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打工
“……是吗,”季长天笑了笑,“可能是昨夜受了寒,不碍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时久:“?”
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
他十分怀疑某人已经烧傻了,也不打算和他争论,扭头对十六道:“十六,快去请宋神医,就说殿下病了。”
“哎!”
“不必找他,”季长天听到他们的交谈,试图阻拦,“我没大事,而今大雪刚过,医馆正忙,还是别去给他添乱了……咳咳……”
“殿下!”时久一把拉住他,皱起眉头,严肃道,“殿下怎么还在逞能?这些天你一直说自己没事,那为何始终不见好,还愈发严重了?”
季长天:“……”
十六已经走远,喊也喊不回来了,他叹口气:“罢了。”
时久:“我们先回屋。”
他扶着对方回到狐语斋,屋外积雪未化,而屋里点着火盆,冷热交替,季长天又发出一连串激烈的咳嗽。
他脚步虚软,已经连上楼都很艰难,爬台阶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楼梯扶手不住喘|息,身形微晃,摇摇欲坠。
时久实在看不过去,直接扣住他的腰带,用轻功把他拎上了楼。
季长天扑在床边,咳个不停,高烧让他头晕目眩,胸口窒闷得厉害,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下坏事了。
他假戏真做,好像一不小心弄巧成拙,真被寒气入体了。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这半个月来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都没发现病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加重的。
他咳到没力气再咳,伏在床边喘气,剧烈的耳鸣让他已经听不清时久在说什么,太阳穴突突地跳,带来濒死般的心悸感。
时久唤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干脆不再问了,伸手将他扶上床,脱去他尚带着寒意的外衣,把人囫囵塞进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好。
季长天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两颊泛红,嘴唇却没有一点血色。
时久守在床边,焦急等待,一直等了小半个时辰宋三才到,他立刻起身,让开位置。
这回宋三什么都没问,只沉着脸色给季长天号起了脉,越摸,表情就越难看。
时久看着他逐渐凝重的表情,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询问:“怎样了?”
宋三没答,而是当场写了药方,交给十五:“速去煎药。”
“啊,好。”
十五拿着药方慌慌张张地下了楼,宋三看着床上的人,长叹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时久心里凉了半截。
十六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他下结论,实在没忍住道:“宋三哥,殿下他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给个准话啊?”
宋三:“不太好。”
“不太好是有多不好?”时久问。
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辞:“你是想听安慰,还是想听实话?”
“当然是实话。”
“现在开始准备后事,来年开春就可以下葬了。”
时久:“???”
“宋三哥,你别开玩笑了!”十六也急了,“你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割喉你都能治,区区风寒……你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别抬举我,我早就跟你们说了,他不能受凉不能受累,看看你们这段时间干了什么?都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可大雪成灾,关乎万千百姓的生死,殿下又岂能坐视不管?”时久眉头紧锁,“这段时间,殿下明明一直有在喝药,一顿都没落下,为何不起作用?”
宋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喝药须得配合休养,歇又不肯歇,还日日冒雪出行,就是吃仙丹也不管用啊。”
“他那日犯了惊悸,已是正气不足,又遇连日大雪,寒气入体,加上劳累过度,致使风邪犯肺,若是常人,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他幼时落水留下过病根,肺气本来就弱,这些天基本是靠一口气强撑着,现在雪过去了,可以休息了,一放松下来,自然病来如山倒,就算你们叫我过来,我也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时久:“……”
“行了,别在这里说些废话,是死是活先治了再说吧,药还得煎一会儿,你们去弄些凉水来,给他降降温,烧得这么厉害,再把脑子烧坏了。”
时久:“我去。”
他步履生风,飞快地下了楼,从院中水缸里挑了桶水上来,天气寒冷,水也冰冷刺骨,他又用内力将水加热了些,让水凉但不冷。
他用凉水打湿了毛巾,敷在季长天额头,床上的人已经意识不清了,感觉到额头的凉意,只是眼睫轻颤,没能醒来。
时久感觉到他的呼吸都是滚烫的,之前在外面时,或许因为天凉,还没烧得这么厉害,现在回到屋里,身上更是烫得吓人,估摸着得有四十度。
现代人烧到四十度都得进医院躺着,这里是古代,还能活吗?
时久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宋三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十六进进出出来回跑,过一会儿就去问问药煎好了没,反复问了七八次。
终于,黄二端着药匆匆而来:“怎么回事?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刚煎好的药还没来得及放凉,时久接过药碗,直接将它放进那桶冷水,隔水冰镇,差不多不烫口了,他对十六道:“帮我扶一下。”
十六上前扶起季长天,让他靠在床头,时久把碗递到他唇边,他却牙关紧咬,怎么也不肯张嘴。
“殿下,”他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脸,尝试将他唤醒,“喝药,不喝药会没命的。”
季长天眼睫颤动,勉强睁开双眼,嗓音嘶哑无力:“十九……”
“我在,殿下快些把药喝了。”
药碗抵在唇边,季长天艰难张嘴吞咽,喝到最后一口时,他已然没了力气,不小心被药汤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时久轻拍他的后背,又帮他擦去唇边流下的药汁,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季长天才止住咳嗽,脱力地跌回床上。
宋三站起身:“行了,都起开,我给他扎两针。”
时久退到一边。
几个暗卫不敢打扰正在施针的宋神医,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十五道:“怎么办啊,殿下病成这样,不会真的……”
“别说丧气话,”十六打断他,“殿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黄二:“放心吧,从小到大,殿下也不是第一次病这么重了,每次不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行。”
时久看了看他们,虽然嘴上都说没事,但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他现在十分后悔,早知如此,他就不该让季长天去管这事,哪怕将他强行扣在府里,也好过现在这般。
可如果不管……晋地少雨雪,如此大雪更是百年不遇,当地本就缺乏对这种极端灾害的应对措施,要不是季长天反应快,这一场大雪,死伤人数只怕要以万计。
几万条性命,和一人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
时久站在窗边,怔然出了神,屋外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这些积雪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化完。
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听见宋三的声音:“行了,就这样吧,我要回医馆了。”
时久回过头:“殿下怎么样?”
“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退热,要是退不下来,那我也无能为力,”宋三道,“听天由命吧。”
从宋三嘴里听到听天由命这几个字,时久垂下眼帘:“谢宋神医。”
宋三什么都没再说,拎着药箱离开,十五跟了上去:“我去送。”
剩下三人沉默站着,十六忍受不了这种气氛,率先开口:“我……去门口守着,十九你有事喊我。”
“……好。”
季长天再度陷入昏睡,时久在床边坐下,更换了他额头的毛巾。
“唉,”黄二叹气,“我去跟我大哥说一声。”
众人纷纷离去,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安静,时久望着床上的人,神情麻木。
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
就在这张床上,还有力气把他按在床头,跟他接吻,现在又昏睡得不省人事,气息奄奄,像是要死了般。
人的生命怎么能这般脆弱,病得这般突然,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也不知道药多久才能起效,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他将被子掀开一些,伸手去解对方的衣服,准备用温水给他擦身。
不料才解开一点,季长天忽然一颤,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却没什么气力,虚搭在他腕间,试图阻止他。
“殿下,是我,”时久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烧着了,忙道,“我帮你擦擦身,不然会烧坏的。”
季长天眼睛半睁半闭,模糊的视野不太能看清他的脸,也不大能听清他的声音,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十九,烧晕的脑子剩不下多少思考能力,犹豫片刻,他松开了手。
时久解开他的里衣,又投了一条温毛巾,帮他擦拭身体。
手掌顺着颈窝向下,忽然,他视线顿住。
季长天……居然还有腹肌的吗?
之前他就觉得这家伙不是太瘦,但一直以为是骨架沉,现在脱了衣服,才发现这人……身材好像还挺匀称的。
真奇怪,一个病秧子竟不是瘦骨嶙峋,怎么做到的?
……不对。
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得赶紧帮他退烧。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非礼勿视,专心致志地给他擦身。
反复擦拭了几次,不知是物理降温起了作用,还是刚刚灌下去的药开始生效,他感觉季长天的脉搏没那么快了,不由得松一口气。
他把毛巾丢回水盆,就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应该是黄二。
时久被吓了一跳,匆忙把衣服重新给某人系好,将被子盖了回去。
第102章 打工
才盖好,黄二便推门而入,低声询问:“怎样了?”
“似乎比刚才好些了。”时久道。
“我看看,”黄二说着走到床边,摸了摸季长天的脉搏,随即松口气道,“确实好些了,宋三的药应该起效了。”
时久:“。”
他都快忘了黄二会些医术。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病入肺腑,最是难愈,就算退了烧,恐怕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好转。”
时久点头:“我明白。”
“辛苦你照看殿下了,方才我去找大哥,他说他晚点会来寻你,有事跟你商量。”
“好。”
黄二又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火盆和窗户,又给桌上的茶壶蓄满了热水,这才离去。
他刚走,十五又探头进来:“十九,宋神医已经回去了,他刚刚特意叮嘱我,让我转告你,说这些时日务必让殿下卧床休息,不可再劳累。”
“好,我记下了。”
其他人接连前来探望,又接连离去,时久默默守在床边,不时帮季长天更换额头的毛巾。
药物起效,季长天的体温渐渐降了下来,虽然还是高于正常温度,但至少不会把脑子烧傻了。
时久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盯着病榻上的人,默然不语,晚饭也没什么心情吃,草草打发了两口,至少别饿着。
入夜。
房门忽然被敲响,时久停下正在擦刀的手:“进。”
看清来人,他放下刀:“是黄大哥啊,有事找我?”
黄大点头:“明日玄影卫的信鸽抵达,殿下病了,故我来问你,信如何写?”
时久一愣。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玄影卫传过信了,甚至忘了还有这么一茬,自从他身上的毒解开,这活儿就被他丢给了季长天。
他扭头看了一眼睡得不省人事的某人,觉得他怎么也不像还能替自己写密信的样子。
偷了这么长时间的懒,是得继续干活了,沉吟片刻,他道:“我现在写吧。”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纸笔,却忽觉衣角一沉,回过头,就见一直在昏睡的季长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微睁着眼,虚弱唤他:“十九……”
“殿下,我在,”时久放轻了声音,帮他掖好被角,“是我们说话吵醒你了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转而抓住他的手:“别走,好吗?”
掌心还是有些热,但相较下午时已经好了太多,两颊因发烧而引起的红晕褪去,唯余一片苍白。
时久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里那种难受到喘不过气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反握住对方的手,安抚他道:“殿下放心吧,我不走。”
季长天疲惫地冲他笑笑,嗓音十分嘶哑:“水……”
时久连忙从窗边小桌上拿起事先备好的水,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又让黄大帮忙扶起季长天。
稍一动弹,季长天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好半天才止住,时久听着他咳就揪心,赶紧把水递到他唇边:“殿下。”
季长天微微喘|息着,本想将杯子接过来,身体却颤抖不止,没有半点力气,只能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将温水喝了,干裂起皮的嘴唇得到些许润湿,疼得仿佛吞了刀子的喉咙也好过了些。
他疲倦地靠在床头,已是吐一个字都困难,时久拿了两个枕头垫在他腰后:“殿下一会儿再睡好吗?晚上还有一次药没喝。”
季长天合着眼睛,点了点头。
黄大主动去帮他拿药——中午煎的药分出了两碗,留了一碗等晚上喝。
时久直接用内力热了药,端到季长天面前:“殿下,喝药了。”
季长天没反应。
“殿下?”时久又唤他,还是没反应,只得用勺子舀了一勺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殿下,张嘴。”
季长天依然没睁眼,但好像听到了他的话,苍白的嘴唇缓缓张开一条缝,时久立刻将药顺着唇缝灌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发烧让他失去了味觉,还是已经疲惫到懒得计较药的滋味,他竟没嫌苦,甚至没有皱一皱眉头。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全喂进去,时久端着药碗的手都要酸了。
本来还想问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的,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
黄大为他拿来纸笔:“就在这里写吧,写完了,明天我帮你传信。”
时久沉默接过,想了想问:“这些天下雪,鸽子也一样来?”
“风雪无阻。”
“……”
这玄影卫的信鸽也是真厉害,冒雪飞行,还能精准地找过来。
时久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写的,思来想去,提笔落字:【晋阳突降大雪,宁王冒雪出门打牌,不幸感染风寒,经神医诊断,情况不容乐观,高烧不退,夜半时分于病榻梦呓,诚心悔过,立誓明日再不打牌。】
写完,他将纸条递给黄大:“如何?”
黄大却并没看上面的字:“以往我只负责模仿字迹,不管密信内容,你自行决定便好。”
时久:“……”
自行决定?那不给季长天看了?
看某人这样子,已然连叫都叫不醒了,无奈,他叹气道:“就这样吧。”
黄大点头,接了字条离去。
季长天就这么靠在床头睡着了,时久扶他重新躺好,自己也挨着他睡下,翻来覆去失眠了许久,后半夜才勉强睡着,还做了许多个噩梦,一会儿梦到季长天病死了,一会儿又梦到皇帝发现他叛逃了,还梦到晋阳大雪百姓横死,遍地都是尸体,他将尸体一具具翻开,竟是王府的暗卫们。
时久陡然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胸口起伏不止。
梦里感受到的寒意似乎被带进现实,他感觉到了冷,坐起身来,才意识到是火盆快灭了。
因为季长天将府里储备的木炭拿出去应对雪灾,他们不得不削减了消耗,火盆烧得没有往常旺了,从温暖舒适变成了不冻着就行。
时久坐在床边冷静了一会儿,唤来婢女道:“再添些木炭吧,把我的那一份都算在殿下这里,殿下病重,不能受凉。”
婢女冲他欠身:“是。”
天已亮了,但季长天还没醒来,木炭很快添好,屋内温度开始上升。
时久让他多睡了会儿,直到巳正才喊他起来喝药,又不顾他的抗拒,强行给他喂了点粥。
烧还是没有完全退掉,但人比昨晚清醒了些,季长天靠在床头,问黄二道:“乌逐……可有给你回信?”
时久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殿下怎么还在操心这些?宋神医已经说了,让殿下卧床休息,万万不可再劳累了。”
“我这不是……正在卧床吗?”季长天笑了笑道,“只是打听一下,也不可吗?”
时久沉默。
季长天再次看向黄二,黄二这才开口:“已经回信了,他说,果然不出殿下所料,云朔二州雪比我们这边更深,狄历境内大雪没膝,穹庐垮塌,冻死人畜无数,估计到明年夏天,都不会来侵扰边境了。”
季长天“嗯”了声:“但还是不可放松警惕。”
“殿下放心吧,乌逐已通知了戍边将领,要他们小心提防。”
“云朔二州灾情如何?”
“他们那边经常下雪,倒是能应付得来。”
“汾、箕、岚三州?”
“汾州及箕州北部落了点小雪,不碍事,岚州雪大,好在殿下之前提醒过岚州刺史,他们在积极救灾了。”
黄二说着,顿了顿:“不过……虽是如此,各地还是有不少伤亡,根据并州治下各县上报的情况,已经死了数百人,岚州恐怕更加……”
季长天轻叹口气:“那也没有办法,天灾既至,人力何其渺小,我们已竭尽全力了。”
“是。”
“二黄,这些天辛苦你,时常向州廨打探一下情况,我虽抱病在家,却不能完全不闻不问。”
“交给我吧。”
嘱咐完黄二,季长天又叫来黄大,咳嗽两声,虚弱道:“大黄,你代我修书一封,告知陛下,我偶感风寒,重病难医,这并州刺史之位,已是力不从心,请求他指派官员来接替我……咳咳……还有,晋地多个州县遭遇百年难遇的大雪,受灾严重,请求朝廷下拨钱款赈灾。”
“嗯。”
“记得,用你自己的字迹写,就说我已经病得提不起笔,只能找旁人代笔。”
“是。”
季长天说了许多话,又咳嗽不止,时久轻拍他后背,皱眉道:“殿下,要卸任刺史之职?好不容易求来的……就这么让出去吗?”
“再当下去,会惹皇兄起疑,”季长天慢慢调整着呼吸,胸腔里的窒闷让他十分气短,“正好借此机会卸任,我也能好好休息一下。”
时久思索一番,觉得也有道理,按宋三的说法,季长天能不能挺过这场病都是未知数,这刺史不当了也好,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宁王能推翻暴君自己做皇帝了,他只求他好好活着。
他帮季长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殿下该问的也问过了,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吧?”
“却是有些睡不着了,”季长天道,“十九刚刚喂我喝粥,自己吃过东西了吗?”
时久一顿:“吃过了。”
“那我为何听到你肚子在叫?”季长天轻笑起来,“还是说,我已病到出现了幻觉?”
“……”时久心虚地别开眼,“没吃。”
他哪里还有胃口吃饭。
季长天:“那怎么行?不如这样,你去弄些吃的来,就坐在这里,我看着你吃,兴许我看着看着,就又饿了,能再陪你吃一点,你看可好?”
时久想了想:“好,那殿下乖乖躺着,我现在去弄。”
第103章 摸鱼
待他离开,季长天忍不住用手掩唇,低低咳嗽起来。
这病来势汹汹,要是他能早点发现,还可用内力将寒气逼出去,发展到现在,他却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不过,兴许也不是坏事。
他或可借着这病进一步打消皇兄对他的顾虑。
季长天疲倦地倚在床头,生病让他精力不济,几乎快睡着时,时久回来了。
时久去了一趟后厨,让厨子下了碗素面,多卧了一个鸡蛋,又用胡饼夹了点羊肉。
“殿下,”他将餐盘放在床桌上,唤他道,“要吃点吗?”
食物的香气飘至鼻端,季长天缓缓睁开眼,虽然他现在并没什么胃口,但他要是不吃,估计时久也没有心情吃。
于是他道:“我还真有些饿了,这胡饼,是给我的?”
“羊肉就算了,殿下还是吃点面吧。”时久端起碗,捞了一筷子面条,轻轻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季长天却没有吃,而道:“我还是不与你同吃一碗面了,若是因此将这病传给你,就太糟了。”
“没事的,我抵抗力强,没那么容易生病。”
“不可大意,”季长天道,“我听说,越是身体好的人,病起来就越凶险。”
时久犹豫了下,还是选择了妥协:“那好吧。”
他又拿了个小碗,拨了点面出来,夹了鸡蛋和菜,最后浇上半碗汤:“这下可以了吧?”
“好。”
时久一口口喂他,季长天一口口吃,很快将这点面吃完:“果然比白粥有滋味多了。”
“要再来点吗?”
季长天摇头。
看他吃到最后已经有些勉强,时久便不再强迫了,换了双筷子开始吃自己的。
羊肉里放了许多香料,完全不膻,加上一点恰到好处的辣,十分开胃。
时久很快解决完了剩下所有的食物,再一抬头,发现季长天已靠在床头睡着了。
*
数日后。
今年冬天的初雪渐渐落遍大江北岸,缺衣少食的百姓们躲在破败漏风的茅草屋里瑟瑟发抖时,晏安城的皇宫里,烧得正旺的地龙让这里的一切温暖如春。
季永晔正在御汤暖池里放松全身,老太监将西域来的葡萄酒倒进琉璃杯,送到皇帝嘴边。
季永晔品了一口葡萄酒,闭眼靠在池边,冷笑一声:“冒雪打牌生病了?朕这个弟弟,还真是从来不让朕失望。”
“不过……陛下,也不知那位‘神医’的判断是否可靠?老奴听闻,那姓宋的医师曾在太医院任职,因触怒先帝被贬出宫,这医术……可否称得上‘神医’之衔?”
“朕也很想知道。朕这个弟弟自幼体弱,严冬时感染风寒,只怕性命危矣,朕于情于理该好好关照一番。”
冯公公附和道:“陛下爱惜手足之情,老奴感动。”
“这样吧,你传朕口谕,让太医院选几个医术精湛的太医,走一趟晋阳,为老七诊治一番。”
“是,”冯公公应道,“那赈灾款一事?”
“让户部拨十万两银子,给他们送去。”
“只是,那户部尚书至今仍禁足在家……”
季永晔不耐烦地一摆手:“他不想干就别干了,你去告诉他,他若再这般没完没了,朕便赐他告老还乡,户部不缺他一个尚书。”
“是。”
“而今老七主动向朕请辞,倒是省了朕的麻烦,新任并州长史的人选,朕已有眉目,再过些日子就是新年了,待年关一过,就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前往并州任职吧。”
冯公公笑着为他添酒:“陛下圣明。”
*
宋三放下季长天的手,从床边起身。
时久忙询问道:“怎样了?”
宋三摇了摇头。
期望再一次落空,时久已有些麻木了,这段时间以来,季长天的病情反反复复,始终也不见起色,往往白天退热,夜间又会重新烧起来。
药方已经调整过一次,依然收效甚微,宋三说季长天体弱,他不敢下猛药,只能慢慢治,否则只怕会适得其反。
几天前京都回了信,说皇帝十分关心季长天的病情,特意派了几个太医前来,为他看诊,昨晚他们已经抵达离晋阳城最近的驿站,算算时间,现在差不多该到了。
正想着,黄二推门而入:“太医院的太医到了,可要请他们进来?”
“请,”宋三道,“我正等着他们呢。”
时久跟着他来到楼下,很快那几个太医就被黄二带进了狐语斋,先在一楼烤了烤火,退去一身寒意。
这些日子晋阳没有再下雪,但天气还是冷,路边的积雪才化了一半。
烤火的时间里,太医们和宋三攀谈起来:“小宋,许多年不见,听说你已在晋阳混得风生水起,被当地百姓尊称一声‘神医’啊!”
“孟叔抬举了,不过治些风寒风热,痢疾外伤,”宋三道,“我爹他老人家,可还好?”
“好,他时常跟我们提起你,甚是想念哪。”
宋三冷笑一声:“想念?怕是时常骂我吧,毕竟我如此大逆不道,不留在他身边传承他的医术,反而来了这千里之外的晋阳。”
太医们哈哈一笑,赶紧揭过这个话题:“陛下派我们前来,说是宁王殿下身染重病,恐有性命之危——此事当真?”
“真不真的,你们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走吧。”
太医们跟随宋三上楼,逐一给季长天看诊,此刻季长天还在昏睡,被轮番把脉也没有醒来。
他们在里面诊脉,时久便在外面等着,等到三人都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脸上凝重的表情,他不禁心头微沉。
他有些紧张地询问道:“殿下他……怎样?”
孟太医关好房门,将他们叫到无人处,叹气道:“怕是不容乐观。”
时久:“您就直说了吧。”
“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
“兴许……也没这么严重?”另一个太医安抚道,“若是幸运,没准能撑到明年开春呢?”
时久:“……”
这有区别吗?!
最后一个太医转向宋三:“小宋,你把殿下的药方拿来给我看看。”
宋三将药方递给他,三个太医围在一起,看了又看:“这方子……却也没什么问题,治了这么久,却不见起色吗?”
宋三点头。
孟太医叹了口气:“殿下病重至此,我等却也无计可施了。听闻晋地雪灾,我们离京时,奉陛下之命从太医院带了许多药材出来,希望能帮上些忙。”
“那我先谢过孟叔了。”宋三道。
“既如此,我们便不再叨扰了,还得回京复命,愿殿下吉人天相,能顺利挺过这一关。”
黄二:“这寒冬腊月,几位远道而来,我已代殿下让府里备好酒菜,几位吃些热食,歇息一晚再走吧。”
“如此……也好。”
黄二送三人离去,时久看向宋三:“他们就这样不管了?不是说要给殿下治病吗?”
“我都治不了,你还指望他们能治?”宋三嘲讽道,“太医院的蠢货,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一点长进,陛下派他们来,无非是想确认一下殿下病重这事是不是真的,这几个人,医术并不是所有太医中最好的,却是陛下最信任的。”
“……”时久,“那殿下怎么办?”
“听天由命。”
说完,宋三便下楼离开了,时久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叫他。
心情一时间沉到了谷底,他垂下眼帘,沉默地站在原地。
直到听见十八的声音:“十九,殿下找你。”
时久回过神:“他醒了?”
“刚醒,你快进去吧。”
时久匆匆进了房间,看到季长天正靠在床头,虚弱地望着他。
他快步走到床前:“殿下感觉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季长天冲他笑笑,咳了两声,“方才,可是太医们来过了?”
“嗯。”
“他们怎么说?”
时久抿唇。
“他们只怕也束手无策吧,”季长天无奈一笑,“却也不出所料。”
“殿下不会有事的,”时久道,“宋神医的医术,比那些太医强多了,他一定能治好您。”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季长天垂下眼帘,“十九,抱歉。”
时久皱眉:“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原先,我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这才放心地向你示好,可如今看来……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殿下会好的。”
季长天摇了摇头:“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越界,如若我与你保持距离,便不会像现在这般,难以收场。”
他说了两句话,又不住地咳嗽起来,喘|息道:“我若死了,十九便远走高飞,离开这晋阳城吧,以你的性子,本就不该屈居于人下,而今你身上的毒已解,已经没有什么……再能约束你,天高海阔,咳……去哪里都好。”
时久眉头皱得更紧:“殿下不准说这种话。”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季长天道,“乌逐,以及那些前庆余党,我定会解决,到了那时,你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季长天!”一股难以形容的悲愤涌上心头,时久再也忍不住,对他直呼其名,“你说这些,问过我的意见吗?”
季长天一顿,抬起眼来,惊讶地望向他。
“什么叫现在抽身还来得及?”时久死死瞪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感情这种事,是随便就能割舍的吗?”
“可……”
“不准再说了!”时久打断他,“黄二哥曾跟我说,这么多年来,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做好了殿下随时会死的准备,既然大家都能,那我又为何不可?”
“……”
时久坐在床边,倾身靠近他:“今日我便告诉殿下,我哪儿也不去,不会抽身,且绝不后悔。”
说罢,低头狠狠吻住了对方的唇。
第104章 摸鱼
突如其来的柔软触感让季长天浑身一顿,便趁他愣神的当口,时久强行用舌尖撬进他的唇缝,就像上次季长天对他做的那般。
虽然他的接吻技巧尚不熟练,但趁人之危,对付一个病得起不来床的病号还是够了,没有过多的阻碍能够拦截他,很快,他接触到对方口腔中因发烧而滚烫的软肉,品尝到尚未散尽的中药的苦涩。
季长天面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愕然,他终于回过神来,努力别过头,用仅剩不多的力气推开了对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怎可……咳咳……”他用手掩唇,咳嗽不止,“怎可在这种时候和我……咳……若是将病传给你,要如何是好?”
“那就传给我好了,”时久道,“正好可以和殿下一起死。”
季长天:“……”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对方,万万没想到会从时久口中听到这种话,一时被震撼得咳嗽都忘了。
“怎么,殿下怕了?”时久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什么天高海阔,殿下就没想过,我若逃了,玄影卫会放过我吗?与其被追杀到天涯海角,还不如陪殿下共赴黄泉,说不定下辈子还能继续做情侣。”
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这些话,将季长天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就算我真能逃掉,隐姓埋名苟且偷生,那王府的大家又怎么办?这个家如果没有殿下,那还算是家吗?会不会因我的叛逃牵连到其他人?殿下觉得,他们中有几个人能逃过玄影卫的追杀?”
季长天:“……”
“殿下二十年都坚持过来了,就甘愿这样功亏一篑吗?就忍心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死于非命,看着大雍在暴君治下走向衰落,看着百姓亡于天灾,国土沦于战火?”
季长天合了合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又没说……我一定会死,只是让你做好最坏的打算。”
时久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我也只是让殿下做好最坏的打算。”
“……”季长天无奈笑了,虚弱地喘了会儿气,“罢了,你去将……宋三的药方拿来。”
“干什么?”
“这药……控制不住我的病情,你将药方拿来,我改上一改。”
“……殿下会给自己开药?”
“久病成医,病了这么多年,想不会也难吧。”
时久将信将疑,但还是取来了药方,又给他递上笔墨。
“我现在……没力气写字,我说,你写。”
时久按照他的要求,在药方上改了几笔,调整了药材的配比,又添了两味进去。
写完,他觉得哪里奇怪,询问道:“殿下一直都知道这药压不住病情?那为何不早点说?”
“早点说……要如何骗过皇兄?”季长天轻喘道,“我给他写信时,便猜到,他一定会派人前来,查验此事是真是假,毕竟,没人会相信一个只能活到明年开春的人,会在明年开春造反,你说,对吗?”
时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慢慢站起身来。
“季长天,”他火冒三丈却面无表情地瞪着他,“我现在很生气。”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直笑得咳嗽起来。
时久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对着某人那张苍白的笑颜来上一拳,又怕一不小心给他打破了相,最终还是强行忍住了怒意:“那殿下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一副交代后事的模样。
“……我并没有万全的把握,”季长天面上的笑容渐淡,“虽然,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但我也无法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我方才与你所说,便是意料之外的状况。”
“没有万全的把握,殿下还敢冒险?身体健康这种东西,是可以拿来赌的吗?”
“那又如何呢,十九?”季长天淡笑了下,“我这一生,哪一天不是在赌?如若不赌,我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冷宫,如若不赌,我如何能逃离京都,成为晋阳王?”
时久:“……”
“性命,反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唯有赌赢,才能换回性命。十九,你服下我给你的解药那一天,可有畏惧过死亡?”
时久无从辩驳。
许久,他才再次开口:“那如果赌输了呢?”
“牌桌之上,没有人能一直赢下去,再运筹帷幄,输赢也始终各占五成,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既是我落的子,我便不悔,纵然输了,也绝无怨言。”
时久望着他,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继而被难以形容的酸涩取代。
片刻,他道:“我问殿下最后一个问题。”
“嗯。”
“这次生病,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是你故意的吧?”
季长天微怔,随即笑了:“我再料事如神,也料不到这场大雪,更猜不到那日在冰湖边会发生什么,生病是我一时大意,此后的事,算是我物尽其用,顺水推舟。”
时久没再接话。
虽然“物尽其用”这词让他不太舒服,但至少季长天不是故意把自己搞病了,还算……情有可原。
“就算殿下这么说,我也还是要给你记上一笔,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他道。
“好,”季长天道,“不过,你记得去找宋三讨副预防风寒的方子,若是你也病了,可就没机会找我算账了。”
“不劳殿下费心。”
跟他说了这么多话,季长天已是疲乏至极,他闭上眼睛,很快又沉沉睡去。
时久守在床边,直到他彻底睡熟,这才起身离开房间。
才回身关好门,在门外值守的十八便八卦兮兮地凑了上来,小声道:“十九,我可是全听见了。”
时久神色毫无波澜:“听见什么?”
“听见你和殿下互诉衷肠啊,”十八啧啧两声,“你和殿下才认识多久,就已经发展到要和对方生同衾死同穴了,哎呀,这爱情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
“……”方才生气,把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尚没觉得怎样,现在让旁人一复述,时久只感觉浑身别扭,连忙转移话题,“你不担心殿下的身体,还有心情关心这些。”
“担心自然是担心,但也不能少了苦中作乐,要是人人都哭丧着一张脸,这府里还能不能住人了?”十八道,“况且,我觉得我们应该相信殿下,殿下口中的五成把握,你就当九成看,反正这么多年,宋三哥总说他性命危矣,他这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时久对这“好好的”表示存疑。
不想再被十八缠着八卦了,他转身准备下楼,对方最后道:“你记得去找宋三哥讨药方啊!”
“知道了。”
时久离开狐语斋,向其他人询问,得知宋三已经回医馆了。
他确实得去找宋三一趟,但不是为了预防感冒,而是他不太放心季长天自己给自己开的药,还是得让神医本人确认一下才行。
他快步向出府的方向走,中途经过用来会客的鹿鸣堂,听到里面传来推杯换盏之声,还有婢女端着刚烹制好的菜肴入内。
时久不禁驻足。
差点忘了,那几个太医还没走,黄二正在陪他们吃饭。
总觉得,季长天不应该在这种时候跟他说那些话,再怎么说他也是皇帝派来的卧底,万一他转头就将实情告诉太医,那某人不就全玩完了?
这也是季长天的赌局吗?
这局牌九最大的赌注,似乎押在他身上了。
时久心情复杂地离开王府,来到宋三的医馆。
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才进门他便愣住——他从来没见过医馆里有这么多病人,大堂里已经人满为患,等待看诊的病人排起长队,里间的床位早已不够了,又用木板搭起了许多临时床位,见缝插针地塞满了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间。
后院里架着一口大锅,锅里正熬着药,苦涩的药味填满人的鼻腔,浓郁得让人快要窒息。
院子里还摆着两口箱子,里面应该是太医们送来的药材,但此刻没人顾得上清点这些东西,四五个学徒跑前忙后,脚不沾地,耳边充斥着咳嗽、喷嚏声,随处可见气息奄奄的病患,不论老人、青年或孩子。
宋三的身形几乎被病人们淹没,时久远远望着,一时间犹豫了,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上前。
大雪虽过,因受冻而染病的百姓们却不可胜数,晋阳有宋三这样的神医坐镇,那其他地方呢?那些没有好郎中的州县,患病的百姓们要如何活下去?
宋三在这里忙得焦头烂额,而皇帝一口气派了三个太医,不远千里,却只是为了验证一下季长天是不是真的病了。
时久只感觉这一幕十分荒诞,他很想帮忙,可惜他不懂医术,也不认得什么药材,一身武艺在这种时候完全派不上用场。
正想着,宋三停止了看诊,进了一趟里间,很快又出来,似乎要去拿什么东西,恰好从他身边经过,一不留神撞上了他。
宋三愣了一下,才发觉他的存在,回过头道:“十九?你怎么来了?”
不敢耽误对方太多时间,时久迅速拿出那张改过的药方:“殿下让我帮他改了药方,我有点担心,来问问神医这方子对不对。”
宋三诧异地接过药方看了看,皱起眉头:“倒是没什么不对,不过……下这么猛的药,他身体受得了吗?”
还有许多病人在等待看诊,他也没时间思考太多,将药方塞还给时久:“罢了,反正治了这么久也没起色,你就按这方子去抓一副药,死马当活马医吧。”
第105章 摸鱼
宋三说着,转头呼唤医馆里的学徒:“小姚,给他抓药。”
“哎,来了!”
时久将药方交给那学徒,又对宋三道:“还有,殿下还让我抓一副预防风寒的药,说是……我们与他相处得久了,有被染上的风险。”
“……都过去这么久了,现在才想起来抓?”宋三莫名其妙地瞧他一眼,“也行吧。”
他走向诊台,抓起毛笔蘸了墨,大笔一挥,一张药方草草写就:“你们几个,正气充盈,预防什么啊,差不多喝一剂得了,我这可没多余的药材,拿着拿着,抓完赶紧走。”
时久:“……”
他也不想的。
宋三实在太忙,应付完他又去给病人看诊了,抓药的学徒飞快地称量好了所需药材,包好纸包递给他:“您的药。”
时久向他道过谢,没再逗留,直接离开了医馆。
回到府中时,宴客的饭局也刚好结束,几个太医正有说有笑地从鹿鸣堂出来。
黄二看见他手里拎着的药包,奇怪道:“十九,你这是干什么去了?”
“刚刚宋神医给抓了副药,预防风寒用的,说我们时常和殿下相处,很可能会被染上,叫我们一人服上一剂。”
“哦,那确实该喝,”黄二点头道,“给我吧,等下我安顿好几位太医,就去煎药。”
时久却没应,而是转向太医们:“我刚去宋神医的医馆抓药,见那里挤满了病人,已是无从下脚,宋神医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几位都是京都来的太医,医术定在宋神医之上,而今晋阳风雪虽过,却有许多人受冻染疾,反正几位也是明日才走,可否烦请几位神医,去医馆帮帮忙?哪怕能多看一个病人也是好的。”
黄二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十分惊讶地看向他。
太医们面面相觑:“这……”
见他们为难,时久又道:“诊金方面,不会亏待几位的。”
“唉,”孟太医长叹一声,“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小兄弟,我等有皇命在身,却是不敢节外生枝啊,若是回去得晚了,要掉脑袋的。”
说罢,他冲黄二和时久一拱手:“多谢晋阳王府款待,我等这便启程回京,不多叨扰了。”
黄二:“哎,不是……”
太医们快步离去,好像生怕被人拦下似的,迅速消失在视线尽头。
望着他们走远,黄二沉默半晌,叹了口气,轻拍时久的肩膀:“没事,他们不帮忙就算了,别难过。”
时久摇头:“没有。”
倒是没觉得难过,毕竟大家都是打工人,伴君如伴虎,在皇帝手下做事,自当如履薄冰,他并没资格指责什么。
只是多多少少有一些失望罢了。
“行了,我去送送他们,然后去医馆帮忙,”黄二道,“咱们晋阳的事,指望不上京都来的人,至于这药……你让李五去煎吧。”
“好。”
时久找到李五,和他说明来意,李五点头道:“交给我吧。”
“还有这个,”时久又将另一个药包递给他,“这是殿下的药,改了一下药方,今天晚上喝。”
“好。”
李五找了一口大锅来煎药,时久无所事事地等在一旁,抽空逗了会儿猫。
季长天一病倒,府里的猫狗都消沉了许多,虽然有专人照顾,却终究不如主人亲。
等到一锅药熬好,黄二也回来了,将所有暗卫叫到一起,一人分了一碗药。
时久默默喝下自己的那碗。
这药……居然不怎么苦。
总觉得药味也不是很浓呢……这玩意到底有用吗?
算了,反正也只是应付一下差事,当个心理安慰。
喝完药,时久回到季长天的房间。
十八说下午他离开以后,季长天就一直昏睡到现在。
时久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温度又有些高了。
这个可恶的家伙。
就算知道他是为了骗过皇帝,也还是忍不住生气,这段时间病情一直反反复复,时不时便发起高热。
时久没穿过来前,也曾因为流感发烧,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
季长天这家伙,还真是能忍。
是因为早已习惯了生病,哪怕这么多天的疾病缠身,也算小菜一碟吗?
甚至冒着一旦玩砸,就会药石无医病重难治的风险,丝毫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
时久很想骂他,可组织了许多语言,却发觉自己根本没有指责他的立场。
谁让他也曾赌上性命,赌季长天不会害他。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莫过于想要骂醒谁,却发现自己和他根本是一类人。
甚至,他开始理解他。
当他看到那几个太医拒绝他的请求,忙不迭地启程回京时,就知道季长天在冷宫中经历过什么了。
连最有仁爱之心的医者都不敢对他伸出援手,这深宫之中,还有谁敢帮他?
太医院里神医满堂,却也只出了一个宋三,宫中高手如云,却仅有一对黄大黄二。
幼时的季长天以性命作赌,不过是因为他除此以外,根本一无所有。
二十年过去,那个冷宫中的皇子也已长大,纵然他已成为晋阳王,拥有了常人所不能拥有的一切,却已然无法摆脱幼时留下的习惯,试探、算计、伪装、隐忍……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都会被当作手中的骨牌,当然也包括自己。
时久望着他,心情十分复杂,直到敲门声响起,才唤回了他的思绪,他开口道:“进。”
李五端着药碗进来:“殿下的药,我煎好了。”
“谢李五哥。”
李五放下药碗便离开了,时久推了推床上的人:“殿下,起来喝药了。”
季长天没反应。
他昏睡时总是难以叫醒,时久丝毫不意外,也不打算跟他耗费时间,从被子里抓出他两只手,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拽了起来。
季长天被迫坐起,不醒也得醒了,他一脸愕然地睁眼:“……十九?”
“该喝药了,”时久把药碗递到他面前,面无表情道,“殿下自己给自己配的药,这碗药喝下去,不是活就是死。”
说完,他又发觉自己好像说了废话,就算不喝药,只是呼吸,那也不是活就是死。
他不禁有些尴尬,想要纠正,又觉得纠正了更尴尬,索性什么都不说了,用面瘫伪装冷酷。
季长天愣了一下,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烧糊涂了,竟没能跟得上他的思维,随即注意到他冷淡飘开的眼神,没忍住轻笑出声。
他咳嗽了两下,问道:“那些太医走了吗?”
“下午就走了,黄二哥亲自送他们出了城。”
季长天放下心来,就着他的手喝光了那碗药。
“宋神医说你体弱,受不住这药效。”时久道。
“嗯,我知道。”
“那喝完了会发生什么?”
季长天笑道:“不是活就是死。”
时久:“……”
“咳,不开玩笑了,”季长天从枕边拿起折扇,放在对方手中,“你若看我不行了,就喂我吃颗小白丸,兴许能保住一条命。”
冰冷的银挂坠落在掌心,时久看着那扇坠上的狐狸,面无表情道:“不喂。”
“嗯?”
“殿下可恶至极,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才不喂你吃药。”
“唔……”
“等你死了,我就杀光府上所有人,所有猫狗,然后再自行了断。”
季长天一顿,随即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时久瞪着他,“什么时候了,还笑得出来?”
季长天笑得直咳,边咳边道:“还在……咳……生我气啊?小十九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咳咳……威胁我不要死吗?”
时久:“……”
哪只耳朵听出来的。
“那为了府上所有人,所有猫狗,我定然不能死了,”季长天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了小十九,我怎么忍心,丢下小十九一个人呢。”
“下午你还不是这样说的,”时久冷言冷语,“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你说天高海阔,叫我远走高飞。”
季长天啼笑皆非:“……是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只会道歉有什么用。”
“那……十九想让我如何?”
“我要殿下向我保证,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不准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季长天思索一番:“好,我答应。”
“殿下之前说,明年的中秋节,还要和我一起登船游河,不准食言。”
“嗯,我记得。”
“还有……”
时久一件件说着,季长天一件件应下,不知说到第几件,时久没再听到对方回应的声音。
他看向季长天,只见他又靠在床头睡着了,眉心微蹙,似乎很不舒服。
脉搏很快,呼吸也有些急促,时久有些担忧地守在床边,看到季长天额头渐渐有了汗湿的迹象。
印象中……这些天退烧时他从没出过汗,这药的效果确实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用毛巾轻轻帮对方擦拭,把被子往下拽了拽,以免耽误他散热。
觉得还不稳妥,又去厨房弄了一点盐,调了一碗淡盐水,一勺一勺喂给季长天喝。
一直折腾到半夜,时久自己都有些困了,忍不住去搞了点宵夜提神。
等他吃完,收拾碗筷准备下楼时,一抬眼,却发现某人居然醒了。
季长天正面朝他这边躺着,嗓音低哑,透着十足的虚弱和怠惰:“好香啊。”
时久:“……”
他起身走到床边:“殿下好点了吗?”
“怎能好呢,”季长天十分惆怅地叹口气,“小十九在这里吃香喝辣,我却只能喝药喝水,想想,也是病得更重了啊。”
时久:“。”
都能开玩笑了,想来是好多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
凉凉的,带着一点未干的汗意。
总算彻底退烧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快乐!!
第106章 摸鱼
悬着的心落回肚子,时久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他在床边坐下,问道:“殿下还觉得哪里难受吗?”
“哪里都难受,”季长天轻轻拉住他的手,虚弱道,“浑身酸痛,疲惫乏力,胸闷气短……十九,我是不是要不行了?”
“……”时久看着他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也不知道这货忍笑忍得有多辛苦,面无表情道,“殿下刚退烧,症状消退得没那么快,有卖惨的功夫,不如吃点东西,恢复恢复体力。”
季长天见没有骗到他,不禁叹了口气,轻咳道:“被灌了一肚子药,我哪里还吃得下饭,只是身上难受得紧,十九,帮我拿身干净衣服来吧。”
时久:“。”
闹了半天只是嫌出了汗身上黏。
一点不舒服也要大惊小怪地卖惨扮可怜,真重病的时候又不吭声了,什么毛病。
“我帮殿下擦擦身吧,”他道,“这样能睡得舒服点。”
季长天有些犹豫,内心挣扎,他确实很想擦身,但……
“还是不麻烦小十九了,我自己来便好。”
“自己要怎么擦?”时久问,“殿下不会在害羞吧?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的。”
“……”季长天眉尾一跳,神色变得有些奇怪,“我只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时久又道:“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季长天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眼:“你何时看过?”
“殿下不记得了吗?就在你刚刚病倒的那天,为了给你退烧,我帮你擦身散热。”
季长天:“……”
什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完全没有印象?
那日,他完全睡死了?
……还好那时他真的病了,不然,非得露馅不可。
季长天心有余悸,时久追问道:“到底擦不擦?擦好了,殿下早点休息。”
“……擦吧。”
既然都已经看过,那就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时久去打了盆水,人工加热了,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衣服,放在旁边。
季长天脱下身上被汗水打湿的衣物,时久生怕他在这种时候着凉,忙落下床帐,用浸湿的热毛巾帮他擦拭。
毛巾轻柔地擦过后颈,顺着脊骨向下,他注视着对方略显突出的肩胛:“殿下瘦了。”
这半个月来,某人除了喝药,偶尔喝点粥,吃几口面,几乎没怎么吃别的东西。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季长天道。
“可我总觉得,殿下比我想象中更结实些,”时久说着捏了捏他的胳膊,“殿下在府里,整日不是撸猫就是打牌,也不见锻炼,哪里来的肌肉?”
季长天:“……”
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许久,他才无奈一笑,开口道:“我却也不见小十九锻炼,你又是哪里来的肌肉?”
时久莫名其妙:“习武之人,当然……”
话到一半,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是怎么知道我有肌肉的?你什么时候偷看过我?”
季长天移开视线,指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哎呀……什么时候呢……这一病,头昏脑胀,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时久:“……”
可恶,又开始装傻!
究竟是什么时候,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记得?就算和某人一个被窝睡觉,他也是穿着里衣的,没脱光过才对。
难道是之前解毒的时候?可那次季长天只给他换了外衣,里面的衣服并没动过吧?
时久百思不得其解,季长天却从他手上接走了毛巾,笑道:“小十九,莫不是害羞了?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看不得的?”
时久:“…………”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眸色幽深,重新抢回已经有些凉了的毛巾,再次用热水浸湿。
他一言不发地给季长天擦完了身,贴心地帮他穿上干净衣服,又小心扶他躺好,给他盖好被子。
季长天等着他雷霆小怒,对自己直呼其名,却半天没有等到,对方的反应让他感觉哪里奇怪,忙道:“小十九不必忙了,时候不早,快睡觉吧。”
“确实该睡觉了,”时久从他身边拿走了自己的枕头和被子,“殿下好好休息,属下不打扰了。”
“……”季长天急忙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儿?”
“之前和殿下说好的,你忘了?”
季长天愣了一下:“说好?说好什么?”
“殿下这一病,确实忘了许多事,竟连几个时辰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当时殿下答应我以后好好爱惜身体,还答应明年中秋和我登船赏月。”
“这我自然记得。”
“后来我还说,殿下此次的举动让我很生气,所以我决定未来半个月都不陪殿下睡觉,不跟殿下亲嘴,让殿下好好反省,殿下也答应了。”
季长天:“……”
他……答应了?
真的有这回事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时久拂开他的手,“我要去睡觉了,殿下也赶快歇息吧。”
季长天试图挽留:“等……”
然而他大病未愈,刚出了许多汗退烧,此刻根本没一点劲儿,没能拦下对方,甚至没力气下床。
看着时久转过屏风,把被子放在了外面的坐塌上,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小十九,越来越不好哄了啊。
甚至还学会了趁人之危,反过来套路他。
这难道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管季长天怎么想,时久已经在坐塌上铺好了床,虽然某人可恶,但病情好转,他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紧绷了多日的精神开始放松。
这一放松,便感到十足的困意,当然也可能是刚刚吃过宵夜食困上涌,总之,他现在很想睡觉了。
里间时不时传来季长天的咳嗽,他也听不出是真咳嗽还是故意装咳嗽骗他回去,没再管他,任由自己被睡意吞没。
这一晚他难得睡了个好觉,没有再做噩梦,也不必夜半三更强行让自己醒来去查看季长天的情况,一觉睡到天光大亮,确认某人没有再烧起来,他又跑了一趟宋三的医馆。
昨天黄二在这里帮忙直到深夜,今天医馆的病人倒是没那么多了,但也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待看诊。
时久排在了队尾,队伍移动得倒是很快,号脉开方抓药没有丝毫停顿,熟练得快成流水线了。
没过多一会儿便轮到了他,宋三头也没抬,甚至微合着眼,脸上写满了睡眠不足的困倦:“手。”
“宋神医,是我。”
宋三掀起眼皮,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是你啊,怎么,药给殿下喝了?”
时久点头。
“哦,”宋三冲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出门左转五十步,福寿堂,找阎掌柜,就说是宋三针推荐来的,打八折。”
“……”时久无语了三秒,“人还活着。”
宋三诧异:“?”
时久:“已经退烧了。”
宋三皱起眉头,怀疑自己连续三天没睡够两个时辰,出现幻觉了:“你再说一遍?”
时久:“……昨晚殿下喝过药,出了一身汗,到夜里便退烧了,刚刚来之前我又查看了一下,没有再烧。”
宋三一脸不信:“没有什么别的不适?”
时久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吧,不过他现在还在睡,我没打扰他,要么,宋神医再去给他看看?”
宋三:“……”
不对劲啊。
季长天这身体状况,能受得住那副药?
他沉吟片刻:“你先回吧,等我这忙完了,会去的。”
“好,多谢神医。”
时久离开医馆,脚步轻快地回到了王府。
季长天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对着桌上那碗白粥大眼瞪大米,唉声叹气,满面愁容。
见时久回来,守在旁边的十六像见了救星一般,迅速冲上前来:“十九十九!你快管管殿下,我劝半天了,他死活不肯吃饭。”
“为何不吃?”
季长天长叹一声:“日日是这白粥素面,叫我怎么吃得下去?”
“殿下才好些,就想吃大鱼大肉了?”时久坐到他身边,拿起床桌上的粥碗,舀起一勺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正合适,“放糖了,很甜的,殿下尝一口?”
勺子送到唇边,季长天勉为其难地张开嘴,喝下了那口粥。
“殿下乖乖把粥喝完,中午我让厨房炖点鸡汤,”时久道,“身体才开始恢复,还是吃些清淡的比较好。”
季长天轻咳两声:“好。”
时久一勺勺喂他喝粥,十六就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连连撇嘴。
别人怎么劝都不行,十九一劝就行,嘁,狗男男。
喝完粥,季长天便又躺下休息了,他还是没什么力气下床,毕竟病了这么久,也不可能在一天之间生龙活虎,得慢慢休养才是。
临近中午,宋三方才到府,进屋以后一句话没说,抓住季长天的手就是把脉。
他摸完左手摸右手,越摸眉头拧得越紧,面色逐渐凝重。
见他这般,时久又紧张起来:“殿下他……有什么问题吗?”
宋三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他宋三针,出生在医道世家,三岁就开始认草药,四岁会读医书,五岁能给人号脉,时至今日,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医术。
“你真没觉得哪里难受?”他问季长天。
季长天摇头。
宋三还不死心,又开始按他的穴道:“这疼吗?”
季长天摇头。
“这呢?”
季长天还是摇头。
“那这……”
季长天被按得一阵咳嗽,忙制止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这身体……”宋三斟酌了一番措辞,“比我预想中强了不少。”
“被你治了这么多年,不敢说与常人无异,总归也没那么虚弱吧,”季长天叹口气,“我得多谢你,要不是之前喝了三个月的药调理,此番,恐怕是难逃一劫了。”
宋三:“……”
真的假的?
他实在很怀疑姓季的在搞鬼,可脉象又不会骗人,就算他能装病,却总不能改变自己的脉象……吧?
通过内力,倒确实能改变脉象,但季长天又不会武。
真是咄咄怪事。
宋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季长天不再继续跟他说这个了,正色道:“记得,此事严格保密,你们对外还称我病重将死,卧床不起便可。”
“……行吧,”宋三终于放弃了探寻,“不过,你现在虽然退了烧,还是不可大意,这肺上的毛病,痊愈起来可没那么快,现在天气冷,切记别再吸进凉气,提防病情反复。”
说着他看向时久:“十九,你多照看着殿下些。”
时久不情不愿,把脸别向一边:“哦。”
作者有话要说:
放假啦,给大家抽点小红包吧~
第107章 摸鱼
“之前的药别再喝了,”宋三又开了一副药方,“如果不再烧,就喝这个,快过年了,好好养着,别再反复了。”
时久点头。
宋三很快离开,让他诊断过确认季长天病情已经好转,时久便也彻底放下心来。
明明也不过病了半个月,他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些时间他总觉得自己像是一片羽毛飘浮在半空中,降落不得,也使不上力,到现在,才终于又有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婢女来到门口,轻声问:“午饭已准备好了,要现在上吗?”
时久回过神:“上吧。”
已经很多天没有认真吃过一顿午饭了,今天他特意让厨房准备得丰盛了些。
十六欢呼雀跃:“太好了,又能蹭饭了!”
时久看了眼季长天,感觉他还是不像能下楼吃饭的,索性让婢女们把饭菜端到了二楼来,在外间摆好桌椅。
“殿下等我一下。”他道。
他将几个素菜拨出小份,又盛了一碗鸡汤,和饭菜一并摆进餐盘,端上床桌。
他先把鸡汤交给季长天:“殿下先喝两口,暖暖胃。”
季长天接过鸡汤,轻轻吹了吹,鸡汤已经细细撇去浮油,香而不腻,这热汤喝下去,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
他一口气喝了半碗:“不错。”
“我再给殿下盛点。”
时久将鸡汤续满,又捞了一个鸡腿在碗里,最后点缀上两颗枸杞。
季长天拿起筷子,将菜拨进饭里,他慢慢吃,时久就坐在床边慢慢看,片刻,季长天抬起头道:“小十九也快去吃饭吧,不然,都要被十六他们抢光了。”
“那殿下……”
“不用管我,”季长天笑道,“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自己吃饭总没问题了,也不能一直让十九守着我。”
时久稍作犹豫:“好,那殿下务必吃完。”
季长天点头。
时久早被饭菜的香味勾得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来到餐桌边。
十六招呼他道:“十九,快来快来!今天这鱼做得可好吃了,你一定喜欢!”
虽然只是普通的红烧,但里面加了一点辣,就变得别有风味,时久连炫了两大碗饭,和十五十六一起打扫干净了所有的菜和汤,终于感觉自己吃饱了。
“嗝,好撑,”十六已经不能动弹,摸着肚子满足道,“殿下一好起来,幸福的日子又回来了。”
时久:“我去看看他。”
他回到里间,季长天也恰好吃完,正在用手帕擦嘴。
时久仔细检查,发现饭和菜都吃完了,鸡肉也吃掉了,只有汤剩了一口,想必是实在喝不下去了。
他十分满意地搬走床桌,听见季长天道:“能吃些正经东西,终于有胃口些。”
时久:“还有二十天就要过年了,殿下可得快点恢复,不然到时候我们吃香喝辣,殿下就只能坐在一旁干看着了。”
“……好好好,”季长天无奈,不知想起什么,又微微弯唇,“可这身体,却也不听我的呢——若是小十九愿意回来陪我睡觉,兴许我能恢复得更快些。”
时久听了这话,嘴角立刻往下掉了一个像素点:“那没戏。”
季长天:“……”
*
几日后,晏安皇宫。
被派去晋阳的三位太医终于在今日抵京,入宫第一件事,就是向皇帝复命。
季永晔正倚在坐榻上闭目养神,单手撑头,眼皮也不抬地问:“结果如何?”
三人跪在地上,孟太医率先开口:“回禀陛下,书信中所言非虚,宁王殿下确实病入膏肓,寒气侵入肺腑,高烧数日不退,只怕……”
季永晔抬眼:“只怕?”
孟太医低下头:“只怕难以熬过这个冬天了。”
季永晔又看向另外两个太医,两人也点点头,垂首不语。
“唉,”季永晔长叹一声,面上流露出几分痛色,“朕知长天自幼体弱,恐会先朕一步离开人世,可……朕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样快。”
冯公公适时开口:“陛下切莫哀伤过度,保重龙体要紧。”
季永晔从坐塌上起身,负手踱步:“朕登基至今已有十年,十年间,朕之手足一个个离朕而去,二弟失足坠马,五弟战死边关,三弟……朕不得已下令处死他,想来仍觉痛心。”
“而今,七弟竟也不久于人世,他幼时朕便喜爱他,他长得很像贤妃,贤妃是除母后以外待朕最好的人,可惜她因病早逝,朕便暗自立誓,一定要代她照顾好她的儿子。”
“只是长天从小身体便不好,还有不识人面目的怪毛病,朕怕他累着,也不强迫他去学什么礼仪,去念多少书,只求他好好活着。”
季永晔垂下眼,沉痛道:“可如今想来,朕是否太纵容他了?若朕对他加以约束,不放任他玩物丧志,他便不会大雪天还要出去打牌,就不会染上风寒,病重至此。”
“你们说,朕是不是错了?”
“陛下,”冯公公感动得红了眼眶,抹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陛下如此怜爱宁王殿下,想必宁王殿下也十分感激陛下才是,此事绝非陛下之过,陛下万不可忧思过重啊。”
孟太医叩首至地:“是臣等无能,医治不好宁王殿下,无法替陛下分忧,陛下切莫自责,皆是臣等之过!”
“好了,”季永晔一摆手,“你们也尽力了,朕又怎能苛责?三位太医连日奔波,想必也已累了——冯公公,把赏银给他们发下,送他们去休息吧。”
“是。”
冯公公招呼来小太监,送三人离去,季永晔重新坐下来,喝了口热茶,又道:“老七时日无多,这并州长史之位……调任诏书可准备好了?”
冯公公立刻将诏书呈上:“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浏览过一遍,点头道:“不错——薛停。”
薛停无声出现,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在。”
“先前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这……据下属来报,自从杜成林畏罪自杀,那背后之人便销声匿迹了,这些时日宁王病重,王府上下人心惶惶,他趁机外出调查,可时至今日,依然没查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现有的证据,还是指向乌……”
话还没说完,季永晔已冷冷向他看来。
薛停急忙住嘴,低下头去。
视线匆匆一瞥间,他留意到放在桌上的诏书,黄纸黑字,内容似乎是要将京都一位官员调去并州任职。
他眼尖地注意到了那位官员的名字,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变。
怎会是……
薛停猛地抬头:“陛下,这调任人选,还请三思!纵然徐大人在京都任职期间业绩斐然,却不一定适应并州!据下属来报,并州大雪后,代理长史也在积极救灾,目前并未引发更大的混乱,这长史调任一事,等等或许也……”
“薛停!”季永晔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诏书掉落在地,“谁给你的胆子干涉朕的决定?!”
薛停一惊,意识到自己越界,急忙低下了头。
季永晔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冷冷道:“上次朕没撤了你的职,已是看在你为朕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而今你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朕的母族,甚至想左右朕的决定,可是朕待你太好了?!”
薛停叩首至地,冷汗自鬓边滑下:“是属下失言,陛下恕罪!”
“只是失言?”季永晔冷笑着走到他面前,踹了一脚跪在地上的人,“自己滚去领三十鞭子!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脑袋!”
“……是。”
“陛下,陛下息怒啊,”冯公公连忙打圆场道,“薛大人劳苦功高,今日之失,定是无心之过,陛下何至于与他置气,切莫伤了龙体。”
“无心?朕看他可是有心,你若再替他求情,朕连你一起罚!”
冯公公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陛下恕罪,老奴不敢!”
薛停一言不发,起身离去。
*
年关渐近,并州各地的百姓们终于摆脱了大雪的阴影,开始筹备年货,喜迎新春。
时久在现代时,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年,独自一人时总是一切从简,也懒得追求什么仪式感,顶多自己煮点火锅,又或者炒两道家常菜,包一盘饺子,这年便算过了。
现在的情况却不同。
晋阳王府这一大家子人,光准备年货都不知道要准备多少,虽然府中有专人包揽,并不用他操心,但为了体验一把在古代过年的感觉,他还是自告奋勇,跟着十六上街采购。
城里开店的也要回家过年,今天是许多商铺最后一天营业,十六带着他来取晋阳王府的订单。
“我看看……”十六对着清单逐一清点,“酒,牛肉,糖点,帮十八捎的话本……差不多齐了,十九,咱们可以回去了。”
时久正在远望街上的风景,天气虽冷,大街小巷却很热闹,或许是因为商铺要关门了,有许多人赶着最后一天出来买东西。
听到十六的声音,他回过神:“好。”
两人上了车,驱车回府,中途经过一个糖葫芦摊子,十六道:“差点忘了,说好要给宋廿他们带糖葫芦的。”
他跳下车:“老板,你摊子上的这些,我都要了,给我打包。”
卖糖葫芦的小贩一听,登时喜笑颜开:“多谢贵客!我这就帮您装!”
时久也跟着下车:“买这么多,要怎么拿回去?”
十六思索一番:“拿个盒子来吧。”
时久从车上找了个大小合适的食盒,小贩将糖葫芦一串一串用油纸包好,装进食盒,足足装了两大盒才装完。
十六付了钱,小贩再次冲他道谢:“提前祝客人新春吉乐!”
时久把东西装上马车,车里已经载满了货物,快没法坐人了。
两人驾车回到王府,叫来其他人把这些东西该储藏的储藏,该分发的分发。
好不容易忙完,时久一抬头,看到季长天正站在狐语斋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抱着胳膊,半张脸陷在领口雪白的狐狸毛里,懒洋洋望着他们在院中忙碌。
发现他向自己看来,季长天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冲他招手:“小十九,来。”
第108章 摸鱼
时久一步跨上门前台阶,来到他跟前:“什么事?”
季长天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粘着的糖渣:“十九这是又偷偷吃了什么,都吃到脸上去了。”
时久:“。”
那怎么能叫偷吃呢,明明是光明正大地吃。
“十六给宋小虎他们买糖葫芦,我跟着吃了一根,反正殿下又不吃甜,我就没给殿下带。”
“总是见十九吃,我也忍不住想要尝尝,”季长天叹气道,“可惜却吃不得……咳咳……”
听到他咳嗽了两声,时久立刻警觉,一把拽紧他领口处的狐狸毛,把人往屋里推:“殿下还是快些进屋吧,站在门口吹冷风,小心病情反复。”
这段时间季长天没再发烧,但咳嗽却一直没好,宋三说冬天生病本来就难以痊愈,兴许要到天气暖和了才能好利索。
他把季长天按在坐塌上,一旁的火盆边睡了一圈猫。
“总让我待在屋里,都要闷出病了,”季长天无奈,“说起来,这半个月已过了,十九打算什么时候回来陪我?”
时久:“。”
为了让某人好好长长记性,他说到做到,一连半个月没上他的床。季长天身体刚好些,就开始对他软磨硬泡、旁敲侧击,试图引诱他回去,但他就是不从。
不过,到今天,这半个月确实已经过了,于是他想了想道:“看殿下表现,若是表现好,那我今晚就回。”
“若是不好呢?”
“若是不好,那每一个今晚都不回。”
季长天:“……”
他正要询问怎么才算是表现好,忽见黄二匆匆入内:“殿下,京都来信了。”
季长天有些不耐烦地一皱眉,倍感扫兴,喝了口茶:“信里说什么?”
黄二将信呈上:“是陛下给您的信,您还是亲自过目吧。”
季长天从信封里拿出信纸,时久也凑过来看,信里的内容大致是说皇帝得知弟弟病重以后十分痛心,难过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日为他祈福,希望上苍庇佑,能让他渡过此劫。
还说特意为此送了一批名贵药材过来,以及新春贺礼,让晋阳王府务必收下。
时久看着这信,只感觉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说……季长天都要“死”了,还演给谁看呢?
皇帝怕不是难过得睡不着觉,是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季长天神色微妙地合上信纸,问黄二道:“贺礼呢?”
“和这信一并送到府上了,现在停在外府,他们正在清点。”
季长天点头:“那些药材清点完毕后,重新用礼盒分装,送到宋三的医馆去,他先前让我赔偿他的损失,却始终也不曾来找我,既是些名贵药材,数额上想必是够了。”
“至于其他的,若是金银珠宝一类,便直接给外府分了吧,快过年了,就当是今年的年礼。”
黄二:“明白。”
时久:“这信里还说,年后就有新的长史来晋阳上任,不知是什么人?”
“想必是陛下信任之人,是什么人都不重要,”季长天微微一笑,“这么长时间过去,乌逐那边应该也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新任长史到任之时,便是起事之时。”
他转头看向黄大:“你们准备准备,等除夕一过,就将京都新派的长史即将抵达晋阳,接替我职务的消息散出去。”
黄大点头。
时久看着季长天。
这是打算……以此事为导火索?
刺史大人为了并州雪灾鞠躬尽瘁,把自己都搞病了,而今灾情刚过,京都就要换人,明摆着的用完就扔。
一个是有口皆碑的宁王殿下,一个是不知底细的京都官员,百姓们一定不满自己的父母官被换,届时怨声连连,造反可不就迫在眉睫。
把控人心操弄舆论这一块,算是被季长天玩明白了。
大雍官员春节放假七天,大年初五才复工,那这位新任长史最多也就是初五启程,加上路上的时间……差不多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就要准备造反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砍在皇帝脖子上的那一刀,能不能让他来?
杀别人他还要犹豫犹豫,杀狗皇帝兼死领导,他可是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时久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晚就把自己摩擦进了季长天的被窝,全然忘了要“看他表现”的事。
转眼就到了除夕当日。
这两天季长天让小宋们将内府装点了一番,到处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贴上了精美的窗花和福字,还特意向谢府谢易老爷子求了一副对联,贴在狐语斋门前。
看着那龙飞舞凤的红纸黑字,季长天十分满意,摇着扇子在门前欣赏了半天,直到时久走上前来,将扇子收走。
“大冬天还扇扇子,”时久将扇子没收了,“殿下也不嫌冷。”
手里没了东西,季长天相当不适应,无奈摇头,转身对外面忙碌的小宋们道:“今晚,所有人都来狐语斋,吃年夜饭。”
少年们一蹦三尺高,无声地欢呼雀跃。
天色渐晚,狐语斋却灯火通明,后厨早早准备好了晚餐,今日的晚餐格外丰盛,说是晚宴也不为过。
时久看着那一大桌子菜,忍不住直咽口水,各种菜系的菜都有,还有他最喜欢的几道川菜,每一道都准备了复数份,确保所有人都能夹到。
甚至连府里的猫狗也给加餐了,他能听到小动物们吧咂吧咂舔饭盆的声音。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落座,季长天环视一周,笑着端起茶盏:“今年府里格外热闹,这除夕之夜,我便祝大家,岁岁平安,事事如意。”
年夜饭备了好几种酒,时久给自己倒了一杯不那么烈的,十六自然选择了竹叶青,黄二和李五喝起了雾山县的特产。
至于小孩,则根据个人喜好陪季长天喝茶,又或是加了糖的牛乳。
简单碰了杯,道过贺词,季长天道:“好了,大家不必拘谨,开动吧。”
众人早已迫不及待,时久第一个伸筷,先捞了一块水煮鱼吃。
宋小虎坐在他身边,身上穿上喜庆的红袄,腰间还别着心爱的布老虎,布老虎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府里的绣娘帮忙修整过,现在变得像新的一般。
他拽了拽时久的袖子,指了指面前那一盆水煮鱼,冲他比划。
时久点头:“好吃,就是有点辣,你尝尝看?”
宋小虎按捺不住好奇心,也夹了一块尝,刚搁进嘴里时尚没怎样,嚼了两下就发觉不对劲了,整张小脸迅速被辣得通红,鼻尖都冒出了汗,狂灌了几口牛乳才压下去。
他心有余悸地看向时久,比划:“坏人。”
时久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
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吃不了辣,除了时久,也就只有十六这个吃货强行驯服了自己的舌头,短短三个月内把自己锻炼得不怕辣了。
其他人都属于又菜又爱玩的,吃两口辣就得喝两口牛乳,如此反复,屡败屡战。
有两个不胜酒力的直接喝高了,离席时不慎被脚下的猫绊倒,倒头就睡。
季长天摇了摇头,吩咐其他人把他们扶到坐塌上。
时久倒是还十分清醒,他第一次在古代过年,还是和这么多人一起过年,怎么也得熬到天亮才行。
饭后,季长天让李五拿来一个盒子——原本这活儿应该是黄二负责的,可惜黄二已经被李五灌醉了,正睡得人事不省。
盒子里放着许多铜钱,每八枚一串,用红绳精心编织起来,像是护身符的模样。
“来,这是给你们的压祟钱,”季长天拿起一串铜钱,问小宋们,“你们当中,谁年纪最小?”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宋廿七走到他面前。
“那我们就从最小的开始发,”季长天将铜钱放在他手里,“愿你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宋廿七激动地接过压祟钱,如获至宝,拿在手里看个不停。
剩下的少年们自觉排好队,时久看着那一串串压祟钱,眼尖地发现流苏上面那颗装饰用的珠子,竟是纯金的。
他微微一怔,看来这钱不单单是护身符,关键时候还能应急用。
十六站在一边,看着小宋们领压祟钱,羡慕道:“我也好想领,好怀念能领压祟钱的日子……”
十五奇怪道:“过了年你都十九了,还惦记那压祟钱呢?跟一群小孩抢,也不害臊。”
“十九怎么了,十九那也算未……未成年呢?”十六道,“对了十五,马上你就二十了吧?你这加冠礼什么时候办?晋阳王府办的冠礼,好期待啊。”
时久想了想,觉得也不一定会在晋阳办,说不定能去晏安办呢。
很快,十串压祟钱便发完了,时久瞥了一眼盒子,发现里面竟还有一串。
他有些奇怪,又观察了一下少年们,确认每个人都领到了。
那剩下这一串是给谁的?难道是给十六准备的?真的是只要未成年就发吗?
他看向十六,等着季长天叫他,却不料耳中听到的是:“十九。”
时久:“……?”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季长天在叫自己,不敢相信地扭过头,就见对方从盒子里取出了最后一串铜钱,对他道:“来,拿着。”
“……给我?”时久不解,“为何?我早过了收压岁钱的年纪。”
季长天笑道:“你来府上最晚,其他人都收过压祟钱,唯独你没有,我想薛停也不会给你们发这种东西,所以,借此机会,为你补上。”
时久愣在原地,十六忙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快去啊,你不要我可要了。”
时久回过神,上前一步,接过了那串铜钱。
八枚铜钱落在掌心,或许因为有那颗金豆,变得沉甸甸的,金属冰冷,内心却涌起不可抑制的热度。
因为父母走得早,在他的记忆中,似乎从没收到过压岁钱,记得小时候寒假结束后第一天返校,同学们总会聊起过年时做了什么,去哪里玩,炫耀自己从父母亲戚手中收了多少压岁钱。
那时,他只得保持沉默,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有讨厌的小孩非要询问他,他只好随口编一个数字,又被嘲笑以他的家境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他也曾羡慕过那些家境富裕的小孩,记得某一年春节,他鼓起勇气向爷爷奶奶开口讨要压岁钱,两位老人翻遍家里各种藏钱的盒子,最终拿出几张五块十块的纸钞,全部给了他。
那天,他为自己的攀比心感到懊悔,第二天他将钱还给了爷爷奶奶,从此以后,再没提过压岁钱的事。
时久慢慢合拢手掌,将那串铜钱紧握掌心,他喉头微哽:“……谢殿下。”
第109章 摸鱼
时久将那串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铜钱隔着衣服,贴在襟前心口处,微微发热。
一旁收到了压祟钱的少年们也不约而同地将钱贴身收好,宋小虎想了想,直接将它和自己的布老虎绑在了一起。
随后他来到季长天跟前,冲他比划。
季长天笑道:“想去烧爆竹?当然可以,不过现在时间尚早,等到子时再烧如何?”
宋小虎点头。
季长天唤来婢女,撤下已被清扫一空的年夜饭,除了酒没喝完,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闲来无事,可有人陪我打牌?”他四下环顾,“小虎,会推牌九吗?”
“……殿下不要教坏小孩。”时久制止他道。
“那十九陪我打可好?”
时久果断拒绝:“不好。”
“我们不赌钱还不行吗?”
时久面无表情:“赌什么都不行。”
季长天叹气,无奈之下,只得去找别人,十五自告奋勇:“殿下,我陪您打!”
黄二和十七已经喝醉了,十八死活不愿,最终,季长天说服了李五和黄大,四人凑了一桌。
许久没打牌了,一摸到骨牌,季长天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他一边码牌,一边对时久道:“既然不来打牌,那带他们去包饺子吧?”
这倒还像小孩能玩的,时久应下:“好。”
很快婢女送上了和好的面团和拌好的饺子馅,直接包就行了。
时久穿越至今,还没自己做过饭,都快忘了这项技能,他洗干净手,开始给少年们演示怎么将面和馅变成饺子。
小宋们好奇地凑在跟前瞧,只见饺子皮和饺子馅在他手中一番摆弄,一个皮薄馅大造型漂亮的饺子就包好了。
少年们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模仿起来,可惜这看起来容易的事,一到自己手里就变得十分困难,各种奇形怪状的饺子出现在餐盘中。
时久看了看那些饺子,觉得今晚大概是要喝面片汤了。
余光扫到宋廿和宋小虎正在比比划划,手语的内容大致是宋廿问宋小虎包的是什么,好难看,宋小虎回答包的是老虎,难道不像吗。
时久看向那只老虎饺子……不如说是老鼠饺子更合适些。
不过……
像是得到某种灵感,他看看手里的饺子皮,灵机一动,用刀在面皮中间切了一刀,用半圆形饺子皮揣好肉馅,一捏一转一按,下方捏合掐尖,饺子就变成了狐狸头的形状。
第一个包的不太好,有点难看,接下来他又调整了几次,终于包出一个完美的狐狸头饺子。
时久很是满意,继续包了一整盘的狐狸头,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餐盘里,和小宋们歪七扭八怪模怪样的饺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趁季长天没发现,他将包好的饺子交给婢女,告诉她们等下煮好了一定把这一盘端给殿下吃。
很快他们用完了所有的饺子馅,还剩一点面,时久又包了几个糖饺子。
洗干净手上的面粉,看到季长天竟还在打牌,但桌上没有金银,只有一些豆子。
他好奇地凑过去瞧,问道:“这赌的是什么?”
“赌等下吃多少饺子,”季长天笑吟吟道,“输一局拿两颗豆子,一颗豆子等于一个饺子。”
时久:“。”
原来是输了的拿豆子吗,他就说季长天手边的豆子怎么那么少呢。
正看着,十五发出哀嚎:“又输了?!殿下你出千了吧!我真的吃不下了啊……”
时久看了看,十五手边已经有三十几颗豆子,李五和黄大那边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十五还没吃饺子已经开始打嗝,实在坐不住了,开始搬救兵:“十六你来替我!”
“啊?”十六大惊,“我上也只有输的份啊!”
时久摇了摇头。
在吃饱年夜饭的情况下和季长天赌饺子,这帮人怎么想的。
他对牌局兴致缺缺,坐在火盆边撸了一会儿小煤球,不知不觉就到了子夜。
小宋们搬着事先准备好的竹子去外面烧,季长天让他们走远点,不要吓到猫狗。
宁王府里种了大片竹林,最不缺的就是竹子,时久也很好奇在这个没有火药的时代,过年要怎么燃放烟花爆竹,便跟上去一探究竟。
十八带着少年们来到一处空地,把竹子交叉垒好,用火点燃。
天气太冷,尝试了几次才点着,火势渐大,竹节被火焰炙烤,不多时便砰地一声炸开,把时久吓了一跳。
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竹节爆裂,许多根竹子一起燃烧时,噼啪之声响成一片,动静倒是和放鞭炮的声音极为相似。
少年们高兴地手舞足蹈,被吵得去捂自己的耳朵,却不愿意离远些,竹节爆裂时溅出许多火星,火苗晃动,在漆黑的深夜中格外耀眼。
时久没靠太近,只远远望着,忽然,他感觉有人朝自己靠近,爆竹盖过了那人的脚步声,但直觉告诉他应该是季长天。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雪白的狐狸毛,周围太吵,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殿下怎么来了?打完牌了吗?”
“他们说吃不下去,不与我赌了,”季长天望向前方燃烧的火焰,“十九不过去跟他们一起玩?”
时久摇头。
烧竹子有什么好玩的,听听就得了,这种动静,每年过年都要听一个通宵呢。
他隔着衣服,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铜钱,问:“殿下幼时,有人给殿下发压祟钱吗?”
环境太吵,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附耳过来:“什么?”
时久深吸一口气:“我说,殿下幼时有没有压祟钱!”
“哦,”这回季长天听见了,“那自然是有的,母妃还活着时,她和父皇都会给我。”
“那……”
“她走后最初的两年,父皇也还是会给我,大抵是期望这钱能压住我的病,让我身体好转,可惜并没什么作用。”
“……”
“再后来,给我压祟钱的人就成了大黄二黄,二黄总是将钱编得很好看,我收到钱的那一天,大概是一年当中最开心的一天。”
季长天说着看向时久,笑道:“怎么,小十九担心我幼时没有压祟钱,也想为我补一份吗?”
“……那倒没有,”毕竟他也不会编绳子,“不过,虽然没有压祟钱,但我可以送另外一样东西给殿下。”
“什么?”
“殿下……靠近些。”
“嗯?”
季长天向他靠来,时久微微仰头,趁他没反应过来,在他嘴唇上轻轻一亲。
这个吻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季长天不禁一愣,再看向他时,对方又像什么都没做过一般,已然退开了。
季长天眨了眨眼,轻笑起来,忽然伸手扣住时久的下颌,强行让他转过脸,覆唇而上。
时久:“……!”
亲一下就得了啊!旁边还有人在!
不远处,十八敏锐的八卦雷达让他感觉到什么一般回头,就看到后面那俩人正在上演某些少儿不宜的画面,亲得浑然忘我,拉拉扯扯,欲迎还拒。
十八倒抽冷气,果断决定舍己为人,快走几步挡住了小宋们的视线。
宋小虎诧异地向他看来,视线又越过他看了看更远处的人,冲他一耸肩,比划道:“不就是亲嘴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十八:“……”
时久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不由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挣脱,却见季长天拿出折扇,唰地一下展开,用扇面挡住了他们的脸。
时久:“……”
这不是纯掩耳盗铃吗!
原本扣住他下颌的手转而按住他后颈,不让他跑开,扇面上的金粉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风华绝代”四个大字掩住了所有不该被看到的画面。
可越是看不到,越反而引人遐思,十八根本压不住自己的嘴角,看得投入至极,连小宋们来到他身侧都没注意。
时久被季长天扣着亲了半天,终于得以抽身时,推开他的扇子,就看到数双求知的眼睛正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时久:“……”
啊啊啊啊!可恶的狐狸!!
他脸上没一点表情,耳根却已经烧红了,一刻也不敢再多待,转身就走。
季长天收起折扇追上:“十九,爆竹还没烧完呢,这就回了吗?”
时久加快步伐。
不走难道等着继续被围观吗!
他快步回到狐语斋,季长天在身后咳嗽了两声,他也装没听见。
“殿下,”婢女迎上前来,“饺子很快就出锅了,现在上吗?”
季长天点头,吩咐十六道:“去喊他们回来。”
离开的人很快赶回,季长天看着桌上那一盘盘丑得各有特色的饺子,忍不住一挑眉梢:“谁包的老鼠,自己可要吃完啊。”
宋小虎生气比划:“是老虎!”
婢女将最后一盘饺子端到季长天面前。
“嗯?”季长天夹起一个,仔细端详,“这是……什么?”
十六看看饺子,又看看宁王殿下:“这长得……好像狐狸啊。”
“你别说,还真挺像的,”十八问少年们,“这饺子是你们谁包的?”
少年们面面相觑,显然他们这些初学者还不具备这种创造性。
终于,把老虎包成老鼠的宋小虎伸手一指。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时久已经默不作声地吃起了饺子,似乎完全不打算认。
“殿下,这饺子好像是十九特意给您包的啊,”十八在旁边看热闹,“这么精致的狐狸饺子,咱见都没见过,您还不快点尝尝?”
刚出锅的饺子还烫着,季长天用饺子蘸了点醋,轻轻咬开。
饺子当然只是饺子,口感上并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
他看着咬开的狐狸饺子,鲜香的肉馅从里面露出。
这不就是……字面意义的,露馅吗?
第110章 打工
季长天微微挑眉,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为什么莫名感觉时久在内涵他。
而罪魁祸首本人正装作无事发生,专心致志吃自己的。
季长天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唇边不禁浮现出一抹浅笑。
他将狐狸头饺子一口一个,只要不咬开,那就不算露馅了。
谁成想还没吃几个,十六忽然从他面前拿走了剩下的饺子:“殿下您不能再吃了。”
季长天诧异道:“为何?”
“刚刚您在牌桌上总共只输了三局,只能吃六个饺子,已经吃够数了。”
季长天:“……”
料事如神的宁王殿下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面色古怪地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时久:“小十九,他们竟不让我吃饱。”
十六:“?”
时久十分无语地和某人对视片刻,伸手将盘子抢了回来,放回季长天面前:“吃吧。”
十六:“殿下你耍赖啊!”
“便是耍赖了,又如何?”季长天笑吟吟道,“公平起见,我多吃几个,就允许你们少吃几个,你们觉得呢?”
十五第一个答应:“我同意!”
剩下几人也纷纷点头,毕竟他们是真吃不下去了,全票通过,皆大欢喜。
时间已是后半夜,爆竹声渐小,吃饱喝足的众人都有些困了,大部分人还在坚持守岁,但让季长天熬一整宿显然不现实。
时久扶他上楼休息,季长天打了个哈欠:“小十九不来睡觉吗?”
“我还不困,”时久道,“殿下先睡吧,我等天亮再睡。”
“也好,”季长天盖上被子,“若是熬不住了,就来找我。”
“嗯。”
时久陪宋廿他们守了整晚,先前喝醉的黄二竟又睡醒一觉起来了,和他们一起盯到天明。
旧年在长夜中逝去,新岁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春节放假期间不设宵禁,和他们一起通宵达旦的百姓们数不胜数。
时久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终于有了些困意,蹑手蹑脚地爬进了季长天的被窝。
*
“哟,王贤弟,来拜年啊?”
“新春吉乐!一点年礼,还望马兄不嫌弃。”
“同乐同乐!你看你,来就来,还这么客气,正好,刚出锅的饺子,一起吃?”
“那我就不恭敬不如从命了!”王贤弟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道,“马兄,你知不知道咱们并州又要换长史那事?”
“换长史?之前姓杜的长史贪污官银,不是才被撤下,怎么又要换长史了?”
“说的就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据说是从京都调来的官员,我还听说,这新的长史一来,晋阳又要回到以前,宁王殿下,怕是又不能管事了。”
“啊?这怎么行?我那还有好几单州廨预定的生意,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年后开工,这长史一换,那我还做不做了?”
“谁知道啊,我刚碰上李兄,他也急急忙忙地要出城去,说之前他爹娘家里被大雪压塌了房子,宁王殿下下了令,官府掏钱帮他们修缮,现在房子还没修好,官老爷却要换人了。”
“造孽哦,这一场大雪,要不是宁王殿下未雨绸缪,这城里城外指不定要死多少人,而今灾情才过……唉,那你知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要换人?”
“听说,我也是听说,”王贤弟用手拢音,“听说宁王殿下因为救灾,劳累过度,大病了一场,京都那边就以此为由,要将他换掉,殿下曾据理力争,说自己身体没问题,可京都那边不认啊。”
他说着拍拍对方的胳膊:“我只告诉马兄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怎会如此,”马兄很是不信,“当今圣上不是最宠爱宁王殿下了吗?”
“这个……咳,我还有小道消息,听说什么圣上恩宠都是假的,当今圣上……你明白,先前宁王殿下始终不得插手州廨事务,就是圣上的旨意,殿下这么多年以来始终忍气吞声。圣上任用奸佞,闹出大事,不得不提殿下上来力挽狂澜,而今这人用完了,就又要收他的权。”
“……真的假的,如此反复无常?”
“道听途说,都是道听途说,马兄可千万管住嘴,要是被人知道我们议论这些,可是要掉脑袋的!”
“贤弟你放心吧,来来来,吃饺子!”
官员调任一事就在大年初一的拜年声中,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了整个晋阳城,乃至整个并州。
当然,也第一时间传到了乌逐耳朵里。
当天下午,晋阳王府的狗突然狂吠,才睡醒的时久还没顾得上吃饭,先去拿了一波人。
等他擒住这不速之客,看清他的脸,微微皱眉道:“怎么是你?”
乌逐挣开他的钳制,站起身来:“我还想问你们呢,这长史换人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久没兴趣跟他解释:“你自己去问殿下。”
乌逐来到狐语斋,府里的狗还冲他叫个不停,要不是被人拉着,就要上来扑咬。
季长天正在茶桌边烤火,用余光扫了一眼匆匆进来的人,轻咳两声,开口道:“乌都督是来拜年的?如此明目张胆,也不怕被有心人看到。”
乌逐一撩衣摆,在他对面坐下:“放心,没有尾巴,就算有,没有我的允许,也没人能把消息传出晋阳城。”
季长天抬起眼来:“这么自信?”
“今日城内流言四起,说殿下这刺史之职马上要被撤下,有从京都来的长史顶替——还请殿下如实相告,这传言是真是假?”
“既是传言,乌都督又怎能信以为真呢?”
“我若想打听也并不难,只是我觉得,问本人更快。”
季长天叹了口气,咳嗽道:“是真。”
“……为何?”乌逐拧起眉头,“任命诏书在何处?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到今天才知道?”
“诏书还不曾下达,只有我与皇兄的往来书信,先前我已命手下告知与你,我重病缠身……咳咳,所以向皇兄请辞。”
“是你主动请辞?”乌逐眉头紧锁,猛地一拍桌子,“殿下,我们之前明明说好的,我们合力除掉杜成林,帮你争来这刺史之权,而今到手的权力,你怎可就这般拱手相让?!”
时久听着他逐渐抬高的语调,实在没忍住,上前一步道:“乌都督,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这里是晋阳王府。”
“……”乌逐忙低下头,收敛了神色,“属下一时心急,冲撞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季长天摇了摇头,又咳嗽起来,咳了许久,端起桌上的温水润喉,这才缓过来些似的:“乌都督所言确实不假,刺史之权来之不易,但我们所要的,并不单单是一个刺史之权。”
“属下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我深知皇兄脾气秉性,他能容忍我的时间有限,他予我刺史实权,让我去查官银丢失案,不过是在考验我罢了,重要的不是放权,而是收权,这权力他可以轻易下放,但如若他想收回时我不交,那等待我的就是死路一条。”
乌逐:“……”
“所以,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我病重至此,时日无多,正好借这个机会向他请辞,打消他对我的疑虑,咳咳……”
季长天又喝了口水:“而我们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恰好需要一个起事的理由,百姓们想过好日子,我也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陛下不愿给我们这个机会,于是我们一拍即合,起兵造反,推翻暴政。”
“晋阳王已不缺百姓拥戴,只差一把可以引燃一切的火,这把火当是怒火,当名正言顺,以烧净人们心中所有的顾虑——乌都督,你说是也不是?”
乌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缓和下来,抱拳道:“殿下高瞻远瞩,属下自愧不如。”
季长天摆了摆手,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没有血色。
时久急忙给他拍背,乌逐忍不住关切道:“殿下……身体还好吗?”
季长天咳了好半天才停下来,气喘不止,嘶哑道:“陛下……已派太医来给我看过,断言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不过,还够我做完该做的事。”
“……竟如此严重?”
“乌都督,你那边,准备得怎样了?”
“最后一批刀已在锻造,还需十日便可完工。”
季长天点点头:“时间足够了,待我们攻入晏安,杀了皇帝给母妃报仇,我便死而无憾。”
“殿下怎么能这么说?我辅佐殿下,就是要助殿下登上皇位!”
“都督有心了,只可惜我已无力,我之志向本就不在庙堂,最终鹿死谁手,我其实并不关心。”
“殿下……”
“我有些累了,都督还是不要在我府上待太久,还有那些流言,都督切莫让它们离开晋地。”
“殿下放心吧,这四州之内所有玄影卫的据点都在我把控之中,不该传出去的消息,一道也出不去。”
他站起身来,冲季长天抱拳行礼:“那我便不叨扰了,殿下好好休息。”
手臂自然垂落时,时久注意到他偷偷冲自己打的暗号。
季长天有些疲倦地合上眼,点头。
时久扶他上楼休息,而后离开了狐语斋,在隐蔽无人处找到了还未离去的乌逐。
乌逐询问他道:“殿下当真病重至此?”
“今天精神还好些,前些天几乎不能下床,”时久道,“殿下怕引出乱子,便没有声张,对外只说自己偶感风寒,需要歇息些时日,真实情况只告诉了陛下和你。”
“……我还以为他只是风寒重些,却没想到竟到了时日无多的地步。”
“这不正合你意?他若不久病死,都省了我们杀他。”
“你说的也对,若无其他事,那我就回了。”
“不送。”
目送他离去,时久回到狐语斋,看到正在房间里逗猫的季长天,松了口气。
这个家伙,演得还真像,刚刚他都差点被骗,以为某人又病得更重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