,发髻散乱,哪还有昔日的威风。
他四下环顾,发觉这间牢房似乎是之前关押杜成林的那一间。
关了手下,关上司,也算是天命所归。
察觉到有人造访,乌逐抬起头来,和时久四目相对,时久一言不发,默默移开眼。
也已经回到州廨的徐谦徐长史看着牢里的人,冷笑一声,又转头对季长天奉承道:“殿下当真才略过人,竟当真将这贼首活捉,下官这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子。”
“那当是徐大人配合得好,否则仅凭我一人,也难成事。”
“殿下谬赞,谬赞了!”
两人边说边笑,地牢里充斥着欢快的气氛,直到季长天咳嗽两声,徐谦想起什么似的,忙道:“殿下,此处阴冷,我们还是出去再说。”
“好,请。”
两人离开监牢,只剩时久留了下来,他打发走了狱卒,乌逐抓住栏杆,低声道:“你们真打算把我关在这?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时久:“殿下说了,要你稍安勿躁,先在这里待上两日,他会提一死囚,易容成你的样子,准备妥当后,自会将你换出。”
乌逐心里有些没底,但事已至此,他还是只能选择妥协:“……好吧,你们最好快点。”
“自然,”时久道,“有我在,你还不放心吗?”
第135章 摸鱼
“我当然放心,”乌逐道,“不过,你的毒伤还没痊愈?”
时久:“哪有那么快,此番回京,一路奔波,反而又严重了许多。”
“……抱歉。”
“你若没别的事,我便走了,再待下去,会惹人怀疑。”
时久说完,径直离开了地牢,见季长天还在和徐谦聊着什么,他没去打扰,而是走向李五,低声唤道:“李五哥。”
李五:“嗯。”
顺利降服叛军以后,李五亲自将乌逐押送回了州廨,时久小声问:“李五哥领的兵当中,可有人不服管教?”
“不服管教?”李五疑惑看向他,“未曾发觉,他们似乎有些怕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时久:“。”
也对,李五光从体型上就能带来十足的压迫感,任谁也不会没事去招惹一个身高近两米,浑身肌肉,脸上带疤,大冬天还露着一条膀子纹个花臂,好像一巴掌下去就能把人脑浆拍出来的彪形大汉。
和李五相比,季长天简直文弱得不行。
这帮家伙,还真是会看人下菜碟啊。
“没什么,”他道,“我先去殿下那边了。”
说完他便回到季长天身边,季长天还在和徐谦交谈,两人看起来相谈甚欢,时不时放声大笑。
“而今反叛已平,贼首下狱,徐大人初到晋阳,就办成这么一件大事,定会得陛下赏赐,往后大人这仕途当是一马平川,并州刺史之位,算是坐稳了。”季长天笑道。
“嗐,什么刺史不刺史的,”徐谦一摆手,“能成为一州长史,下官已心满意足,这平反一事,下官不过是跟着殿下沾光罢了,别的不谈,这自知之明下官还是有的,不该揽的功绩,下官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揽哪。”
“徐大人当真谦逊,能得大人此等良友,是本王之幸,”季长天道,“这军情递入京都只怕还需要一日,此番率兵围剿叛军,你我都十分辛劳,不如借此机会,好好庆祝一番——明日,我在王府设下晚宴,邀大人一叙如何?”
“这……”徐谦有些为难,虽然他现在和晋阳王站在一条船上,但还可以将平反当作借口,他要是直接去晋阳王府做客,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他怕是不好解释。
于是他道:“殿下的好意,下官不胜感激,只是下官初来晋阳那日,就是殿下为我接风洗尘,下官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不如这样吧,这次就由下官来宴请殿下,还在那醉仙楼,殿下觉得如何?”
季长天思索片刻:“虽说并非不可,但我此番邀请大人,其实是想请大人来府品尝佳肴,先前我偶得一菜谱,上面详细记载了十余种菜肴的烹制方法,皆出自蜀地,我听闻大人祖籍是蜀地人士,想着大人或许喜欢。”
“蜀菜?”徐谦面上显出些许动摇,“说来惭愧,下官祖籍虽是蜀地人士,可家父时举家迁来京城,下官在京城出生,这么多年,还从没回去过。”
顿了顿,又问:“不知,殿下那几道菜肴叫什么名字?”
季长天微微一笑:“这其中有一道菜名为‘水煮鱼’,麻辣鲜香,府里尝过的人都对其念念不忘,此菜须得当场烹制,用热油泼淋,方能激发出全部的香气,醉仙楼可是万万没有的。”
时久神游天外的思绪突然被那三个字拉回,一下子来了精神。
自从遇袭当晚他中毒受伤,季长天就再没给他吃过辣了,从京都回来以后更加,太多天没尝到辣味,整个人都要萎靡了。
他转头看向徐谦。
还愣着干什么,快答应啊。
“水煮鱼?我竟从没听说过,”徐谦听他的描述,不免口舌生津,犹豫再三,终究是为口腹之欲妥协,“好,那下官就提前谢过殿下款待。”
“好说,明日大人下值以后,我在王府等你。”
两人又寒暄几句,季长天准备返回王府了,时久道:“殿下先回吧,我想去一趟宋神医的医馆。”
“怎么?”季长天立刻警觉,“伤势恶化了?”
“没有,是伤口愈合时痒得厉害,我想去向他讨些止痒的药。”
“这样啊,”季长天放下心来,“我陪你去。”
“不必了,殿下连日辛劳,还是早些回府歇息,我自己去还快些。”
“如此……也好。”
李五负责护送季长天回府,时久在州廨门口与他们分别,直奔医馆。
这个时间,医馆里暂时没什么人,时久找到宋三,直入主题:“宋神医,殿下上次受的内伤,是不是一直都没痊愈?”
宋三正在拨弄算盘,边拨边往纸上写着什么,闻言抬起头来:“为什么这么问?”
“这几日,我见他总是咳嗽。”
“……我不知道,”宋三低头继续拨算珠,“我已经很多天没看见他了,别问我。”
时久皱眉:“他说你给他开了药,他喝了,已经痊愈。”
“我何时给他开过药?他连那伤是怎么来的都不说实话,我还给他开药?不开。”
时久张了张嘴,差点就要和盘托出,又想起季长天求他帮忙隐瞒,硬是忍住了,生硬改口:“是……那日我与刺客打斗,不小心波及到他。”
宋三闻言,嗤笑一声,直接转身不再看他。
“宋神医,”时久按住他的算盘,“求您帮个忙,我怕再拖下去,殿下伤势又会加重。”
“……哎,哎!你别捣乱!”宋三眼睁睁看着算珠被拨乱,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能不能别隔三差五就来烦我?”
他十分暴躁地重新抽了一页草纸,在上面写下几行字,拍在时久面前:“拿去,益气通脉的方子,不过我提前说明,这药物只能是辅助,若想医治彻底,还得靠针灸,但他不愿意让我诊治,我也没办法。”
时久:“……”
要是再让宋三细查,肯定会被发现端倪,所以季长天才死活不肯的吧。
想了想,他道:“我用内力帮他梳理行吗?”
“行是行,但你会吗?”
“……我可以试试。”
宋三一哂:“小心把人治更坏了。”
时久:“。”
就算他没把握,但他可以问季长天,反正季长天懂医术。
他拿起那副药方,又抓住算盘用力一摇:“多谢宋神医,我去抓药了。”
宋三看着原本已经打乱的算珠一颗不差地回归原位,愣住。
*
时久回到晋阳王府。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某人兴师问罪。
可恶的家伙,居然又骗他。
他面无表情地把药包丢在桌上,季长天抬起头道:“回来了?”
他拿起药包,颇有些疑惑:“为何是汤剂?他给你开些涂抹用的药膏不就……”
话到一半,他闻到里面药材散发出的味道,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是给殿下您抓的,”时久道,“上次我问你,内伤是否痊愈了,你又撒谎。”
季长天:“……”
他有些警觉地看向门外,时久道:“我已将其他人打发走了,现在就我们两个。”
季长天这才放心,轻叹口气:“却也不算撒谎,待事情了结,我可随意动用内力时,自会为自己疗伤,只是些许损伤,很容易就会恢复。”
“那要等多长时间?”时久才不信他那套,“为何不让我帮你?”
“我是担心……”
“殿下是还不信任我,”时久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给他扣帽子,“还不愿与我交心。”
“……怎会?”季长天哭笑不得,“我只是……”
“殿下那日还信誓旦旦说要护我,自己身上这点伤势都搞不定,还护些什么?”
季长天:“……”
他确定对方只是在发脾气,并没有和他讲道理的打算,不由得无奈轻叹:“好好好,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那日我只是觉得你伤势未愈,不想你再为我耗费心神。”
他说着拉过对方的手:“既然你觉得自己已经无碍,那不如……你帮我疗伤如何?”
“这还差不多,”时久语气逐渐缓和,“但我没给别人疗过伤。”
“我可以教你,你按我说的做便可。”
时久依言坐到他身后,凝聚内力于掌心,按照他的指示将内力打入他的穴道。
季长天盘膝而坐,合上双眼,引导那股内力在经脉间行进。
时久的内力和他的人颇为不同,他看上去总是面无表情,少言寡语,内力却出奇温暖和缓,在经脉间行过一周,全身便迅速热了起来,连日来盘踞于肺腑间的刺痛被一点点抹平,甚至连从病后就始终萦绕不去的窒闷感都缓解了很多。
季长天缓缓呼出一口长气,眉宇舒展开来,他十分惊喜地感受着身体发生的变化,觉得胸腔里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般轻松过。
因幼时跌入冰湖,呛水落下病根,他始终比常人肺气弱些,虽然后来习武得到了改观,但他时常散功,导致伤势反反复复,他自己清楚,已经很难完全治好了。
可今日时久帮他一番疗伤,他竟感觉那陈年伤病好转了几分,如果再来几次,兴许能彻底治愈。
时久已经收回了手,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不是很有底地问:“殿下……怎样了?”
“很好,”季长天回过身来,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十九,多谢你。”
“只是嘴上谢吗,”时久移开眼,小声道,“总得有点实际行动吧。”
“嗯?”季长天微微挑眉,掏出钱袋,“十九是想要这个?”
时久一把推开:“不要,这金豆子我都攒了一堆了。”
“哦,那我明白了。”季长天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在他唇边亲吻。
这回时久倒是没有拒绝,十分顺从地和他亲完了,又道:“也不是这个。”
季长天又猜测了几次,竟还是没有猜中,他疑惑不解:“那究竟是想要何物?十九不妨明说,我一定满足。”
时久就等他这句话了,果断道:“明天的水煮鱼,要分我一份,不准说我伤没好利索不能吃。”
季长天:“……”
第136章 摸鱼
季长天面露难色:“这不……”
“殿下方才已经答应,说一定满足,”时久迅速打断他道,“难不成,殿下想要食言?”
季长天:“……”
他顿了一下,无奈笑道:“好好好,我准你吃就是了,但记得别吃太多,不然的话,若是引发什么身体不适,我只能请宋三来帮你看看了。”
“殿下放心吧,”时久在他唇边亲了亲,“谢殿下。”
季长天微微一怔。
时久亲完就跑,拿起扔在旁边的药包:“那我去让李五哥帮忙煎药。”
季长天:“你……”
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拦,人已经跑了,季长天深深叹气。
不光找他讨了甜头,还要给他点苦头吃,什么叫恩将仇报啊。
他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摇头轻笑。
*
次日傍晚,徐谦如约到访。
叛乱已平,忙碌已久的州廨迎来了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今日一众官员没再加班,早早下了值,而长史大人也步履轻快地来到晋阳王府。
一下马车,先被这府内的富丽堂皇震撼到,眼睛都看直了。
侍从引他来到鹿鸣堂,季长天已在这里设下晚宴,酒菜齐备,还没走近就闻到美酒飘香。
徐谦深吸一口气,陶醉道:“这酒香醇厚,却又有一股清新之感,烈而不燥,绵中带润,恰如这晋阳王府,骄而不奢,繁中有雅,可谓相得益彰。”
“徐大人,快请,”季长天笑道,“大人所言非虚,此酒正是松风堂名满天下的竹叶青,我特意去求来几坛十年佳酿,相比新酒,这陈酿更显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碧色的酒液落入瓷杯,季长天端起酒杯:“我先敬大人一杯,庆祝大人来我府做客。”
“殿下太客气了,该是下官敬殿下才对!”徐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好酒,好酒!”
季长天则只抿了浅浅一口,他用袖子掩住唇,咳嗽道:“不胜酒力……咳咳,大人见笑。”
“殿下不要紧吧?”徐谦连忙给他拍背,扶他坐下,“殿下身体要紧,切莫为了迁就下官伤了身子。”
季长天歉意一笑,冲身边候着的仆从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很快,端着一壶热油从后厨赶来。
“这便是我与大人说的,水煮鱼,”季长天示意道,“大人且看。”
时久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下人将热油倒进大勺,轻轻一晃,热油泼淋而出,盆中立刻沸腾,花椒的香气被激发出来,瞬间飘散满室。
“此等做法,下官当真是第一次见!”徐谦激动不已,克制不住地直咽唾沫,“下官……可否一尝?”
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大人,请。”
徐谦伸出筷子,夹了一块鱼,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却忘了鱼还是滚烫的,登时被烫得面目扭曲,五官挣扎了一圈才回到各自的位置,烫意刚退下去,辣味又烧起来,直接将他呛出了眼泪。
他赶忙喝了一口酒,紧接着露出惊喜之色:“吃一口这鱼,再配一口这酒,酒的清甜恰好压住了鱼的辣,还真别有一番风味!”
季长天笑道:“大人喜欢就好。”
徐谦:“殿下,您不吃吗?”
季长天摆摆手:“我吃不了辣。”
“这么大的一条鱼,下官一个人却也吃不完,”徐谦看向一旁直勾勾盯着那盆鱼的时久,主动开口询问,“护卫小兄弟,别拘谨,一起吃吧。”
时久早已经等不及了,闻言冲他抱拳:“谢大人。”
三人围坐一桌吃饭,边吃边聊,相谈甚欢,当然,只是季长天和徐谦相谈甚欢,时久只顾吃得甚欢,不顾相谈。
可惜的是季长天只准许他吃辣,却不准他喝酒,他只能含泪推拒了十年陈酿,喝自己的牛奶。
酒过三巡,徐谦面上泛红,舌头也有些喝大了,他放下筷子,打了个酒嗝:“下官实在是……吃不下了,今日多谢殿下款待,天色已晚,下官也该……告辞了。”
他说着站起身来:“我再敬殿下……最后一杯!往后下官……定与殿下携手,共同治理并州,万望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季长天也起身与他碰杯,以茶代酒:“有大人这句话,本王便心安了。”
徐谦再次饮尽杯中酒,仰天大笑,和季长天勾肩搭背,就差称兄道弟了。
但紧接着,他身形却晃了一晃,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殿下,下官怎么感觉……脑袋这么晕呢,这酒……后劲似有些大。”
“毕竟是陈年佳酿,”季长天道,“我看不如这样吧,眼下城内已宵禁,大人不妨就在我府中住上一晚,待明日酒醒了,再回家不迟。”
“不不,这万万不可,”徐谦连连摆手,“下官这便回了,殿下我们……改日……”
一句话没说完,他突然两眼一翻,整个人向后栽倒。
黄二急忙冲出来扶住了他,没让他真摔个五体投地,同时看向还坐在饭桌上岿然不动的时久:“我说,你就不能帮个忙吗?”
时久捧着碗饭,正在嘬最后的一只虾,头也不抬:“嗯嗯。”
黄二:“……”
“好了,徐大人已喝醉了,快扶他去休息吧,”季长天笑道,“记得,好生伺候,切莫怠慢。”
黄二二话不说把人伺候进了监牢,原封不动地把季长天的嘱托吩咐给值守的狱卒。
季长天把最后一点牛乳倒进时久杯子里,对他道:“若是吃完了,别忘干正事。”
“好。”
心满意足地填饱了肚子,时久跟随季长天来到州廨,用早已准备好的死囚替换出关在牢里的乌逐。
时久亲自为他打开牢门:“乌都督,这两天委屈你了,出来吧。”
乌逐站起身,看着那个易容过的死囚,面容分明和自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内心震撼,但并未多言,时久帮他打开手脚的铁锁,转而戴在死囚身上。
这易容用的面具是时久特意让玄影卫的同事帮忙制作的,共有两张,一张是乌逐的脸,另外一张则是平平无奇的面容,掉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那种。
季长天将第二张面具交给乌逐:“先戴上吧,等下你随我回府,换身衣服,再好好调整一番,从今往后,你就扮作我府中侍卫,随我行动。”
“谢殿下。”乌逐将面具贴在脸上,又接过时久递来的斗篷披好,拉低了帽兜遮挡面容。
三人登上停在院中的马车,离开州廨,乌逐问:“代替我那人……没问题吧?”
季长天:“放心,从临县提来的死囚,已判了半月后问斩,他身形年纪都与你接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却尚有一份孝心,我许诺给他母亲五百两银子,他答应代你去死,若事情败露,这银子他便拿不到了。”
乌逐点点头,冲他抱拳道:“殿下恩德,属下定当铭记,昔日属下听信奸人挑唆,竟欲加害殿下,现在想来,愧悔不已。”
季长天掩唇咳嗽了几声:“无需多言,我与你不过各取所需。”
马车很快抵达晋阳王府,季长天领他进入外府,以防万一,先前他已将肖老板转移他处,并让宋小虎和宋廿前去看守。
“今日天色已晚,本王累了,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季长天带他到落脚处,“稍后会有人给你送来衣服和热水,你最好哪也别去,早些歇息,莫引起他人怀疑,咳咳……本王便先回了。”
“殿下慢走。”
时久随季长天回狐语斋睡觉,黄大则留下来负责盯着乌逐,这一夜乌逐果然很老实,什么不该做的都没做。
次日再见面时,他脸上面具已经完全贴合,时久差点没认出来。
“而今所有兵力都已集中在并州大营,”季长天道,“加上你手里的私兵,共计六万八千人,我想,时机差不多了,都督擅长领兵作战,我们不妨现在讨论一下,该如何顺利攻破晏安城。”
“在那之前,属下尚有一事想问。”乌逐道。
季长天放下茶盏:“何事?”
“殿下打算如何瞒过徐谦?纵然殿下能趁夜深,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换出来,可若大军行进,他必有所觉,殿下就不怕他向陛下上奏,扰乱我们的计划?”
“这个啊,”季长天微微一笑,“你且随我来。”
*
“哎呦……”徐谦捂着自己的脑袋,哼哼唧唧地从床上爬起,昨晚他喝得太多,今日只觉头痛欲裂。
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好不容易忍过了这阵疼,一抬眼,却愣在原地。
这是……哪里?
他隐约记得昨晚是来晋阳王府赴宴,和宁王殿下把酒言欢……而后又发生了什么,竟完全不记得了。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的栏杆,感觉酷似监牢,伸手弹了一下,确实是铁的。
宁王殿下没把他送回家,或者送回州廨,这是给他送到什么地方来了!
“喂!”他攥住铁栏,努力把脸往外挤,“有人吗!这是哪儿?!放我出去!”
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在长廊里回荡,响彻在昏暗的地牢里,令人毛骨悚然。
徐谦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环顾四周,尝试自救,可还不等他研究出个所以然,忽然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欣喜若狂,再次凑上前:“有人吗!放我出去!放我……殿下?!”
来人停在他的牢房前,面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容,徐谦瞪大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又从脚打量到头。
“殿、殿下?”他唇角扯出僵硬的笑容,“您……您是不是在跟下官开玩笑?这是……客房对吧?您府上这客房还挺别致……”
“徐大人,这是本王府上的地牢,”季长天笑道,“之所以请大人进来坐坐,是因为本王接下来有要事要办,恐无暇为大人分心,故暂时委屈大人。”
“什么?!”徐谦音量陡然拔高,“什、什么要事!你囚禁本官,该不会……”
正说话间,又有一人出现在牢房前,隔着铁栏跟他寒暄起来:“徐大人,多日……不,一日未见,大人可还安好?”
“你又是何人?!”徐谦看向来人,那分明是张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声音听起来却有些熟悉,他揉了揉眼,凑近去瞧,“你、你该不会是……乌逐?”
乌逐:“徐大人,好眼力。”
徐谦:“……”
他指了指对方,又指了指自己,嗓音发抖:“在牢里的明明应该是你!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
“啊,”他突然大彻大悟,伸手指向对面两人,撕心裂肺,以至于喊破了音,“你们……你们……你们才是一伙的?!”
第137章 打工
季长天笑吟吟道:“徐大人此言差矣。”
徐谦内心又燃起了一丝希望,但紧接着,听到对方不紧不慢地补上后半句:“我与乌都督,乃是‘同盟’。”
徐谦:“……”
这不一个意思吗!
他不禁有些绝望了,眼中因悲愤而泛起热泪:“合着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跟我演戏!”
“全仰仗徐大人配合,”季长天用折扇轻轻敲击铁栏,向他凑近些许,笑道,“大人虽无入戏心,身却已是戏中人。”
徐谦:“…………”
心口又被狠狠地捅了一刀,他感觉眼前发黑,快要呕出血来,宿醉后的虚弱也一并上涌,双膝不受控制地打软,整个人扑倒在地。
“大人何至于此?”季长天故作惊讶,“你便是求,本王也不能放你出去,不过你放心吧,大人处事圆滑,这些年在官场上始终没留下什么把柄,故而本王也没道理杀你,你只需老老实实在这里待上些日子,待我等事成,你便可以官复原职。”
徐谦抓住铁栏,挣扎着撑起上身:“我要向陛下……揭发你们……”
等等。
他好像忘了什么……宁王身边,不是还有一个玄影卫吗?
他抬起头来,看到昨晚那和他们一张桌子吃饭的护卫就站在季长天身后,他用力盯着对方,试图向他传递某种信息。
时久歪了歪头,满脸无辜。
徐谦:“……”
为什么装作看不懂?莫非这玄影卫,是冒充的?
不可能,他确确实实在陛下案头见过玄影卫的符号,一模一样。
难道,玄影卫……也已经被渗透了?
徐谦瞳孔地震,面色大骇,如遭雷劈,终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哎,”季长天眼睁睁看着他倒下,摇头叹息,“何至于此,二黄,你去给他看看,莫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黄二领命上前,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给徐谦号过脉后,道:“殿下,他没事,就是一时气急攻心,引发昏厥,让他睡一会儿,应该就会自己醒过来了。”
“好,那你记得,给他准备些清心败火的药膳。”
“明白。”
黄二留下来值守,剩下三人离开了监牢,季长天道:“现在可否商谈作战之事了?”
“可以,”乌逐应道,“向殿下借一份地图。”
季长天很快命人拿来了地图,铺在桌上,乌逐用笔在上面作下记号:“我们从并州出发,过汾州、平阳、绛州,这一路上,殿下可借兵符和诏书继续调兵,以晋阳王的威望,加以平反之由,相信这并不难。”
季长天点了点头。
“晋地之内,一切皆受我们掌控,因此大军并不急于行进,只要封锁好消息,我们便有充足的时间集中兵力,若出晋之前能调集来十万人,属下便有极大把握攻破晏安城。”
“过了绛州,便入蒲州,若再向西行,必过蒲津关,蒲津关扼守秦晋大门,位于蒲州和同州州界,亦是河东、关内两道交汇之处,自古便为战略要地,因而此处玄影卫据点尤其密集,不在属下掌控之内。”
“以属下之意,而今最好的办法,便是暂将大军驻扎在绛州地界,想办法骗开蒲津关的大门——不知殿下之前所说,押送叛军首领入京一事,陛下可同意了?”
“哦,我已向皇兄传书,约莫这一两日就会有回信,”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巴,“不知都督可了解蒲津关守将,李守忠?”
“先帝在位期间,他和家父都在北境为将,不过他属于关内,而家父属于河东,十几年前,一次狄历大举来犯,两道同时出兵,互相配合,那时家父被任命为主将,他为副将,两人因战术问题产生争执,家父没有采纳他的提议,他还因此记恨过家父。”
季长天:“如此说来……”
“他要是知道囚车里的人是我,不论于公或于私,想必都会给殿下行个方便。”
“如此甚好,”季长天道,“届时,便如都督所言,大军暂驻,你从麾下挑两百精锐,伪装成我的二百府兵,我携陛下诏命,让李守忠放我们入城,一进城内,就让你的人杀上城楼,趁他们不设防,迅速占据关城。”
乌逐点了点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过了蒲津关,距离晏安便只剩三百里,但大军一旦进入蒲州,极有可能被玄影卫探子发现,所以这剩下的三百里,我们务必疾行,两日内突袭入京,不给他们调兵的时间,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着,又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同时派出少量兵力,第一时间控制潼关,以防东都方向派兵来援。”
季长天看着地图,不知在思索什么,乌逐见他久久不应,忍不住询问道:“殿下……可是有疑议?”
季长天摇了摇头:“疑议谈不上,只是有件事,始终没有告诉都督。”
“何事?”
“都督其实无须担心玄影卫,因为……”他看向时久,“玄影卫已然是我们的人了。”
乌逐一顿,紧接着拧起眉头:“何意?”
“都督还不知道吧,我这护卫十九,正是我安插在玄影卫中的眼线,”季长天想了想道,“这么说却也不妥当,应该说,他曾是皇兄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被我策反,为我所用。”
乌逐猛地站起身来。
他死死盯着时久,五指不自觉地收拢攥紧,而时久站在季长天身后,不动声色地冲他摇了摇头。
“……”乌逐已经蹦到嗓子眼的心又回落些许,嗓音干涩道,“属下……竟不知殿下还有如此底牌。”
“这种事,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季长天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而今,我与都督也算是共患难了,故而毫无保留,将此事和盘托出,薛停被陛下处斩后,玄影卫统领一职已然落在十九身上,现在,所有玄影卫皆受他掌控,我们想让陛下知道什么,陛下就只能知道什么。”
“……那我们的胜率又多了几成,”乌逐也低头喝水,他偷偷瞄了时久一眼,“只是,殿下为何如此笃定他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如果他到紧要关头突然反水,那我们岂不是……”
“都督,”时久皱眉,“说这种话,至少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吧?就算我真的背叛你们,回到陛下身边,陛下也一定会杀了我,从我被委派卧底任务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不论任务成或败,在陛下那边,我都活不下来,既如此,我为何还要为他效力?我又不是傻子。”
乌逐:“可我听闻,陛下控制你们这些玄影卫,是用了一种罕见的毒,这毒定期发作,你若不回去,不是同样难逃一死?”
“我已从薛停那里搞到了足够的临时解药,殿下向我承诺,待你们入京,他便让太医院配置解药给我,彻底解了这毒。”
“这样啊。”
“好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季长天咳嗽了几声,道,“而今之局势,对我们三方来说,是共赢,我相信没人会在自己的目的达成之前背叛盟友,你说是吧,十九,都督?”
时久点头。
乌逐只好也跟着点头。
“本王有些乏了,”季长天站起身来,眉宇间难掩倦色,“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已没时间再耽搁,待到诏书送达,我们即刻启程。”
乌逐冲他抱拳:“是。”
等他离开,乌逐立刻抓住时久:“你是怎么被他发现的?为何不告诉我?”
“你却也没问过,况且这重要吗?他只知我是陛下的人,却不知我为乌家效力,”时久道,“而今我已是玄影卫统领,一切尽在我们掌握之中,不必再玩那些勾心斗角了,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节省时间。”
乌逐打量他一番,怀疑道:“先前我给你的解药,你可吃了?”
“当然,有解药不吃,我跟自己过不去?”时久奇怪地看他一眼,“刚才那只是骗骗季长天的,不会连你也信了吧?他自己都活不到入京,还能为我配制解药?”
乌逐:“。”
“罢了,”他道,“总之,你记得我们之前的计划就行,季长天此人,绝不可留。”
“知道了。”
*
晏安,皇宫。
金銮殿内燃着熏香,季永晔正在殿内踱步。
命季长天将叛军首领押解入京的诏令已在一日前下达,想想就快抵晋了,可不知怎的,他这心里却愈发不安起来。
“陛下,”冯公公给他端上热茶,“陛下这两日劳心伤神,还是歇息歇息为好。”
“劳心伤神?”季永晔看着茶杯中的涟漪,“公公,从小到大,你最了解朕,你说,朕是为何劳心伤神?”
“这……老奴不敢揣测圣意。”
“说。”
“那想必……是为了晋阳王一事。”
“哦?”
“宁王殿下明明已将那贼首乌逐擒获,明明就地斩杀便可,却偏要将他押解进京,老奴怀疑……这里面,恐怕有诈啊。”
季永晔唇边泛出一抹冷笑,伸手接过茶盏:“押解入京,倒并无不妥,此等反贼,就该绑在西市街口凌迟处死,让全天下的百姓看看,背叛朕是何等下场!”
冯公公微微一抖,迅速低下头去。
“只是,老七是否想借题发挥,朕却不得而知,”季永晔品着杯中香茗,“押解贼首入京,必过蒲津关,而今他手有兵符,这城门一旦为他敞开,那进来的是一人,一百人,还是一万人,可就不好说了。”
“陛下所言极是。”
“可继续放任他留在晋地,却也不行,此番他率军平反,已是名声大噪,纵然太医断言他活不过开春,可即便他多活一天,朕也不放心。”
“这样吧,”季永晔吩咐道,“你替朕传一道密旨,给蒲津关守将李守忠,命他假意迎宁王入关,找个机会,将季长天和那贼首乌逐,一并射杀在蒲津关外。”
他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如此,虽不能解朕心头之恨,却可解朕心头之患。”
第138章 打工
时久回到狐语斋。
“安抚好他了?”季长天问。
时久点头。
“那便好,对了,李守忠的情报,可有拿到?”
“有,”时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对方,“今天一早,十一送来的。”
玄影卫中,编号越小,资历越深,地位越高,而地位越高,能接触到的情报资料就越多,除薛停以外,十一手里的情报是最多的,虽然涉及不到朝中要员,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季长天伸手接过,不算太厚的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关于李守忠的各种情报,姓名年龄身份样貌,祖籍何处,家庭成员几何,与谁为友,和谁结仇,为官经历,参与过的战事和军功,等等等等,事无巨细。
季长天细细翻阅一遍,点头道:“这玄影卫的情报,果真详实,看来这乌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守忠确实与乌澧有过摩擦,但后来,依照乌澧的战术,我军大获全胜以后,两人便又和解了,李守忠从此对乌澧态度改观,对其十分敬佩。”
时久:“这样说来,这个李守忠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
“依照玄影卫的情报,李守忠本人一身虎胆,骁勇善战,但当年毕竟年轻气盛,战术激进些也是正常的,经此一役,他也从乌澧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往后再领兵作战时,更加沉得住气,因而此后数年当中,屡战屡胜,因军功卓著,屡屡被先帝提拔,官至大都护。”
“安北大都护吗,”时久道,“从二品,和乌澧的并州大都督同级。”
“不错。”
“这样说来……先帝时期他就当到了安北大都护,那反而比乌澧功成名就的时间早上许多。”
季长天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若玄影卫的情报不出错,那究竟谁记恨谁,可是不好说了,李守忠后来者居上,反而赶超到了乌澧前面,对乌逐来说,是该记恨。”
他合上册子,递还给时久:“不过我猜,这也是乌澧,或者说沈家自己的选择,毕竟安北大都护府设在阴山山麓,若是担任此职,那此生可能都要在北境抗击外敌,睁眼闭眼看见的都是胡人,并州大都督却不然,深入晋地核心之处,机会便更多些。”
时久接下册子,颇有些诧异道:“不看了?殿下……都记住了?”
“记住了,玄影卫的情报,看过后还是还回去比较好,你自己收着。”
时久:“……”
记忆力这么好的?
他揣好了册子,又问:“既然李守忠曾是大都护,为什么现在却在蒲津关当守将?”
这回轮到季长天诧异了:“你自己弄来的情报,自己事先一点不看的吗?”
时久:“。”
那么多字,谁要看啊。
见他心虚的模样,季长天忍俊不禁:“那还要问问我们的好陛下了,李守忠担任大都护时间不到一年,就赶上先帝病逝,新帝继位,你也知道,陛下多疑,因早年太子之位不稳,对自己的父皇也不信任,除了五姓中人他不敢妄动,其他的官员或将领,或多或少都遭贬黜,有的还被处死。”
“这李守忠也是如此,安北大都护之职如此重要,以陛下的性子,怎可能放任不熟悉的人担任,故而李守忠被一路调任,沦落到这蒲津关当守将。”
时久思索道:“大好前程就这样被糟蹋了,这李守忠,对陛下没有怨言吗?”
季长天:“那自然有,他曾向陛下上书,隐晦表达过希望陛下能恩准他回边关杀敌之意,哪怕只是当普通将领也好,却被陛下驳回。”
“所以……”
“所以,此人身上,我们大有文章可作,”季长天扬起唇角,唤道,“二黄,二黄!”
“来了殿下,”黄二很快赶到,“我刚安顿好徐大人那边,怎么了?”
“你替我走一趟谢府。”
“找谢知春?”
“不,找谢家家主,告诉他,谢家,可以开始准备了。”
*
当日晚,诏命抵达晋阳王府。
此次晋阳王季长天平反有功,皇帝甚慰,特赏黄金五千两,绫罗绸缎两千匹,念晋阳王身患重病,再赏珍惜药材数箱,附太医院药方十副,助晋阳王渡过此劫。
不过赏赐送达尚需时日,只有诏书及物品清单先到了,季长天直接将药材清单和药方转送了宋三,宋三看过,却嗤之以鼻,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医院的蠢货们还是一点长进没有。
除此以外,特命季长天押送叛军首领乌逐入京等候处刑,即刻启程,不得延误,并命沿途各州县做好准备,转运囚犯。
次日一早,季长天将乌逐手下两百精锐伪装成晋阳王府的府兵,再从并州大营调了三百精兵,组成共计五百人的押送队伍,负责押运及护送事宜。
近午时分,人手准备完毕,他从州廨地牢里提了人犯,装上囚车。
百姓们聚集在州廨门口围观,一时间人声鼎沸,州廨所有捕手都被派去维持秩序,但即便如此,囚车一离开州廨大门,还是引发了不小的轰动,人们纷纷拿着烂菜叶子丢向囚车,群情激愤:
“狗官!反贼!”
“刺杀宁王殿下,反贼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
随行卫兵们在道路两侧列队开道,兵甲齐备,也架不住百姓们的怒火,不得已,季长天只能让车夫放缓速度,让自己的车驾离囚车近些,人们怕伤到晋阳王的车马,这才有所收敛。
而反贼乌逐本人易了容,伪装成卫兵跟随在季长天的车驾旁,听着人群中的怒骂,脸色铁青。
好在戴着面具,倒也看不出来。
时久坐在车前,今日的动静几乎赶得上季长天初回晋阳那日了,虽然原因不同,但这一进一出皆是声势浩大,不愧是他。
押送队伍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终于从州廨走到城门,这时,人们发泄完了怒火,情绪开始被悲痛取代,含泪向季长天告别:“殿下慢行!”
“殿下一路顺风!”
“殿下!我们在晋阳等您回来!”
“殿下——”
时久实在看不得这种场面,一撩车帘钻进了车里。
这一次季长天依旧没有露面,只把手伸出车窗,与百姓们挥别。
时久看着他,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好:“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摇了摇头,他轻叹口气,垂下眼帘:“只是不知,这一别是否还有再见之期,恐怕进宫面圣已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殿下切莫悲观,这年关都已过了,兴许也还有转圜余地。”
“十九就不必安慰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而今已是半身入土,全靠药物吊命,就是死在半路上也不稀奇。”季长天说着,咳嗽起来。
时久:“……”
要命。
现在乌逐和他们同路,某人是又要开始装病了,临行前还特意找宋三讨了药方,以免被乌逐看出端倪。
……等等。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和季长天亲热了?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早知如此,还找什么人犯来替乌逐,直接让他坐囚车得了。
不过若真如此,就没办法降低乌逐的防备,季长天应该是想一劳永逸,乌逐挑选的这两百人,基本上都是他信任之人,他手下人员众多,乌家几十年暗中布局,一个个去查,终归不如让他自爆。
如此一来,等过了蒲津关,直接将这伙人全歼,再看看这段时间都有谁和他进行过往来,就可以将乌家势力连根拔起,彻底从晋地铲除。
想到这里,时久合上眼睛,闭目养神。
*
押送队伍赶路期间,调兵也在秘密进行,他们以季长天身体不好为由,放缓行进速度,一日只行五十里,走到蒲津关,共需半个月。
季长天派出了那位真正的胡典军,拿着兵符和诏书继续四处调兵,从汾州经过时,顺便带走了这里调度好的兵力。
以晋阳王之名,肩负圣命,只需一个小小的借口,便一呼百应,整个晋地的兵力源源不断地向他们汇聚而来,除了驻守边境的边防军不可调动,其余兵力被他们调走了八成有余。
也有官员发现此次调兵非同寻常,试图向京都上奏揭发,情报皆被玄影卫暗中拦截,无一传出。
近半个月过去,他们终于走到了绛州文熙县,这里是绛州辖内最后一处县治,再往前走就要进入蒲州。
大军始终与他们保持着百里左右的距离,待明日他们一启程,军队就会在绛州驻扎,季长天已经提前买通了绛州刺史,这世上所有能用钱解决的事,对于财大气粗的宁王殿下来说,都不叫事。
得了一笔天降横财,绛州刺史脸都要笑烂了,那叫一个谄媚,连夜吩咐各县好生招待。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文熙县县廨,县令亲自招待他们,酒菜齐备。
乌逐自然也在场,只不过这一路走来,被收买的官员们对着季长天阿谀奉承,把他吹到天花乱坠,那反贼乌逐自然只能沦落为被怒斥的对象,今天这个骂完,明天那个骂,乌逐面具之下的那张脸大概没有一天好看过。
于是每次被宴请,他都要借酒消愁,季长天喝不了酒,时久陪他也不喝酒,官员们为他们备下的好酒,基本都让乌逐和他的手下喝了。
今日时久实在没忍住,给他们的酒里加了点料,和上次给徐谦下的药是同一种,都是从宋三那里搞来的,加在酒里没有任何味道,隐蔽至极,第二天醒了,还以为自己只是喝醉了。
酒过三巡,饭桌上的人纷纷醉倒,喝了酒的无一幸免,包括县令本人。
只剩下季长天这边几个没喝酒的,他看着已经不省人事的众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时久搞的鬼,除了他,没人能在一众高手眼皮子底下往酒里下药。
虽然黄大黄二和李五也能,但黄大不会擅自行动,黄二留守在家,李五则被他派出去了。
季长天轻叹口气:“这是做什么?明日就入蒲州了,有什么事,不能过了蒲津关再做?”
“不能,”时久道面无表情道,“殿下已经半个月没和我亲热了,我要和殿下偷情。”
季长天:“……?”
时久移开眼:“我是说……偷亲。”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了!本章有红包掉落[害羞]
第139章 打工
季长天轻笑出声,他环顾四周:“你确定,这是‘偷亲’?”
除了已经醉死的一干人等,站在角落值守的黄大默默转过身去,面壁思过。
而候在门口的几个护卫,不约而同地开始谈论今夜的天气如何。
时久:“现在是了。”
季长天失笑:“好,既是小十九的要求,那我务必办妥。”
他凑近对方,唇瓣彼此相碰,时久轻轻咬了他一下,低声道:“殿下,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今晚,是不是我们最后一次接吻了?”
季长天身形骤然一僵。
他看向对方,面上笑容淡去,嗓音变得有些滞涩:“你……是因为这个,才……?”
时久没有回答,只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当然相信季长天的计划,只是,梦境里的内容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时常想,如果那些画面都是真的,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那这些既定的事实,究竟会不会因人力而改写。
纵然现在的情况已和前世相去甚远,但殊途亦能同归,谁也说不准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
季长天轻叹口气,伸手将他鬓边碎发捋到耳后:“放心吧,不用想那么多,既然大狸那边没传来不好的消息,那就说明,一切尚在我们掌控之中。”
时久贴近他,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嗯。”
季长天捧起他的脸,在他眉心浅吻,继而缓缓下滑,最终落向唇畔,时久很是配合地闭上眼睛,任由二人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屋外的侍卫们对着今夜的月相吵吵嚷嚷,屋内的醉鬼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鼾声如雷,两人却在这样嘈杂声中浑然忘我,仿佛周遭一切与他们无关。
季长天说的不错。
若此番事成,他真的成了皇帝,那他定也不再只是一个暗卫,他终究会从暗中走到明处,走到全天下人的视线当中。
要是他连这种小场面都应付不了,那还怎么与他并肩而立。
虽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尴尬,这段时间他一直没开轻功,现在才发现,这面瘫还怪不好装的。
吻到快要喘不过气,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呼吸时,时久抓住季长天的胳膊,低声问:“他们……没看过来吧?”
“方才十九这般主动,怎么,这会儿又怕了?”季长天笑道,“放心,没人在看。”
温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弄得人很痒,时久感觉半边脸都有些发麻,耳根不知不觉地烧红了:“那就好。”
果然还是自家人比较懂得礼数。
“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季长天道,“别想太多。”
“嗯。”
晚饭吃得太饱,时久确实已有些困乏,他向县廨差役讨了些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而后便在客房睡下。
众人在此借宿一晚,第二天早上,两人睡醒起来时,昨晚被药晕的一干人也渐渐转醒。
几人只觉头昏脑胀,喝醉前的事完全不记得了,季长天先发制人,冷声道:“本王没说不让你们喝酒,但总归要有个度,醉成这般样子,若是误了圣命,你们可担待得起?”
乌逐和手下们不敢吭声,连县令也有些面红耳赤,连声道歉:“是下官之过,下官为了招待几位大人,特意买的好酒,却不知这后劲竟如此大。”
“罢了,”季长天一摆手,“快将人犯提来,我们要出发了。”
“是。”
从大牢里提出死囚,装进囚车,一行人再次启程,两日后,抵达蒲州。
蒲州城附近玄影卫据点众多,但对于已经当上统领的时久来说,这里却是最安全的,五百人的押送队伍顺利经过盘问,在城内逗留一夜。
次日清早,他们离开了州城,季长天坐在车内,将车帘撩开一角,开口询问道:“都督,一切可准备妥当?”
乌逐看向那截红色衣袖,冲他抱拳:“殿下放心,我这两百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手,加上我和十九,不愁拿不下那李守忠。”
“如此甚好,”季长天道,“出发吧。”
时久骑马与马车并排,和乌逐一左一右,出了州城,再前方不远就是黄河渡口,也即蒲津渡。
他勒住马,抬眼望去,远远能看到一座宏伟的关城矗立在对岸,而那关城前,便是奔流而过的黄河,一座浮桥由西岸缀连到东岸,数不清的船整齐绑缚排列在桥面下,浮桥便借由船的浮力漂在河面之上。
粗略估计,这座桥足有百丈长,桥身随着河水翻涌而不停起伏,即便两侧拦有有铁索,可仅仅是这样看上一眼,仍叫人望而生畏。
这条路他们入晋时已走过一遭,可而今再次于此驻足,心境却已截然不同,面对着这巍峨壮阔的古城古桥,耳边听着这浩大的水声,心绪也不由自主地随着河水翻搅,人声与人迹在天险面前都变得微不可寻,唯有这条永不枯竭的大河滚滚东流。
他怔然望着前方,许久才回过神来,回到季长天的马车旁,唤道:“殿下。”
车内传来两声咳嗽:“去吧。”
时久策马向前,可即将踏上浮桥时,连座下的马也因畏惧而不敢向前,连连后退。
不得已,他只得跳下马来,牵马上桥,这百丈长的浮桥光是走都要走上许久,终于抵达尽头时,他只感觉自己快要被水声淹没。
过了桥,他总算能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关城之下。
这蒲津关守备森严,光城门口的士兵都整齐列了两队,人人披甲佩刀。
一个身形魁梧胡子拉碴的大汉立在城楼之上,时久抬头一看,和玄影卫情报中的画像一模一样,正是蒲津关守将李守忠。
李守忠看向城楼下策马而来的人,声如洪钟,开口道:“可是宁王殿下押送叛军首领乌逐的队伍?”
时久向他举起圣旨:“正是!”
李守忠冲他摆了摆手,时久来到城门前,将圣旨递给守城卫兵,卫兵们仔细验看过,冲他点了点头,帮他移开拦路的拒马。
时久抱拳行礼:“多谢。”
他策马进入城内,对岸的人看到他进去了,立刻向季长天回禀:“殿下。”
季长天咳嗽两声,低声道:“走,乌逐,你的人带着囚车,打头阵。”
乌逐握紧腰间佩刀:“明白。”
五百人的队伍缓缓上桥,向对岸进发,囚车在前,季长天的马车在后。
前面的人顺利渡过了浮桥,城楼上又传来李守忠的声音:“先带囚犯上前,验看身份!”
乌逐向几个手下递了个眼色,手下牵过拉车的马,向城门口走去。
车轮辘辘,每个人皆神经紧绷,蓄势待发,然而就在这时——
李守忠突然眯起双眼,抬手喝道:“弓箭手!”
早已埋伏在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从垛口间冒头,数不清的箭矢瞄准了他们,寒光凛凛。
乌逐面色大骇:“李守忠!你疯了!这是宁王车驾!!”
李守忠:“放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最前面的几个手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已被如雨的箭矢射成了筛子。
眼看着突袭计划还没开始就已失败,乌逐目眦欲裂,他含恨咬牙:“有埋伏,撤退!”
可不知是老天要亡他们,还是因自家人的疏忽,季长天的马车竟还在浮桥之上,拉车的马横渡黄河,本就惧怕不已,此刻再被箭雨一扰,挣扎着调头欲退,可这浮桥哪里能容下它调头,马车瞬间横在了桥上,起到了最好的拦路效果。
乌逐的手下退无可退,想突围入城,又被接连不断的箭雨射得不能再向前半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城门在前方关闭。
纵使他们都是细心挑选的精锐,却也架不住这滔天箭雨,更因突遭埋伏自乱阵脚,不消片刻便已死伤过半。
黄大攥紧缰绳,控制住了马,乌逐在马车前拼命阻挡着箭雨,身上已被箭矢刮出数道擦伤,他怒目圆睁,声嘶力竭:“时久!!你还在等什么!给我杀了李守忠——!”
城楼之上一片安宁,只有不停射箭的弓箭手,和岿然不动的李守忠。
乌逐心头一沉。
他甚至没听到关城内传来打斗的声音,以十九的身手,再怎么样也不应该……
来不及再细想个中关节,他猛地拽出挂在颈间的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起,气流剧烈震击封在哨子里的蛊虫,母蛊因痛苦而疯狂挣扎,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没看到城楼上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接连吹了三声都没得到回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被暗算的惊惧渐渐退去,反而激起难以遏制的绝望和愤怒。
再次拼尽全力挥出一刀,却还是被遗漏的箭矢射中了肩头,他踉跄一步,终于不再去做无谓的抵挡,而是转身砍向马车:“季长天!我杀了你!!”
黄大一个闪身让过他的刀,瞬间与他交换了位置,挥刀阻挡差点射到马的箭矢,与此同时,城楼之上的李守忠做了个“收”的手势:“停!”
所有弓箭手齐齐停止了射箭,而乌逐也已经杀到车前,就在他即将将那辆马车连车带人劈个稀碎的前一秒,一并锋利的横刀从车内刺出,不偏不斜,直直捅进了他的心口。
还未挥出的内力就这样被强行截断,消散于无形,鲜血争先恐后地从他口中涌出,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那只握刀的手慢慢从车帘中探出,那抹红色的衣袖在视野中扩大,一身红衣的人从马车上下来。
乌逐就被他用刀捅着后退了数步,听到季长天的声音响起,可声音的主人却顶着时久的脸。
时久面无表情地抬起眼来:“你在找我吗,都督?”
第140章 打工
那身鲜艳的红衣出现在阳光之下,肩头金线绣制的飞鸟华光流转,耀眼夺目。
“不……”乌逐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这不……可能……”
时久冷眼直视他。
今早从州廨出发时,他就已经和季长天互换了身份,衣服是早就准备好的,之前某人送给他,但被他压箱底的那一件,反正版型一样,至于衣服上的花纹是不是完全一致,也不会有人在意。
宁王殿下红色的衣服那么多,乍一看都大差不差,谁也记不住具体细节。
而季长天则换了一件和他同款的黑衣——这家伙衣柜里居然没有一件黑色的衣服,还是离开晋阳前现做的。
至于面具,也是之前找玄影卫的同事一起定做的,只不过这玩意戴在脸上太闷,他很不习惯,刚刚下车之前,他已经把面具摘掉了。
嗓音则是用的宋三给的药,去年中秋和“狐狸公子”登船赏月时,他就见识过这药的神奇之处,而今自己尝试……
着实有些怪异。
用别人的嗓音说话,还是太奇怪了。
时久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出解药来,把药丸一口吞了。
当然,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想不被乌逐发现,最重要的还得是气息和内力,乌逐一直靠轻功确认他的身份,他先前一直伪装成毒伤未愈,就是为了不开这轻功,又向十一学习了压制内力的方法,虽不如季长天直接散功更真实,但仅仅是坐在车里,骗一骗车外的乌逐,倒也够用了。
季长天伪装成他则更加简单,这家伙连脉象都能改变,还没有什么是他骗不过去的。
乌逐伸手捏住刀背,他双目赤红,额角凸起青筋:“你竟敢……背叛我……”
“何来背叛?”时久捅着他继续向前走,“我想你搞错了,我自始至终,从没站在你那边过。”
即便是前世的他。
乌逐再次呛出一口血来。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浸透了他的衣服,又顺着衣摆滴落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可迅速流逝的生命力已经让他再吐不出一字半句。
他被插在心口的刀逼迫着,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终于被脚下的尸体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捏住刀背的手无力滑脱,捋下了一把属于自己的血。
视野中天地倒转,充血的双眼间最后看到的,是遍地亲信们的尸体,以及那高高的城墙之上,和李守忠并肩而立的,一身黑衣的季长天。
他拿着一把素色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动,唇角犹沁着一抹浅笑。
时久蹲下身来,看着地上的人生机断绝,彻底死透了,竟是死不瞑目。
他也没兴趣替他合上眼睛,只伸手从他颈间拽出了那支哨子,扯断细绳。
刚刚乌逐催动母蛊,就是吹了这支哨子,他将竹哨用力晃了晃,里面果然有声音。
这东西要是带回去,宋三一定感兴趣,但这蛊虫如此邪性,还是直接摧毁为好,免得再有人见之起意。
时久把竹哨扔在地上,催动内力,一脚狠狠踩上去,将哨子连同里面的蛊虫一并碾作齑粉。
黄大已经回到马车边,拽着缰绳,将马车拉下了桥,后面的三百人围上前来。
时久环顾四周,乌逐那两百精锐虽已是遍地尸体,但他还能感觉出几道微弱的气息,于是他吩咐道:“去检查一下,看还有没有活的,记得补刀。”
很好,嗓音已经恢复了,这解药效果还挺快。
“是!”
士兵们立刻开始行动,时久和黄大也加入进来,帮他们逐一排查。
城楼上,李守忠正在跟季长天交谈。
他拿出一道圣旨:“这是约半月前,陛下暗中派人送来的密旨。”
季长天也已恢复样貌和声音,却没有再压住内力,到了这种时候,他已然没有继续伪装的必要了。
他将圣旨展开,只见上面的内容,竟是“乌逐谋反一事有异,朕得线人内报,系晋阳王栽赃嫁祸,谋害忠良,现命蒲津关守将李守忠伺机而动,诱晋阳王入关,后杀之,并州都督乌逐无罪释放”。
季长天挑了挑眉:“这不是玄影卫给你的密旨。”
“不是。”
“以我对皇兄的了解,他绝不会下达这样的旨意,看来,有人坐不住了,眼看大势已去,竟假传圣旨,妄图扭转乾坤。”
京都那边的玄影卫早就传来消息,说陛下传了一道密旨给李守忠,经的却是冯公公的手,还向新任统领十九询问是否要将密旨拦截,季长天却让他们按兵不动,说自己另有对策。
十日前,蒲津关。
今日,关城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此人身型高大,健壮如山,如此冷的天气,竟赤着一条臂膀,还纹着花臂。
一道狰狞的疤痕斜切过鼻梁,看着就凶神恶煞,守关的卫兵们不禁提高警惕,将此事上报了将领。
李守忠亲自前来盘问,不料竟和他相见如故,设宴招待起来。
“好酒,痛快!”李守忠猛干了一大口李五带来的酒,大呼过瘾,“想不到这晋地还有如此烈酒,更没想到,在这小小一座蒲津关城,能遇到李兄弟这般英雄豪杰!本家兄弟,我敬你一个,哈哈哈哈!!”
李守忠放声大笑,李五跟他碰了酒坛,也灌了一大口酒:“将军谬赞了,我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山寨当家,将军昔日领兵作战时的风采,才令我心驰神往。”
“……唉,”李守忠闻言,面上笑容淡了下来,他站起身,向城墙下眺望,看着夜色中依旧奔腾不休的大河,“我多希望我一觉醒来,这里不再是蒲津关的城楼,而是受降城的城楼,这城楼前往来的不再是百姓商贾,而是那些跪地受缚的狄历人,城外流过的不是大河,而是草原上的奔马。”
“我李守忠,生在塞北,也该死在塞北,我该在草原和大漠上纵情驰骋,和狄人厮杀个你死我活,而不是在这关内的渡口城池蹉跎一生。”
李五来到他身侧:“如果我说,而今恰有良机,可助将军回到塞北,将军可愿考虑?”
“你是来给宁王当说客的吧?”李守忠道,“并州的事,我听说了,我虽不知你们究竟是何种图谋,但三日前,我接到了陛下下达的密旨,你可知,这密旨里的内容是什么?”
“既是密旨,定是不可告人之事,我猜,是让你暗中杀了宁王殿下。”李五道。
李守忠哈哈大笑:“不止如此,还要我放乌逐入关。”
“哦?”
李守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近他道:“你再猜,陛下许诺我什么好处?”
“该不会,是答应你办成此事,就让你当回安北大都护吧?”
李守忠放声大笑:“这宁王殿下,竟对陛下的心思如此了解!”
“那,将军的意思是?”
李守忠止住笑声,短暂的寂静过后,忽听得“噌”的一响,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架在了李五脖子上。
李五身形丝毫未动,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皮。
“好、好、好!临危不惧,不愧是我李家儿郎!”李守忠还刀入鞘,又从桌上拎了两坛酒,塞给对方一坛,“兄弟,干!”
两人就这么站在城楼之上,抱着酒坛痛饮,许久,李守忠才再度开口:“若是你们不来,那我说不定就真要遵旨了,但我知道,陛下不信我,他今日能让我当大都护,明日又能找个借口调我的职,这十年来,我辗转多地,这里待两年,那里待两年——今年,是我在蒲津关的最后一年。”
他举起酒坛,仰天对月:“君不弃我,我为君死!君若弃我,何妨弑君!”
*
检查完了所有的尸体,给几个还有一口气的补完了刀,确认无一存活以后,时久回到乌逐的尸首旁。
他伸手抓住对方的发髻,另一只手将刀抵在他颈间,猛地发力,直接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
乌逐被他一刀捅穿心脏,又放了这么久,血已经流干了,这会儿几乎没有什么血流出。
他随手用对方的衣服擦了自己的刀,收刀入鞘,随后直奔城楼而去。
城楼上,李守忠正在和季长天说些什么,余光扫到有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快速接近,他诧异回头,就看见一身红衣的时久飞掠而来,借轻功轻身跃起,蹬上城墙,在接近垂直的城墙上踏墙疾走,眨眼间已到近前。
守城的士兵们一阵惊呼,有人下意识地举起弓箭,李守忠急忙比了个“停”的手势。
接近顶点时时久足尖发力,在墙面上用力一踏,一个空翻翻上了城墙,手里还拎着一个新鲜的人头。
“你……”李守忠瞪大双眼,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城墙,“这城墙,足有三丈高!你怎么上来的?!”
“很高吗?”时久将肩头一撮头发拨到身后,随手把人头扔在了地上,“解决了。”
这一身打扮实在太别扭了,宽袍大袖,影响他行动,也不知道沾到血没有,他得赶紧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
李守忠捡起地上的人头,看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这是乌逐?”
季长天伸手将人头接过,抬臂高举,同时扬起声调,用内力将自己的声音扩散出去:“诸位且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他摸到人头脸上面具的边缘,一把将面具撕下:“贼首乌逐,谋逆不轨,现已伏诛!然,此贼竟在我眼皮底下改头换面,以死囚替换之,妄图金蝉脱壳!”
士兵们一片哗然,季长天又举起圣旨,握住一侧轴杆,使圣旨自然展开:“更有朝中内应为其假传圣旨,意图放反贼入关,弑君夺位,祸国殃民!恶行滔天,罪不容诛!”
士兵们顿时大骇:“假传圣旨?这圣旨,竟是假的?!”
“诸位,”季长天丢下人头,依然举着那道圣旨,“而今贼首已死,可其背后之人,依然藏头露尾,逍遥法外!陛下受奸人蒙蔽,险些让这大雍的国土沦于战火,让皇都失陷,让无数黎民百姓颠沛流离!身为大雍子民,更身为亲王皇嗣,我季长天,理应为皇兄分忧解难,劝其回心转意!”
“蒲津关的众将士,我大雍的好儿郎!可愿随本王一道,除奸臣,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