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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愿望

    时久缓缓闭上双眼,在内心许下愿望,而后吹灭了蜡烛。

    他看着那做成数字「25」形状的蜡烛,将它拔下来放在一边,说实话他很想把这玩意直接烧完,免得为难考古学家。

    但他现在更想吃蛋糕,不知道经过尚食局复刻创新的生日蛋糕,味道到底怎么样呢?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顺着猫耳朵的地方继续往下挖,这一勺挖到了里面的蛋糕胚和水果,放进嘴里尝了尝,是块猕猴桃。

    味道和口感都还不错,他满意地继续往下挖。

    这次挖到的是葡萄,很甜。

    继续挖……是葡萄干吗,都已经放鲜葡萄了,为什么还要放葡萄干呢?

    时久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又挖了一勺……

    薄荷?

    他知道薄荷可以吃,但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放在蛋糕表面当装饰物吗?为什么要混进内馅里?

    又连续挖了好几勺,他终于明白了——这蛋糕外表看上去只是平平无奇的奶油蛋糕,里面的馅料却相当有内容,每一勺都能挖到不同的水果。最离奇的是,有许多不该出现在蛋糕里的东西混了进来,你根本无法预料下一勺会挖到什么。

    他终于将怪异的眼神投向季长天:“殿下这蛋糕……不太对吧?为什么奇奇怪怪的。”

    “奇怪?”季长天眼尾微弯,笑道,“因为——这正是十九在我心目中的样子,内心总有许多奇思妙想,让人不解其意,可也正因此,才更加诱使人继续探寻……这蛋糕吃起来,是否也是同样的感觉呢?”

    时久:“……”

    季长天惆怅地叹口气:“我本想让他们把蛋糕做成黑色的,可御厨跟我说现在并非桑葚成熟的季节,若使用其他植物的汁液,又会影响口感,只得退而求其次了。”

    时久:“。”

    要不说这里唯独缺巧克力呢。

    要是外面淋上满满一层巧克力,里面混入坚果碎,冻成巧克力脆皮,美味程度想必会更上一层楼。

    他吃掉了那两颗代表猫眼的青提,没回答季长天的话,自顾自地继续挖蛋糕。

    居然敢把蛋糕做成这种形状……那他想好明年夏至要给季长天做什么样的蛋糕了,他要往里面加芝麻,狠狠地加芝麻,加满,一挖开就会流出来的那种。

    勺子戳破了最后一层蛋糕胚,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是满满当当的柿子,被单独放在了最里面的那一层,一碰便满溢出来,他连忙用勺子接住,吮进嘴里。

    之前吃的所有东西瞬间变得不甜了,任何水果在这柿子面前都显得十分逊色,也正因此,它只能放在最底层,放在末尾享用。

    就像是品尝尽了所有的新奇、古怪、费解,最后发现,这猫头蛋糕的底色,原来是如此的甜。

    时久抿干净勺子上的最后一点奶油,一抬头,才发现季长天正盯着自己瞧,也不知道盯了多久,分明一口没吃,那表情却好像比他这个吃完的还要享受。

    “啊,”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忘记分给殿下了。”

    他实在太好奇蛋糕里都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没忍住一勺接一勺往下挖,根本停不下来,完全把季长天忘了。

    “无妨,他们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已尝了不少边角料,”季长天笑道,“不过你吃了这么多蛋糕,饭还吃得下去吗?”

    “当然。”

    知道晚上有好吃的,中午他特意只吃了八分饱。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吃大餐的决心,哪怕是多吃了一个蛋糕也不行。直到把自己吃撑了,他心满意足地洗了个澡,准备上床睡觉。

    天气一冷,被窝里又开始长猫,他搂着小煤球昏昏欲睡,感觉到季长天来到身边,便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季长天挨着他躺下,过了一会儿,轻声询问:“十九今晚吹蜡烛时,许了什么愿望?”

    “不告诉殿下。”

    “上次我都告诉十九了,礼尚往来,十九也该告诉我吧?”季长天道,“难不成,是许了「希望今晚殿下不要碰我」之类的愿望,羞于启齿?”

    时久:“……”

    见他这样子,季长天忍笑道:“说出来就不灵了,看来十九这愿望,是难以成真了呢。”

    “我明明没说,”时久睁大眼睛,“季长天!”

    “好了好了,逗你的,”季长天安抚他道,“既是十九的生日,自然要以十九的意愿为先,我也有些乏了,十九早些歇息,今晚做个好梦。”

    时久:“。”

    这还差不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季长天,闭上眼睛。

    其实他许的愿望根本无关床笫之事,这点小事拿来许愿,纯属浪费。

    他的愿望,是希望季长天平平安安地活着,不要再被疾病困扰,再遭奸人算计,再因政事烦忧。

    但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他不说。

    季长天从身后抱住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鬓角,又吻了吻。

    小十九好像真把他之前的玩笑话当真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至时,他内心默许下的愿望,是希望时久一世平安顺遂,得偿所愿,喜乐无忧。

    第172章 心结

    天气入冬以后,人和猫都变得越来越懒,时久常常去早朝上巡视一圈就回寝殿睡回笼觉,有时干脆把差事交给李五,自己偷偷摸鱼。

    这日是个休沐日,头天晚上他们吃了暖锅,喝了点酒,此刻已是巳时,时久还在睡,季长天却已被生物钟叫醒,他看着身旁熟睡的人,摇了摇头,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暂时不想吃早饭,他没让太监跟着,独自来到湖边,这几日温度骤降,入夜之后更是跌至零下,蓬莱池的湖水开始上冻,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季长天停下脚步,于湖边驻足。

    重回皇城已经快一年了,可今日却还是他第一次接近这片湖,这片人工开凿的湖泊占地甚广,引渭河之水,于湖心修建小岛,岛上置殿宇、亭台,可泛舟游湖,亦可登岛欣赏美景,晋阳王府的抱月湖也是参考了蓬莱湖设计的。

    以往他屡次从湖边经过,却从不曾停下来看上一眼,他始终认为,自己可以逃避,只要不去看,不去回想。就可以忘掉幼时的经历,就可以将困扰他二十二年的梦魇抛诸脑后。

    直到几日前,他偶然听到时久和其他暗卫们闲聊,问及京都的冬日何时下雪。

    那时他忽然记起,去年在晋阳王府,时久似乎很喜欢结冰后的湖面。喜欢大雪将冰面覆盖后的样子,还喜欢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也正是那次,他因受到惊吓而犯了病,后又因风寒入体,险些丢了性命。

    不知不觉,已过去快一年了啊。

    几条锦鲤从冰面下游过,天气寒冷,它们的行动也变得十分迟缓,季长天望着它们,终于意识到——

    逃避不是办法。

    对时久说过许多次的话,而今,竟也要用到自己身上。

    季长天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再向前一步。

    二十二年前,他就是在这里被人推下了湖,彼时他蹲在湖边看鱼,心里想的,是湖面结冰以后,那些锦鲤要如何度过冬天。

    后来他明白了,湖水只是表面上冻,湖底的温度尚可使锦鲤存活,平安地等到来年春日,冰雪消融之际。

    也明白了,冰湖与冷宫,锦鲤与他,其实并无分别。

    季长天深吸一口气,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朝着湖面倾倒。

    落水之声在蓬莱湖上清晰响起,夹杂着薄冰碎裂声,福言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匆匆赶来,远远看到那一抹在湖面浮沉的红色,不由得面色大骇:“来人啊!陛下……陛下落水了!!”

    太监的呼喊瞬间惊动了睡梦中的时久,他猛地翻身坐起,甚至顾不得披上外衣,直接御起轻功翻窗而出。

    ?

    好冷……

    时隔多年,再次坠入这片冰湖,湖水依然如当年那般冰冷刺骨。

    落水的一瞬间,幼时的记忆悉数涌入脑海,巨大的恐惧犹如冰冷的湖水,不由分说地将他裹挟。

    濒死的感觉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日,他浑身僵硬,手脚变得不听使唤,身上的衣服迅速被湖水浸透,铅石般坠着他向湖底沉去。

    明明在岸边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跌落下来,一切的心理建设都在冰水冲击下溃败,头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湖水将他吞没,似乎剥夺了他的听力,万籁俱寂之中,他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季长天,你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五岁幼童。

    不再是孱弱无力的七皇子,不再需要母妃的庇佑,不再乞求父皇的垂怜,而今你已是万人之上,九五之尊,这区区一片冰湖,不该困住你。

    更何况,你还有时久。

    你是趁着他睡觉偷偷出来跳湖的,要是被他发现了,又免不了要生你的气,一连半月让你摸不到半片衣角,有你好受的。

    一想到这些,僵住的身体便又忽然能动了,求生的本能终于战胜了内心的恐惧,他拼命挣扎起来,奋力浮上了湖面。

    脚踩到池底,他从湖水中起身,才终于发觉,原来这湖边的水,竟是如此的浅。

    浅到只及他的大腿,浅到根本不能将他淹死,可就是这样浅的水,却差点要了那个孩子的性命,将他困在这里二十二年,成了无数个夜晚不期而至的梦魇。

    落水的动静吓跑了所有的鱼,水珠不断顺着发梢坠落,跌进湖中,在水面制造出一圈圈涟漪,他看不清自己的倒影,只看到那一抹朦胧不清的红,胸口微微起伏,他望着水中面目模糊的自己,忽而低低笑了。

    “陛、陛下……”

    福言小声唤他,方才他发现陛下落水,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跑了过来,可还不等他下水施救,季长天竟又自己站了起来。然后就这样立在水中,一言不发,让他一时不知是该继续救,还是不该。

    正在犹豫,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季长天!!”

    时久赶到湖边时,就看到这么一副景象。

    季长天站在冰冷的湖水当中,湖面上漂浮着数块碎冰,他分明离岸边不远,却迟迟不肯上来。

    自从他不再需要散功隐藏实力,武艺又有精进,现在已经超过了黄二,可以说除了他们这几个暗卫,根本没人能伤到他,更没人能把他推下湖。

    今天黄大和李五都不当值,他几乎可以笃定,是季长天自己跳下去的。

    大冬天的,闲得没事干跳湖玩,时久只感觉自己七窍生烟,快要气死了。

    听到他的呼唤,季长天如梦方醒般回过头来:“十……”

    一个「九」字还没出口,时久已经破口大骂:“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滚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让皇帝滚,一干太监们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也不敢再去营救皇帝了。

    季长天闻言也是一愣,他急忙上了岸:“十九,我……”

    时久不听他解释,扭头就走。

    “十九!”

    坏了,怎么还是被发现了,他分明已经屏退了旁人……

    季长天浑身湿透,衣摆还在不停淌水,福言快步上前,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身上,又吩咐其他太监:“快去烧些热水,伺候陛下沐浴!”

    太监们领命而去,但时久显然比他们更快——刚刚他太过生气,一不留神竟破了轻功,此刻怒气未消,是无论如何也开不起来了,只能徒步走回寝宫,让太监们打了冷水,直接用内力烧热,节省时间。

    季长天回到蓬莱殿时,水已经烧好了,时久怒气冲冲地看着他,一指浴桶方向,命令他道:“滚进去。”

    季长天自知理亏,不敢怠慢,果断脱下湿透的衣服,进入水中。

    也不知是因他刚从冰湖里出来,还是时久盛怒之下用了太多内力,他只觉得这水很烫,烫得他一个激灵,周身寒意瞬间退去。

    福言收走了湿衣服,又在方便拿取的地方放上一套干净的,而后很有眼力见地退出了房间,并关上门。

    屋里只剩时久和季长天,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风,时久听着里面的水声,许久才开口道:“陛下难道不想解释点什么?”

    改叫「陛下」了,后果很严重。

    得到了解释的机会,季长天忙道:“十九你冷静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在寻死。”

    “那你在做什么?”时久冷静不下来,“你不是最怕去湖边了吗?你不光去了,还敢往下跳?你不怕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不怕自己犯病了?你忘了你去年冬天是怎么……”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最后,嗓音几乎有些颤抖。

    “正因为怕,才更要克服,”季长天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我不能总这样劝你,自己却做不到。如今我已是一国之君,而不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晋阳王了,在太子能独当一面、执掌大权之前,我必须要守好这天下,任何弱点都可能成为谋害我的武器,我不能为自己留下这样的隐患。”

    季长天说着,顿了顿,将语气放得柔和下来:“更何况,我还想和十九一起泛舟游湖,一起在冰面上踩雪,我若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岂不是此生都要失去这样的机会?”

    “那也不能!”时久反驳道,“这么冷的天气,本来肺就不好还往湖里跳。要是再呛了水,冷风一吹,再感染风寒怎么办?”

    “你放心吧,你为我治疗了几次,我这旧疾早已痊愈了。如今我有内力御寒,轻易不会生病的。”

    “那……那要是再磕到石头呢?你小的时候不就是因为……”

    “那块石头,当年父皇就已命人搬走敲碎了。当然,以防万一,我事先又让他们检查了一遍,水里什么都没有,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确认安全我才跳的。”

    时久:“……”

    深知自己吵不过他,他索性不再说话,转身就要走。

    “十九!”季长天急忙从浴桶里出来,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身上的水还没来得及擦干,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时久见他这样子,不由得眉头一皱:“快把衣服穿上!”

    “好,我穿,我穿,”季长天松开他,“你先别走,好吗?”

    时久没吭声,但也确实没走,背过身去不看他。

    季长天用内力蒸干了身上的水,裹上浴袍,又凑上来,绕到时久面前,轻轻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柔声道:“你看,我真的没事,既没头疼也没咳嗽,这件事是我不对,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对方的体温贴着皮肤传来,传进掌心,伴随着心跳声和呼吸的频率,时久确实没感觉到什么异常,稍稍放心了些,可这不代表他可以当场原谅他,继续板着脸道:“你没错。”

    “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季长天轻叹口气,“我也尝试过其他的方法,可宋三说,我这是心病,唯有心药可解,我不想此生都被旧事困扰,更不想因为这些再让十九担忧,与其日日提心吊胆,不如快刀斩乱麻,剜疮放血、一劳永逸……故而出此下策,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时久终于抬起眼来,看向他道:“那你现在没事了?”

    “没事了,方才我从湖水中起身,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只觉豁然开朗,阴霾尽散。”

    时久:“那……那你至少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还能及时把你捞上来,你这样擅自行动,甚至故意趁我睡觉的时候,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原来,十九气的是我没让你守在旁边?”季长天笑了笑,顺势将他抱在怀中,轻拍他的后背,“好,我知道了,今日之事,是我之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时久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用力将他推开:“再去洗一遍,湖水那么脏。”

    “已经洗得很干净了……”

    不得已,季长天只得让太监们重新烧了热水,又洗了一遍,认认真真地搓洗了头发,还用香料浸泡了半天,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在时久面前展览了一圈:“这下总行了吧?”

    时久也刚梳洗完,闻到他身上的香气,勉为其难地放过了他。

    “既然十九不生气了,那我们去吃些东西,可好?”季长天问。

    时久:“。”

    他可没说他不生气了。

    但东西还是要吃的。

    用过早膳,季长天再次来到湖边,这次是和时久一起。

    白天气温回升,湖面上的冰开始融化,被他打碎的那一片也没再冻住,锦鲤缓缓在水中游曳,一切又恢复如常。

    季长天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听见时久在身边问:“那殿下看到人多的场面就头疼的毛病也好了?”

    “这个……暂且不知,不过以后若有机会,不妨试试看。”

    他说着,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鱼群相争,搅碎了水中倒影。

    季长天,你早已不再是这池中之鲤。

    作者有话说

    和正文时间线有关的番外就到这里啦【害羞】接下来是季长天变成狐狸以及时久变成猫,古代if线和现代篇

    第173章 化狐记

    隆冬时节,京都晏安下了一场大雪,鹅毛飞絮纷纷扬扬,落了一整晚,次日清晨方才渐小。

    时间已是巳时正,时久缩在龙榻上,望着窗外雾霭迷蒙的天色,看着零星飘落的雪花,实在很不想起床。

    大脑告诉他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身体却说再躺一会儿,手屡次探出被子,又缩回来,就这么挣扎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起了。

    唉,还是被窝里舒服,暖乎乎毛茸茸的,要是能一直不起床该有多——

    等等。

    毛茸茸的?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时久一点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向里面张望。

    火红色的皮毛映入眼帘,这柔软的耳朵,这蓬松的尾巴,这……

    这是什么啊?!

    时久猛地翻身坐起,所有的瞌睡虫全部惊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一度怀疑自己还没睡醒,还在做梦。

    谁能给他解释一下……

    他的被窝里为什么会有一只狐狸?!

    他不是说季长天那种狐狸,他是说这种有耳朵有尾巴四只爪子的真狐狸……对了,季长天呢?

    没记错的话今天休沐,这么适合睡觉的天气,他不好好陪他睡觉,跑到哪里去了?

    这狐狸……该不会是他搞来的吧?

    时久想了想,觉得不无可能,皇家御苑里养着许多动物,他连麋鹿都见过了,一只狐狸倒也没什么稀罕的。

    他稍稍冷静下来,决定去找季长天问个清楚,没事搞一只狐狸过来干什么,居然还允许这狐狸钻他的被窝。

    正想着,熟睡的狐狸被他制造的动静惊动,醒了过来,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随即开始扭动身体,收起四爪肚皮朝上,蓬松的大尾巴甩个不停。

    时久:“……”

    他视线缓缓下移,难以控制地被那条狐狸尾巴吸引去,火红的狐狸毛油光水滑,因是冬天,看起来格外厚实暖和,雪白的尾尖一晃一晃,勾得人心痒极了。

    这狐狸不知有心还是故意,不停摆动着那条大尾巴,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在床上扭来扭去,尾巴上的毛屡次擦过时久的手背。

    时久艰难滚动喉结。

    一只狐狸在向他撒娇,这谁能忍得住……

    人类的本能终于战胜了理智,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那条狐狸尾巴。

    啊。

    好软,好温暖,好蓬松。

    狐狸被他抚摸,顿时兴奋起来,更加卖力地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用身体蹭他,用尾巴去缠他的手臂。

    时久被它蹭得身上很痒,心里也很痒,实在没忍住,狠狠胡噜了狐狸肚子上的毛,又把脸埋进去,深深一吸。

    好香啊。

    只是……为什么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算了,管他呢。

    他用力将狐狸抱在怀中,狐狸也用爪子搭住了他的肩膀,时久用脸去蹭狐狸胸前的白毛,狠狠过了一把撸狐狸的瘾。

    质疑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在床上和狐狸腻歪了半天,时久依依不舍地放开它,终于打算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唤来候在外面的福言,问道:“你可有看到陛下?”

    这么半天了,居然还没见季长天的人,也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总不能是去加班,这么大的雪,不可能有大臣进宫进谏吧。

    难道是去了玄影阁,或者少阳院?

    福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龙榻上的狐狸,露出疑惑的神情:“殿下此言……奴婢却是不解,陛下他……不是一直在此处吗?”

    时久:“……”

    他左右环顾,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更何况他也没感觉到季长天的气息,他没明白福言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却发觉他的目光正投向……

    时久缓缓扭过头。

    投向……身后这只,狐狸?

    狐狸抖了抖被他摸乱的毛,从床上一跃而下,福言立即冲它躬身:“陛下,早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用膳?”

    时久:“……”

    啊?!

    他猛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也不知人与狐进行了什么样的交流,福言好似懂了一般,再一欠身:“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时久:“??”

    不是,狐狸明明什么也没说啊!

    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狐狸怎么可能是季长天?!

    他急忙叫住要离去的福言:“等等!”

    福言停下脚步:“殿下可有事吩咐?”

    时久指了指地上的狐狸:“你为何管它叫陛下?”

    就算季长天长得像狐狸,那也不能真的变成狐狸吧!

    “这……太上皇早已驾崩,陛下登基至今,也已有近一年光景,奴婢不唤陛下,还能唤什么呢?”

    时久:“我是说,它是狐狸,季长天至少是个人。”

    狐狸当皇帝,这像话吗?

    福言更疑惑了:“殿下今日……是怎么了?陛下往常确以人形现身,只是今日月圆,妖力达到鼎盛,会难以维持人形,只需过了今晚,便会恢复如常了。”

    时久:“……”

    这更不对了吧!

    满月变身那明明是狼人专属,和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同为犬科……那也是西方文化,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正在震惊,脚边的狐狸忽然发出一声呜咽,一双耳朵耷拉下来,哀声冲他叫唤,那张狐狸脸上写满了委屈。

    时久:“……”

    不带这样犯规的。

    越被它盯着看,越觉得它长得像季长天。尤其是这双眼睛,从眼型,到瞳色,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刚刚在它身上闻到的香味,仔细想想,那不正是季长天平日使用的香囊的味道吗?

    这狐狸……难道真的是季长天本人不成?

    狐狸见他不搭理自己,有些焦急地围着他转来转去,拼命用脑袋拱他,用身体蹭他的腿,还用爪子扒拉,立起上身来舔他的手,边讨好边嘤嘤啊啊地叫个不停,时久几乎从它的眼神当中读出了某种名为「难道我变成狐狸你就不喜欢我了吗」的委屈情绪。

    这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感觉自己又已处在失控的边缘,在想要再撸一顿狐狸的冲动爆发之前,他开口道:“好了,那你明天务必变回来,明天可不是休沐日,你这样子要怎么上朝。”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能拒绝一只会撒娇的狐狸呢!

    狐狸闻言,立刻弹起耳朵,再次变得高兴起来,它围着时久转了两圈,突然张嘴咬住他的衣角,用力将他往外拽。

    “干什么?”时久不想衣服被扯坏,只好跟着它走,“要我陪你出去?”

    狐狸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兴高采烈地跑在了前面,一路带着他离开寝殿,中途时不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外面雪还在下,已从大雪转为细雪,时久来到檐下,看着正在殿前扫雪的宫人们,开口道:“居然已经积了这么厚。”

    积雪的厚度已能没过脚踝,被宫人扫在一处,堆积成一个个小山,狐狸兴奋地甩着尾巴,突然窜了出去,冲刺加速,一个猛子扎进雪堆里。

    “陛下!”扫雪的太监大惊,“陛下小心啊!”

    狐狸又从雪堆里一跃而起,叉着四爪抖了抖毛,再次奔向下一个雪堆。

    不多时,所有的雪堆都被它破坏了,好不容易扫到一起的雪又被弄得到处都是,太监们一早上的活儿全白干了,只得重新开始扫,狐狸却一脸得意。

    时久看它那样子,觉得这家伙绝对在笑。

    这真的是狐狸吗。

    这是狗吧。

    狐狸陛下搞完了破坏,又开始寻觅新的乐子,时久叹口气,只好继续跟上。

    一路跟着它来到蓬莱池——结冰的湖面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这里无人清扫,放眼望去,一片银白。

    狐狸直接冲进了这片一望无际的雪野,时久本想阻拦,又想起之前季长天已经自己给自己做过脱敏治疗,不再惧怕冰湖了。

    火红的狐狸在雪地里狂奔,蓦地,从湖对岸杀出了一群狗,直朝着狐狸而来,狐狸急忙刹车,却因冰面太滑而打起了出溜,四爪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狗群很快把狐狸围了起来,时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同为犬科,这些狗应该不会把季长天怎么样吧……何况小白龙也在。

    果然,几条狗在狐狸身上闻了闻,不知是嗅到熟悉的气味,还是判断出它没有威胁,很快便放下了戒备,冲着它摇起了尾巴,开始与它嬉戏玩耍。

    见季长天那边没问题,时久也轻功一展飞上了湖面,湖面上的冰冻得相当结实,人站上去也完全没问题。

    为了不影响日常生活,现在宫里各处都在扫雪,只有这湖面上的积雪无人清扫,如此干净的、整洁的雪地,实在让人很有破坏的欲|望。

    时久肆无忌惮地踩踏着这片雪地,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远处的狗群也在嬉闹追逐。一时间,这片冰湖成了所有人或动物尽情释放天性的乐园。

    但很显然,狐狸陛下不认为自己应该和一群狗同流合污,凭借自己更胜一筹的灵活和狡黠,终于从过分热情的狗群中挣脱,朝着时久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时久只看见那一抹火焰似的红刺破了雪野,径直杀到自己面前,继而非常丝滑地倒在了他脚边,整只狐狸在雪地上翻来滚去,热烈地扭动着身体,哼哼唧唧地邀请他一起玩耍。

    时久:“……”

    就算变成狐狸了,也不能这么放纵自己吧,好歹也是一国之君。

    可谁又能拒绝一只狐狸的热情邀请。终于,时久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狐狸的皮毛。

    在雪地里滚了这么久,皮毛摸起来都是凉的了,雪在掌心融化,留下些许潮湿。不过这些雪只浮在狐毛表面,轻轻一抖就会掉落——狐狸用力甩了甩身上的雪,时久忙抬手挡脸,衣服上却还是被溅了不少。

    狐狸见他中计,幸灾乐祸地张着嘴叫个不停,那声音像极了人类的笑声,时久看了看自己被白雪溅湿的黑衣,目光幽幽瞄向它。

    好个季长天,卖力撒了半天的娇,就为了在这算计他?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

    时久迅速拢了一大捧雪,趁着狐狸还没防备,全部泼在了它身上。

    狐狸被兜头淋了一大团雪,耳朵都压塌了,嗷一声弹跳起来,疯狂甩头,时久的反应速度却比它更快,不等雪溅到自己身上,已然退后至安全距离,又抓了一把雪搓成雪球,朝着狐狸砸去。

    狐狸见势不妙,撒爪就跑,再次将自己混入了狗群,雪球紧随而至,砸到了几条倒霉的狗,狗群还以为时久在和它们玩,立刻加入了这场混战,一时间湖面上雪雾迷蒙,兴奋的吠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人一狐和一群狗就这样打起了雪仗,某只狡猾的狐狸从中搞事,谁也没讨到好处,不知不觉时久竟然跟它们玩了一下午,奇怪的是他一点没觉得累,也没觉得饿。

    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湖面也被他们糟蹋得差不多,天色渐晚,是该回去了。

    时久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交给福言,看着卧在火盆边整理皮毛的狐狸,问它道:“你明天真的能变回来吧?”

    狐狸不答,只继续舔毛。

    没办法,这家伙变成狐狸以后,好像也不会说人话了,时久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静静听着旁边暖锅里煮水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气,当然要吃点热乎的,很快锅盖便噗噗作响,边缘冒出水泡,他小心将锅盖掀开,吹散蒸腾的热气,往里面下入自己爱吃的。

    肉很快烫熟,他夹起一片放在自己碗里,问狐狸道:“你吃吗?”

    狐狸依然不答,张嘴打了个哈欠,卧在软垫上,将自己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了脸。

    时久:“。”

    不吃,那他自己吃。

    说起来,季长天变成狐狸,那究竟是该吃人粮,还是该吃狗粮?

    狐狸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没兴趣,时久独自享用完了晚餐,夜色已深,他也昏昏欲睡了。

    朦胧的月色渐渐清晰,月光泼洒于皑皑雪野,映照出细碎晶莹的微光,继而蔓上窗棂,悄然溜进室内,落于枕上。

    时久躺在龙榻上,半梦半醒间,忽而感觉身体发沉,他睁开疲惫的双眼,发现狐狸竟压在他身上,月光照亮狐狸的皮毛,火焰一般灼目。

    怎么回事……

    身体……动不了了?

    狐狸的面容近在咫尺,浅棕色的狐狸眼中瞳孔收缩成竖线,不知怎么,他竟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唇瓣上传来一阵湿热,狐狸舔了舔他的嘴唇。

    时久:“?!”

    等等。

    月圆之夜,狐妖缠身……这下一步,该不会是要吸食他的精气了吧?!

    白天不吃饭,原来一直在等着吃他吗!

    时久顿觉毛骨悚然,可不知这狐狸对他用了什么妖法,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张开嘴,口吐人言——

    不,这个不行啊!人至少不能和狐狸!

    时久拼命挣扎起来,下一秒,身体骤然一松,他猛地睁开双眼。

    ……

    啊。

    原来是梦。

    激烈的心跳缓缓平息,时久撑身坐起,看着睡在旁边的季长天,确认他还是个人,没有变成狐狸,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梦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差点就要上演一些不能过审的内容了。

    时久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梦虽然醒了,但梦里的内容竟还十分清晰,没有被立刻遗忘。

    所以……

    狐狸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第174章 化猫记

    休沐日的早上总是令人懒惰,尤其是雪天。

    雪下了一整夜,天已亮了,但天色还是雾蒙蒙的,细雪纷纷而落,雪花敲击窗棂的声音很是催眠。

    季长天抱着猫不想起床,虽然昨天的折子还没批完,今天也还有事情要办,但……暂且让他偷会儿懒吧。

    就是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奇怪,时久去哪儿了?

    自从入了冬,小暗卫变得比以往更加懒散,该做的差事都常常不做。按理说这种天气,他应该赖在床上睡大觉,今日竟起得比他早吗?

    思来想去,今天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他近些天又没惹时久生气——上次投湖的事已经过去一个多月,时久早已经原谅了他,没道理平白无故地翻旧账吧。

    越想越觉得奇怪,季长天睡不下去了,坐起身来,唤道:“十九?”

    无人应答。

    附近也没有时久的气息。

    他的呼唤没唤来时久,倒是惊动了外面候着的太监,福言进入房间,隔着屏风询问道:“陛下?”

    “你来得正好,可有看到十九?”季长天问。

    “奴婢不曾见他出去,殿下他……不在房中?”

    季长天叹口气。

    没从正门出去,这下可糟糕了,以时久的轻功,想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偷偷溜走,实在是轻而易举。虽然不知道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对他避而不见,但还是先把人找到要紧。

    “没事了,你去吧,”他道,“若是看见他了,记得告诉我。”

    “是。”

    季长天掀开被子,看到正在酣睡的黑猫,没忍住询问它道:“可知道你主人去哪儿了?”

    黑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眼睛接着睡。

    季长天:“……”

    罢了,还是他自己去找吧。

    他重新给猫盖好被子,披衣起身,准备出门去寻,才走到卧房门口,余光就瞥见一道黑影贴着墙根进来,在拐角处蹭了蹭,直奔室内。

    季长天:“……”

    这小煤球,方才不还在床上睡觉,何时出去的?

    心中生出些许疑惑,他回过头,只见小煤球已然钻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只有黑漆漆的猫尾一闪即逝。

    季长天皱了皱眉,重新回到龙榻边掀开被子,正对上四只碧绿的猫眼。

    “……”为何会有两只小煤球?!

    两只黑猫以同样的姿势并排躺着,大小完全一致,毛色完全一致,甚至连被他打扰睡眠的不耐烦的眼神都一模一样,肉眼根本看不出它们有任何区别。

    季长天愕然失语,不由得愣在当场,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收留过两只黑猫,还是这么像的两只,若说是自己跑进来的野猫却也不可能,小煤球素来喜欢独来独往,从不跟其他猫混在一处,不可能跟一只不相识的野猫同睡一个被窝。

    正想着,黑猫往另一只黑猫身边挪了挪,似乎是嫌弃他掀开被子散走了热气,两只猫开始抱团取暖,闭上眼睛,互相为对方舔毛。

    两只黑猫挨在一起,犹如两团墨混成一滩,瞬间不分彼此,连哪是头哪是尾都看不清了。

    竟如此亲昵……

    平日里,小煤球只对时久一个人这般亲近,那这多出来的一只黑猫,该不会……

    是时久变的?

    季长天感觉匪夷所思,纵然他时常觉得时久在一些方面很像猫,可人就是人,人是不该变成猫的。

    但再一转念,时久说自己来自一千多年以后的未来,连穿越这种事都发生了,那人会变成猫,似乎也没什么稀罕的。

    皇帝陛下很快接受了「人会变猫」这个离奇的现状,至少时久没有无缘无故地躲起来不见他,这让他稍稍安心了些。但紧接着,他就意识到另一个更加严峻的问题。

    面前这两只黑猫,究竟哪一个才是时久?

    刚才他还勉强记得哪只是原本就在龙榻上的,哪只是从外面跑回来的,而现在两只猫已然滚作一团,他完全分不清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再次开口呼唤:“十九?”

    无猫理会。

    又唤:“小煤球?”

    还是无猫理会。

    季长天一时间头大如斗,往常小煤球就从不搭理他的呼唤,时久也是叫十次有九次不应的,这下好了,两只猫全都不搭腔,他要怎么分清它们?

    对了,他记得之前时久用金子给小煤球打了一个项圈,做成了小鱼干的形状,戴在它脖子上,只要他找到项圈,就能找出小煤球了。

    季长天面上一喜,立刻伸手将两只猫分开,看了看手里这只,脖子上空空的,没有项圈。

    他缓缓舒展了眉心,唇边再次浮现出笑意:“十九,你为何变成猫了?你只说你是穿越的,却没告诉我你还有如此本领。”

    黑猫:“……”

    碧绿的猫眼与他对视,黑猫一声不吭,不知怎的,季长天心里又有些没底,谨慎起见,他决定再去验看一下另一只黑猫,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只脖子上也没项圈!

    怎么回事?他分明记得昨天晚上小煤球过来睡觉时,脖子上还是有项圈的,怎么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陛下,”外面又传来福言的声音,“太子殿下来向陛下请安。”

    季长天定了定神,暂且放下猫:“让他进来。”

    季霖很快入内,恭敬行礼:“侄儿给皇叔、叔父问安……”

    正说着,他忽然愣了一下:“叔父不在吗?”

    季长天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笑了笑,绕过这个话题:“今日天凉,太子穿得这么单薄,不冷吗?”

    “不冷,近来小虎教我习武,虽然我没什么天赋,但强身健体,不觉得冷,”季霖道,“对了皇叔,刚刚我来的路上,在外面捡到了这个,我记得这好像是皇叔养的猫的……”

    他摊开手掌,将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季长天,季长天接过,发现那正是小煤球不翼而飞的项圈。

    他愣了一下:“你在哪里捡到的?”

    季霖:“就在殿外的矮树上,昨晚落了一夜的雪,这红绳特别显眼。”

    季长天摸了摸,红绳的确有些潮湿,看来是小煤球从灌木丛里经过时不慎刮掉的,没被雪掩埋,那应该掉了不久,可惜他没能早点发现。

    说什么都已晚了,他收下项圈:“多谢你,今日雪大天寒,也让先生歇歇,我便给你放一天假,去玩吧。”

    “谢皇叔!”

    太子高高兴兴地走了,季长天继续对着两只黑猫发愁。

    通过项圈来分辨已然行不通了,他只得继续寻找别的法子,思索片刻,他把两只猫放在地上,试图从脚步声中寻找蛛丝马迹。

    万万没想到,即便凭借他过人的耳力,也听不出这脚步声有任何差别,两只猫连走路的姿势都一模一样,甚至不约而同地跑到麻绳缠的「猫抓柱」旁磨起了爪子。

    季长天:“……”

    怎会如此。

    曾经他有自信在任何地方找出隐藏于人群中的时久。不论他伪装成十六还是十八,可如今时久变成了猫,他竟拿他无可奈何了。

    究竟还有什么方法……

    季长天有些焦急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冥思苦想,绞尽脑汁,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珍藏多时的小礼品——一个纯金打造的猫头挂坠。

    上次时久把东西送给他时,勒令他不准拿出来用,现在他就用这个来试一试,表现出抗拒的那个一定就是时久了。

    季长天自信满满,将挂坠拴在项圈上,随便抓了一只黑猫要给它戴上,黑猫满脸抗拒,用力把脑袋歪向一边不让他戴,还用爪子去推他的手。

    看来,这个一定是时久了。

    但有了前车之鉴,以防万一,他还是给另一只也试一试。

    意料之外的事情再次发生,另一只竟也不让他戴,还从他手中挣脱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时久真的能变成猫,却也不该和另一只猫习性完全相同,他不相信世上有两片一模一样的树叶,更不相信世上有两只一模一样的猫。

    一定有什么方法能将它们区分开……

    季长天坐在龙榻边,拿起时久自制的逗猫棒逗起了猫。然而两只猫根本不理会他,只是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某个瞬间,季长天感觉这逗猫棒逗的不是猫,而是他自己。

    他又丢了一颗小煤球最喜欢的麻绳小球,两只猫同时伸出爪子去扒拉,没过一会儿,小球就不知道被扒拉到哪里去了。

    季长天看着它们,再次计上心头,唤来小太监:“我有些饿了。”

    福言:“可要用早膳?”

    “这个时辰了,直接用午膳吧。”

    “是,奴婢这就去让他们准备。”

    “今日天冷,记得做些热菜,暖暖身子。”季长天又道。

    福言听着他的叮嘱,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可要等皇后殿下一起用膳?”

    季长天冲他递了个眼色:“不等了,这十九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等他想现身的时候自会出来。”

    “是。”

    尚食局准备午饭的时间里,季长天继续陪猫玩,外面雪已经停了,猫也玩累了,阳光透进室内,两只猫趴在阳光底下晒起了太阳。

    季长天在它们面前蹲身,伸手摸了摸黑猫柔软的皮毛,这段时间小煤球把自己吃得油光水滑的,贴了不少秋膘,漆黑的猫毛在阳光下泛出光泽。

    总觉得……按时久的身形,如果真变成了猫,也应当是偏瘦的那一种才对,为何会跟小煤球体型一样。难道只是虚胖,这厚实的猫毛底下,其实都是肌肉?

    他又仔细摸了摸,黑猫被他摸得有些不耐烦了,一下下甩着尾巴,轻轻啃咬他的手,示意他停下。

    不过,这样也很可爱呢,猫嘛,就是要蓬松一些才好,像个行走的毛团子,柔软又暖和。

    季长天继续摸,猫尾甩得更厉害了。没过多久,黑猫忍无可忍,起身走开了。

    他又去摸另一只,这一只还要更没耐心点,才摸了几下就从他手中逃脱,在屋里一阵飞檐走壁,窜上了房梁。

    季长天抬起头,就见两只黑猫并排伏在梁上,身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剩四只碧绿的猫眼暗暗地盯着他,他无奈一笑,轻叹摇头。

    不多时,太监们送来了午膳,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煮鱼端上了桌——时久最喜欢吃这个,但辛辣的气味却让小煤球敬而远之。

    季长天假装去洗手,故意站在盥盆边磨蹭,背对着餐桌方向,静待某只猫上钩。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异响,是猫偷偷蹿上桌的声音,以及伸爪去够盆里的鱼,被烫到爪子,鱼肉掉在桌上的声音。

    季长天唇角一抬,他回过身来,刚好锁定了一只黑猫鬼祟的身形,它正欲偷偷撤离,发现自己被发现了,顿时凝固在当场。

    嘴里叼着的鱼肉还在散发热气,让它不自觉地呲起了一边的牙,胡须也不停抖动,但就是不肯松嘴。

    季长天走上前去,轻而易举地捉拿住了这只嘴馋的黑猫,捏住它的后颈,对它道:“这下可抓到你了,十九,你是不是在故意模仿小煤球,想让我分辨不出你们?”

    鱼肉「啪嗒」一下掉在桌上,黑猫抬起头,满眼无辜地发出一声:“喵。”

    “嗯?”

    季长天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视线缓缓转移,就见桌上竟还站着另一只黑猫,嘴里也叼着一块鱼肉,也用无辜的眼神看他。

    “……”

    “?!”季长天猛然惊醒。

    他看到身边坐着的人,以及卧在被子上的黑猫,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个梦。

    不过这梦的内容也太离奇了点,好端端的怎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他制造的动静吸引了时久的注意,对方扭过头来:“殿下醒了。”

    “嗯。”季长天也坐起身,看了一眼天色,现在时间还早,雪也没下一整夜,此刻早已天晴。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醒了?”他问。

    “做了个梦,睡不着了,”时久道,“殿下怎么也醒了?”

    季长天神色变得有些怪异:“我也做了个梦,不知十九梦到什么?”

    时久别开眼,小声道:“梦到……殿下变成了狐狸。”

    “好巧,我也梦到十九变成了猫。”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随即,两人同时将目光投向床头的香炉。

    季长天伸手将香炉拿起,打开盖子,香燃了一宿,此刻炉中只剩余烬。

    这香正是之前宋三送时久的生日礼物,昨晚时久收拾东西,无意中翻出了这香,闻着味道怪好闻的,出于好奇,就决定点上试试。

    只是……按照宋三的说法,这香会让人做个好梦,梦到想梦到的事,可梦到季长天变成狐狸什么的……算是他想梦到的事吗?

    时久有些疑惑,季长天看着炉中残香,似笑非笑道:“如意香?也不知究竟是如了谁的意。我看这东西不怎么样,以后还是别再用了,改日我写封信给宋三,让他没事少鼓捣这些。”

    时久奇怪道:“殿下不是不喜欢人,就喜欢动物吗,梦到我变成猫,怎么不算如意?”

    季长天微笑不语。

    他才不会承认梦里他分辨不清时久和小煤球,所以惊醒的呢。

    时久不是很理解,但也不打算追问,见时间尚早,他重新躺了下来,决定再睡一会儿。

    把小煤球薅进怀里抱着,毛茸茸的触感让他回想起梦里的狐狸,狐狸的体型比猫更大,抱起来也更爽。尤其是那条大尾巴,灵活柔软又蓬松,手感让人触之难忘。

    想着,他忍不住虚握五指,仔细回味,随即转头看向季长天。

    头顶没有狐狸耳朵,可惜。

    身后也没有毛茸茸的大尾巴,更可惜。

    感觉到他的注视,季长天与他四目相对,疑惑道:“怎么?”

    犹豫再三,时久终于还是道出了内心的声音:“殿下……真的不能变成狐狸吗?”

    季长天:“……”

    第175章 if线

    庆朝末年,昏君当政,皇权式微,民生凋敝,重臣季珉娶沈氏女为妻,借世家之势架空帝权,官至丞相,后登帝位,改朝换代,建立大雍。

    雍初,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季珉册封沈氏女为皇后,掌管后宫,其长子季永晔为太子。

    乾泽元年,季珉于花园赏花,意外与宫女颜氏相遇,颜氏年方十五,衣着朴素,然天生丽质,令季珉一见倾心,命其至身边服侍。

    又二年,季珉对颜氏愈加喜爱,将其纳为妃子,封号贤,次年夏,贤妃为季珉诞下龙子,因当日恰逢夏至,季珉为此子取名:长天。

    七皇子季长天承其父之聪慧,及其母之容貌,天资聪颖,开朗活泼,甚讨季珉欢喜,其母贤妃亦因此备受宠爱,一时风光无两,隐隐有与皇后争辉之势。

    更因太子季永晔驽钝善妒,时常惹季珉不快,储君之位几近不保,皇后沈氏自不甘坐以待毙,欲设计贤妃,竟意外查出其身份实为前庆公主,季珉为其掩饰,隐瞒至今。

    沈氏以此为要挟,命季珉处死贤妃及七皇子,帝不从,争执过后,两人不欢而散。

    贤妃身世行将暴露,又兼沈姓士族不断施压,季珉焦头烂额之际,皇后沈氏先下手为强,以一块掺了毒的糖糕意图毒杀贤妃,却不想阴差阳错,被太子季永晔误食。

    太子惨遭毒杀,而凶手竟为其生母,此事震动后宫,亦震惊朝野,皇帝痛失爱子,龙颜大怒。

    沈氏失手毒杀长子,亦追悔莫及,精神恍惚,某日行至蓬莱池边散心,竟意外跌落冰湖。虽经太医全力救治保住性命,却自此一病不起,不过旬月,驾鹤西归,天下缟素。

    帝先失爱子,再失爱妻,大恸之,悲愤交加,下诏彻查此事,经查,太子身故虽为意外,却有奸人作祟,蒙骗皇后,使其轻信贤妃为前庆公主的谣言,致使大祸酿成,悔之晚矣。

    此案牵连者众,皆以严刑惩处,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季珉立誓此生再不立后,皇后之位永久空置。

    三年后,乾泽十二年,因储君之位空缺已久,在群臣谏言下,季珉立七皇子季长天为太子,彼时,长天八岁。

    乾泽十六年,秋。

    “太子殿下,您怎么又来了?”薛停第不知多少次在资料库里发现季长天的身影,十分头疼地请他出去。

    按理说玄影卫只效忠于陛下一人,即便是太子也不能随意进出玄影阁。但季长天常常来此偷看情报,薛停也将此事上报过皇帝,可皇帝什么都没说,只将话题岔开,事后也不曾责罚太子,可见已默许太子的行为。

    薛停猜测,这恐怕与陛下近两年身体抱恙有关,因长期忧于国事,随着年纪增长,精力衰退,愈发力有不逮,这段时间更是对玄影卫进行了扩招,意在为太子铺路,怕是离传位不远了。

    只是……这太子虽然聪慧,可毕竟年纪尚小,皇帝放心他来玄影阁,薛停却不怎么放心,对他道:“此处危险,殿下还是快些离去吧。”

    “只是一些纸张竹简,有什么危险?”季长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回原位,从梯子上跳了下来,薛停被他吓了一跳,忙要伸手接他,对方却已稳稳落地。

    薛停松口气,也叹口气,无奈道:“殿下若是在玄影阁出现什么闪失,属下可担不起责任。”

    “我不要你担,”季长天抬起头看他,小大人似的背着手,一本正经道,“听闻玄影阁新招收了一批玄影卫,薛大人可否引我去看看?”

    “这可不行,”薛停断然拒绝,这太子没事就来偷看情报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进训练场,“军营里都是真刀真枪,危险得很,陛下不让殿下接近。再说了,新招收的玄影卫都是些小孩,殿下去了也没什么看头。”

    “小孩都不怕危险,我又有什么好怕?”季长天振振有词,“何况父皇扩招玄影卫,明显是为了日后供我调用。既然迟早是我的,为何现在看不得?”

    “这……”薛停一时无言,索性不与他争辩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陛下的准许,殿下说什么都没用——属下这就送殿下回少阳院,殿下以后可别再来了。”

    见他不肯给自己行方便,季长天撇了撇嘴,扫兴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

    鉴于他不是第一次假装离开又杀回马枪,薛停坚持要亲自送他离阁,尾随他走了一阵。果然发现这家伙不老实,开口制止道:“殿下,不是那边。”

    “这边也能走,”季长天理直气壮,“这边更近,我走过。”

    薛停:“……”

    有没有人管管!

    季长天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渐渐将薛停甩在了后面,转过一处拐角,忽然瞥见前方有人。然而再想刹车已经晚了,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对方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手里端着的东西打落在地,砰一声摔得粉碎,季长天被吓了一跳,再抬头时,只见对方竟也是个少年,看起来比他还小两岁,不知为何脸色异常苍白,身形也十分瘦弱。

    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打碎在地的似乎是个药碗,好在药已经喝完了,只有几滴液体溅落出来。

    薛停听到动静,快步上前,查看两人的情况:“没事吧?”

    季长天摇头,他定了定神,对少年道:“抱歉。”

    少年并不理会,一言不发地蹲下来开始捡拾地上的碎瓷片。

    季长天看着他,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他自认为武功不差,可他刚才竟没察觉到前方有人,而且这少年……

    “十九,你别管了,等下我让人来收拾,”薛停拍拍少年的肩膀,“你身体才刚好些,回去休息吧。”

    被唤作「十九」的少年依然一语不发。但十分听话地站起身来,转身回房。

    十九的房间就在前面,季长天目送他离去。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少年脚边地面上出现了一滴深色的圆痕,像是血迹。

    继而捕捉到他指尖的一抹红色,一道细小的伤口正在涌出血珠,似乎是刚刚被瓷片割伤的。

    “等等!”季长天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手流血了!”

    少年回过头来,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

    季长天微微怔住——他从没见过如此黑的一双眼睛,或许因肤色异常苍白,就显得这双眼眸愈发乌黑,黑得像是任何光亮都不能抵达眼底,只剩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气沉沉。

    就是这愣神的片刻,十九已挣开了他,淡漠开口:“哦。”

    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手一眼,径直推门入内。

    “你……”不等季长天再说什么,对方已然进了屋,房门在他眼前关上。

    季长天难以置信,他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又回头看向薛停:“薛大人,他……”

    薛停也有些尴尬,只得打圆场道:“十九他……刚来不久,不懂规矩,殿下别在意。”

    “这岂是规矩的问题?”季长天道,“我跟他说他手受伤了,他为何是这般反应?”

    “他……就是这种性子,这样吧,殿下先行离去,我去看看他,帮他处理一下伤口,殿下无需担心。”

    薛停唤来其他玄影卫送季长天离开玄影阁,自己则进了十九的房间。

    行至走廊尽头,季长天停下脚步,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好奇怪的人。

    第176章 if线

    季长天离开玄影阁,立刻有人暗中跟上了他,他察觉到对方的气息,询问道:“今日是黄大还是黄二?”

    对方不答。

    “不说话,那就是黄大了,”季长天继续往前走,“方才我进玄影阁,你为何不跟着我?”

    自七年前沈皇后对贤妃下毒未遂错杀太子一事发生之后,季珉就加派了人手保护他们母子,其中有一对孪生兄弟,两人共用一个身份,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明明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截然相反。

    他看不到对方藏于何处,但能感知到他的存在,片刻,黄大开口回答:“安全。”

    黄二是个话痨,黄大却惜字如金,有时候说话没头没尾的,还得让人猜,季长天估摸着他的意思是说玄影阁里安全,不需要他保护。

    “是吗?”季长天对他的说话表示怀疑,“那万一玄影卫也被人渗透,又该如何?”

    “不可能。”

    “话别说得那么满,对了,我问你,你们玄影卫所习练的武艺当中,可有那种……能完全隐匿气息,不被人察觉的敛息之法?”

    “那要看对上何人。”

    “比如我这样的?”

    暗处的人沉默片刻,道:“有,少。”

    有人能做到,但能做到的人凤毛麟角。

    这就奇怪了,按照薛停的说法,那个「十九」是新来的,才加入玄影卫就能有如此武艺,怎么看都不合理吧。

    这少年身上有些古怪,他得找个机会再来探查一番才是。但薛停不让他接近,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思索一番,心里已有了主意,他没立刻回少阳院,而是去了一趟蓬莱殿——蓬莱殿是贤妃的居所,沈皇后离世后,季珉就让贤妃搬去蓬莱殿居住,离他日常起居的紫宸殿最近。

    季长天快步进入殿内,唤道:“母妃!”

    贤妃颜氏年纪已有三旬,看上去却只有二十五六,面容与季长天极为神似,两人若站在一起,任谁都能看出他们是母子。

    她听到儿子的声音,高兴地起身相迎:“长天来了?快来,刚出炉的糕点,这次我少加了点蜂蜜,应该没那么甜,你尝尝看?”

    季长天惊喜道:“母妃亲手做的?那我更要尝尝了。”

    他洗净了手,从桌上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放进嘴里品尝,糕点十分松软,香甜但不腻,他不禁赞叹道:“好吃!”

    “这里还有几种,你都尝尝,”颜氏将盘子推到他跟前,忽然正色下来,压低声音道,“长天,你方才……莫非又去玄影阁了?这糕点做好,我本想给你送去,可他们却说你不在少阳院,到处都寻你不得。”

    季长天又尝了另一块:“这个也好吃。”

    颜氏轻叹口气,美目之中流露出无奈之色:“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该去的地方别去,那玄影卫只为陛下效力,纵你是太子,也不可逾规,更不该恃宠而骄,你忘了七年前……”

    她说着顿了顿,垂下眼帘:“罢了,不提这个。”

    “哎呀母妃,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季长天拉住她的手,“我去玄影阁,是父皇默许的,父皇若是不高兴,那我自然不去了。何况,我也是为了帮父皇分忧,父皇为国事操劳,近来身体愈发不好了,我身为太子,应竭尽所能为他分担些。”

    颜氏将信将疑:“当真?”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母妃?”季长天拉着她坐下,“母妃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孩儿心里有数。”

    “好,”颜氏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眼中满是怜惜,“这么多年了,每每忆起当年之事,我仍觉后怕,我之性命无足轻重,只恐护不住你。”

    “母妃别这么说,我已是太子,自会保护好母妃,”季长天郑重道,又话风一转,“对了母妃,这糕点可还有?晚上我想给父皇拿去一些,让他也尝尝。”

    “有,当然有,特意给他留了一份呢。”

    “太好了,谢谢母妃!”

    临近晌午,季长天留下来陪颜氏吃了顿饭,饭后回少阳院日常读书习武,到了晚上,他拎着食盒前往紫宸殿,给皇帝送糕点。

    恰好遇上进去送药的小太监,他拦下对方,道:“我来吧。”

    这个时间了,季珉还在书房,许是常年思虑过重,他年纪才四十多,鬓边已有了不少白发,他单手撑头,看着大臣们呈上的奏折,眉头紧锁。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呵斥道:“朕说了现在不喝,出去。”

    季长天开口唤道:“父皇。”

    听到他的声音,季珉才意识到进来的不是太监,神色迅速缓和下来,眉宇间浮现出喜色:“是长天啊,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给父皇送药,”季长天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案头,“我听太监们说,父皇最近愈发抵触喝药,每次都要拖上许久。所以便自作主张,来给父皇送药了。”

    季珉叹气:“这药日日喝,身体却也不见起色,叫我如何能积极呢?”

    “可若不喝,情况只会更坏,”季长天打开食盒,“母妃忧心父皇,亲手做了糕点,特意托我给父皇送来,父皇若是觉得药很苦,那就吃上一块,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你这孩子,”季珉无奈笑了,“我身为大人,居然要被你一个小孩哄着吃药,还将你母妃搬出来……好好好,我喝就是了。”

    季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季长天适时地递来一杯水。

    清水冲淡了药的苦涩,季珉拿了一块糕点,品尝后道:“确实不错,今日这甜度,刚刚好。”

    季长天在他身边坐下:“父皇。”

    “何事?”

    “那个……儿臣今日去玄影阁了。”

    季珉闻言,一挑眉梢:“我就知道,你这无事献殷勤,不是犯了错,就是有求于我。怎么,你干了什么不该干的,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

    “没有,儿臣怎会那般不懂分寸?”季长天讨好他道,“只是儿臣听闻,玄影阁新招收了一批玄影卫,儿臣好奇,就想去一探究竟,可薛统领不允,还把我赶了出来,故……只好来求助父皇。”

    季珉上下打量他,笑道:“你这孩子,为何总是对玄影卫这般好奇?新招收的也不过是一些小孩,充其量是比寻常孩子身子骨更硬朗些,有何稀罕的?”

    “父皇,”季长天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就让我看看嘛,我保证只是看看,绝不捣乱。”

    被他眼巴巴地盯着,那眼神充满希冀又充满乞求,季珉终是心软了:“好好好,让你看让你看,不过你得说到做到,只是看看。”

    “父皇放心,不该问的,儿臣一句都不会多问,”季长天笑逐颜开,冲他拱手行礼,“儿臣谢过父皇!”

    “行了行了,”季珉打了个哈欠,“时候不早,我也有些乏了,你我都早点歇息,我让他们送你回去。”

    “好,”季长天站起身来,“父皇夜安,好梦。”

    他步履轻快地回东宫休息,第二天一早,又准时出现在了玄影阁。

    薛停一见他,顿觉头痛:“太子殿下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已经跟您说了,没有陛下的准许,我是不可能私自给您行方便的。”

    “陛下已经准许了,”季长天双手叉腰,得意道,“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

    薛停诧异看向他,对他的话一点不信,毕竟太子也不是第一次戏耍他了。

    他叫来昨晚在紫宸殿执勤的玄影卫,询问:“太子说的可是真的?”

    “是,”玄影卫道,“陛下说,准许太子殿下去看看,但只能「看」。”

    “知道了,你们去吧。”

    季长天一抬下巴,对薛停道:“怎样,这下相信我了?”

    “行行行,”薛停露出牙疼的表情,“反正只是看看,殿下随我来吧,我带殿下去演武场。”

    “不必,我不去演武场,”季长天道,“我要你带我去见昨日那「十九」。”

    薛停:“……”

    季长天:“怎么,这可是陛下的旨意,而且薛大人也答应了我,昨日你说了,那十九是新来的,想必正是新扩招的这批玄影卫之一,我只是想去看看,并不过分吧?”

    皇帝已经同意,薛停的确没有拒绝的理由,无奈,他只得在前面带路:“好。”

    季长天跟随他往住宿区走,边走边道:“昨天我就想问你了,我分明记得这边不是新人的宿区,你为何将他安排在这里?”

    “玄影卫招新,会优先选择五至七岁的小孩。但他年龄比他们都大一些,不适合住在一处,我就将他单独安排了。”

    “既然他的年龄并不合适,又为何要破格招收呢?”

    “殿下说了只是看看,还是别多问了,”薛停道,“到了。”

    前面就是季长天昨天来过的地方了,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站在门口细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有人,而且是两人,其中一个应该正是十九。奇怪的是,这两人气息都没什么特别的。

    怎么回事……难道真是他多心了?

    薛停抬手敲门:“十九,是我。宋太医,你们好了吗?”

    “太医?”季长天诧异道,“只是划破手指,却也不至于叫太医吧。”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年轻的太医背着药箱出现在两人面前:“完事了。”

    薛停:“十九他情况怎样?”

    “放心吧,已无大碍,区区疫病,我宋三针信手拈来,以后不用再喊我过来了,让他按时喝药就行,再服五日,药到病除。”

    “谢宋太医。”

    季长天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太医,看他年纪不过弱冠之年,没忍住道:“这么年轻也能当太医?”

    宋三针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面露不满:“你又是何人?”

    薛停:“不得对太子殿下无理。”

    “太子?原来你就是太子?”宋三针不屑一顾,“看不起我,下次你若有事,可别来求我。”

    说罢,他与季长天擦身而过,径自离开了。

    “殿下别介意,”薛停道,“他是宋太医的儿子,自幼医术过人,故而有些心高气傲。”

    “无妨。”季长天很大度地一摆手,表示不与他一般见识,转身进了屋。

    这是一间普通的宿舍,屋子里的陈设相当简单,只有桌、椅、床,十九刚刚结束了针灸,正倚在床头休息。

    季长天看着他,感觉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精神,死气沉沉的样子。

    “十九,我来看你了。”他道。

    少年抬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哦。”

    季长天:“……”

    诡异的寂静过后,季长天扭头对薛停道:“薛大人还有事要忙吧?我这里不劳大人费心了,大人请自便。”

    说完,伸手关上了房门。

    薛停:“?”

    究竟谁是客,谁是主?

    第177章 if线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季长天放下心来,他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少年:“昨天不小心撞到你,实在抱歉,手……还好吧?”

    十九:“小伤,无碍。”

    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有任何情绪,季长天顿了顿,索性坐到他身边:“方才那太医说到「疫病」,你这般虚弱,是染了疫疾?”

    “嗯。”

    “我听说前几个月,南边几个州闹了水患,水患才过,又引发了瘟疫,莫非你是从那几个州来的?”

    “嗯。”

    居然真的是。

    看来这十九入选的途径和寻常玄影卫不同,可他这除了「嗯」就是「哦」的,想必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等下去问薛停好了。

    想了想,季长天又道:“还没做自我介绍呢,我是……”

    “太子殿下,”十九道,“你们说话,我听见了。”

    “那……我叫季长天,”季长天冲他笑了笑,“你叫什么?我是问你的名字,不是你的编号。”

    十九:“……”

    怎么又不说话了?

    季长天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的下文,不免有些失落。虽然他知道加入玄影卫就会舍弃姓名,只认编号。但他还是想知道,在这个编号背后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叹口气,有些幽怨地说:“你为何对我如此冷淡?我在这里自说自话半天,你却只回应只言片语。”

    时久漆黑的眼眸向他看来,眼神中第一次有了情绪,名为疑惑:“我应如何?”

    “什么?”

    “身为暗卫,行隐秘之事,自应缄口不言,唯主人之命是从,我可有做错?”

    季长天被噎了一下:“话虽如此,可你现在又没在执行任务,只是聊聊天而已,不至于这么严肃吧?”

    “你非我主人,你之命令我无须遵从,陪你聊天也不是我的任务,殿下若是没有要事,我要休息了。”

    十九说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你……”季长天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他这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终觉索然无趣,他抿了抿唇,起身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忽听得对方开口:“殿下以后也别再来了,我病还没好利索,小心传染给你。”

    季长天脚步一顿,他回过头,面上再次有了笑容:“你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从小就很少生病,绝对不会被传染的。”

    十九:“……”

    床上的人再没开口,还把被子盖上了,季长天没再打扰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他在资料库找到了薛停,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殿下还有何吩咐?没事的话,我送您回去吧。”

    “不忙,我且问你,那十九莫非是你收留的孤儿?”

    薛停诧异道:“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那姓宋的太医说他染了疫病,我便问他是不是从南边受灾的州县来,他承认了,想来也只有如此,才能被破格招收,”季长天背着手,得意洋洋道,“怎样,薛大人?本太子是不是料事如神?”

    薛停注视他片刻,皮笑肉不笑地冲他一抱拳:“殿下聪慧过人,属下佩服。”

    “既如此,那你是否该跟我聊聊,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入薛统领的慧眼?”

    “过人之处么……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他根骨不错,是个习武的材料,当然,更多还是见他可怜。”

    薛停说着,轻叹口气:“这孩子的家人都因为瘟疫死了,只剩他一个,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发着高烧,昏倒在路边,当时我有任务在身,原本不想管的。但恰逢玄影卫扩招,有天赋的孤儿也在考虑范围内,我想着能碰上也算有缘,就将他带了回来。”

    季长天陷入思索。

    听这意思,薛停只是觉得十九适合习武,并没发现他有什么隐匿气息的本领,这就有些奇怪了。

    要么是他多心,误会了十九,要么就是十九连薛停都骗了过去,他并不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武艺,昨日是没料到这玄影阁里还有旁人造访,才不小心露了马脚。

    如若按照直觉判断,他更倾向于后者,仔细想来,昨天他不小心撞上十九,十九的气息就又变得和常人一样了。所以薛停听到动静赶来后没发现任何异常。而那时,十九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心跳都没有快半分,明明露出了破绽,却心如止水。

    这样的心性,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难民小孩该有的,今日与他交流,也觉得他说话老气横秋,言语间有种超乎寻常的……冷漠,不光对别人冷漠,甚至对自己也一样冷漠。

    季长天抬起头:“这些都是十九告诉你的?方才我与他闲聊,他对我爱搭不理的。”

    “当然不是他说的,这孩子沉默寡言,我问什么他都不说,是与他一同逃难来的那些流民告诉我的,他们说这孩子以前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还是个正常孩子。自从没了父母,就变成这般样子,从早到晚一声不吭,也不喊饿。要不是他们硬给他塞些吃的,只怕早已饿死在半路了。”

    季长天微微皱眉:“这样啊……”

    “水患和疫灾一事,圣上极为关心,命各地妥善收治这些流民。但总有些不配合的官员,我们玄影卫便负责暗中监督、协调,后来那些流民被州府收容。但十九病得太重,当地的郎中束手无策,我想着让他留在那里也是死路一条,带回来还能碰碰运气,太医院那么多太医,总有人能治吧?”

    “我明白了,”季长天道,“至少在当时的你看来,十九的身份确凿无疑。”

    “……”薛停没懂他的意思,“殿下何出此言?”

    “啊,没什么,”季长天笑了笑,“如此说来,方才那太医医术了得?”

    “那是自然,我将十九带回来后,找了数位太医来看,都说他病入膏肓,治不得了,只有这宋三针说小事一桩,我就把人交给了他,这才过去没多久,真让他给治好了。”

    “既如此,前不久我父皇身体不适,多位太医共同为他看诊,那时怎么不见这宋三针?”

    “他毕竟年轻,又是宋太医的儿子,有宋太医在,哪里轮得到他。”

    季长天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十九没事,那我这就走了,今日麻烦薛大人了。”

    终于能送走这位殿下,薛停松一口气,冲他抱拳行礼,一直送他到玄影阁门口,随后道:“殿下以后别再来了!”

    季长天冲他摆了摆手,身形消失在视线尽头。

    而后一连数日,他竟真的没再造访玄影阁。

    这天,季长天和往常一样在少阳院读书写字,忽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太监火急火燎地闯进殿来,对他道:“殿下,不好了!陛下突然病重,贤妃那边请您快快过去!”

    “什么?”季长天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桌上,墨点染脏了字迹工整的纸笺,他猛地站起身来,“父皇病重?怎会如此?”

    “奴婢也不知发生何事……总之,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不敢再耽搁,季长天立刻跟随小太监来到紫宸殿,刚一进殿内,就看到早已经候在此处,一脸焦急的贤妃。

    他走上前去,轻声唤道:“母妃。”

    “长天,”颜氏拉住他的手,“你父皇突然病了,太医们正在为他诊治。”

    季长天安抚她道:“我已知晓了,母妃别急,我进去看看。”

    “好。”

    寝宫卧房内聚集了许多太医,季长天来到龙榻边,看着床上昏睡的人,季珉脸色有些憔悴,但呼吸还算平稳。

    他转头询问:“宋太医,我父皇他怎样了?”

    “殿下放心,我等已为陛下诊治过,陛下服药睡去,暂无大碍。”

    季长天皱了皱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昨日我来探望父皇,他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突然病重?”

    “这个……”宋太医瞄了一眼正在休息的皇帝,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来到卧房外,宋太医道:“臣推断,应是昨夜大风,陛下不慎受了寒,今早小朝会时又因政事动怒,一时间急火攻心所致,不过殿下放心,陛下已服了药,睡上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听到这里,季长天稍稍安心:“这段时间父皇时常头痛,喝了许久的药,却也不见好转,太医可有办法将他医好?”

    宋太医叹口气,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陛下是常年思虑过重,积劳成疾,若想彻底医好,须得放下一切杂事,安心静养,臣也同陛下说过,可陛下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他抽不开身,回绝了臣的提议,故……臣也没有办法。”

    季长天沉默下来。

    近几年各地时有天灾发生,赈灾几乎就没停过,还有官员贪墨赈灾款,又或者为了业绩瞒而不报,天灾之上,又加人祸,确实没办法置之不理。

    他想了想道:“那为他缓解一下总行吧?这头痛时常发作,自然心情郁结,心情郁结,才会急火攻心,若放任下去,只怕宋太医您要长住紫宸殿了。”

    “不是臣不愿,是臣实在无可奈何啊,能用的招数,臣已用尽了。”

    “我听闻你有个儿子叫宋三针,医术卓绝,也在太医院任职,不如,你将他唤来,让他给陛下看看?”季长天道。

    宋太医听了这话,不禁面露难色:“殿下,犬子……性子高傲,目中无人,恐会冲撞陛下,臣实在不敢让他前来啊。”

    “怕什么?现在陛下正睡着,你让他来看过就走,怎会冲撞?”

    “这……”

    “你不去叫他,那本太子自己叫,”季长天说着唤来太监,“去太医院,请宋三针。”

    “是。”

    宋太医还想阻拦:“殿下,这……这……”

    季长天不理会他,很快,宋三针赶到了现场。

    他看了眼面前的小孩,一扯嘴角:“怎么,这么快就有求于我?那天不是跟你说了,既然看不起我,那就别来找我。”

    宋太医听到这般忤逆之言,吓得直接跪下地来:“犬子失言,殿下恕罪!”

    宋三针啧了一声,满脸嫌弃:“区区一个太子,你跪什么呢?”

    “逆子,不得对殿下无礼!”

    “咳,”季长天摸了摸鼻子,“我说,要么还是先给父皇看病?”

    宋三针没再搭理胆小如鼠的老爹,径直入了卧房,给尚在昏睡的皇帝号了脉。

    看诊结束,他面色怪异地扫视了一圈候在周围的太医:“我说你们都是饭桶吗?这等小病也要我出手?”

    太医们莫名其妙挨骂,不满道:“宋三针,论辈分,我们几个都是你叔叔,你为何如此出言不逊?”

    宋三针嗤笑一声,找太监要来纸笔,写下一副药方:“去照这方子抓药,一剂见效,三日好转,三日后药量减半,再连服七日,以后只要不受太大刺激,这头疼病便不会再犯了。”

    其他太医一脸不信,夺过药方来看,随即大惊失色:“宋三针,你是给陛下治病,还是要毒死陛下?”

    “蠢货,毒用好了是药,药用坏了是毒,你们这般谨小慎微,能治好什么病?爱信不信,爱治不治。”

    宋三针说罢,提起药箱就要走人,季长天忙拦住他:“宋小太医且慢,就按你的方子来。”

    “你还算懂事,”宋三针神色缓和下来,重新坐下了,“行了,无关人等都出去,我要为陛下施针了。”

    太医们议论纷纷,却是不敢走,季长天拦在床前:“诸位都请回吧,我是太子,今日之事由我做主,若有任何差池,责任也由我来承担。”

    “这……是。”

    太医们鱼贯而出,宋三针一边为皇帝施针,一边道:“小孩,你还不赖,你说你是太子,那今后自然要继承大统——我虽能保证陛下这头疼病不再发作,但有句话我爹没说错,陛下积劳成疾,应该静心调养,你身为太子,早点为他分忧才是解决之法。”

    “那是自然,”季长天道,“只是父皇觉得我年纪尚幼,不忍把担子交给我,日后父皇若是向你问起今日之事,还请太医为我美言几句。”

    “嘁,”宋三针瞥他一眼,“小小年纪,心眼倒是不少。”

    “我也是为了太医你着想,他们都说你眼高于顶。可在我看来,你分明是嫌这皇宫之中没有自己的用武之地,医来医去也不过是些头疼脑热的小病,我若继承大统,可放太医去追寻毕生所求。”季长天笑着说。

    宋三针:“……”

    他看着这年仅十二岁的太子,第一次觉得这小孩不同寻常。

    他没再言语,为皇帝施完了针:“好了,按我的方子服药,我每天来给陛下针灸一次,十日之后便可痊愈。”

    “多谢太医,”季长天送他离开,边走边道,“对了,我有些好奇,你为何叫宋三针?这「三针」是何意思?”

    “三针下去,能将死人医活,亦可将活人医死,故名三针。”

    “狂妄,”季长天挑眉,“可我见你刚才为父皇针灸,用了不止三针呢?”

    “「三」是个虚指。”

    “哦——”季长天作恍然大悟状,“三十针也算「三针」。”

    宋三针:“……”

    他拉下脸来,快步往殿外走去,季长天追上他:“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何事?”

    “之前你给十九医治,可发现他身上有什么怪异之处?”

    “怪异?”宋三针停下脚步,仔细回忆一番,“若说怪异……确实有些奇怪。”

    “怎么说?”

    “抛开生病引发的脉搏加快不谈,我每次给他看诊,他的脉象都出奇平稳。不会快一分,也不会慢一毫,按理说正常人看诊,怎么都会有些情绪变化吧?他没有,分明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情绪竟能如此稳定。”

    “除此以外……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季长天思忖片刻,点头道:“好,我知道了,多谢太医。”

    目送他离开,季长天又去安抚了母妃,将她哄回蓬莱殿,自己则留了下来,守在皇帝榻边。

    季珉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第二天早上才彻底清醒,一坐起身,就看到伏在一旁睡着的季长天。

    他顿了顿,伸手想去触碰,季长天却已经被他起身的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父皇醒了?现在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季珉叹气:“你这孩子,难道在这里守了我一宿?”

    季长天:“是母妃非要守着您,她听闻父皇病倒,忧虑得茶饭不思,我怕她这样熬下去,自己再病了,便劝她回去,我们一人守了半宿而已,没有一宿的。”

    季珉揉了揉他的头发,怜惜道:“抱歉,父皇让你们担心了。”

    “没事的,父皇,我帮父皇推掉了早朝,今日父皇可以好好休息——哦对了,药。”

    候在一旁的太监闻言,立刻端来温好的药,季珉将药碗接在手中,疑惑道:“这药……和先前不同了?”

    “是,之前的药,父皇喝了许久也不见起色,儿臣便擅作主张,去请了太医院的宋小太医来,他给父皇换了药方。”

    “宋小太医?谁?”

    季长天将宋三针的事同他说了,季珉无奈一笑:“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主意倒多,好好好,这次父皇就听你的。”

    他将药一饮而尽,在太监的搀扶下起了身,活动一番筋骨:“你别说,朕这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头不疼了,胸也不闷了,这宋太医的儿子,确有几分本事。”

    “父皇不难受了就好,”季长天道,“父皇陪儿臣去吃早饭可好?我叫上母妃一起,她还挂念着父皇。”

    “好,走吧。”

    太监们伺候皇帝洗漱更衣,贤妃也赶来了,三人有说有笑地吃了顿早饭。

    季珉身体舒适,吃饱喝足,心情更是愉悦,看谁都顺眼起来,对着这个自幼宠爱的儿子,更是喜欢得不得了,将他唤道身边,笑逐颜开:“长天啊,这回你可是立了大功,父皇要好好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其实儿臣……也没做什么。”

    “你看你,还客气起来了,”季珉转过头,笑着看了眼贤妃,又道,“上次你跟朕说,想去秋猎,可今年这水患、疫灾,朕实在没抽开身,父皇答应你,明年一定带你去。”

    “还有,这天气已然入冬,等过些日子父皇不忙了,带你和你母妃去骊山过冬,泡泡汤泉,如何?”

    季长天没立刻答应,也没立刻拒绝,而道:“父皇……真要赏我?”

    “当然了,朕一言九鼎,还能骗你不成?”

    “那……”季长天眼珠一转,“儿臣确有想要的,只是怕……父皇不答应。”

    “但说无妨。”

    “先前儿臣去玄影阁,碰到一个名为「十九」的暗卫,儿臣见他有趣,想将他要至身边,不知父皇……可否将他赏给儿臣?”

    第178章 if线

    季珉无论如何也没料到他想要这种赏赐,诧异道:“这「十九」……是何许人也?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能让朕的太子对他青睐有加?”

    “他……”若说过人之处,季长天也形容不上来,他总不能说十九过人地冷漠,还有来源不明的过人的敛息之法吧。

    顿了顿,他道:“也没什么,就是薛统领新收的一个玄影卫,不过……他长得好看。”

    “长得好看?”季珉不由得乐了,和贤妃对视一眼,两人相顾莞尔。

    “那朕倒是有些好奇了,谁人不知朕这诸多皇子之中,当属七皇子最是金相玉质,将来长大了,定肖其母,冠绝京城,能让七皇子都如此称赞,那得是何等的倾世容颜?朕现在就将他唤来,一睹为快。”

    “父皇!”季长天连忙按住他,“父皇怎能以此作比呢,儿臣说的好看,可不是与那些庸脂俗粉相比,十九之容颜,恰如寒梅傲立于群芳之间,松竹秀于霜雪,总之,您就将他赏给我呗?好父皇,好父皇——”

    他轻轻摇晃着季珉的胳膊,季珉被他晃来晃去,无奈拍拍他的手背,笑道:“好了好了,每次都是这招,一个小暗卫罢了,朕也不是吝啬之人,给你便是。”

    季长天闻言,面上一喜,正要道谢,却听对方又道:“只不过,你既说他是新加入玄影阁的,那这武艺定还未曾练成,凡玄影卫者,就算天赋异禀,也至少要训练个七八年方能放心差遣,一个新人,约莫还是个孩子,要如何保护你呢?不如这样,朕让薛停将那些功夫好的都叫来,你随便挑。”

    “哎呀父皇,我不要那些,我只要十九,”季长天道,“何况我身边已有黄大了,不缺人手,我要十九也不是为了保护我。”

    季珉不理解:“那是为了什么?”

    季长天:“这黄家兄弟,老大武艺卓绝,但性子沉闷,惜字如金,老二性子活泼,乐于助人,可有时候热情过头,还时常以兄长自居,把我当成一点琐事都需要照料的弟弟。”

    “所以儿臣想要一个年纪比我小的,每日陪我读书习武,聊以解闷——好不好嘛,父皇?”

    季珉笑了:“朕算是看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想要暗卫,而是想要个陪你一同起居的伴读。也罢,是朕考虑不周了,早该找个人陪你,你既对他如此中意,那朕便如了你的愿。”

    季长天笑逐颜开,冲他拱手行礼:“谢父皇!”

    季珉唤道:“薛停。”

    隐在暗处的薛停应声现身:“属下在。”

    “去把那「十九」找来,太子点名要他,从今日起,他便归太子了。”

    薛停:“……”

    方才他蹲在梁上,已经听见了皇帝和储君的交流,只是他实在不理解,太子为何会对这十九如此执着。

    之前太子一连数日没有造访玄影阁,他还以为这事已经到此为止了,没想到是酝酿多时,一出手直接把人要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季长天,应道:“是。”

    很快,薛停将十九带到了殿中,好奇已久的季珉抬眸望去。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时,还是有些意外。

    这孩子看年纪倒是与季长天相差不大,最多两三岁,论样貌也确实俊俏,乌目长睫,肤白如玉,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孩子身上缺少了一些什么东西,思来想去,大抵是缺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的活气。

    季珉微微皱眉。

    这孩子给人的感受,确实和寻常孩子很不一样。

    季长天也看着十九,多日未见,他的气色又比之前好了许多,想来是疫病已经痊愈,这让他心中欢喜,对季珉道:“父皇,儿臣没说错吧?”

    “确实如你所言,”季珉回过神来,点头道,“只是太瘦了,若是再胖些会更好看。”

    季长天:“他之前染了疫病,才死里逃生,待儿臣将他带回少阳院,好生照料,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胖起来了。”

    疫病?

    季珉笑了笑,并未多言:“好,那你便带他回去,安顿一番,父皇这里还有些政事要处理,就不陪你了。”

    “是,父皇,”季长天拉住十九的手,“我们走吧。”

    季珉又吩咐贤妃:“爱妃,你也随长天回去,长天虽聪明伶俐,也到底是个孩子,你帮他照看些许。”

    “是,臣妾告退,”颜氏冲他欠身,又想起什么,“陛下身体才好些,一定保重龙体,切莫辛劳过度。”

    “好,爱妃放心吧。”

    待他们都走了,季珉面上笑容渐淡,他再次询问薛停:“这十九,你是如何收进玄影卫的?”

    薛停只好将之前和季长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季珉沉吟片刻:“流民……薛停,你去将这十九的身世,再详查一番。”

    “身世?”先前季长天也提起过身世的事,莫非这十九的身世,有什么问题不成?

    薛停神色凝重起来,抱拳道:“属下领命。”

    ?

    季长天将十九带回了少阳院。

    顺利从父皇那里要来了人,他十分高兴,立刻张罗起来,拉着他在殿内乱逛:“你看,我这里空房间多得很,你想睡哪一间?”

    十九:“……”

    “怎么不说话?你自己不选,那我帮你决定了——就这间吧,离我最近。”季长天叉腰道。

    十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淡淡开口:“好。”

    季长天立刻唤来太监,打理这间屋子,又道:“还有,你既然来了东宫,那就不能再穿得这么朴素,你得换身衣服,只是……现在为你量体裁衣,怕也要两日才能完工,不如这样,你先穿我的。”

    转头问颜氏道:“母妃,我前两年的旧衣服还在吧?先给十九对付两天。”

    “当然在,”颜氏温婉一笑,让太监去取了衣服,“十九看看,喜欢哪套?”

    十九看着那一大堆花里胡哨的衣服,沉默。

    “这身怎么样?”季长天拿起一套来,“这是我最喜欢的一身衣服了,可惜已经小了,穿不上,你穿应该正合适。”

    鲜艳的红衣上绣着金线,闪得人眼花,十九只看了一眼,就微微皱起眉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名为抗拒的情绪:“不要。”

    已经听惯听他说「哦」和「嗯」的太子殿下也没想到他会拒绝,震惊道:“为何不要?”

    “太艳。”

    “……”季长天看向自己的旧衣,红的蓝的青的紫的,没有一件不艳的,只得尴尬一笑:“艳……有何不好?你只是没穿习惯,你试一次,就知好看了。”

    十九后退一步,果断道:“不要。”

    “你就试一下嘛……”

    “不。”

    “好了好了,”颜氏拉住儿子,“十九不喜欢,我们就别强迫人家,我去问问黄大黄二他们,可还有幼时的旧衣。”

    “那也太旧了吧,”季长天不满地嘟囔了两声,转头看向十九,“要不,你先去洗个澡?我们再找找衣服,你洗好之前,一定给你找一套不艳的。”

    十九:“嗯。”

    太监带十九去沐浴,母子两个继续找衣服,黄二拿来了两套尺寸合适的衣服,季长天却不同意,左翻右找,终于从自己海量的花里胡哨里找出一套白衣服。

    他很是满意,拿着衣服去寻十九,敲门道:“十九!我来给你送衣服。”

    里面没人回应。

    “你不说话,那我就进来了,”季长天径自推门而入,隔着屏风,能听到里面的水声,他将衣服放在一旁,“洗得可好,要添些热水吗?”

    “不必。”

    “我那有上好的香料,你用上一些,香味可萦绕三日不散,可要我给你拿来?”

    “不要。”

    “那我拿些面脂给你?冬天了,天气寒冷干燥,你洗完澡涂上一些,可防皮肤开裂。”

    “不用。”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季长天叹气,百无聊赖地在原地踱起步来,“我府上那些小太监,都是我给什么,就高高兴兴地收下,你这小暗卫,为何什么都不要?”

    水声一停,里面的人默然片刻:“我不是太监。”

    季长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突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开玩笑道:“既不是太监,为何这般无欲无求?就让本太子来为你验明——”

    他说着猛地向前一步,从屏风后面探头,紧接着他目光一凝,余下的话全部卡了壳。

    笑容僵在脸上,他望着浴桶里的人,惊愕不已:“你……你这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多的伤疤?”

    十九抬起头来,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

    季长天走上前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发现身前竟然还算好的,背后疤痕更多,而且看起来很像是鞭伤,还有一些分辨不出是什么的痕迹。

    虽说玄影卫中也会以鞭刑惩罚,可这些伤明显不是新的。

    “这是谁干的?”他问,“谁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十九:“没什么。”

    “你先前说我不是你的主人,故而不愿理我。现如今,父皇将你赏赐给我,我已是你的主人了,你还要对我隐瞒?”

    “……”沉默了一会儿,十九终于开口,“是父亲,有时他喝多了酒,就会对我打骂,但他平日里,待我还是好的。”

    季长天:“……”

    这些伤新旧不一,看起来甚是严重,可不是打骂就能解释的。但他再逼问下去,十九肯定也不会说实话,还是暂且揭过,以后再找机会旁敲侧击。

    于是他叹口气:“好了,洗好了就快出来吧,水都要凉了。”

    十九从浴桶中起身,用毛巾擦干身体,季长天看着他,发现他不是一般的瘦,肋骨和脊柱都看得一清二楚,这还是在玄影阁养了一阵的结果,以前不知道瘦成什么样子。

    十九拿起季长天为他准备的衣服,看到是白色的,有些犹豫:“就没有黑的吗?”

    “没有,我与母妃找了好半天,才找出这么一身素色的,你就将就一下,明天我找人给你做新的。”

    没办法,十九只得勉强接受,他将衣服穿在身上,系好腰带。

    宽松的衣服掩住他瘦削的身形,这衣服季长天穿来已经短了,十九穿着却刚刚好,他慢慢整理着衣襟和袖口,将不小心折住的地方一一理顺理平。

    季长天又拿来一块与这身衣服相称的玉佩,为他佩戴在腰间。

    他十分满意地看着十九焕然一新的样子,面上浮现出笑容,绕着他观察打量了三圈,清了清嗓子:“「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十九,你真好看。”

    第179章 if线

    十九:“……”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伸手扯下腰间的玉佩:“不要。”

    “为何连这个也不要?”

    “碍事。”

    “哪里碍事了……”季长天倍感失落,只得将玉佩收回,“那,你不要也行,但你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什么?”

    季长天微微一笑:“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十九:“时久。”

    “我知道你编号十九,我是问你姓甚名谁。”

    “时久。”

    “……”两人相顾无言,季长天唇边的笑意垮了下来:“我都是你主人了,连真实名姓也不愿相告吗?”

    “我真的就叫时久,”时久面无表情道,“时辰的时,长久的久。”

    季长天:“……”

    他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微微睁大了双眼:“名字和编号恰好同音?你……你不是在骗我吧?真的不是薛停唤你十九,你就给自己取了名字叫时久?”

    “……”时久转身欲走,“不信算了。”

    季长天急忙拉住他:“好嘛好嘛,我信我信,你既洗好了,那我们出去吧,我约了裁缝,为你量体裁衣。”

    两人离开房间,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颜氏走上前来,有些惊喜地看向面前的少年,换了一身衣服,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那股沉沉的气死消退了不少,变得明亮起来。

    “这身衣服,十九穿来果真相配,”她为时久整理了一下肩头,“裁缝已经到了,便让他仿照这款式,再为你做上几身可好?”

    季长天张嘴就要应「好」,时久却先他一步开口:“宽袍大袖,麻烦,会影响我习武。”

    颜氏一顿,旋即轻笑起来,她在时久面前蹲身:“那便做上几套窄袖收腰的,十九可喜欢这样的衣服?”

    时久点头:“要黑色。”

    “为何一定要黑色呢?”

    “暗卫,隐于暗处,理应穿黑色。”

    “那你夜间穿黑色,难道白天也要穿黑色?”季长天反问道,“光天白日穿着夜行衣,和夜间着一身白招摇过市,有何不同?”

    时久皱了皱眉,似乎被他的理论说服,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依我看,黑色要做,白色也要做,青色、蓝色、红色通通要做,”季长天道,“你可以不穿,但身为我这个太子殿下的暗卫兼伴读,不能没有。”

    时久:“……”

    颜氏摸了摸他们两个的脑袋,笑道:“好了,先让十九去量身吧,待量好了,岂不是想做多少就做多少?”

    季长天自然没意见,时久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直到量完了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哪里不对,只得再三向裁缝强调要黑色,模样之认真,逗得颜氏巧笑频频。

    新衣服没过两天便做好了,时久也在少阳院安顿下来,每日陪太子殿下读书习武,季长天还找了黄大来传授他玄影卫的武艺,有了一对一的指导,时久进步神速。

    转眼便过了一个月,时间已是年尾,时久被季长天好吃好喝地养着,身上很快有了肉,不再是之前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力气也大了许多,能和季长天打得有来有回。

    这日,两人又在院中切磋,季长天用折扇格开他的木刀,后退两步,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用那么大劲儿,震得我手疼。”

    时久只得停下来,收刀入鞘,看着他手里的折扇,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放着好好的横刀不用,你为何要用扇子?”

    “那当然是因为——”季长天「唰」地将折扇展开,轻轻扇了扇,“用扇子更显得我风流倜傥,武艺之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保命的手段罢了,更重要的,是向世人证明,大雍太子乃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郎。”

    时久:“……”

    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多自夸的话,怎么做到的?

    “可现在是冬天,”他道,“风雅是有了,但你不冷吗?”

    “你这十九,为何总是拆我的台?”

    “今日练武的时间还不够,”时久从兵器架上又拿了一把木刀,扔给季长天,“别用扇子了,用这个跟我打。”

    “哎呀,都说了不想打了,好十九,你就让我歇歇,”季长天连连拒绝,“你要是非要打,那……那我叫黄大来陪你。”

    他叫来黄大继续指点时久的武艺,自己则去逗狗玩了,少阳院养着两条黄狗,一条叫大黄,一条叫二黄。

    和狗玩了一会儿捡球的游戏,就听到太监说贤妃来了,他十分高兴地迎上前去:“母妃!”

    颜氏拎着一个食盒,还提了一个包裹,季长天伸手接过:“母妃怎么突然来看我?”

    “给你送些糕点,还有这冬衣,”颜氏将衣服从包裹里取出,“快过年了,小孩子就是要穿得喜庆些,你的,还有十九的。”

    “这么鲜艳,我猜十九肯定不穿,”季长天看着那件火红的小袄,“不过,若是我们两个一起劝他,说不定他就同意了呢?”

    上次他们给时久做了许多套衣服,可最后拿到手。除了黑色和白色,时久却一套也不肯穿,母子两个轮番上阵,好说歹说劝了许久,这才让他松口,将每件衣服都试了一遍。

    颜氏在他额头轻敲:“你这孩子,就知道欺负十九,明知他不喜艳色,偏要做那许多。”

    “我哪有!”季长天捂住自己的脑袋,“好了母妃,我们快去找他。”

    两人到时,时久还和黄大在院中练武,黄大身为最顶尖的那一批玄影卫,招式狠辣凌厉,不留情面,即便只用木刀,也给人极强的压力,绝非平常和季长天切磋时的难度可比。

    时久体力消耗巨大,已打得十分吃力,鼻尖都冒出了热汗,他艰难挡下对方一刀,被巨大的冲击力逼得连退数步。因为太过专注,全身心投入在战斗中,甚至没有察觉到院子里何时进了别人,等到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了。

    身体即将撞上贤妃,时久陡然一惊,本能在一瞬间代替了思考,就在将要相撞的前一秒,他的身形骤然消失,一眨眼出现在了贤妃身后。

    季长天看着他撞过来,本想去接,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对方的身形居然不见了。

    和他的身形一并消失的,还有他的气息,就如同最初遇见的那日,季长天完全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这让他微微怔住,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短短一瞬,那道凭空消失的气息再次出现,人却已在数步开外,黄大再次锁定了他,提刀急追而来。

    时久已是精疲力尽,他单膝跪地,用木刀撑着身体,气喘不止,已然没有还手之力了。

    千钧一发之际,季长天猛地回神,大喊道:“停!”

    黄大的刀在距离时久仅剩半寸的地方停下。

    季长天急忙将他推开,无奈道:“我说黄大,他都已经打不动了,你怎么还穷追不舍?让你教他习武,没让你要他性命,点到即止就是了。”

    “刀剑无眼,执行任务时,从来没有点到即止,”黄大缓缓收刀入鞘,“只有你死我活。”

    “你这个人,真是死板,”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将时久从地上拉了起来,为他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灰,“没事吧?”

    时久努力调整好呼吸:“没事。”

    “好了好了,天气这么冷,今天的切磋就到此为止,难得母妃来了,都随我进屋,烤烤火,吃些点心。”

    季长天招呼着众人进屋,却发现颜氏呆立在原地没动,他有些奇怪地走上前去,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母妃?”

    “啊,”颜氏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好,我们进去。”

    季长天牵着她的手,有些担忧地望着她道:“母妃……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吓到了?是儿臣不好,不该让他们在这里比武的。不过母妃放心,他们用的刀都是木头的,不会见血。”

    “没事,”颜氏笑了笑,“来吃点心吧,打了那么久,想必都累了。”

    太监们端上热茶,颜氏将甜糕分给两个孩子,当作茶点,目光却悄然落在时久身上。

    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明明差一点撞上她,身形却在瞬间消失,又在瞬间出现,这样的轻功身法,有些熟悉。

    当年圣上以臣子之身颠覆了一个王朝,庆朝不在,而雍朝新立,那时她作为庆国公主,曾想要逃出宫去,她乞求父皇身边的老太监、那个大内第一高手带她走,可对方却拒绝了她。

    她还记得那人远去时的身影,也是在一瞬间凭空消失,再出现时,已然在她触手不可及的视线尽头。

    那人独自逃出宫去,此后再没回来过。按理说,这样的轻功也没有流传下来才对,为何……竟会出现在这少年身上?

    “对了母妃,你不是说要给十九试新衣吗?不如,就现在?”

    季长天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颜氏笑了笑,叫来婢女拿过那两身衣服:“这是给长天和十九过年的冬衣,来看看,喜不喜欢?”

    时久看了一眼就要回答,季长天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不喜欢!这是母妃好心为我们准备的,一定要穿。”

    时久扒开他的手:“我为何要穿和你一样的衣服?”

    “为何不呢?你是我的暗卫,更是我的伴读,衣食住行自与我相匹配,这规格和礼数,一定不能丢。”

    时久向后躲去:“不要。”

    “好十九,就给本太子一个面子,只要你除夕夜穿一晚,就一晚,好不好?”

    “……”颜氏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一个逃,一个追,她拿起另一件冬衣,轻轻抚摸着领口处雪白的狐狸毛。

    但愿……是她多心了。

    ——

    2025最后一天啦,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

    第180章 if线

    季长天追着时久让他试衣,可惜追了半天,还是没能让他妥协。

    不得已,他只好放过时久,悻悻然道:“母妃居然不帮我。”

    颜氏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又陪两个孩子待了一会儿,独自离开了少阳院。

    回到寝宫,她仍是惴惴不安,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名叫十九的孩子,那诡异的轻功身法一遍遍在脑中回放,夜色渐浓,她却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七年前发生的事犹如不可磨灭的梦魇,她每每想起依然后怕不已,她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吃下了那块糖糕,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失去她的庇护,年仅五岁的长天要如何在这吃人的皇宫里生存。

    当年旧事皆因她的身份而起,若她不是前庆公主,沈氏或许也不会毫不犹豫地毒杀于她,那之后,因生怕被人发现她和前朝有关,她甚至偷偷将那支凤头金钗丢进了蓬莱湖,那是她父皇赐给她的,她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她已不想再和前庆扯上任何关系,唯一期望的就是看着季长天平安长大,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份而为长天留下任何隐患。

    可那个孩子……他也只是个孩子。

    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那孩子与寻常孩子不同,却从没往和前庆有关的方向想过,看他今日的表现。应该是不小心暴露的,也应该没有意识到已经被她识破,她究竟……是就此揭过,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

    假若那孩子真和前庆有什么关联,他现在已是玄影卫,又是太子伴读。若将来真有一日东窗事发,那他们一定逃脱不了干系。

    可如果,她将实情告诉陛下,那孩子会死吗?

    他是为了不与她相撞,强行避让才不得已暴露了身份,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就算真的与前庆有关,那也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工具罢了。

    究竟要如何……

    颜氏有些焦躁地在原地踱步,忽在此时,她听到季长天的声音:“母妃?”

    她停下脚步,恍然回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长天?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白天在少阳院时,我就觉得母妃神色有异。但当时人多眼杂,我不好直说,想着晚上来找母妃问个清楚,方才婢女告诉我,母妃整个下午都忧心忡忡,”季长天说着上前一步,仰头看着她道,“母妃究竟为何事忧愁?可否告诉孩儿?不然,只怕我今夜也要睡不着觉了。”

    颜氏顿了顿,她早知自己这个儿子聪慧过人,最会察言观色,她已经尽力不表现在脸上,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轻叹口气,屏退了殿内殿外所有侍候的下人,将季长天拉到房中,与他一同坐在床边,轻轻握着他的手道:“长天,此事……我不知该从何说起。”

    “可是与十九有关?”季长天问,“想来母妃不会因受了些许惊吓就心神不宁至此,莫非……母妃知道他那诡异的身法从何而来?”

    颜氏闻言,不由得面露愕然:“你……你是怎么……”

    见她这反应,季长天已是心下了然:“母妃果然有所察觉,其实那日在玄影阁,我第一次见到十九,就觉得他非同寻常,后来我又问了黄大,他说这种能完全隐匿自身的敛息之法。即便是玄影卫也没有几个人能掌握,而薛停说十九只是逃难而来的流民,以前不曾习武,那这里面一定存在着什么问题。”

    “长天,你……”颜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微微颤抖,“难道从一开始……你将他要到身边,就是因为察觉到他的身份有异?”

    季长天点点头:“只是我没想到,最后印证我猜测的竟是母妃,我将他调来东宫,不光是想继续追查此事,也是……不想他平白无故地死掉,我们第二次见面,他对我冷言冷语,让我离他远点,却只是不想我被他传上疫病,那时我就知道,他本心一定不坏,多半只是被人利用。”

    颜氏轻轻松了口气。

    十九来东宫也有一个月了,一个月的相处,她看着他一点点从最初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到现在愿意陪季长天玩闹。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嘴上也常说不要,但她看得出,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她还知道那孩子有些怕季长天养的狗,总是躲得远远的,却会拿着吃的去投喂来讨食的野猫和小鸟,她相信对这些小动物心怀善意之人,定不是十恶不赦的恶徒。

    “母妃可否告诉我,是在何处见过同十九类似的功法?”季长天问。

    颜氏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和他讲述了当年发生的事。

    “竟和前庆有关……”季长天皱起眉头,“母妃,此事非同小可,我们现在就去面见父皇,向他陈明原委。”

    “那十九……”

    “母妃放心,我有办法。”

    见他如此笃定,颜氏便也放下心来:“好,就听长天的。”

    母子二人立刻赶往紫宸殿,这个时间了,皇帝本该就寝。但季珉时常批阅奏折直到深夜,远远地能看到殿内亮起的灯光。

    太监通报他们前来,让季珉十分意外,他放下手头的工作:“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子和爱妃竟一同来看朕?”

    季长天拱手冲他行礼:“父皇,儿臣与母妃夤夜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何事?”

    季长天没立刻答,季珉瞥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摆了摆手屏退左右:“说吧。”

    “是关于之前那暗卫十九。”

    “哦?”

    季长天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颜氏的发现和猜测一一转述给他,季珉听完,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竟是牵涉到了前庆……”

    他伸手撑住御案,缓缓站起身来:“先前你将他要走时,朕便有所察觉,遂让薛停再次查验了他的身份,这一查果然有新的发现,因疫灾逃难而来的流民,这个身份很有可能是伪造的——薛停,你将新探查到的线索告诉太子。”

    薛停应声现身,抱拳道:“是。当时我捡到十九时,与他同行的流民都确认他是同村一对夫妇的孩子,可当我拿着十九的画像再去找他们辨认,他们却又都不确定了,想来是十九顶替了那个孩子的身份,穿着他的衣服,又把脸弄得脏兮兮的,两人身高体型相仿,加上是在逃难途中,其他的村民也多多少少都染了疫病,身体虚弱头眼昏花,并没能分辨出他不是以前那个人。”

    “原来是这样,”季长天道,“那原本的那个孩子,和他的家人,都已经死了吗?”

    “是,据村民们描述,那对夫妇病得很重,他们从村子里逃离之前就已经去世了。除此以外,他们还有一个年仅三岁的小儿子,十九曾带着他和村民们一起逃难。因为缺少吃的,十九会将得来的全部食物都给弟弟吃,也因此,他们从未怀疑过他是假冒的,后来没过多久,这个弟弟也病死了,只剩十九一人。”

    季长天:“那你可有查到,是谁帮助十九顶替了那个孩子的身份?他今年只有十岁,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成吧?”

    薛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也按照这个思路去查,可我派出了许多人手,追查至今,仍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那幕后主使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安插在当地的眼线因疫灾影响,未能提供有价值的信息,时至今日……线索已全断了。”

    他说着,在皇帝面前跪下地来:“是属下办事不周,未经详查就将十九带回京中,致使玄影卫遭贼人渗透,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季珉摆了摆手:“你确实有责任,但现在这不是重点。相比责罚于你,朕更想弄清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前庆已灭亡十六载,就算有余党在世,也不该如此轻而易举地渗透进玄影卫,骗过你这个统领的眼睛,躲避暗线的追查。”

    “更何况,如果爱妃所说是真,那这十九定不是第一天修习这轻功身法,这些残党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要说暗中无人相助,朕实在难以相信。”

    “父皇所言极是,”季长天道,“既然薛统领这边没有线索,依儿臣之见,我们不妨去问问那个一定知道些什么的人。”

    “你的意思,是将十九叫来,当面对质?”季珉挑了挑眉,“当初你费尽心思将他从朕手下要走,难道不是想保全他的性命?若非他现在已是你的人,在薛停查出他身份有异时,早就将他一刀杀了,现在你又将他找来,这里可不是你的少阳院,这大殿内外皆是朕的人手,朕要杀他,你拦不住。”

    “这个,”季长天挠了挠头,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原来父皇,都看出来了。”

    季珉用指尖轻点他额头,笑道:“知子莫若父,你那点小心思,朕还能猜不出来?朕还知道你是故意在朕面前暗示薛停确认他身份时存在疏漏,诱使朕去追查,你这孩子,从皇后一事过后,便愈发谨慎了,草蛇灰线,如履薄冰,朕是该夸你聪明,还是该气你连朕都敢算计?”

    “父皇大人不记小人过,君王气度海纳百川,怎会与儿臣这种小人一般计较?”季长天晃了晃他的胳膊,“好父皇,父皇心如明镜,定然知道杀了十九也和惩罚薛统领一样,没意义,而今他已是我们最后的线索了。若他死了,只怕我们再没机会查清此事。”

    “你啊,”季珉无奈摇头,“也罢,这次朕就依你——薛停,去将十九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