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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休假

    时久呆呆望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

    这、这是什么?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告白吗?

    不会吧……

    那他现在是该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时久一时间大脑空白,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已然忘了思考,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屏气到了极限,他终于呼出一口气,犹豫着道:“殿下,我……”

    “你不必这么快接受,也不必这么快拒绝,”季长天笑着说,“不然,好像我在强人所难,等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予我回应便可。”

    时久稍稍松了口气。

    早说啊。

    他还以为他今天接受了告白,明天就要和他接吻,后天就得滚床单了呢。

    他一个连别人手都没牵过的人,突然要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也有点太超出他的接受范畴了。

    他甚至不知道恋爱这东西到底要怎么谈,他只在情人节又或七夕的晚上围观过路边的情侣忘我接吻——当然,不是他想围观,他只是在那里等最后一班公交车。

    他和季长天也要那样吗?

    虽然季长天长得好看,接吻也应当是赏心悦目,但……想想还是好尴尬啊。

    许是看出他的纠结,季长天轻笑起来,为他倒了杯水:“情之一字,不囿于言谈举止,唯心之所向耳,十九不必思虑太多,随心所欲便可。”

    时久抬眼看向他,似懂非懂。

    许久他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热水冲淡了嘴里仅剩的苦味和蜜饯的甜味,余光却扫到对方朝他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不知季长天要做什么,也不敢动,只死死盯着杯子里的水,心跳莫名开始加快,他不自觉地滚动喉结,杯中水面随着他的心跳泛起一圈圈涟漪。

    终于,对方投下的阴影将他笼罩,时久用力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中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只有额前的头发被人轻轻扯动了一下,紧接着是落在耳边的轻笑声:“十九在期待些什么呢?只是看到你头上有两根猫毛,帮你摘下来。”

    时久:“……”

    他猛地睁开双眼。

    只看见某人指尖捏着几根黑色的猫毛,脸上依然挂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唇边的弧度沁着一抹狡黠。

    时久:“。”

    可恶!

    居然又被他耍了。

    狂跳的心脏终于渐渐平复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对方,试图用眼神控诉他的罪行。

    季长天强忍笑意,拿走了他手里的杯子:“好了,若是身体不难受了,就快些起床吧,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一口东西,不饿吗?”

    药力已经起效,时久确实感觉身上不疼了,也确实饿了,他掀开被子,就看到躺在他被子里睡得鬼迷日眼的黑猫,还吐着半截舌头。

    所以……这猫毛真是季长天从他头上摘的,还是从小煤球身上现薅的?

    季长天给他递来衣服,时久披衣起身,却感觉这衣服不太对劲:“这好像不是我昨天穿的那一身。”

    “哦,你那衣服沾了毒血,我便拿去处理了,又让二黄给你拿了一套新的——怎么,不合身?”

    时久系好腰带:“确实不太合身。”

    府里供应的夜行衣有不同尺寸,但毕竟不是量体裁衣,不可能完全合适,他每次去领都是现场试衣,挑一套合身的,今天黄二代领的这个,有些过于宽松了。

    季长天想了想道:“那这样吧,我让他去喵隐居帮你把你自己的衣服拿来,这衣服有些单薄,宋三说让你这几日暂时不要动用内力,现在天气这么冷,还是换身冬装吧。”

    时久一听,连忙拒绝:“不……不用了!等下我自己去拿就好。”

    万一被黄二发现他的衣柜里珍藏的小玩意,多尴尬。

    “那……也好,”季长天又递给他一件披风,“你先把这个披上,小心着凉。”

    时久将披风披在身上,感觉周身一下子暖和起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那股冷意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披风用红色的狐毛制成,领口和襟前有一圈白边,他摸了摸,感觉手感十分的好,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经常在季长天的衣服上闻到这股香味,似是用什么香囊特意熏的,香味很淡,但很好闻。

    时久去洗了漱,随后跟着季长天下楼吃饭,大概考虑到他的身体,今天的早餐比较清淡,但他实在饿了,忍不住狂炫两大碗。

    吃过饭,他回喵隐居拿自己的衣服,打开柜门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拿衣服啊?

    他直接回来住不就行了吗?季长天让他拿衣服,还特意叮嘱要他拿冬衣,怎么好像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回来了似的。

    该不会,某人这是暗示他搬去狐语斋住,要和他同居?

    ……噫。

    虽然也不是没和他一起睡过觉,但同居什么的……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随后是黄二的声音:“十九,你在吗?”

    时久匆匆关上衣柜门,来到院中:“黄二哥,怎么了?”

    “我刚去狐语斋找你,殿下说你回来拿衣服了,”黄二道,“有些话,我还是想当面和你说。”

    见他这么严肃,时久内心不免忐忑,生怕他下一句就冒出“虽然殿下不介意但你是皇帝的走狗肯定没安好心我不同意这门亲事你给我离殿下远点”之类的字眼。

    黄二思量再三,沉声道:“之前……我不知道你是玄影卫,对你说了许多……冒犯的话,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时久:“……”

    啊?

    黄二:“我对玄影卫的确有很多偏见,那日与大哥细聊才知道,原来先帝时期的玄影卫与现在根本不同,而今你们被人用毒药控制着,也是身不由己,我不知实情,便妄加议论,实在不该,所以今日,我特来向你道歉。”

    时久张了张嘴。

    对方搞得这么郑重其事,反而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我……确实是陛下派来的卧底。”

    “但你也没做不利于殿下的事,不是吗?”黄二道,“昨夜大哥跟我说,这段时间以来你向京都传递的每一封密信,都在帮殿下隐瞒,若是没有你的协助,我们恐怕还不会这么顺利,所以,于情于理我们都没资格责备你,反倒该感谢你才是。”

    时久:“……”

    他就知道!那些信季长天果然每封都看过!

    他本来都把这茬忘了,怎么又让他想起来啊啊啊!

    等等。

    时久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又想起这身衣服是新换的,顿觉不妙:“我昨天带在身上的那封信,你不会也一起给我烧了吧?”

    “嗯?没有,那信大哥已替你封好,将鸽子放飞了。”黄二道。

    时久松一口气。

    还好,他可没兴趣把同一份工作汇报写两遍。

    不过说起来,既然黄大能模仿他的字迹,这信又要让季长天过目,那么他们何必多此一举,将信鸽放了又抓呢,不如干脆让黄大帮他写了,大家都省事。

    季长天骗了他这么久,他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吧,总得向他讨点好处。

    比如替他写工作汇报什么的。

    既然是休假,那就应该什么工作都不做才是。

    琢磨好了,时久点点头:“黄二哥无需道歉,我不生气的,反正我也不是陛下的走狗,你没骂到我。”

    黄二:“……”

    不生气,还记得那么清楚吗?

    他咳嗽一声:“你要拿什么东西吗?我帮你?”

    “好,你等我一下。”

    时久返回屋内,从衣柜里拿了几件衣服,带上自己的刀,又捎上几件猫玩具,塞进包裹扎好。

    手帕和花,还有金子,就不带了吧,被季长天看见,又要打趣他了。

    他锁好房门,将包裹给了黄二一个,自己拎着一个,两人一同往狐语斋走。

    片刻,黄二道:“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是玄影卫,那殿下在万年县县尉家中救下的那个十九,到底是你吗?”

    时久脚步一停。

    他攥着刀鞘的手微微用力,垂眼道:“不是,他已经死了。”

    “果真……不是你啊,”黄二叹了口气,“虽然那日是我将他领回府,可我将他安顿好,就去忙自己的事了,也没认真记过他长什么样子,现在……竟是有些想不起来了。”

    时久抿了抿唇。

    “人……是你杀的吗?”黄二又问。

    “不是,”时久果断道,“我本来没想接这任务,是薛停非要我来,那日他叫我出城,我看到他们在埋尸,那时人已经死了。”

    “不是就好,”黄二松口气,“不然,我还真不知该怎样面对你了。”

    时久沉默片刻:“我说不是,你就信吗?”

    “信,凡是殿下所信之人,我都相信,何况,我见你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连盗圣都想救,又怎么会去杀素昧平生的‘十九’呢。”

    时久不知该说些什么,许久才道:“我记得他的样子,我还知道,他叫‘石头’。”

    说完,他再不等对方接话,加快脚步向狐语斋走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门前台阶,径直来到季长天面前,问他道:“殿下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不向我询问‘十九’的事?他才是殿下亲手收的暗卫吧。”

    季长天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后进来的黄二,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展开折扇,无奈一笑:“我本想等你身体好些再说这个的,但既然你主动提起……”

    他微微正色下来:“时久,斯人已逝,没必要沉湎于过去,将他人的罪责强加在自己身上。”

    时久:“可如果,人是我杀的呢?”

    “如果人是你杀的,你又如何会替他送那封家书?”季长天道,“正因你这份恻隐之心,才让我发现你与其他玄影卫不同。”

    时久:“……”

    所以季长天才主动提出帮他送家书?

    季长天垂下眼帘:“幼时我母妃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有过和你同样的想法,我常常想,是不是我的降生给母妃带来了杀身之祸,如果我没有出生,母妃就不会死。”

    “但后来我明白了,即便没有我,没有母妃,也依然会有其他人遭遇先皇后的毒手,自责没有任何意义,如若我一蹶不振,反倒正中他们的下怀。”

    “这些事归根结底,与你无关,与我无关,甚至与薛停无关,冤有头债有主,是谁为了一己私欲害死无辜的人,我想十九心里已有答案,你说对吗?”

    时久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唇边那一抹温和的笑意,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忽然消散。

    他曾经认为,“十九”是因为他的到来才死于非命,现在终于明白,即便执行任务的人不是他,“十九”也还是会死。

    只要狗皇帝还在位一天,这样的事就一天不会少。

    “好了,”季长天轻拍他的手,安抚他道,“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二黄也是,你说要去给十九道歉我才让你去的,又问东问西干什么?不知道十九才刚解毒,身体还没好吗?”

    黄二低下头:“是我多嘴。”

    季长天冲他招手:“把东西拿来,你退下吧。”

    “是。”

    季长天打开那两个包裹:“让我看看……衣服、刀……这是什么?给小煤球玩的?”

    他拿起那根逗猫棒,上面扎着的几根鸽子毛随着他的动作抖动:“你自己做的?这羽毛却有些眼熟。”

    时久一个走神就被他拽开了包,不禁瞳孔地震,急忙伸手按住,然而已经迟了。

    “小十九准备得这么充分,是打算在我这里长住喽?”季长天唇边浮现出得逞的笑容,“看来小十九只是不善言辞,更乐于用实际行动来表达。”

    他用折扇掩唇:“先前我的问题,似乎已得到答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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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 休假

    时久:“……”

    不是这家伙要他去拿衣服的吗!怎么现在又倒打一耙!

    该死的,又中计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冷淡道:“殿下想多了,只是这里比较暖和,我过来暂住几天而已。”

    季长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我懂,我懂。既如此,那我们上楼吧。”

    他说着帮对方拎起包裹,带着他上了楼,径直向自己的卧房走去。

    “我不睡那,”时久停下脚步,“殿下这里房间这么多,随便匀一间给我就好。”

    “那怎么行?”季长天迅速截住他的去路,故作惊讶道,“你若想寻暖和的房间,当属我的卧房最暖和,你才刚解毒,切莫着凉了,你住得离我近些,若是有什么状况,我也方便照看你,你说是也不是?”

    时久:“……”

    见他久久不应,季长天叹口气:“你若实在不愿,那你睡我的房间,我去睡别处,可好?”

    “那怎么行,”时久果断拒绝,“这里是殿下的住处,我怎么能把殿下赶走。”

    “都这种时候了,还谈什么殿下、属下的,”季长天笑着说,“身份高低、尊卑之别,不必拘泥于此,我说了,小十九只需随心所欲便可。”

    “好了,我这里还有空置的柜子,你的衣服我便先帮你放进来了,你闲暇时再依照自己的喜好整理吧。”

    季长天将他的衣服从包裹里取出,叠好放进衣柜,又问:“现在可要换一身?”

    时久想了想道:“好。”

    不合身的衣服穿着难受,他随便从冬装里挑了一身换上,这衣服比秋装厚重许多,穿起来也有些繁复,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搞好。

    季长天适时开口:“我帮你吧。”

    时久看着他专心致志为自己整理衣服的侧脸,不知不觉便出了神。

    原来……被人照顾是这种感觉?

    还怪新鲜的。

    季长天帮他扣好腰间搭扣,直起身来:“好了。”

    时久迅速收回视线,假装自己没在看他:“谢……谢殿下。”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这衣服确实暖和,但穿起来总觉得有些限制行动,何况这么好看的衣服,弄脏了弄上血了也不好清理。

    等过几天身体彻底恢复了,还是用内力御寒吧。

    他将自己带来的东西一一放好,小煤球也不睡觉了,围在他脚边转来转去,趁机在他的新衣服上标记气味。

    这时,之前被季长天打发走的黄二又回来了,禀告道:“宋三说他马上要回医馆了,回去之前想再给十九号个脉。”

    季长天点头:“让他进来。”

    时久有些疑惑:“宋神医……还没走吗?”

    季长天:“原本是走了的,但他昨日在宋廿他们身上发现了蛊虫,却没法取出来,所以回医馆拿了点东西,今天又来了一趟。”

    时久一头雾水:“蛊虫?什么蛊虫?”

    季长天将昨天宋三在那颗解药里的发现告诉了他,时久听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该死的乌逐,居然想给他吃虫子!

    还好他没吃那颗解药,不然的话……真是想想都起鸡皮疙瘩。

    宋三很快拎着药箱上了楼,季长天问:“如何了?”

    “那必然是取出来了。”宋三往桌边一坐,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支竹筒,又从竹筒里拿出几根银针,每根针上各穿着一只蛊虫,还沾着血。

    时久看见那些虫子,不禁汗毛倒竖,立刻退到季长天身后。

    虽然他不怕虫,但这也太恶心了点。

    季长天用折扇掩住口鼻,挡住扑面而来的腥气,颇为嫌弃道:“你怎么还留着?为何不赶紧销毁?”

    “都已经死了,怕什么?”宋三把东西收进竹筒塞好,“这南疆来的东西,而今已经绝迹,若有朝一日能重回京都,我得拿回去给我爹,还有太医院的那群蠢货显摆显摆。”

    “……”季长天冲他摆手,“那你自己收好,可别再拿出来碍眼了。”

    时久打开窗户通风,开口询问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蛊虫吗?”

    宋三点了点头:“而且这东西极为隐蔽,只通过号脉,根本无法发现蛊虫的存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身上有蛊虫,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从来没有被催动过。”

    “难怪之前乌逐那么痛快地答应把这些孩子给我,”季长天冷笑道,“宋廿逃跑他都没有催动蛊虫,想必是要把这东西当成杀手锏,关键的时候再用,毕竟那群孩子个个是偷东西的好手,若是知道他身上有母蛊,定会想办法偷来。”

    “对了,还有一事,”宋三又道,“方才我给小虎挑蛊虫时,可能弄疼了他,他有些反应,这孩子很可能要醒了,你们多注意着些。”

    听到这个消息,时久不免有些高兴:“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宋三道,“好了,把手给我,给你看完我要赶紧回了,我那还一堆事呢。”

    时久看看他,又看看药箱里的竹筒,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小声询问:“神医你……应该洗手了吧?”

    宋三没回答,只将指尖按上他的脉搏,片刻后道:“还不错,恢复得很快嘛,再过两三天便可完全康复了。”

    时久:“……”

    怎么才两三天!

    他好不容易休个假。

    他冲对方眨了眨眼,漆黑眼眸幽幽看向他,板着脸一言不发。

    宋三莫名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些威胁的意味,不禁轻咳一声,立即改口:“虽然……再过两三天就能痊愈,但大病初愈,还是要多休息才好,至少十……呃,半月之内不宜太过操劳,静心休养为宜。”

    这回时久满意了,他点点头:“多谢神医。”

    季长天站在一旁,以扇掩唇,忍俊不禁。

    这小十九,平常也不见跟他讨要假期,现在这一要就是半个月。

    宋三:“没事了吧?没事我走了,你俩都按时喝药。”

    黄二送他离开,边走边道:“这回那姓乌的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给十九种蛊没种成,宋廿他们身上的蛊也没了,用几只虫子就想控制人,这些前庆余党,就会这些歪门邪道。”

    时久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回过身来,面无表情地对季长天道:“神医让我多休息。”

    季长天轻摇折扇:“嗯?”

    “既然要休息,那皇帝那边的差事,也请殿下另请高明吧,”时久道,“反正殿下也不是第一次偷看我的密信,往后殿下直接帮我把信写好,不用再偷看了。”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没忍住轻笑出声。

    时久:“……”

    又笑什么。

    “好好好,”季长天用扇尾轻敲他肩头,“之前偷看十九的密信,是我不好,那接下来我将功补过,偷看过多少封密信,便替十九写上多少封,你看如何?”

    时久计算了一下,至少未来的两个半月他都不用再帮狗皇帝干活,只是想想,就感觉天都亮了。

    于是他欣然应允:“好。”

    时久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放了假,在狐语斋吃喝玩乐逗猫,除了正事什么都干。

    早知道叛离玄影卫后的日子这么逍遥快活,他就该早点跳槽的。

    天色渐晚,他抱着猫坐在二楼窗边,望着楼下的狗追逐嬉闹,燃烧的火盆劈啪作响,烤得他昏昏欲睡。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早点上床休息,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药味飘来——李五端着药碗进了屋,对季长天道:“殿下,您的药。”

    时久:“。”

    他这假,好像是有些放得太彻底了,连宋三交给他的差事都忘了。

    他看向李五,恰好李五也看向他,两人相顾无言。

    今天……好像是他值夜来着。

    他一休假,那这工作就都落在李五一个人头上了。

    害同事工作量翻倍,他心里难免有些愧疚,在对方离开时跟上了他,唤道:“李五哥。”

    李五停下脚步。

    时久掏出钱袋递给他,李五不解道:“何意?”

    “这是我这段时间攒的加班费,”时久道,“我休假了,害你一个人干活,这钱应该你拿。”

    “不必,”李五没接他的钱袋,“我不缺钱,就算需要,那也是去找殿下要,不用你掏,是你的钱,你便收着,何况你虽休假,却搬来狐语斋住,整日陪在殿下身边,依我之见,你这假好像也等于没休。”

    时久:“……”

    说的貌似是那么回事啊……

    “我要去值夜了,你早些歇息吧,”李五道,“这次,你真是自愿的了?”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头。

    虽然又被季长天套路了,但……他好像早已习惯了。

    李五没再说什么,飞身上了屋顶。

    时久回到卧房,却发现季长天不在屋内,不仅如此,床上的枕头和被子还少了一套。

    他有些疑惑,寻着声音在外间找到了季长天,就见他正在坐塌上铺床,奇怪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季长天抬头看他一眼:“是十九啊,白天我不是答应了你,让你睡我的房间吗?我思来想去,觉得这里离得比较近,方便,这坐塌也够宽敞,睡觉没问题。”

    时久抬头看了看,里间与外间只隔着一道屏风,确实很方便,又能给彼此留出足够的空间。

    但……

    他拉住季长天铺被子的手,犹豫着道:“殿下……还是进来和我一起睡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声音渐小,季长天似乎没有听清:“嗯?反正什么?”

    “……我是说,反正要取暖,当然是多一个人更好,”时久眼神飘忽,不敢看他,“夜里……冷。”

    季长天不禁莞尔,他站起身来:“好,都听小十九的。”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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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休假

    两人回到里间,时久解下外衣放在床头,一回身,看到季长天将之前搬走的枕头和被子又搬了回来,对他道:“今日我睡外面吧。”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进了床里侧,他实在有些困了,将身体缩进被子,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看着季长天在身侧重新铺好了床,光影晃动,令他愈发困倦,很快便睁不开眼了。

    季长天终于整理好被褥,在床边坐下,就见某人已然闭着眼睛睡着了,他不禁轻挑眉梢,伸手将对方的被子拽下来一点,露出鼻子。

    拉这么高,也不嫌闷。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盆里燃得不算太旺的炭火,思索一番,也躺下来休息。

    *

    时久睡到后半夜,不知怎么,竟越睡越冷。

    他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还以为自己在喵隐居,本能地想抱猫取暖,便伸出手去,在附近摸索。

    不知摸到了什么东西,虽然手感不太像猫,但胜在暖和,不大清醒的头脑让他没有计较那许多,下意识地贴了上去,向对方靠近。

    季长天一被他触碰便醒了过来,偏过头,就看到身旁的人正在蛄蛹,一只手已经摸进了他的被子,但被层层叠叠的被子阻挠,一时半会儿难以贴得更近。

    乐于助人的宁王殿下果断伸出援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被子拽开,时久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很快便彻底贴了上来,脑袋挨到他肩头。

    借着床帐外透进的一点烛光,季长天看着身侧的人,没忍住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眉眼、脸颊,最后是嘴唇。

    睡梦中的时久似乎感觉到了痒,本能地把脸埋低,埋进被子,过了一会儿,大概又觉得呼吸不畅,再次抬起头来。

    季长天被他的反应逗到,唇边泛起一抹笑意,他再次伸手,这一次将手掌贴上他的脸颊,轻轻将他的脸歪向自己这边,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虽然他的小动作弄得时久很痒,可那掌心的温度又让他莫名感觉舒服,他忍不住在他掌中轻轻蹭了蹭,找到一个自认为暖和又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温热微凉的鼻息扫过手心,季长天脸上露出些许惊讶。

    虽然宋三说时久已经没事了,但此刻看上去,唇瓣上的血色还是比平日里寡淡,要是早知道解毒的过程如此激烈,他就该当面把解药交给他,让宋三留在府里待命才好。

    回忆起他当时吐血不止,强撑着爬到狐语斋的景象,季长天还心有余悸,时久因这轻功,即便痛苦也不会露出痛苦的表情,硬是被逼出两滴眼泪,不知究竟疼成什么样子。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时久终于被他拨弄烦了,一把按住他的手。

    明明睡得不省人事,这力气却还挺大,季长天不敢搞出太大动作,生怕吵醒他,好半天才将自己的手抽出。

    他小心将对方的胳膊塞回被子,又转过身来,面朝着他,轻轻将他搂在怀中。

    这回终于没人打扰,也足够暖和,时久再次睡熟了。

    *

    京都晏安,皇宫。

    季永晔用过早膳,展开放在御案上的书信。

    信是从晋阳送来的,今天一早便递送至御前,他从头至尾浏览一遍,皱眉道:“乌逐是何人?”

    候在一旁的薛停开口:“回陛下,是并州都督,乌澧之子。”

    “乌澧……”季永晔思索一番,“这名字朕倒是有些印象。”

    “乌澧曾在边关为将,多年来立下过赫赫战功,四年前,是陛下亲手提拔他为并州都督,”薛停小心提醒,“当时,似乎是陛下和国舅闲谈,国舅无意中提起此人。”

    “哦,朕想起来了,”季永晔道,“既是朕的舅父提点,那便没什么可怀疑的了——这乌逐与他父亲关系如何?”

    “……”薛停沉默了下,“听闻是个孝子,乌澧被您提拔为都督不久,便因旧伤复发离世了,这都督之位理应由乌逐来接,但他说要为父亲守孝三年,起初不肯接任,后来陛下下了圣旨,他才答应。”

    季永晔看向老太监:“可有此事?”

    老太监颔首道:“回陛下,确有其事。”

    季永晔闻言,不禁沉了脸色,将书信撇到一边:“这个老七,果然不堪重用,查来查去,竟查到自己人头上——薛停,你那边情况如何?”

    薛停低下头:“据宁王身边的眼线来报,这段时间宁王殿下除了打牌还是打牌,虽得刺史之权,却也不去州廨上值,只提拔了两人暂代长史和司马之值。”

    “……没用的东西,”季永晔骂道,“薛停,让你的手下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给朕挖出来!”

    “是。”

    薛停领命而去,季永晔看着桌上的书信,又问:“冯公公,依你之见,这乌逐可有心谋反?”

    “这……此等大事,老奴不敢妄议。”

    “说。”

    “……是,”冯公公给他添了杯茶,小声道,“老奴认为,这乌逐虽为并州都督,却并无权调兵,何况那三十万两官银也追回来了,他手中无银,如何起事?杜成林指控乌逐,却拿不出证据,明摆着是想为自己减轻罪责,胡乱攀咬。”

    “陛下给宁王一个月时间彻查此案,而今一月已过,这书信才姗姗来迟,想必是查不出杜成林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又唯恐陛下责罚,这才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也禀报上来,这乌澧为大雍征战多年,战功赫赫,而今尸骨初寒,陛下就要为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处死乌家之人,恐会失了民心啊。”

    季永晔一摆手:“若是旁的人,杀便杀了,可既是舅父提点,朕不得不再三斟酌,先帝忌惮朕的母族,将沈姓中人贬出京都,而今已过十年,若朕连区区连一个乌逐也要废黜,只怕会让舅父寒心。”

    “陛下所言甚是。”

    “冯公公,你替朕传信告知老七,叫他不必再查了。”

    “是,”冯公公应下,又道,“那这并州长史之位……”

    季永晔沉吟片刻:“暂且不急,你去将晋阳官员名册给朕拿来。”

    “是。”

    *

    时久这一觉睡得太舒服,直到日上三竿才醒。

    天气一冷,人总是很难离开被窝,尤其是暂时不能用内力御寒的情况下。

    他准备再赖会儿床,一睁眼,却发现哪里不对,这好像不是他的喵隐居,怀里抱的不是猫,脑袋底下枕的也不是枕头,而是……

    时久瞳孔地震,猛地抬头,脑袋却“咚”一声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季长天吃痛的抽气声。

    时久慌乱爬起,就看到季长天捂着自己的下巴,疼得直皱眉。

    他不免有些愧疚,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叹口气,无奈道:“下巴是没事,胳膊却麻了,小十九枕着我的胳膊睡了一宿,此刻却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了呢。”

    时久:“……”

    啊?!

    他枕着季长天的胳膊?

    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发现自己的枕头和被子不知何时被挤到了一边,里面露出半截黑色的猫尾巴,很显然睡的不是他。

    那他现在盖的被子是……

    时久慢慢掀开被子,就见自己的脚竟还伸在对方两腿之间。

    他缓缓收回视线,看了看面前的人,重新把被子盖上了。

    下一秒,他连滚带爬地撤了出去。

    季长天见他这般,忍不住轻笑出声,时久听到他的笑声,顿觉难堪,耳根飞快地烫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命令道:“不准笑了。”

    季长天艰难忍住笑意,也坐起身,被枕了一宿的左臂传来一阵酸麻,几乎抽不回来。

    他试着为自己按揉,时久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杰作,终究是于心不忍,小心朝他伸手:“我帮殿下吧。”

    真是的,他到底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钻到季长天被子里,完全没印象了,只记得睡到半夜觉得冷……

    他扭头看向地上的火盆,只见里面仅剩一点火星,几乎不烧了。

    “殿下,火盆灭了。”他道。

    “啊,”季长天这才发觉似的,懊恼道,“哎呀,昨晚小十九邀请我同床共枕,我一时激动,竟忘了喊人来添炭火,实在抱歉,是我疏忽了。”

    他立刻叫婢女来添木炭,时久盯着他的脸,眼神怪异。

    别人说忘了他信,季长天说忘了,他却一点不信。

    等婢女们走了,他幽幽开口:“殿下分明是故意的吧?”

    “我怎会是故意的?”季长天露出逼真的惊讶表情,“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让小十九冻着。”

    “确实没冻着,殿下都用身体帮我取暖了,怎会冻着呢。”时久果断扔下他的胳膊。

    季长天:“却还麻着,不帮我按了?”

    时久不为所动:“殿下自找的,才不帮你。”

    季长天忍俊不禁,凑到他跟前,小声问:“生气了?”

    时久板着脸不说话。

    季长天给他披上衣服:“是我错了,我只是想与小十九更亲近些,若你不喜欢,那我以后便不做了。”

    时久抬起眼来,严肃道:“殿下就没想过,真正受不得凉的是谁?若是不小心玩脱了,害自己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季长天一怔。

    他浅色的眼眸中难掩惊讶,片刻,他轻叹口气,拉住对方的手:“抱歉,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冲对方笑笑:“不过,小十九无需担心,这段时间一直喝药调理,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昨夜只是火盆烧得不旺,不至于着凉的。”

    时久不吭声。

    虽然季长天好像的确没骗他,昨天夜里这家伙身上还挺暖和的,不然他也不会往他身边靠。

    但这个狡猾的狐狸,不能就这么原谅他了。

    季长天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时久道:“殿下以后要是想做什么,不妨直接跟我说,我愿意自会答应,要是再搞这些弯弯绕绕,我就不理你了。”

    季长天眨了眨眼:“那……我今晚还想和小十九一起睡觉,睡同一个被窝,十九觉得可好?”

    时久撇开他的手,站起身来:“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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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休假

    季长天急忙追上去:“十九,十九?”

    时久不搭理他,边走边系好了衣服,径自去隔间洗漱。

    季长天跟在他身边,问个不停:“今日不愿陪我,那明日呢?后日呢?”

    时久目不斜视,充耳不闻。

    “小十九总得告诉我,哪日愿意吧?”

    “殿下要是再缠着我,就哪日都不愿意了。”

    季长天一顿,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摇着扇子道:“昨夜找我取暖时将我视如珠玉,今日一觉醒来,却又弃我如敝履……唉,难哪。”

    时久:“……”

    他幽幽看向对方,面无表情道:“殿下再不去洗漱,等下早饭也不陪你吃了。”

    季长天莞尔一笑:“好好好,我这便去。”

    楼下餐厅已经摆好早饭,季长天还在换衣束发,时久率先下了楼,恰好撞上正在交接班的李五等人。

    他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同事,一想到刚刚自己和季长天在床上叽叽歪歪时,李五就站在房顶扮演孤独的刀客,一种诡异的尴尬感油然而生。

    他果断别开眼不去看他,拉开椅子坐在餐桌旁,刚一落座,十六便凑上前来,坐在了他身边。

    接收到对方八卦兮兮的眼神,时久抬起头:“?”

    趁着季长天还没来,十六上下打量着他,连声啧啧:“新衣服也穿上了?殿下亲手为你挑选的布料,品味就是不一般嘛。”

    时久:“。”

    十六用手拢音,小声询问:“哎,十九,昨夜你又和殿下一起睡觉啦?”

    时久淡漠点头:“哦。”

    “之前不是不承认你和殿下那个那个吗?”十六用两根手指对在一起,“怎么这才几天,又哪个上了?”

    “哪个哪个?”时久面无表情,“把话说清楚。”

    “就是……谈情说爱嘛。”

    时久:“……”

    一句“你想多了”就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什么又改了口,他一本正经道:“殿下为我解毒,我投桃报李,仅此而已。”

    “哦——”十六露出会心的微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呀~”

    “……”时久别开脸,“你也被十八的话本毒害了吗?”

    “哎,说到毒,我听黄二哥说,陛下用毒控制你们玄影卫,这事是真的啊?”

    “那还能有假。”

    “那也太过分了吧!”十六一捶桌子,桌上的碗筷齐齐跳了一下,“黄大哥也当过玄影卫,却从没听说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毒,我看玄影卫传到当今圣上手里,算是玩完了。”

    “……你小点声,”时久道,“再怎么说,我也还是玄影卫,当着我的面说这个,不怕我向圣上告发?”

    “你才不会呢,你要真想告发,我们这些人早被一锅端了。”

    十六用手托着下巴,忽然叹了口气:“唉,那日得知黄大哥是玄影卫后,我私下向他请教,听他一番描述,我不禁心生憧憬,觉得玄影卫是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我毕生的梦想,就是成为那样的人。”

    时久:“……”

    那还是不要梦了吧。

    “虽然以我的水平,这辈子大概是没希望了,但这不影响我朝着他们的方向努力,可……这两日见你被毒折磨得不成人形,我这梦想又一下子破灭了,这玄影卫,完全不像我期待的那般。”

    时久:“。”

    不成人形也太夸张了,不就是吐了点血吗。

    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垂眼道:“黄大哥描述的玄影卫,是什么样子?”

    “他说,玄影卫的大家都亲如兄弟,统领待他们也很好,若是得了陛下赏赐,还会给他们点醉仙楼的外送。”

    “即便办事不力,也只是挨骂、扣钱而已,若是有人因执行危险的任务不幸罹难,大家还会自发地给他刻一块牌位,立在祠堂里。”

    醉仙楼的外送……原来这是玄影卫的传统吗。

    立牌位什么的,却没听说过,毕竟隔三差五就会死人,活着的人也早已麻木了。

    “其实,薛停待我们也还不错,”时久道,“只不过他也受制于人,身不由己罢了。”

    “是吗……”十六想了想,又道,“对了,既然你是玄影卫,那在钱县尉家当护卫的那个,便不是你了?既然不是你……那你身上那一百两金子,究竟从何而来啊?”

    “……”时久,“你就只关心金子?”

    “那我还能关心什么?”十六挠了挠头,“我又没见过他,在我眼中,十九一直都是你。”

    时久沉默。

    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实话,忽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十六抬头望去,对季长天道:“殿下,我和十五来蹭饭!”

    “哦?好啊,”季长天来到餐桌边,“为何还不吃,是在等我吗?”

    十六神秘一笑,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从时久身边撤走,挨着十五坐去了。

    时久:“?”

    季长天十分自然地坐在了他另一侧:“好了,快吃吧,天气这么冷,再不吃都要凉了。”

    已经打起盹的十五听到“吃”,迅速苏醒过来,搓了搓手:“终于能吃饭了,我要饿死了。”

    时久用余光打量着身边的人。

    这个家伙……这么半天才下来,在楼上把自己捯饬了一大通,一大早就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干什么。

    该不会是在对他使用美男计吧。

    真可恶啊。

    他努力克制着不去看他,某人却还就偏偏要在他眼前晃,一顿早饭又是给他夹菜,又是帮他添粥,还掏手帕为他擦嘴……不够他忙的。

    一整天都没离开他身边三丈远,时久忍无可忍,晚上抱着自己的铺盖卷搬到隔壁卧房睡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这么能缠人呢。

    一连被他缠了三天,时久毒伤已愈,被宋三诊断过可以动用内力以后,毫不犹豫地抱上小煤球,润回了自己的喵隐居。

    季长天唉声叹气。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虽然这里没有温度计,但时久估摸着气温已至零下,抱月湖的湖水开始微微上冻。

    他在自己的屋子里也点起了火盆——虽然他有内力御寒不怕冷,却不能让猫一直挨冻。

    休假的这几天,他终日无所事事,玄影卫的差事也被黄大揽走了,除了吃喝玩乐就是招猫逗狗。

    甚至连毒也已经解掉,始终悬在头顶的阴云散去,穿越至今数月,从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轻松。

    这日,他正坐在屋里和猫一起烤火,随手翻看着从十八那里借来的话本,话本里不论描写还是插图都十分露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耳根微微发烫。

    ……只是烤火烤得太热了而已。

    忽在这时,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极轻,以至于到了很近的地方他才听到。

    时久翻书的指尖一顿,迅速将书合上,正面朝下放在一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在看。

    宋廿急匆匆闯进了他的院子,站在门口,激动地冲他比划。

    时久观察着他的手语:“你说……宋小虎醒了?”

    宋廿用力点头。

    时久立刻起身:“走。”

    两人来到宋小虎的住处,一群孩子正挤在屋里,守在床边,高兴得直掉眼泪。

    被这么多人围着,屋里俨然已插不下脚了,宋廿和同伴们交涉一番,少年们纷纷退出,给时久让出位置来。

    时久看着他们从身边经过,感觉他们长高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上了冬衣,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瘦弱了。

    他来到屋内,看到宋小虎虚弱地靠在床头,虽然脖子上的伤早已痊愈,但因为一直昏迷,即便有人照料,还是变得十分消瘦。

    时久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许久才开口道:“捡回一条命,感觉如何?”

    宋小虎冲他比划,时久知道这手语的含义,应该是“谢谢”的意思。

    他奇怪道:“为何不说话?”

    宋小虎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疤,耸了耸肩。

    时久:“……”

    他倒忘了,之前宋三说那一刀伤到了声带,以后可能会影响到发声。

    他沉默片刻:“这下好了,你也变成小哑巴了。”

    宋小虎吐了吐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正交谈间,又有人进来了,时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季长天,后者被宋廿一叫到这里,看到已然苏醒的宋小虎,笑道:“你可算醒了,若是再不醒,我都要怀疑宋三针这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不副其实了呢。”

    宋小虎才刚醒来,没什么力气,也没法起身迎接,只笑了笑,冲他抱拳谢过。

    “虽然我还有些话想问你,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来找你。”

    季长天说着,拍拍时久的肩膀:“他们难得团聚,让他们好好聊聊吧,今日天气不错,十九,陪我出去走走。”

    时久自然而然地站起身来,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出了屋,完全忘了他还在跟季长天“冷战”。

    一直走到喵隐居,他才发觉哪里不对,即将推开院门的手顿住。

    他诧异回头:“殿下跟着我做什么?”

    “明明是你跟着我,”季长天故作惊讶,“这几日你都不来找我,我甚是郁闷,便来看看你,小十九,连这也不允吗?”

    听他这可怜的语气,时久也不好再说什么,推门入院:“那殿下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只是喝杯……”

    一句话还没说完,两人同时被前面的什么东西吸引,不约而同地投去目光。

    一片可疑的纸片正从屋里飘出来,被风吹进院子,时久不禁疑惑,心说自己屋里哪来的纸片。

    紧接着他想起什么,倒抽冷气,箭步冲进屋内:“小煤球!!”

    小煤球正卧在桌上,身下压着一本眼熟的书,书册一角已被啃得面目全非,破碎的纸张缓缓飘落。

    它全无犯错自觉地一歪头:“喵?”

    时久眼前一黑。

    那是十八借他的书!!

    眼看着碎纸片又要被风吹走,他急忙伸手去抓,小煤球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自己可能要被打了,从桌子上一跃而下,嗖得跑没了影。

    季长天走上前去,拿起那册被猫啃坏的话本。

    随手翻开一页,他眉尾微扬:“哦——”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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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休假

    时久听到这声“哦”,顿时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急忙冲上前去想抢回话本,季长天却立刻将手举高,笑意盈盈道:“原来小十九这几日把自己闷在家中,是在废寝忘食,埋头苦读。”

    时久:“……”

    他伸长了胳膊去够那本书,却败给了这几厘米的身高差,指尖擦过书页一角,他盯着某人那张笑得十分欠揍的脸,黑眸幽深:“给我。”

    季长天一挑眉梢:“我若是不……”

    话还没说完,时久已经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拽。

    季长天:“!”

    时久夺回了书,翻到被猫啃坏的那几页,看着上面的牙印发愁。

    季长天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叹气道:“小十九好大的力气,看来是彻底恢复好了,可我却还是怀念你夜半嫌冷,主动找我依偎时的情景。”

    时久不搭理他,尝试把碎纸片拼回去。

    ……怎么看也是拼不好了吧。

    而且他只寻回两片,还有一片不知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蹿上房梁的猫,碧绿的猫眼偷偷盯着他瞧,发现他看过来,又暗搓搓地缩了回去。

    算了,回头再收拾猫,先把这书的事情解决吧。

    弄坏了别人的书,没别的办法,只好去赔礼道歉,他转身就要出门:“我去一趟十八那里,殿下自便。”

    “莫急,莫急,”季长天道,“说好请我喝杯茶的——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时久停下脚步:“什么正事?”

    季长天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字条递给他:“喏,薛停给你传的密信。”

    时久将字条展开,上面的内容是让他继续追查内鬼一事,他皱了皱眉:“这信是何时送到的?”

    “前天。”

    “都过去两天了,殿下才想起来给我?”

    “你在休假,我怎好打扰你?”季长天在桌边坐下,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却无半点热气,他犹豫了一下,思考到底要不要喝。

    时久夺过茶杯,用内力重新将茶加热了,递还给他:“那今日殿下怎么又肯来给我了?”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因为今日我也收到了皇兄的传书。”

    时久看完那封信,也在桌边坐下:“陛下不让殿下查了,却让我去查,看来他果真没信乌逐要反。”

    “毕竟有沈家这个靠山在,”季长天道,“陛下虽忌惮沈家,却也信任沈家,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母族,当年若是没有沈家的帮助,他的太子之位早就不保了,先皇后为了他害死贤妃,惹得先帝大怒,将沈家驱逐出京都,陛下心里始终对沈家有愧。”

    时久:“……”

    真是想不到,这昏君还念旧情呢?

    可沈家却不领他的情,沈氏之人只想做权臣把控朝野,根本不在乎龙椅上坐着的人是谁,既然这一个不让他们如愿,那就换下一个,什么亲缘关系,血脉相连,通通不重要。

    真不知道等陛下得知真正背刺他的人是沈家的那一天,究竟作何反应?

    有点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破防了。

    “既然他不信乌逐要反,又非要让我们揪出这么一个人来,那我们要如何交差?”他问。

    “不急,能拖便拖,再过两个月,等乌逐那边武器锻造完,我自会告诉皇兄,内鬼究竟是谁。”季长天道。

    时久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反正薛停没给他规定时间,他身上的毒也已经解掉,他完全可以直接摆烂。

    若是皇帝不高兴,断了他的解药,那更好,他连工作汇报都可以不交了,权当自己死了。

    时久把玄影卫的密信丢进火盆,看着字条在火中化为灰烬,起身道:“那我去找十八了。”

    “我陪你去?”

    时久犹豫了一下:“还是不了吧。”

    本来就已经够尴尬了,若是季长天再插一脚,岂不是尴尬翻倍。

    “殿下喝完茶就回吧,我这里不比狐语斋暖和,小心着凉。”他道。

    季长天叹气:“今晚小十九也不来找我睡觉?”

    时久没答,径自出了门。

    季长天目送他离去,仰头呼唤躲在梁上的黑猫,又用逗猫棒勾引,小煤球却不理他,怎么也不肯下来。

    无奈,他只得离开喵隐居,走到院门口时,一抬头,忽然发现了什么。

    唇边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轻摇折扇,心情很好地离开了。

    *

    时久来到十八的住处。

    轻轻叩开房门,十八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书,惊讶道:“来还书啊?这么快就看完了?”

    “……没,”时久移开手掌,露出被啃坏的书角,“来向你赔罪。”

    “啊?!”十八草草将书页翻过,大惊失色,“这……”

    时久:“小煤球干的。”

    “……坏猫!”十八顿时绝望了,哀嚎道,“这可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话本啊!”

    “对不起,”看着他痛心疾首的样子,时久十分愧疚,掏出钱袋,“这书多少钱,我赔你吧。”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话本早已不再贩售,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了啊,”十八深深叹气,“算了,反正也只是啃坏了角,就这样吧。”

    “抱歉,”时久低下头,“要是不赔钱,还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弥补一下你的损失?”

    他实在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尤其是把借来的东西弄坏这种事。

    “只是一本书而已,不至于吧,”十八道,“不过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明天书肆有新书发售,我本来想去买的,可明天恰好是我当值,我正发愁找谁换班呢,你要是有空,帮我跑一趟呗?”

    时久想了想,反正他现在休假,待在家里也是无所事事,很久没出门了,正好借此机会出去走走。

    于是他点头道:“好。”

    “真的?”十八眼睛一亮,立刻掏了钱给他,“那你可一定得早点到,这书特别火爆,都是被一扫而空的,明日未时正,兰亭书肆,若是买到了,你第一个看!”

    “这就不必了,”时久接了钱,“我会去的。”

    “拜托了!”

    第二天下午,时久来到兰亭书肆。

    他提前了一刻钟到,没想到书肆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龙,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他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前来买书的大多是女子,有富人家的丫鬟来替小姐排队,也有好闺蜜手拉着手,边等边聊,时不时掩唇轻笑。

    他混入其中,简直格格不入,才刚站在队尾,就感觉有不少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也太尴尬了……

    可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又不好临阵脱逃,只得硬着头皮排队。

    早知道就拉季长天一起来……算了,要是某人真的来了,那此刻的焦点恐怕就不是书,而是宁王殿下了。

    好在没等多久,前方就传来一阵嘈杂,书肆开门营业,开始卖书了。

    买到了书的人欢天喜地,队伍快速向前移动,不过多时便轮到了时久。

    他交钱拿书,迅速离开人群,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渐渐消失,他终于松一口气,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进入了书肆,四下张望起来。

    相比门口热火朝天的新书发售场面,书肆里面却有些冷清,正在整理书架的书肆掌柜注意到他,开口询问道:“小兄弟,要看点什么?”

    时久回过头来,从怀里掏出那册被猫啃坏的话本:“掌柜的,我想问问,这书还有吗?”

    掌柜接过了书,仔细辨认:“这书……可是好多年前的老书了,早就不卖了。”

    时久还不死心:“那,掌柜可知是否还有其他书肆卖过这书?”

    “小兄弟说笑了,晋阳的书肆总共就我们一家,这书肆可不是哪里都有,也就是咱们背靠谢家,才能建得起如此规模的书肆,至于其他地方有没有书肆卖过这书……我却不知晓了。”

    时久有些失望:“好,多谢掌柜。”

    他正要离开,却又被对方叫住:“且慢,我忽然觉得这书有点眼熟……小兄弟,你稍等我一下。”

    掌柜转身进了书肆后面的仓库,过了一会儿,拿着一本书回来:“小兄弟,你运气真好,这几天我们清理库存,恰好发现了这么一本,应该是当年留下来做存底的,现在却也没什么用了,你若不嫌弃,便拿去吧。”

    时久十分惊喜地接过了书,虽然书有些旧了,但里面的内容还很清晰,不影响阅读:“多谢掌柜,我买下了,这书多少钱?”

    “一本旧书而已,看你也是书迷,送给你了。”

    时久有些惊讶。

    这古代的书可不便宜,薄一点的都要好几十文,刚刚买的那话本,甚至要价一百文一册,普通人根本买不起,这掌柜说送就送,还真是财大气粗。

    晋阳谢氏书香门第,这书肆估计就是谢家投资开的。

    正想着,又有人进了书肆,扬声道:“掌柜的!之前预订的那批书准备好了没?”

    “好了好了,早就给您预备好了!”

    来人招了招手,几个伙计鱼贯而入,开始搬书,放上停在外面的马车。

    时久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好奇询问道:“掌柜的,这是……?”

    “哦,是官府下的征书令,谁家有不要的书,官府按二十文一册的价格收购,听说是要运到其他缺书的州县去,反正也是些卖不出去的旧书,我们就当清库存了。”

    官府?难道是季长天下的令?

    时久指了指手里拿着的旧话本:“那这个……”

    “这种当然不敢拿出来了!”掌柜道,“我得去帮忙了,小兄弟,您随便逛逛。”

    时久点头。

    他离开了书肆,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许久没出王府,今日才发现,这晋阳城里似乎有不小的变化。

    大街上人来人往,天气寒冷,人们纷纷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呼吸间吐出白气,时不时有人赶着牛车或马车经过,车上满载着货物。

    时久边看边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惠民行,借着过人的耳力,听到掌柜正在和人交谈,那人道:“雾山县新建学堂选址的事,怎么样了?”

    ……学堂?

    “八九不离十了,把店面盘下来,改建一番,明年春天就能开张,”掌柜道,“你那边书的事,搞定没有?”

    “兰亭书肆捐了一大批书出来,给几个县分一分,差不多够用——掌柜的,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俨然是半个官家人了啊。”

    “嗐,全得刺史大人赏识,对了,这学堂有了,书也有了,可这教书先生该去哪找?”

    “听说翰墨斋贺掌柜……”

    “翰墨斋?那贺掌柜不最是眼高于顶,看不起庸俗之人吗?怎么突然改了性?”

    “听我把话说完,自然不是贺掌柜,是贺掌柜的侄子自告奋勇,听说,那日两人还为这事大吵一架。”

    时久:“……”

    他隐约记得,贺掌柜的侄子好像是李五的朋友,但这人不是在城里开纹身店吗,怎么又要去教书了。

    未免太叛逆了点。

    纹身师,老师……也行吧,总归都沾一个“师”字。

    离开惠民行,他顺着这条街一路走,看到几辆牛车拉着衣服和被褥,实在没忍住,逆着车行的方向一探究竟,竟找到了之前定做衣服的裁缝铺。

    裁缝铺周掌柜看到他身上的衣服,大喜过望:“哎呦!是护卫小哥您啊!您穿这一身,当真是仪表堂堂,鹤立鸡群哪!”

    时久:“……”

    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夸自己做的衣服呢。

    “掌柜的,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他指了指那正在装车的衣被,问。

    “哦,这个啊,是宁王殿下向咱们征集的冬衣和冬被,说是要运往几个贫困的州县,这冬天了,要是没有冬衣御寒,要冻死人的呀,城里的各家裁缝铺赶工了些日子,差不多都交工了,这是最后一批。”

    他拍了拍已经装好车的冬衣:“虽说是些粗布麻衣,但御寒效果却是不差的,正好我新招了几个学徒,让他们练练手,也算还殿下人情了,之前殿下查获那桩大案,可是帮了我们这些商铺不少忙啊。”

    时久微怔。

    又是季长天。

    学堂、书籍、教书先生……还有这御寒冬衣,这段时间,季长天到底偷偷做了多少事?

    明明足不出户,甚至不去州廨上值,却什么也没少做。

    时久心情复杂,想着难得出来一趟,便又顺路溜达到了松风堂,准备给十六买两坛竹叶青。

    没想到松风堂门口也在装车,问之,掌柜的答道:“是刺史大人下的令,这大冬天的,又快过年了,穷人家里烧不起炭火,只能喝口酒暖暖身子,不是什么好酒,我们都低价处理了。”

    时久点点头,拿出银两:“帮我拿两坛竹叶青吧。”

    “好嘞!”

    他拎着酒离开酒坊,看着街上的行人有说有笑,在这寒冷的冬日,人们脸上却不见愁容。

    这晋阳城里最次的衣服,最差的酒,没人要的旧书,却足够穷困之地无数人家度过这个严冬,够不识字的孩子读上书了。

    便在这一声声的“刺史大人”“宁王殿下”中,时久回到了晋阳王府。

    他把酒给了十六,把书给了十八,两人激动不已,连声道谢。

    买一送一的书还回去了,时久自己留下了被猫啃坏的那一本,虽然边角破了,但也还能看。

    *

    入夜。

    季长天喝过药,上床休息。

    刚躺下来,就感觉有人偷偷溜进了他的屋子,轻车熟路地摸上了他的床。

    他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地看向对方:“十九?你怎么来了?”

    时久掀开他的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来陪殿下睡觉。”

    第96章 休假

    季长天轻笑道:“昨日我邀请你,你却不来,怎的今日又不请自来?”

    正要躺下的时久一顿,又掀开被子要走:“殿下不愿意?那我走了。”

    “愿意,愿意,”季长天一把搂住他的腰,强行将他抓了回来,塞进被窝,“你何时来,我都愿意。”

    时久顺势倒进他怀中,挨着他躺了下来。

    今日火盆倒是燃得很旺,时不时传来噼啪之声,时久听着便觉得困倦,他慢慢放松了精神,眼皮不住地往一起合。

    就在即将睡着的前一秒,他又忽然睁开眼睛,开口道:“殿下这些时日,明明一次都没去过州廨,是怎么将晋阳治理得井井有条的?”

    季长天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个:“嗯?”

    “今日我上街去帮十八买书,听到大街小巷的人们都在议论您。”

    “他们怎么说我?”

    “他们说,宁王殿下是个好人,刺史大人是个好官,我看到有御寒衣物和酒被运出城去,还有很多书,听说明年开春要开办学堂。”

    季长天听着,轻叹口气:“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罢了,这晋阳城再繁华,也不过是表面的光鲜亮丽,那日翻看各县呈交上来的税款账目,才知道仅仅并州一州治下,各县的贫富程度便相去甚远,又何谈其他呢。”

    “而今至少乌逐还与我们算同路之人,我在晋地积累威望,他不吝相助,有这个都督帮忙,我也能与其他几州说得上话,提高些办事效率,不然只怕这些御寒之物几经辗转,等真正发到百姓手中时,冬天都已过了。”

    他轻轻揽着时久的肩膀,低声道:“每年冬天都会有许多人受冻而死,往往一场大雪过后,便有无数房屋被雪压塌,无数人死于严寒,只是年年如此,人们却也习以为常。”

    时久:“……”

    “衣服、被子、酒……这些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不可或缺的,其实是柴,”季长天道,“若是无法烧火取暖,没人能活得下去,但如若大雪封山,进山砍柴又谈何容易,人们往往要在入冬之前囤积薪柴,要是无钱购买,那这个冬天,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时久看向地上燃烧的火盆。

    晋阳王府烧火用的是木炭,这木炭的价格更数倍于柴,在普通人家根本见都见不到一根。

    他们在这里嫌弃火烧得不旺时,那些穷苦人家连火盆都点不起。

    穿越过来这么久了,时至今日,他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朝代。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了,这些事我都会想办法,别的地方不敢保证,至少尽量让这四州的百姓平安过冬。”

    时久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至于书,那情况就更复杂了,虽然自前朝便创设了科举,却一直没能落实到位,先帝时期曾完善过一次科举制度,但没能实行几年,皇兄继位以后,这事便又耽搁了。”

    “如若没有科举,为官致仕者便永远只有名门望族,五姓之人永远都能把控朝政,但即便有了科举,若寻常百姓无书可读,致仕之路也依然是无稽之谈。”

    没再听到时久吭声,季长天一顿:“抱歉,一不留神便说得太多了,小十九是不是不爱听这些?”

    “没有,”时久小声说,“我只是觉得,殿下装了这么多年的纨绔,却能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很了不起。”

    季长天听了这话,唇边不禁浮现出笑意:“再怎么说我也算饱读诗书,幼时教我念书的先生都夸我是天才,纵然没什么机会亲身实践,纸上谈兵却总也够了。”

    “可龙椅上的那位,连纸上谈兵都不愿意。”时久道。

    季长天沉默下来,片刻,叹息道:“若有心,即便高居庙堂,也能睹百姓之苦;若无心,即便身处市井,也难察民生之艰。”

    他说着话风一转:“不过,在其位,谋其政,这些事却不用小十九来考虑,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便好。”

    “宋神医不是说,让殿下不要思虑过重吗?”时久道,“每天考虑这些,身体吃得消吗?”

    季长天笑道:“那我们聊些不需思虑的如何?比如——十九今日上街帮十八买的话本?”

    时久:“……”

    倒也不必聊这个啊!

    他果断推开对方的胳膊,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殿下,我要睡觉了。”

    “却也不必这么急嘛。”季长天也跟着他翻过身,从背后将他圈在怀中。

    时久不是很想被他抱着,却也没有反抗:“我来之前,殿下不是已经要睡了吗?”

    “小十九不来陪我,我独居空宅,倍觉无趣,自然只能早些歇息,可若小十九来了,那情况便不可与之同语了。”

    “……”时久十分无语,“我来府上之前,殿下不都是一个人住的?”

    “话虽如此,可既已体会过璧人常伴身侧,又怎能忍受寒夜卧榻独眠?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哪。”

    时久:“……”

    知道他饱读诗书了,这甜言蜜语一套套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往被子里缩了缩,好奇地问:“殿下饱读诗书,都读些什么书?刘备也看过吗?”

    “……刘备?”

    时久一顿:“我是说……”

    “哦——我明白了,”季长天莞尔,“既是纨绔,自然琴棋雅趣一窍不通,斗虫打牌无一不精,这市井话本,艳俗读物,也当手不释卷呢。”

    时久:“……”

    不是吧,还真看过!

    “下次十九若再想买,何须去书肆排队,不妨告知于我,自有人送达府中,兴许比那开售时间还早些。”

    时久头皮发麻,忍不住用被子蒙住头。

    所以,十八看过的那些话本,难道季长天全都看过?

    够了啊,可以到此为止了!

    闷了自己一会儿,忍过这一阵尴尬,他又不得不探出头来呼吸,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道:“殿下脸盲,那对着书里的人物,就不脸盲了吗?”

    “脸……盲?”季长天琢磨了一番这词,“却是词达其意,小十九总是说些我没听过的新鲜词句,乍一听来觉得怪异,细品又发觉恰到好处。”

    时久:“。”

    “书中描绘的人物,我确实辨不清面貌,所以也只是看个热闹罢了,”季长天笑起来,“虽如此,却也能复述个十之一二,十九若想了解这些,为何不直接来问我呢?”

    时久:“……”

    问他才不对吧!

    “殿下,我们……还没到那一步。”他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方才却没发觉,自己的后背正贴着季长天的胸口,这姿势有些太过亲密了。

    要是按照话本里的发展,是已经亲密到可以发生点什么的程度了。

    下意识地滚动喉结,耳畔又传来对方的轻笑,某人似乎凑得更近了,那嗓音近在咫尺,带着点笑意落入耳中:“我懂,凡事最讲究个循序渐进,若是毫无铺垫就直入主题,即便是话本也索然无趣。”

    声带的振动就贴着时久的耳根,让他耳后的皮肤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顺着血脉的鼓动传遍全身,几乎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心跳莫名变得很快,激烈得他自己都嫌吵,他不知季长天能不能听到,只克制不住地想要逃离。

    才掀开被子,却又被腰间的力道拦了回来,低头一看,只见某人的胳膊不知何时箍在了他腰间,十指相扣,一副不想让他离开的样子。

    他尝试去掰,指尖有些发抖,本能地为自己寻找借口:“殿下,热。”

    “那我叫人来把炭火清走些。”

    时久:“……”

    他分明不是这个意思吧!

    这个家伙,居然还装傻。

    季长天似乎真要叫人,时久连忙制止他:“不要。”

    他们现在这姿势被人看到,明天八卦不就得传遍全府了?

    “我却不觉得热,现在这样,刚刚好,”季长天又道,“小十九一连多日未曾光顾狐语斋,好不容易来了,便多陪陪我可好?”

    时久没吭声。

    明明心跳得厉害,血液却好像没往脑子里走,思维变得迟缓,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甚至连季长天根本扣不住他也忘了,只被这区区一双拦在腰间的手困住,浑身僵硬地继续躺在原地。

    “今晚,可是小十九主动来找我的,”季长天的语气带上了些许恳求,“即便是场梦,也让我明早再醒,如何?”

    时久:“……”

    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他终是没能狠得下心来拒绝,内心挣扎了半天,最后却只吐出几个字:“殿下,我困了。”

    “嗯,睡吧。”

    时久合上眼。

    虽然这么被抱着有点难受,但还是困意更胜一筹,搭在对方胳膊上的手指一点点松懈,身体开始进入入睡前的松弛状态。

    但愿明早起来,季长天已经松开了他……算了,爱松不松,反正胳膊被压麻的又不是他。

    对方的鼻息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耳侧,弄得他怪痒的,他忍不住往另一侧偏头,可那讨厌的家伙却又紧跟着附了上来,如影随形,在他耳尖留下一片柔软。

    和他烧红的耳尖相比,那触感有一点凉,与他紧密相贴,停留了几秒,才意犹未尽地离去。

    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料,他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撞击在他的后背上,竟也比平日快上许多。

    博览群书又怎样,巧舌如簧如宁王殿下,不也还是纸上谈兵,他还以为只有他一个人……

    等等。

    时久蓦地一顿。

    刚刚那触感,是什么?

    季长天……该不会……在偷偷亲他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97章 休假

    一瞬间时久呼吸停滞,身体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本来就热的耳朵更烫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怎么办?

    他到底要不要转过身去,戳穿季长天在偷亲他,然后趁机逃走?

    但不知为何,身体竟有些不想动弹,而且感觉那样又要给某人可乘之机,冲他表委屈卖可怜,说些“你连话本都看了,我只是亲耳朵都不行吗”之类的话。

    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要不还是……直接装睡吧。

    就当作无事发生。

    打定了主意,时久强迫自己不去想,努力闭着眼睛,伪装出一副已经睡熟的样子,但过于紧绷的肩线和并不平稳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在他观察不到的地方,某个罪魁祸首正在忍笑。

    季长天轻轻将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熟透了的耳尖,又将下巴抵在他肩头,闭上双眼。

    这小十九,明明醒着,却要假装睡着,今晚本是他主动来找他睡觉,这会儿却又逃避起来了。

    似乎回避是常态,鼓起勇气才是偶然,就像小煤球,绝大部分时间都躲在旁人找不到的地方,吃饭时才会出现,主动给摸更是万中无一。

    也难怪这一人一猫如此投缘。

    正想着,又有什么东西偷溜进了他的房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蹿上床,用爪子扒拉他们的被子。

    季长天小心将被子掀开一角,黑猫带着一身凉意钻了进来,顶开时久一只胳膊,在他怀中卧下了。

    就这样季长天抱着时久,时久抱着猫,两刻钟后,两人一猫接连睡去。

    *

    第二天,两人十分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昨晚发生的事,但时久再次留在了狐语斋住——别的不谈,单论舒服程度,还是这里更胜一筹。

    半个月的假期已然不多了,这最后的几天,时久决定好好享受一下。

    为了感谢他的两坛竹叶青,十六每回上街买吃的都会给他捎点,这天还一口气买了二十串冰糖葫芦,差点把人家的摊子搬空。

    他给同事们一人分了一串,剩下的都给了那群少年,小宋们似乎从没吃过冰糖葫芦,乍一尝到这酸酸甜甜的东西,眼睛都睁大了,聚在狐语斋的院子里吃,也不嫌冷。

    时久站在檐下,啃着自己的那一串,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回头道:“殿下要吃吗?”

    他记得季长天不怎么能吃甜。

    “我不吃,只是看着你吃,”季长天笑道,“十九不论吃什么,都让人觉得很香,赏心悦目。”

    时久:“……”

    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转过身去接着啃。

    咬下最后一颗山楂,季长天也走到他身边,冲着院子里招手:“小虎,过来。”

    经过数日休养,宋小虎已经好了很多,可以下地行走了。

    他被宋廿扶着进了屋,季长天道:“外面冷,别待太久了,在我这里烤烤火吧。”

    宋小虎点点头,坐在了火盆旁边,冲他比划。

    “我确实有事找你,”季长天笑了笑,“我想知道,你们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宋廿说他不知,那你可否知晓?”

    宋小虎犹豫了一下,点头,又比划。

    季长天:“二黄,去拿纸笔来。”

    黄二很快拿来了纸笔,宋小虎手还有些不稳,但勉强可以写字:【他是前庆皇宫中人,大内第一高手。】

    时久看见那句话,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说的‘大内’是指……”

    宋小虎:【太监。】

    时久:“……”

    黄二在冰糖被火烤化前吃完了最后一颗山楂,将竹签丢进火盆:“十九,原来你那伯伯,是个太监?”

    时久沉默。

    听他解释……算了,他已经懒得编了。

    季长天叹口气:“二黄,十九都是玄影卫了,何来伯伯?”

    “什么?”黄二一愣,“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们的?”

    时久心虚地移开眼。

    “那你这轻功到底是从何处习得的?你该不会……就是乌家安插在玄影卫中的眼线吧?”

    “大概……是吧,”时久也找不出第三种合理的说辞了,“但我并不记得这些事,薛停说,他是在我十岁时捡到的我,当时我晕倒在路边,身患重病,奄奄一息,他找人为我医治,我病好后就加入了玄影卫,至于十岁以前的事……我却一件也不记得了。”

    没办法,还是只能走失忆这条路了。

    总好过说自己是穿越来的。

    季长天看着他,那眼神颇有些怜惜:“无妨,即便你还记得,我也相信你和乌逐不是一条心。”

    时久:“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

    “是你先信任了我给你的解药,”季长天唇角微弯,“你若不打算投诚于我,便不会吃,对吗?更何况,我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若与乌逐志同道合,就不会救下小虎。”

    宋小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纸上写道:【你们叫我来到底是谈正事,还是借着谈正事卿卿我我?】

    时久别开脸去,装作在忙。

    “自然是谈正事,”季长天用折扇掩唇,“那你可知,你师父和你师兄是怎么勾结上的?”

    宋小虎:【不知,但乌澧还活着时,我偶然间听到过他们父子交谈,应该是师父率先找上了乌家。】

    “这样吗……”季长天思忖片刻,“以你师父的轻功,想逃离皇宫不难,算算时间,十九被收为徒,恐怕正是我母妃遇害后的几年,那时先帝已经决心要拔除沈家在朝中的势力,兴许是沈家未雨绸缪,先为自己找好了退路。”

    “三十年,从边关到并州,从小将到都督,乌澧这一路高升,除了战功赫赫,怕是少不了沈家暗中运作,”季长天轻叹口气,“明明已被驱逐出京都,竟还能有如此能力左右朝局,也难怪先帝一心想要革除世家望族把持朝政的弊病,这些人带来的影响,确实不容小觑。”

    说着,他持扇的手忽然一顿。

    父皇将晋阳赐给他作为封地,是否早就料到了今日?

    十年前,乌澧应该已经在并州为官了,那时父皇或许就有所察觉,但他已沉疴难医,不久于人世,有心却也无力。

    所以才将他封为晋阳王,晋阳又是谢家的地盘,谢家虽也自命清高,却追求文人风骨,自成一派,极少与其他世家通婚,有谢家在,至少能保全他这个十六岁的晋阳王稳坐其位。

    想到这里,季长天不免心情复杂,如果不是乌逐找上他,告知他的身世,这些事,他可能此生都没有机会知道了。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热茶流过喉间,渐渐抚平了起伏的心绪。

    这时,站在门口的宋廿激动地冲他们招手,宋小虎站起身来,朝他走去。

    时久也抬头望向门外:“啊,下雪了。”

    他走到檐下,只见雪花正从天际飘落,雪下得不大,在院子里玩耍的少年们却很兴奋,高兴地蹦蹦跳跳,迎接着今年的初雪。

    偶有寒风吹来,一片雪花落在时久鼻尖,带来一点凉意,又迅速融化成水。

    季长天停在他身侧,呼吸在寒冬中化作白气:“今年这雪……却是到得有些早了,也不知先前那批御寒之物送到了没有。”

    时久偏头看他。

    季长天收起折扇,把手缩进袖中:“好冷啊,下雪不出门,不如今晚我们吃暖锅如何?”

    时久眼睛一亮:“好。”

    季长天差人去准备,日暮时分,一口小锅架在了炉上,里面滚水翻腾,热气袅袅。

    “如何?可像你说的那‘火锅’?”季长天问。

    时久看了一眼,只见这口砂锅竟是特制的,里面一分为二,一半是红汤,一半是清汤。

    “怎么是鸳鸯锅?”

    “为何不能是鸳鸯锅?”季长天道,“我可吃不了辣,小十九该不会忍心只让我看着,一口也吃不着吧?”

    时久小心捏住锅柄,将锅转了个角度:“那殿下吃清汤,我吃辣。”

    季长天笑吟吟道:“如此甚好。”

    所有的肉和菜都已经准备好,还真像那么回事,时久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下进锅里,又给自己调了个蘸料。

    火锅的香气飘散满室,窗外,雪还在下,地面上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积雪,院子里的一切被点缀上白霜,在屋前檐下制造出一条分明的界限。

    时久从锅里捞出烫好的肉,在蘸料中一卷,放进嘴里,热气与辣味一同侵略着口腔,让他忍不住仰头哈气,脸颊迅速浮上暖色。

    季长天开了一壶酒,为彼此各斟上一杯:“来。”

    时久接过:“殿下能喝酒了?”

    “小酌一杯却无妨,”季长天举起酒盅,“干?”

    “干。”时久和他碰杯,发出清脆的一响,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这酒并不算烈,反而有点甜,但也不是竹叶青的那种清凉,口感更加柔和绵润。

    在狐语斋躲雪取暖的猫被火锅的香气吸引,纷纷凑过来一探究竟,其中一只狸花猫直冲着那壶酒去了,季长天急忙将酒壶拿走:“你不能喝。”

    狸花猫悻悻然离去。

    围在他们身边的猫共有五六只,小煤球竟然也在,时久不是很想把猫毛当菜涮,从怀里掏出一个麻绳缠的小球,往旁边一抛,立刻吸引了猫的注意。

    打发这些捣乱的家伙去玩球,他们终于又能安心吃饭了,季长天看着他埋头狂炫,问道:“辣锅好吃吗?”

    “好吃。”

    “我能尝尝吗?”

    时久抬头看他:“殿下不是不能吃辣?”

    “只尝一口,总不碍事吧?”

    时久看着筷尖刚捞上来的肉,鬼使神差般将它裹了点蘸料,而后递到季长天面前:“就一口。”

    季长天唇边泛起浅笑,徐徐将那片肉咬进嘴里。

    他被辣得轻咳两声,掩唇道:“确实好吃。”

    作者有话要说:

    角色卡新添了两张狐猫贴贴,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害羞]

    第98章 休假

    砂锅里的红汤咕嘟嘟冒着小泡,蒸腾的热气不断升起,将彼此的面容掩映得暧昧不清。

    看到某人脸上那得逞般的笑容,时久方才意识到——他刚刚是不是用自己的筷子给季长天夹菜了?

    这个家伙……明明发现了还吃?

    还是说,又是故意的?

    时久端着自己的蘸碟,继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纠结再三,他终于再次伸出这双筷子,从滚烫的热汤里捞起一根已经煮软了的菜。

    算了,高温消毒,就当无事发生。

    季长天看着他犹疑不定的样子,觉得这样的小十九实在有趣,忍俊不禁地摇了摇折扇,将炉中燃着的火苗吹歪些许。

    时久看见他笑得像个狐狸样就生气,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结果对方竟笑得更开心了。

    时久:“……”

    他还是吃饭吧。

    屋外细雪纷纷,屋内热气袅袅,两人便在这细碎雪声中吃完了这顿热腾腾的火锅,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火锅味,香喷喷地上床睡觉。

    一觉醒来,新雪初霁。

    时久站在檐下打了个哈欠,舒展睡得酸软的筋骨,屋外的风景忽地撞入眼帘,瞬间将残存的倦意撞得烟消云散。

    他睁大双眼,只见院中已是一片银白,积雪铺满台阶、石桌,为树梢秃枝平添新芽。

    只可惜他已经不是第一个造访这片雪地的人了,雪面上不知何时被踩出了一串串爪印,大小不一,有猫的,也有狗的。

    几只猫聚在阶前,伸爪试探,才一下脚,又被冻得缩了回来,融化的雪打湿了爪子上的毛,它连连甩爪,嫌弃不已。

    这些猫昨天在狐语斋待了一晚,今早醒来却发现回不去猫屋了,急得在门前团团转,好在负责喂猫的青竹没有让它们等太久,很快便带了食物前来,数只猫一拥而上,喵喵咪咪个不停。

    府内仆从也前来清扫狐语斋门前的积雪,好好的雪很快被破坏得什么都不剩了,时久倍感失望,决定再去别处瞧瞧。

    他轻功一展翻上了屋顶,登高远眺,放眼四望,满目洁白,尤其是那抱月湖,整片湖水皆已上冻,冰面之上又覆盖新雪,被阳光一照,泛出细碎的微光。

    他实在没忍住,从飞檐上轻掠而下,足尖几个点踏,人已经站在了香鲤亭上,一整片白皑皑的雪野在视野中放大,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雪与他。

    雪面平平整整,一点痕迹也没有,时久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落在雪面上,用力踩了踩。

    这片雪地的第一个脚印,是他的了。

    他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听着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声音,心情大好。

    爽!

    正准备将这整片湖都踩一遍,却听到由远及近的犬吠,狗群争先恐后地向这边跑来,兴奋地扑进雪地里,奔跑追逐翻滚,在冰面上直打出溜。

    时久:“……”

    为什么这种事也有人抢啊?!

    一群狗的破坏速度显然比他快多了,眼看着雪面已不再完好,他顿觉无趣,又飞回了亭上。

    他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狗群犁地铲雪,看了一会儿,耳中突然听到有人唤他。

    “十九,十九!”季长天一路从狐语斋寻到这里,听刚刚下值的十六说,看到时久往抱月湖这边走……飞了。

    他仰头看向立在亭子上的人,无奈道:“为何站在那里?快下来。”

    时久飞掠而至,停在他面前:“殿下。”

    季长天:“你这一大早就跑出来,早饭都不吃了,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风,这里有什么好东西,能让我们小十九这么废寝忘食?”

    那当然是为了第一个踩雪了。

    只不过这种幼稚的小爱好,他才不会说出来,转移话题道:“殿下怎么也起了?”

    他明明是偷偷溜出来的,应该没惊醒他才是。

    “床上少了一个人,我如何能不醒?”季长天笑道,“好了,饭已备好,我们先回去吧,你若想赏雪,也等吃饱喝足了再来。”

    时久没有意见,反正他也不是来赏雪的,点了点头,准备和季长天一起回狐语斋。

    不料季长天才走出两步,身形便倏地一顿。

    借着绝佳的耳力,他听到远处的冰面上传来什么声音,那声音无比熟悉,熟悉到这二十年间每一次深夜梦魇时,都在耳边回响。

    他面色剧变,猛地回身,喝道:“回来!”

    时久被他吓了一跳,在冰面上玩耍的狗也被吓了一跳,其中一条大狗似乎被冰下的鱼吸引,正一门心思地凿冰开洞,朝着同一个点反复跳起扑下。

    刚冻结实的冰面哪里经得住它这么折腾,被凿了数下之后,开始有碎裂的迹象,裂纹在狗爪下延伸,如蛛网一般向外扩散。

    小白龙也察觉到了危险,冲着湖心的方向狂吠不止,而那条捣蛋的大狗还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什么,茫然抬头,竟还舍不得离开原地。

    爪下又是“咔”的一响,裂纹再次增多,它身子一沉,终于反应过来想要逃跑,可惜已经太迟了。

    时久目光一凛,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直朝湖心而去,小白龙也飞奔上前,在大狗落水的瞬间,时久一把抓住了它颈后厚实的皮毛,用力向远处一甩。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这条狗的重量,一拎才发觉竟有一个人那么沉,这一扔只把狗扔出两米远,虽然暂时将它拽出了水坑,却将旁边的冰面又砸裂了。

    冰面碎裂声噼啪作响,季长天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容也爬上惊骇之色:“时久!!”

    他下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积雪在脚下发出吱嘎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了何处,幼时的记忆犹如一根针狠狠刺进太阳穴,阳光下的湖面波光粼粼,破碎的冰在水中沉浮。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感觉冰冷刺骨的湖水已漫过口鼻,大脑停止了思考,身体变得僵硬,他无法动弹,甚至忘记了呼吸。

    再听不到周围的声音,只剩下自己激烈的心跳声,他死死盯着前方,指甲用力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回神智。

    “……十七十八,”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艰难吐字,“去帮忙。”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岸上的人和狗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听到这声命令,十七十八如梦方醒,急忙上前。

    没能顺利把狗扔飞的那一刻,时久就感觉事情要糟,没有任何犹豫,他再次御起轻功,在狗落地的瞬间抓住它一条腿,踏冰向岸边拖行。

    其他被惊扰的狗四散奔逃,小白龙冲上前来,将慌不择路的狗群向安全的地方赶。

    时久拖着狗一路疾行,冰面在后面一路碎裂,雪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靠近岸边时,碎冰之声终于停止了,十七十八合力将狗拽上了岸。

    大狗半个身子沾了水,毛都被打湿了,此刻浑身是雪,冻得瑟瑟发抖。

    十七赶紧牵着狗去烤火,十八转头问道:“十九,你没事吧?”

    时久已经飞身上岸,冲他摇了摇头,好在救得及时,有惊无险,这么大的狗要是彻底掉进水里,恐怕真不好捞了。

    他刚要松一口气,偏头就看到站在岸边一动不动的季长天,他面色煞白,像是丢了魂般。

    ……坏了。

    宁王殿下幼时跌进冰湖,几乎丢了半条命,现在这……可不就是冰湖?

    时久心头一沉,迅速来到对方面前,唤道:“殿下。”

    季长天恍若未闻。

    时久抬高音量:“殿下!”

    季长天浑身一颤,终于回了魂,他艰难抬起头来:“……十九,你怎样了?”

    “我没事,狗也没事,”时久抓住他的胳膊,只感觉他腕间脉搏有如擂鼓,急忙对十八道,“殿下受惊了,我们快回去。”

    “好,”十八在前面引路,“走这边吧,这边路上的雪都扫干净了。”

    时久扶着季长天往狐语斋走,一路上对方一语不发,只是机械地跟随他的步伐,他浑身冰凉,坐在火盆边烤了许久的火,依然没能回暖。

    时久觉得这样不行,站起身来:“我去找宋神医。”

    “……别去,”沉默已久的季长天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吃力地抓住时久的手,一点点将自己的视线从火盆移到他脸上,“若是找他……又少不了一顿臭骂。”

    “那要怎么办?”时久有些心急了,他从没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季长天,即便是先前因为噩梦醒来,也没有严重到这种地步。

    “我……无碍。”季长天合了合眼,尝试将那些画面从自己脑中驱逐,却以失败告终,数不清的片段不停在眼前闪回,以至于让他不太能看得清面前的东西,剧烈的头痛仿佛要撕裂他的脑子,让他感觉十分恶心,有点想吐。

    “殿下这样子像是没事的吗?”时久不打算听他的,“我现在就去找宋神医。”

    “……抱我一下吧,十九,”季长天颤抖着开口,“很快……就没事了。”

    时久:“……”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抛下他,冲十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宋三,自己则弯下腰,轻轻抱住了面前的人。

    对方身上的温度冷得吓人,好像刚从冰水里捞上来一般,浑身颤抖不止,连句话都说不利索。

    季长天感受到他的怀抱,慢慢伸出手,回抱住他,用尽全力也只能抓住他的衣服,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不住地喘着粗气。

    时久将内力渡给他,帮他取暖,过了足足一刻钟,怀里这具身体才终于停止了颤抖,激烈的呼吸和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季长天慢慢松开了他,已是精疲力竭,时久摸了摸他的额头,摸到一手的冷汗。

    那双往日里总显出几分狡黠的狐狸眼此刻几乎失了神采,时久看他这样子,心里难受得厉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攫住,快要喘不过气来。

    “殿下……好些了吗?”他问。

    “……不太好,”季长天艰难牵了牵嘴角,扯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脑子里一片混乱,出口的玩笑也变得有些不合时宜,“但如果……小十九能亲我一口,那我就会立刻好起来。”

    时久沉默。

    要不是某人涣散的目光还没能聚焦,他几乎要怀疑这家伙又在故意卖惨装可怜,可那难以掩饰的惊恐和仍在发抖的尾音又做不得假。

    时久狠了狠心,俯身在他颊边亲了一口:“现在呢?”

    季长天:“……”

    过分凌乱的思维和迟钝的大脑已让他无法思考,坐在原地反应了足足半分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愣住。

    第99章 休假

    这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季长天怔愣许久,才不敢相信地开口道:“你……为何……”

    “殿下不是说,亲一下就好了吗?”时久问,“还是说一下不够,要再亲一下?”

    季长天闻言,不禁倒抽冷气,他难以克制地滚动喉结,深埋于心底的绮念疯狂翻涌,在这短暂的失控中变得再难压抑。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对方的后颈,强行将他拽低,用力覆上他的唇瓣。

    时久:“!”

    他猝不及防,完全没来得及躲避,感觉到季长天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嘴唇上传来奇异的触感,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得瞳孔地震,一把推开了对方。

    怎么……还亲嘴啊!

    时久连退了数步,用手背掩住自己的嘴唇,惊恐地望着他:“殿下,你……!”

    “……抱歉,”季长天虚弱笑笑,“头疼得厉害,一时竟控制不住自己,没能忍住。”

    时久:“……”

    这种借口鬼才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又没说,只匆匆逃了出去,躲到屏风后面。

    心脏兀自狂跳不止,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刚刚被某人亲过的嘴唇。

    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虽然只接触了短短的几秒钟,但那柔软的触感却印象深刻,大抵是季长天浑身发冷,唇瓣上的温度也微凉。

    他时常从那轻碰的双唇间听到妙语连珠,又或甜言蜜语,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和这样的嘴唇接吻是什么样的感受,这一刻到来得太过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可奇怪的,内心并没有生出任何厌恶又或抵触的情绪,只是因出乎意料而惊慌失措。

    甚至……他轻轻舔了舔被吻过的唇瓣,觉得那滋味很是新奇,因为太过短暂,反而让人生出几分意犹未尽的感觉。

    时久深呼吸,将后背贴上屏风,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还好刚刚把十八打发走了,要是那家伙在……场面指不定要变得怎么不可控制。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季长天压抑的低咳,他偷偷从屏风后探头,就见对方捂着嘴咳嗽不止,肩膀不停起伏。

    原本喝了一段时间宋三给开的药,季长天已经很少咳嗽了,气色也较以前好了不少,可现在看上去,又好像回到了他们初遇的时候,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

    时久还是没忍住再次来到他身边,给他倒了杯热水:“殿下,喝口水吧。”

    季长天接过喝了两口,冲他笑了笑:“不要紧,我感觉好多了。”

    时久:“。”

    哪里好了,明明手还在抖。

    宋三还不来,他等得心急,却又不能离开,只得焦躁不安地在原地等待,一会儿去门口看看,一会儿又回来瞧瞧季长天。

    季长天看着他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些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都被晃散了,叹口气道:“我真的没事了,你坐一会儿吧。”

    时久停下脚步。

    却并非因为季长天让他坐,而是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动静,看着姗姗来迟的宋神医,他开口问:“怎么才到?”

    “……这路上都是雪,我能快得了吗?”宋三放下药箱,“这么冷的天让我跑一趟,真有你们的。”

    他坐在季长天面前,开始给他号脉,摸着摸着便皱起眉头:“你自己知道自己有这惊悸之症,就不能少去湖边?”

    “怪我,”时久道,“是我先去湖边看雪,殿下为了寻我才去的。”

    季长天无奈:“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今日之事是个意外,若小十九没去湖边,便不能及时阻止狗,兴许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我看你在乎那些猫狗超过你自己,”宋三冷笑一声,“行了吧,别废话了,我给你扎几针。”

    时久和十八退到外面,将室内安静的空间留给他们。

    时久垂着眼放空,过了一会儿,十八戳了戳他,小声道:“十九,你别自责了,这事也不怪你,殿下这毛病已经许多年没犯了,都怪我们放松了警惕。”

    时久摇了摇头:“我没在自责,只是有些担心。”

    “没事的,有宋三哥呢,”十八道,“再不然……你多陪陪殿下,做点什么让他分分心,别去想那些——就像刚刚,搂搂抱抱,亲亲热热,说不定他就好了呢?”

    时久沉默。

    要不是刚刚确实支开了十八,他都要怀疑他看见了。

    两刻钟后,宋三终于从里面出来,时久忙迎上去:“怎么样了?”

    宋三招招手,示意他们跟着他走远些,来到屋外拐角,才开口道:“我给他扎了针,让他睡下了,暂时应该没有大碍,只不过他以往犯病时,都会心神不宁好几天,夜里时常被噩梦惊醒,这几天下雪,天气冷得厉害,你们照看好他,让他好好休息,切莫再受寒。”

    “好,”时久应下,稍作犹豫,又问,“这毛病,连宋神医也没办法彻底治好吗?”

    “此乃心病,纵然我医术再高,治得了身,却医不了心,只能开副方子,让症状缓解,要说根治,却是无能为力了。”

    宋三说着交给他一张药方:“这几天就喝这个吧,之前的药先不喝了。”

    “……好。”

    宋三:“我还得回医馆给病人看诊,这天气一冷,来看病的人也多了起来,要是再有什么事,你们再去找我。”

    宋神医永远很忙,十八送他离府,时久则回到季长天身边。

    也不知宋三用了什么法子,床上的人已然睡熟了,时久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一点,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外衣,又给他盖好被子。

    季长天身上的温度有些回暖,但还是凉,时久又拨弄了一下火盆里的木炭,让炭火烧得更旺些。

    *

    季长天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夜。

    这些年间,他从不敢让自己睡得太沉,身体早已习惯了浅眠,但这么做最大的弊端,就是噩梦会更加频繁地到访。

    又是熟悉的噩梦惊醒的感觉,他睁开双眼,看到周遭一片黑暗。

    察觉到他醒来,睡在旁边的时久坐起身:“殿下?”

    听到他的声音,季长天呼出一口气,紧绷的精神有少许松懈,缓慢地“嗯”了一声。

    那语调有些发闷,时久点起蜡烛,看了看他的脸,比白天有了些血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不烧:“殿下感觉好些了吗?”

    季长天偏头看他,低声问:“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吗?”

    “假期结束了,今晚是我值夜。”时久道。

    李五守在屋外,外面正在下雪,心冷刀冷的刀客终究还是敌不过冬日的寒意,不得不进来烤火。

    季长天慢慢坐起身,一抬头,便看到窗外飘落的雪花,他微微顿住:“这雪……几时又开始下了?”

    “傍晚时便在下了,”时久道,“一直没停,还越下越大。”

    季长天下了床,往窗边走,时久急忙追上他,将狐狸毛披风披在他身上:“宋神医说,殿下现在不能着凉。”

    季长天拽紧披风,站在窗前,透过半掩的窗扇,看到屋外大雪纷飞,状如鹅毛。

    他皱了皱眉:“今年这雪……不太对劲。”

    时久:“什么?”

    “我在晋阳十年,从没见过这么早的雪,还下得这般大,”季长天道,“若是明早雪还不停,我恐怕得跑一趟州廨,让各地早做准备了。”

    “可宋神医让您好好休息。”

    “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季长天无奈一笑,“放心吧,我现在头已不疼了,只是惊悸而已,却不碍性命。”

    说着,他又抑制不住地咳了两声。

    “……这还叫没事吗?”时久急忙将他拽离窗边,又将窗户掩上了些,屋里点着火盆,他也不敢把窗户关得太死,“殿下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我却有些睡不着呢,”季长天在床边坐下,叹气道,“即便强迫自己睡下,多半也是再次惊醒,倒还不如不睡。”

    时久:“宋神医给殿下开了安神的方子,要么,我现在让李五哥去煎药?”

    季长天摇了摇头:“天快亮了,现在喝下,只怕要一觉睡到中午,我还得去州廨,算了吧。”

    “可……”

    “十九,陪我随便做些什么吧,好吗?”

    时久抿了抿唇,理智告诉他这样不行,可又怕真的耽误了正事,纠结再三,还是只能顺着他道:“殿下想做什么?”

    “陪我下棋如何?”

    “可我不会下围棋。”

    “不下围棋,下五子连珠,”季长天道,“我记得之前,你说你会。”

    没办法,时久只得搬来床桌,在桌上架起棋盘:“殿下先。”

    季长天从棋奁里捏了一颗黑子,在棋盘上随意落下。

    玉石棋子触及盘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回合过后,棋盘上的白子已有四颗连成直线。

    时久望着那棋局,手里捏着的白子迟迟没有落下,半晌才道:“殿下,你输了。”

    季长天一愣。

    他沉默片刻,轻叹道:“抱歉,我确实有些心不在焉。”

    “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季长天摇摇头:“不知为何,我总有些心神不定,却不全是因白天的事。”

    “那是因为这雪?”

    季长天没答,冲他笑了笑,敛起棋盘上的棋子:“我们再来一局。”

    时久注视着他,觉得按某人这个输棋的速度,不知道要下多少盘才能捱到天亮。

    他对棋类游戏并没有太大的兴趣,还不如……

    “既然殿下只是想打发时间,我们……还是做点别的吧。”他道。

    季长天没有坚持:“也可以,那小十九想做什么?”

    时久移开眼,不太敢去看他,小小声道:“要不……再、再亲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发现这章是第99章,没啥说的了,长久99[害羞]

    第100章 打工

    季长天惊讶地看向他。

    “你……是真心的,还是……单纯想要哄我?”他问,“若是不愿,其实也不必……”

    “我若不愿,根本不会让殿下得逞。”时久道。

    季长天一顿,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又是高兴,又是无奈。

    他撑住棋桌,缓缓向对方倾身。

    这一次时久没有再躲避,只是闭上双眼,比那柔软的唇瓣更先到来的是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脸上,像是羽毛扫过一般,带来些许痒意。

    相比先前的猝不及防,这个吻更像是和风细雨,对方在他唇瓣上浅啄轻抿,犹如小心翼翼的品尝。

    时久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唇齿纠缠间,对方似乎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感到温热的潮湿扫过嘴唇,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却碰到什么更软更烫的东西,不禁心头一惊,想要撤离。

    季长天却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再次欺身向前,伸手扣住他的后颈,桌上的棋奁不慎被他碰落,玉石棋子撒落满床。

    时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慌乱挣开他的手:“殿……”

    一句“殿下”还没说完,季长天忽然眉头一皱,似是嫌弃横在两人之间的棋桌碍事,猛地伸手将它掀到一边,桌上剩余的棋子纷纷掉在床上,还有几颗顺着床沿滚落,在地板上弹了几下,骨碌碌滚向远处。

    没了这桌子的阻碍,他再一次抓住了想要逃跑的人,将他按在床头,把还没出口的话全部堵回喉间。

    “唔……”时久后背抵住了床架,已是退无可退,他伸手想要推搡,却被季长天捉住手腕按过头顶,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脊背,用力将他扣在怀中。

    先前被他拒之门外的舌尖再一次探进口腔,试图勾弄他不停退缩的舌,时久完全被他打乱了呼吸节奏,感觉自己有点缺氧,大脑已经无法思考,只得被动地应和着,任凭他在自己的领地中肆意妄为。

    心跳声激烈得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每一秒钟都变得无比漫长,时久没被控制的左手艰难撑住床榻,硌着他掌心的玉石棋子冰冷,落在唇间的吻却滚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季长天终于放过他,偏过头去,掩唇咳嗽了几声。

    时久呆愣在原地,胸口起伏不止,过了好半天,才挣扎着抬起手,蹭了蹭自己被啃得湿漉漉的嘴唇,颤抖道:“殿下……身体不好,还搞这么……激烈。”

    季长天止住咳,再次将他抱住,用下巴抵在他肩头。

    时久靠在床头没有动弹,他脑子发晕身体发软,嘴唇被啃得还有点麻,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好像……忽然能理解那些小情侣为什么能旁若无人地在公交站牌下接吻了。

    被季长天吻住时,大脑的所有运行空间都仿佛被他占满,已经无暇去思考其他了。

    深夜静谧,唯有盆中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之声,激烈的心跳渐渐平复,滚烫的耳根也慢慢褪去了红。

    出神之际,耳边再次传来季长天的声音:“十九,今日在湖边,我很担心你。”

    时久微怔,神游天外的思绪被重新拉回:“为何?”

    “我怕你没救上狗,反而自己落进水里,”季长天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湖水结冰,寒冷刺骨,若是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多虑了,”时久道,“我有轻功傍身,没那么容易摔下水,就算真摔下去了,也有内力御寒,不会有事的。”

    “我知,”季长天轻叹口气,“可忧从心来,难以自控。”

    “所以……殿下难道是因为担心我,才犯病的吗?”

    季长天轻轻笑了,他吻了吻对方的鬓角:“或许,我只是怕再有人重蹈我的覆辙。”

    时久:“……”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掌心的棋子已被体温捂热,清浅的呼吸声里,天蒙蒙亮了。

    雪还是没停,外面的天色十分压抑,只有很少的光线透过厚重的云层,告诉人们现在已是早上。

    季长天坐直身体,披上衣服:“我要去一趟州廨。”

    “先吃点东西再去吧,”时久道,“殿下昨天一天都没吃饭,身体会吃不消的。”

    季长天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时久去通知了下人准备早饭,自己则回到屋里,和季长天一起收拾散落的棋子。

    他将掉在地上、滚至角落的棋子一一捡起,全部收回棋奁,却发现少了一颗。

    隐约记得掉下来的棋子应该有八颗,现在只找回七颗。

    房间里已经找遍了,无奈,他只得去外面找,刚走到门口,就见一只手冲他伸来,手里正捏着那颗消失的棋子。

    小小的玉石棋子在沙包大的拳头里显得愈发迷你,时久抬起头,和李五四目相对,一言不发地接过棋子,尴尬遁走。

    婢女很快送来了早餐,季长天没吃多少,只喝了点粥。

    大雪下个不停,时久撑了伞,陪季长天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一夜过去,路面上又积了不少雪,尚且来不及清扫,车夫只能赶车慢行,路上浪费了不少时间。

    州廨的差役冒雪上值,此刻正在清扫门前的积雪,代理长史一见他来,惊讶道:“殿下,这么大的雪,您怎么来了?”

    “正因雪大,我才要来,”季长天道,“看天色,这雪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如此大雪若是连下三日,恐积聚成灾,你速去拟一封文书,提醒各县准备应对雪灾。”

    “好,下官这就去,”代长史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可是殿下,大雪封路,官道恐怕已不能跑马,就算现在发文书,却也来不及了吧?”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速去准备。”

    “是。”

    季长天站在檐下,望着天空中不停飘落的雪花,呼吸因寒冷而化作白气:“也不知晋地有多少州县受这大雪影响……”

    他说着咳了两声,时久皱眉道:“殿下,我们还是先进屋吧。”

    雪下得太大,即便有人清扫,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积聚起来,长史迅速备好文书,盖了官印,命人在州廨门前的告示板上张贴布告。

    季长天又叫来黄二:“二黄,你跑一趟长乐坊,通知乌逐,让他打听一下朔州和云州的情况,告知于我,乌澧曾在北境为将,想必会有些门路,记得,尽快。”

    黄二点点头,领命而去。

    季长天裹紧了身上的狐毛披风,自言自语道:“若是云、朔二州遭灾,那狄历人想必也不好过,初冬便天降大雪,牲畜冻死,一定损失惨重……明年边关,应当相安无事。”

    他喝了口热茶暖身,开口道:“都进来。”

    小宋们已被黄大叫到了州廨,除去身体还没好利索的宋小虎,其他人都到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我要你们在一日之内把文书送到各县县廨,然后回来向我复命,告诉我当地情况如何,”季长天将文书和地图给了他们一人一份,“这是并州地图,你们用心记下,切莫迷路了。”

    少年们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地图,纷纷点头。

    季长天又给他们装好干粮、水,以及银钱:“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并州治下十三县,最远的距离晋阳城有两百余里,雪天路滑,道路难行,想及时把文书送到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恰好这些少年们有鬼神莫测的轻功,跑这两百里路只需半日。

    他们身上的卸功散早在宋三第一次来看诊后就解开了,季长天安排了轻功最好的去送最远的县,只不过他们总共只有九人,剩下四个较近的县,他派了其他人手。

    派发完文书,便是筹备物资,先前送出的御寒衣物只够保暖,应付雪灾却远远不够了,他征调了城中囤集的木柴,又自掏腰包,从晋阳王府运了一批木炭出来。

    物资刚备好,前去送信兼打探情况的小宋们便回来了,果然如季长天所料,各地均有降雪,有几个县积雪已没过小腿,大雪压塌了不少民房,砸伤了几个人。

    骤雪忽至,打了人们一个措手不及,因物资有限,情况已不容乐观,各地正要向州中求援,没想到州里竟先一步派了人来。

    各县县令感动不已,恳请刺史施以援手,季长天迅速分配好物资,命手下差役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将物资送往受灾地点,又让小宋们也来帮忙。

    这么一忙,便是半个月。

    大雪连降三日,又陆陆续续地下了许多场小雪,半月之后,天终于彻底放晴。

    这些日子季长天整日往州廨跑,州中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刚办妥这件,新的命令又已下达,每天鸡鸣时就得来上值,入夜方归,有人索性直接睡在了州廨中,根本没空回家。

    晋地缺雨,如此大雪更是百年难遇,大雍建朝以来第一场大雪就被季长天给赶上了,也不知是该说走运还是倒霉。

    天连续放晴,终于可以休息的这一天,州中官员几乎喜极而泣,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喝酒庆祝一番,回到家中倒头便睡。

    季长天也回到晋阳王府。

    时久先一步跳下马车,伸手去扶他,季长天踩着脚踏下来,可不知是没扶好还是没看清,这一步竟没踩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殿下!”时久迅速将他接住,“没事吧?”

    “……无碍,”季长天吃力地站直身体,低咳两声,“只是近些时日未曾睡好,有些头晕——我们回去吧。”

    他嘴上说没事,时久却感觉不太对劲,这些天他一直咳嗽不止,喝了药也不起作用,今早几乎没能起得来床,刚刚在马车上,上了车就一语不发。

    被他握着的这只手冰凉,苍白的面容上却泛起不自然的红晕,时久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一片滚烫。

    他不禁心头一沉:“殿下,你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