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打工
时久拒绝了季长天的邀请,一连拒绝了三天,就连轮到他值夜也不肯进对方的房间,只跟李五坐在房顶上吹冷风。
三日后,所有的账本和票据伪造完毕,不光字迹一模一样,就连新旧程度和污迹也一模一样,将真的和假的放在一起,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时久看着那两摞证据,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将这些东西全部打乱,还有人能分清哪个是伪造的吗?
当然,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手欠,默默将手里的这一册放回原位。
东西已经准备完毕,计划可以继续推进了,当日下午,季长天提审了杜成林。
公堂还是那个公堂,但这一次,原本坐在审讯席上的人跪在了堂下,审理过程也没有向百姓公开,大门紧闭,在场的人只有季长天和时久、两位人犯,以及一个负责记录的书吏。
季长天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这才进入正题:“关于之前盗圣指控你监守自盗一事,而今已过两旬,官银依然没回来,杜大人,你还有何话讲?”
杜成林身着囚服,沉默地跪在堂下,一段时间不见,这人明显清减了不少,面容也十分憔悴。
季长天看着他,叹了口气:“杜大人为一州父母官,这些年来为并州做了不少实事,我本不愿这般对你,先前私下向陛下求情,陛下也已应允了,可不知为何,我外出游玩回来,陛下又突然下了圣旨,要我严查此案,皇命在身,我却也无能为力。”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奋笔疾书的书吏:“这段别记。”
书吏茫然抬头:“啊?哦。”
杜成林终于抬起头来:“殿下,下官……能看看圣旨吗?”
“这……”季长天稍作犹豫,“也罢,看在你我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
他朝时久递了个眼色,时久拿出圣旨,交给杜成林。
书吏拿着笔不知如何是好:“这段……要记吗?”
季长天冲他微笑:“你说呢?”
“小、小人不知道啊。”
时久摇了摇头,感觉这人是没救了:“我让你记你再记。”
“好、好的。”
杜成林双手死死攥着那圣旨,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为何……为何?!我杜成林十年来苦心经营,将这并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在此安居乐业,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因那少年一句妄语,就将我打为贪官?!”
季长天喝了口茶。
“三十万银,明明一文都没落入我的口袋,”杜成林又悲又怒,气得红了眼眶,“是他……一定是他!是他在陛下耳边吹风,才导致陛下听信谗言!”
季长天放下茶盏:“他?”
杜成林交还了圣旨,冲他一叩至地:“下官要告发并州都督乌逐!三十万官银,皆为他所取得,请殿下为下官做主!”
时久看向书吏:“记。”
“并州都督?”季长天皱了皱眉,不解道,“何人?这官银分明是从州廨丢失的,一个都督……虽然官高一级,手却伸不过来吧?你为何要说这案子和他有关?”
“官银确是从州廨丢的,也确实……经过下官的手,但下官是被逼的!”杜成林道,“三年前,乌逐突然找上我,对我威逼利诱,要我给他提供银子,他不知从哪抓到了我一堆把柄,说如果我不听他的,他就将事情捅出去,那样,我的仕途就全完了。”
“他抓到你什么把柄?”季长天问。
“这……”杜成林再次低下头,“说起来有些难以启齿,下官当了这么久的官,看着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自己当然也……想过好日子,所以稍稍挪用了一些钱,贴补家用……”
季长天不禁挑眉:“杜大人刚刚还言之凿凿,说自己是冤枉的,怎么这会儿又承认自己贪了钱?”
“这、这不是贪,这是合法营收啊!”杜成林急忙为自己辩解,“下官承认,是钻了那么一点空子,但……”
“行了,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用吗?”季长天打断他,“我看你不止贪污受贿,还为了自己的业绩,知情瞒报吧?就算并州治安再好,十年来未曾发生过一起恶性案件,这可能吗?”
杜成林闭了闭眼,没再吭声。
季长天冷笑道:“你这不是仕途要完了,是脑袋都要掉了,杜大人,你糊涂啊。”
杜成林长叹一声:“是下官糊涂,下官愿意认罚,可是……下官只是中饱私囊,那乌逐却是狼子野心!起初他要的钱还不算多,下官自己少贪……少拿一些,还能给他凑上,可就从去年年底开始,他突然狮子大开口,张嘴就是管我要三十万两!下官上哪去给他凑这么多钱!”
季长天:“所以,你就打起了那批官银的主意?”
“下官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铤而走险,”杜成林道,“殿下可知他要这么多钱是为做什么?他要下官帮他买铁!他用这些精铁打造军备,那定是私下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啊!”
“……”季长天面色凝重起来,“杜大人,我劝你慎言,指控官员意图谋反并非儿戏,你若能拿出证据,我自当禀明圣上,可你若拿不出,那就是凭空污蔑,罪加一等。”
“下官当然有证据!”杜成林忙道,“这三年来我二人之间所有的金钱往来,账目记录,下官都一一存证,就是怕有朝一日被他出卖!”
始终没吭声的范司马适时开口道:“下官可以作证。”
季长天思索片刻,问:“证据在何处?可在州廨?”
“不在,在……下官城郊家中,”杜成林道,“殿下不妨派人送个信,我让家仆取来。”
季长天点了点头,示意书吏给杜成林纸笔:“杜大人,请吧。”
杜成林趴在地上,迅速写好了字条,时久将字条交给外面的差役,让对方帮忙跑一趟。
等待的时间里,杜成林忍不住去揉自己的膝盖,似是在地上跪得久了腿疼,季长天又看了眼时久,时久会意,拿了两个软垫给他们。
“多谢,”杜成林把自己移上软垫,小心询问,“殿下,下官要是……揭发有功,能减轻些罪责吧?”
“兹事体大,只能由陛下定夺,我做不了主。”季长天道。
“……是。”
又等了一会儿,杜家的家仆终于匆匆赶来,杜成林看向他怀里的包裹,不禁松了口气,冲他比划了两下,示意他赶紧把东西呈上去。
家仆小心将包裹放在季长天面前,季长天将它打开来,从里面随便拿起一本,翻开一页。
紧接着,他眉头拧起,面色陡然转冷,沉声质问:“杜大人,你在戏耍本王?!”
杜成林大惊:“殿下何出此言?”
季长天一把将那东西甩给他:“你自己看!”
时久好奇地跟着瞟了一眼,只见那竟是一册春宫图,书页上的内容不堪入目。
……噫。
当时天黑,他随手拿了几本书填充,也没翻开看看究竟是什么,居然不小心把这种东西混进来了。
但退一万步讲,杜成林就没有错吗?谁家好人把这种玩意放在书架上啊。
季长天被气得直咳嗽,忙喝了两口茶,时久心虚地别开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杜成林瞪大眼睛看着落在地上的书:“这、这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一把抓住旁边的家仆:“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要你拿我书案后面墙上暗格铁皮柜子里的东西!”
“是、是的啊,”家仆被吓得浑身发抖,“那柜子里,装的就是这些书。”
杜成林:“……”
“不、不过,”家仆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您说有锁,还有密码,可小的打开暗格,并没看到锁,那柜子只是关着,我一拽,就打开了。”
杜成林有如晴天霹雳:“你说什么?!”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突然一咧嘴角,狂笑出声:“乌逐……乌逐!我杀了你——!!”
时久冲书吏摇了摇头,书吏终于学聪明了一点,迅速停下笔。
杜成林跪地低吼,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面目扭曲,也不知是哭是笑:“一定是……那群小兔崽子,只有那群小兔崽子才能潜入我家,盗走证据!乌逐——!”
季长天又逐一翻完了剩下所有的书,并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杜大人,你说有小偷潜入你家盗走证据,可这晋阳失窃案已结,还是你亲自结的案,盗圣早已伏诛,这窃贼又从何而来?”
“哈哈……”杜成林低声笑着,泪流满面,“是我亲自结的案,是我结的……哈哈哈……”
“既然你拿不出证据,在本王看来,这更像是你为了给自己减轻刑罚,胡乱攀咬,杜大人,本王真为你感到失望。”季长天道。
时久冲小吏点了下头,示意他可以记了。
“……不错,”杜成林面如死灰,终于放弃了挣扎,他冲季长天叩首至地,“一切都是下官做的,下官无可辩驳,现在下官只求……殿下能放过我的家人。”
季长天叹气:“你之罪责虽重,却也还不到祸及家人的程度,既如此……签字画押吧。”
书吏呈上记录好的供词,杜成林两眼无神,麻木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审讯结束,季长天打发走了书吏,再度开口:“杜大人,此案已成定局,皇命难违,我保你不得,但……”
杜成林抬起头来。
季长天起身走到他身边:“有件事,我本不该告诉你,可思来想去,还是不想让你做个糊涂鬼——你可知,那乌逐真实身份是什么?”
“不是……并州都督吗?”杜成林茫然道,“我只知道他在朝中有人,那人身居高位,甚至知道一些……殿下幼时的事,但具体是哪位高官,我也不清楚。”
季长天摇了摇头,压低声音:“不仅如此,他极有可能是前庆余党——此番随圣旨一并到我手中的还有一封密函,陛下极为隐晦地提点了我,并严令我不得外传。”
“……什么?”杜成林如遭雷劈,“他竟是……前朝余孽?那我岂不是一直在……帮一个前朝的反贼?!”
季长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陛下是如何知道的,我不知,但目前看来,此人行事极为隐秘,陛下尚未找出他在朝中的内应,如若贸然处置他,恐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鬼逃之夭夭。”
杜成林艰难吞咽:“所以……”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暂不声张,继续调查,如果真如你所说,证据是被他的人偷走了,那就说明他非常在意这些证据,而今他拿到了东西,解决了心头大患,定会松一口气,而松懈,会让他露出马脚。”
杜成林陷入思考:“殿下的意思是……”
“乌逐拿走证据,一定会第一时间选择销毁,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究竟要如何指控一个高官是前朝余孽,有谋逆之心?”
季长天低声道:“杜大人,如若你不想让自己死得太窝囊,如若你还认可自己是大雍的子民,那……你亲手了结的案子,或许会给你指出一条明路。”
杜成林:“……”
“本王向你保证,此事结束后,会将你的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我或许无法让他们继续享受万贯家财,但也可保他们吃穿不愁,一世平安。”
杜成林用力攥拳,狠狠咬牙,深吸一口气:“……好。”
季长天微微一笑:“那么接下来,我需要杜大人,陪我演一出戏。”
第82章 打工
公堂的大门缓缓打开。
杜成林被两个官差押着,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季长天!我和你不共戴天——!”
季长天也从里面出来,面色微沉,吩咐手下差役道:“押入地牢!”
“季长天!你不得好死!!我要去告发你……”
杜成林高声嘶吼,直到身形消失在地牢门口,声音才渐渐平息。
时久拎着证据·伪站在季长天身侧,看到州廨外隐约有道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再三确认那人离开了,冲季长天点头。
乌逐派来盯梢的小孩,始终在州廨外面偷听,先前他们特意安排了护卫值守,那小孩不敢离得太近,最多只能听到杜成林对季长天破口大骂,听不到公堂内发生的事。
他们在里面调换了伪造的证据和书,配合杜成林的演戏,制造出证据是刚刚由杜家家仆带来的假象。
两人离开州廨,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黄二已经在此等候多时,季长天将包裹里的证据·伪取出一半,压低声音:“你跑一趟长乐坊,把这些给肖老板送去,就说明天我要见乌逐本人,让他带着他手下所有的孩子来跟我交换剩下的一半证据,如果他不来,或者被我发现人数有所缺漏,那么这些证据下一次会出现在谁手中,我就不能保证了。”
“明白。”黄二接过东西,下车离去。
时久换到车前,将马车赶回王府,到了狐语斋,他开口询问:“殿下怎么知道乌逐没告诉杜成林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若说了,那么杜成林要告发他,首先要说的就不是他要谋反,而是他是前朝余孽,”季长天道,“更何况,他们二人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杜成林又没有前庆遗嗣这一层身份在,乌逐自爆身世,只会适得其反。”
时久点点头:“有道理。”
想了想,他又道:“这位杜大人,好像从来没怀疑过殿下和陛下不睦,殿下说向陛下求情,他竟真信了。”
“毕竟,他所得知的皇室秘辛,是乌逐告诉他的,”季长天微微一笑,“乌逐可不敢和他说太多,什么后妃之争,后宫之事,已经不是区区一个大臣能掌握的了,多说多错,一不留神就会将藏于背后的沈家牵连出来。”
“在杜成林眼中,我大抵只是个不受先帝宠爱,却受皇兄照拂的皇子,于是皇兄登基后对我关照有加,我二人兄友弟恭,我虽没什么本事,说的话却有用,只要我在皇兄面前替他美言一二,皇兄便会放过他。”
时久:“……”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听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不过,这也确实是大多数百姓所看到的,陛下和宁王之间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演了十几年,假的也能演成真的。
“这样说来,这位杜大人被从头戏耍到尾,”时久道,“今日他肯答应殿下,倒也还有几分骨气。”
季长天轻摇折扇:“怎么,同情他了?”
时久摇头:“同情倒不至于,只是觉得有些唏嘘。”
“的确如此,但这也是他咎由自取,”季长天道,“如若他不动贪念,就不会被乌逐抓到把柄,如若他不为自己的政绩隐瞒人口失踪一事,努力追查下去,说不定还能将那些被拐走的孩子找回来,没了那些孩子,乌家的筹谋便要落空。”
“甚至被乌逐威胁时他还不知悔改,仍抱有一丝侥幸——你猜乌逐有没有向他许诺过,若大事得成,便予他从龙之功,封他做宰相?”
“人唯利是图,归根结底,不仅仅是他和乌逐互相利用,更是他在助纣为虐,人总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被贪念裹挟之人,终将被自己的贪欲吞噬。”
“殿下所言有理,”时久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想了一会儿,犹豫着道,“要么今天的加班费我就不要了吧?”
季长天:“……”
他定定地看了对方片刻,忽然轻笑出声。
“……殿下又笑什么?”
季长天将一粒金豆放在他掌心,笑道:“这是你应得的酬劳,不算贪。”
时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拿出钱袋,将金豆放进去,他轻轻晃了晃,袋子里的钱互相碰撞,发出令人愉悦的声响。
不知不觉已经攒了这么多了。
其实他拿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吃穿用度都由季长天包了,他也没什么烧钱的爱好,就算要花,也顶多花些银和铜,这金子全然派不上用场。
干脆再攒一些,去做条手串好了。
还能给小煤球做个猫牌,顺便破了它的隐身神功。
*
第二天是时久当值,他陪季长天来到长乐坊。
不论外界发生什么,这赌场里都仿佛不受干扰,哪怕天塌下来,这些赌客也要在死前将自己所有的积蓄押上赌桌,赌最后一把。
肖老板带着他们来到无人的房间,季长天摸了摸桌上的骨牌,问道:“你们主子呢?考虑得如何了?”
“呃……主子已经到了。”
“那为何还不现身?”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了房间,乌逐看了一眼时久和他手里的包裹,冲季长天抱拳道:“殿下。”
“你来了啊,”季长天展开折扇,“我要的东西呢?”
“带来了。只是属下想知道,殿下为何要那群孩子?”
“为何?自然是看他们还算好用,”季长天有些不耐烦地皱起眉,“怎么,你舍不得?你已搭上我晋阳王府,日后还要他们有何用?既认我为主,总要拿出些诚意吧?找你讨几个小鬼你都如此磨磨蹭蹭,又让我怎么信得过你?既然不愿做这桩买卖,那便算了——十九,我们走。”
他说着就要离开,乌逐忙出言挽留:“殿下留步!属下绝非不愿,只是……我与他们相处多年,早已将他们当作自己的师弟看待,今日我将他们交给殿下,还请殿下……善待他们。”
时久:“……”
当作师弟,是指把好好一个孩子毒成哑巴,烫掉身上的胎记,不教读书写字,不给吃饱,不听话就是一顿毒打吗?
那还挺新鲜的。
“这你放心,”季长天看向时久,“我可亏待过你们?”
时久连连摇头。
“那……好吧,”乌逐看向肖老板,“去把他们带来。”
肖老板很快带来了一群少年,季长天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清点了一下人数。
按照之前的计算,六月十日那晚参与盗窃的共有十一人,后来推翻了之前的假设,人数变作八人,再加上一个没参与的,共是九人。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总共八个,加上宋小虎和宋廿,比他们预测的再多一人。
“所有的都在这儿了?”季长天问。
“除了之前死的那个,还有……三个月前逃走了一个,都在这了,”乌逐道,“绝不敢欺瞒殿下。”
“我没在问你,”季长天冲他微笑,转向那八个孩子,“你们可还有其他同伙?”
少年们全都低着头,一动不动。
“殿下在问你们话,”乌逐道,“回答殿下,有或没有。”
少年们闻言齐齐一抖,纷纷摇头。
季长天:“……”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已经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愿,对时久道:“把东西给他。”
时久将包裹放在桌上。
乌逐颔首:“谢殿下。”
季长天瞥他一眼:“不打开看看?”
“属下信任殿下,不必看了。”
“好吧,”季长天也不强求,漫不经心地捋着扇坠,“之前乌大人告诉我,只要证据湮灭,便为我提供我所需要的一切——这话还作数吧?”
“作数。”
“既如此,证据我已交到你手中,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能为我端上一道硬菜,”季长天用扇子一指那群少年,“而不是这区区几个孩童。”
乌逐:“……”
“十九,走了,”季长天抬脚向外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哦对了,乌大人,叫你的师弟们去晋阳王府,记得低调行事,若是不慎暴露了行踪,那就不用来了。”
“……是。”
乌逐目送二人离去,随即呵斥那些少年道:“听不懂人话?还不快滚!”
少年们被吓得一哆嗦,匆匆离开了房间,乌逐再也克制不住,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裹,快速打开。
肖老板凑上前来:“怎么样?”
乌逐草草翻看了一遍,松口气道:“确实是剩下的那一半。”
“不会有假吧?”
“假的真不了,”乌逐冷笑道,“我的人一直在州廨盯梢,这证据才从杜成林家送来,就到了我手中,就算姓季的有本事作假,却也没那时间。”
“那就好,不过我观这宁王殿下,今日对大人的态度实在不佳,阴阳怪气、绵里带针,似乎对大人颇有微词。”
“昨日他强行扣下了这证据,被杜成林骂不得好死,能对我态度好才有鬼了,”乌逐得意一笑,“什么宁王殿下,不过如此,虽比常人聪明些,也不过是被情感裹挟的普通人,一句贤妃便让他乱了方寸,竟还瞧不起我这培养的这些孩子,他根本不懂。”
肖老板:“但现在他们进了晋阳王府,如果季长天将他们囚禁起来,却是不好办了。”
“无妨,便借他用上一阵,待事成以后,我再收回来便是。”
肖老板点点头:“那十九呢?”
“十九……”乌逐唇边笑意扩大,“他果然是师父看中的最有潜力的弟子,完全超出我的预期,不光成功混入玄影卫,还成了季长天的心腹。”
“我的好师弟……我忍耐多时,硬是没与他相认,不过……就快了,再等等,很快就能派上用场。”
*
季长天和时久回到王府。
不多时,那八个少年便也到了,其中一个刚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冲向时久,猛地抱住了他。
这少年正是之前来王府行窃,被他们抓住又关了好多天的那一个,看得出来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比离开时瘦了些,身上又添新伤。
在长乐坊时他们就认出了彼此,但很默契地谁也没有声张。
时久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他,其他少年见了,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惊诧之色。
“为了防止你们的主子再利用你们,先把这个吃了,”季长天给了他们一人一颗卸功散,“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你们暂时施展不出轻功。”
少年们面面相觑,不敢去接,终是扑在时久怀里的少年率先擦干眼泪,抓过一颗药丸一口吞下。
季长天也不逼他们,只耐心等着,对他们道:“吃过药,等下我带你们去看一个人,再请你们吃一顿大餐,如何?”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又有人上前,接二连三地服用了药丸。
“真乖,”季长天夸奖道,“随我来吧。”
他将少年们带到了安置宋小虎的地方,唤道:“宋廿,看看谁来了?”
宋廿闻言立刻从房间里跑出,一见到外面的人,不禁瞪大双眼,高兴地在原地蹦跶。
少年们也没想到这里竟有昔日的同伴,一时间几个孩子激动抱作一团,他们不会说话,只用彼此才能理解的手语互相问好。
时久注视着这场无声的重逢,莫名感觉心里酸酸的,虽然他有着和这些少年同样的轻功,却并无法融入他们,只好下意识地挨向季长天。
宋廿兴奋地冲同伴们比划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冲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进屋。
哑巴少年们用特殊的交流方式沟通好了一切,再出来时,许多人已然红了眼眶,宋小虎还活着这件事无疑比宋廿回来更震撼人心,不知是谁带头,他们纷纷在季长天面前跪下。
“……不必如此,”季长天伸手将他们扶起,“从今往后,王府就是你们的家了,我已让厨房准备饭食,过会儿便可以吃饭了。”
又安抚了他们几句,他带着时久走远,给那些少年们庆祝和适应的时间。
随后他叫来黄二:“二黄,你抽空去一趟宋三的医馆,问问他何时能腾出一整天的时间,让他来一趟,我看那些孩子身上都有伤,得让他好好看看。”
“明白,我现在就去。”
“你等等,”季长天又拽住他,“我忽然想起,今年还没让他给你们统一看过诊,大黄大狸和十七十八去了一趟西域,你与十五十六陪我去了一趟京都,十六还受了伤,不如借此机会,让宋三一并看了。”
他说着看向时久,微微笑道:“还有新来的小十九,也一并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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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摸鱼
时久:“……”
啊?体检?!
他瞳孔地震,惊慌失措,果断拒绝:“我就……不用了吧,我身体很好……”
“怎么能不用呢?”黄二抢在季长天前面开口,伸手搭住时久的肩膀,“干咱们这行的,自然得保证身体健康,这健不健康可不是你说了算,得是宋三说了算,殿下说对吧?”
季长天认同地点点头。
“还有,你之前不是说自己胃疼吗?虽然没有再犯,但也不代表已经痊愈了,还是让宋三给你看看,大家都看,你也不能缺席不是?尤其是你新来的,更得看看,要是宋三说你没事,你也好放心。”
时久抗拒:“不……”
还没抗拒完,黄二已经松开了他,对季长天道:“那殿下,我现在就去找他。”
“好。”
时久挣扎道:“等……”
黄二完全不等一下,快步离开了。
时久:“……”
干活不要那么积极啊!
季长天看他这样子,不禁用折扇掩唇,笑道:“小十九为何如此抗拒看病呢?讳疾忌医可不可取。”
时久沉默了下,幽幽看向他:“殿下不也不喜欢看病吗?”
“我是时常看诊,不胜其烦,又不乐意喝他开的药,你之情况却与我不同呢。”
时久:“我也不乐意喝药。”
“你若无病无疾,他也不会平白无故给你开药,安心。”
“……”
能安心才有鬼吧!
可要是再说下去,感觉要让季长天起疑了。
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准备再想想别的办法。
半个时辰后,下人给那些孩子送来了晚饭,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这些孩子似乎从没吃过这么丰盛的饭菜,眼睛都看直了,宋廿招呼着他们上桌,少年们馋得直咽口水,又拘谨地不敢动筷。
“好了,快吃吧,”季长天开口道,“等吃完了,洗个澡,换身新衣服——只可惜府里适合你们穿的衣服不多,只能委屈你们先穿宋廿的了。”
有好吃的,还有新衣服穿,少年们个个觉得自己在做梦。
得了季长天允许,他们终于能放得开了,开始狼吞虎咽,很快将一桌菜吃得渣都不剩,连汤也喝得精光。
想着他们可能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季长天不敢一次让他们吃得太撑,饭后消食的时间里,他陪这些少年聊起了天,从手语和肢体动作中,了解到乌逐不让他们吃饱的真正原因,竟是这轻功消耗太大,必须要在体力充沛的情况下才能使用,乌逐也怕他们逃跑,所以只在他们执行任务时才给他们饭吃,平常就只能饿着。
先前宋廿成功逃脱,是几个孩子偷偷将自己的食物匀了一部分给他,于是他御着轻功一口气跑出两百里,这才逃脱了乌逐的追踪。
逃出去以后他四处求救,却因为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而处处碰壁,根本没人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饿得头晕眼花,想弄些吃的却没有钱,又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赚到钱,最终不得不干起老本行,去偷东西。
他之所以盯上季长天的马车,一是觉得马车华丽,上面肯定有钱,二是隐约感觉那车上有熟悉的气息,然而那时他饥肠辘辘,轻功失效,时久并没有认出他来,其他几个暗卫又都对他很有敌意,将他吓退了。
自从宋廿逃跑以后,乌逐对于食物的管控就更严了,命令所有人吃饭必须当着他的面吃完,如果发现有人偷藏,就会用鞭子狠狠地抽他们,抽到鲜血淋漓才罢休。
季长天听完,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久沉默。
就这样,还好意思说把他们当成师弟,让季长天善待他们?别太能装了。
叫什么乌逐,干脆改名叫乌装好了。
休息够了,季长天让下人带这些孩子去洗了澡,又给他们换上干净衣服。
之前他给宋廿和宋小虎定做了几套衣服,宋廿最近在府里吃香喝辣,身体长得很快,才过去没多久又长高了,现在已然是所有少年中最高的那一个。
他穿着小了的衣服,恰好给其他孩子穿,不过这些估计也穿不了多少,还得再做新的。
天色已晚,季长天让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少年们排成一排,按大小个站好,从高到低一个个点过去:“宋廿,宋廿一,宋廿二……”
时久:“……”
一下子就排到二十八了吗!
不要这么快吧。
“自己的名字,可都记好了?”季长天问。
少年们乖乖点头。
季长天看着他们,又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你们是记住了,我自己却记不住呢,罢了,明日我让他们做些名牌出来,你们别在襟前。”
这倒是比面具更省事了。
一口气让季长天记住九张面具,也是有些为难人的。
拾掇完这些孩子,给他们找了休息的地方,时久陪季长天回到狐语斋吃了点饭,便也到了下班的时间。
正打算离开,就见之前出去的黄二回来了,对季长天道:“殿下,宋三说他未来一个月都没时间,我让他必须有,他说那就明天,明天上午他的医馆歇业半天,他来府上给那群孩子看病。”
时久:“……”
不是吧!也不用那么快啊!
他还没做好准备呢。
季长天点点头:“也好,那些孩子有几个身上有瘀伤,也不知是否伤及内里,让他早点来看看,免得耽误了治疗。”
时久不敢再待下去,忙不迭地溜回了自己家,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这下真完蛋了,要是被宋三发现他体内的毒,那他的身份不就真的瞒不住了?
不过,现在并不在毒发期,或许……宋三也看不出异常呢?
要么他试试传说中的用内力改变脉象的方法?偶然听玄影卫的同事提起过,但也没学会具体怎么操作。
但在那之前……
时久按住自己的脉搏,摸了又摸,试了又试,最终得出结论——
他根本不懂医术,不知道怎么算有问题,怎么算没问题啊!
没救了。
他仰面倒在床上,两眼放空,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又重新坐起身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再想想,再想想。
夜深人静,小煤球跳上床,来找他取暖睡觉了。
时久顺手将它抄在怀里,急得直撸它的毛,黑猫顺滑的皮毛被他摸乱,不得不再去舔顺。
舔顺,又摸乱,又舔顺……如此重复多次,黑猫终于忍无可忍,吭哧一口咬在了他手背上。
感觉到疼,时久终于松开了手,倒是没有出血,只有四个嚣张的牙印。
小煤球从他怀里跳出,换个地方舔毛去了,时久看了一会儿猫,渐渐冷静下来。
也许,季长天早就发现他的身份了。
上次对方帮他圆谎时他就觉得奇怪,却又心存侥幸不敢去问,这次……该不会他也是故意的?
知道他是玄影卫,那也应该知道他身上有毒吧?说来奇怪,黄大说自己是玄影卫,却不见他服用解药,难道是宋三帮他解了?
那……他要不要赌一把?
赌宋三能帮他解掉这毒,赌季长天不在意他的玄影卫身份,毕竟,某人前几天还在向他示好。
可万一赌输了……
时久犹豫不决,索性从钱袋里拿了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将它按在掌心。
如果是字就赌,是背面就不赌。
他深呼吸,缓缓移开手掌——
……怎么是背面。
算了,三局两胜吧。
这一次他闭眼默念,虔心祈祷,又动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终于顺利地连扔出两个正面。
时久松一口气。
看吧,他就说是天意使然。
下定了决心,他终于能躺下睡觉了,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不算安稳,因为心神不宁,做了好几个噩梦。
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去体检,看到宋三已经到了,宋大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打开自己的药箱,沉着脸道:“抓紧时间,我下午还有病人。”
时久:“……”
赶场子呢。
少年们依次上前,坐在他面前让他号脉,这群孩子被乌逐养得太差,除了宋廿全都营养不良,有两个已是瘦得皮包骨头,似乎不被重用,毕竟不执行任务就没有饭吃。
宋三给他们该敷药的敷药,该正骨的正骨,又开了副食疗方子,上面全是菜名。
折腾了一个时辰才搞定,季长天让宋廿带同伴们去玩,接下来就轮到暗卫们了。
黄大第一个上前,在宋三面前坐下。
宋三瞥了他一眼,老大不乐意地给他号起了脉,摸了一会儿,提笔开方:“卯时初刻宰杀的大公鸡一只,煲汤;夏蝉三两,油炸;雨后蛙七只,辣炒。”
他将药方拍在黄大手里:“下一个。”
黄大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看那副药方,果断撕掉。
接下来轮到黄二,宋三咂摸了下嘴,提笔落字:“莲藕一节,龙眼、莲子各二两,熬粥或炖羹——下一个。”
黄二有些疑惑地接了药方,站在一旁研究了好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什么,怒道:“你骂谁缺心眼呢?”
宋三不理他,已经为李五号起了脉,琢磨了半天,开口道:“我说,没事少撸点猫吧?”
“……”李五沉默片刻,辩解道,“并未。”
宋三从他的面具上捏下一撮猫毛:“那这是什么?看这花色,是狸猫,还有金丝虎。”
李五果断起身离开。
时久忍不住看向他。
不是……猫毛过敏吗?
下一个是十五,宋三:“休假三天,每日酣睡六个时辰,找季长天去领。”
十五高兴接过药方:“谢宋三哥!”
宋三:“竹叶青两坛,让季长天掏钱。”
十六欢天喜地:“宋三哥您是大恩人!”
眼看着前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少,时久不由得紧张起来,终于,其他人全都看诊结束,轮到他了。
宋三抬头看他一眼:“坐吧。”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加更[害羞]
第84章 摸鱼
时久深呼吸,心情忐忑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脊背挺直,正襟危坐,拿出了十二分的敬畏和拘谨,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桌上。
宋三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把指尖按上他的手腕。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时久眼看着他的表情从放松到凝重,从凝重到严肃,从严肃到沉吟,每变化一次,他的心也跟着凉上一截。
终于,他忍不住问:“神医,我得绝症了?”
宋三抬起眼:“你紧张什么?”
时久面无表情:“……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心跳这么快?”宋三道,“你这心跳突突的,我都摸不清你的脉了。”
时久:“……”
谁看见医生一脸凝重能不紧张啊!
不怕西医嬉皮笑脸,就怕中医眉头一皱。
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闭上眼睛,感觉到激烈的心跳逐渐减缓。
宋三终于开口:“你这……确实是有点毛病啊,虽然算不上绝症,但长此以往,恐积重难返,再难医治。”
季长天凑上前来:“怎么?”
宋三松开了时久的手,开始在纸上写字:“这轻功弊端颇多,一来耗神又消耗体力,二来,为了让自己长时间处于轻功维持状态,必须要时刻保持内息运转顺畅,而大笑或者大哭会导致内息紊乱——用通俗一点的说法,笑岔了气,或者哭得打嗝,这时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内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便要抑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你做不出太大的表情。”
季长天微微皱眉:“轻功,竟能影响情绪?”
“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宋三道,“不过我更倾向于,要先做到心无波澜,才能练成这轻功,这个过程一定相当长,久而久之,人适应了这样的状态,便会习惯性地在轻功维持期间心如止水。”
时久:“……”
他好像也没心如止水呢,只是面如止水了。
“我观那些孩子,他们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却完全没达到你这样的境界,”宋三又道,“该怎么说呢……你走路无声,气息轻微,因此常人根本察觉不到你的存在,你在他们眼中,可能更像一块石头,一捧空气,被下意识地忽略过去。”
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颌:“你方才说,时间久了积重难返是什么意思?”
“就是……”宋三在自己面前虚划了一圈,“太长时间面无表情,可能这辈子都面无表情了。”
“那要如何医治?”
“倒也不需要医治什么,只需时不时将它解除,让自己回到正常状态,缓一缓就好了。”宋三道。
时久:“怎么解除?”
宋三一脸震惊:“你自己的轻功,你不知道怎么解除?”
“伯伯没教我。”
“……”
“你该不会自学成以来就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吧?”季长天惊讶地问,“你既能让它运转,就也应该有让它停下的方法才是。”
时久:“。”
巧了吗这不是,他是穿越的,没拿到使用说明书。
季长天思索片刻,唤道:“宋廿。”
宋廿闻言立刻跑了过来,季长天问他道:“你们这轻功,要如何停下?”
宋廿挠了挠头,好像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含义,只好当场给时久演示。
时久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化,不论开和关都和呼吸一样简单。
……所以到底为什么他不行啊!
时久不信邪,努力尝试让内息停止运转,又试图让自己笑,甚至用手把嘴角往上提……均毫无作用。
终于,他放弃了。
“神医,我不治了。”他道。
不料宋三却眉头一拧,猛地一拍桌子:“荒谬!这世上还有我宋三针治不好的疑难杂症?”
他大笔一挥,药方就此落成:“拿去!”
时久接过药方,只见那上面仅有四个大字:
禁食三顿。
时久:“……”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谢谢神医,我感觉好多了。”
等离开了座位,才忽然想起哪里奇怪。
不对啊……宋三怎么只帮他看了面瘫,难道不应该帮他看看体内的毒吗?
于是他又回过头:“神医,我没别的问题了吧?”
“你还想有什么问题?”宋三道,“那你坐下,我再帮你看一炷香的。”
“……还是算了。”
时久默默走到一边,看着那群正在玩闹的孩子。
宋三……居然真没发现他身上的毒吗。
他明明该松口气,可不知为何,心里竟有那么一点失望。
或许是他想错了,黄大是先帝时期的玄影卫,那个时候可能还没有这毒,即便是宫里的御医宋三也没见过。
算了,他还是等下个月的解药吧。
正在这时,下人送来了季长天昨天要的名牌,宋三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季长天让宋廿把名牌给同伴们发下,宋三一抬头,恰好看见那一个个“宋廿一”“宋廿二”,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古怪,他冲上前来:“你等会儿。”
他指向少年们襟前的名牌,问季长天道:“他们为什么都姓宋?”
“啊,”季长天微笑解释,“因为你救下了小虎的性命,对他有再造之恩,所以从今往后他跟你姓宋,而他们是小虎的弟弟,也跟着姓宋。”
“……”宋三呆滞了那么一瞬,勃然大怒,“你他*经过我同意了吗?!季长天,你找死?!”
季长天转头就走,宋三穷追不舍,边追边骂:“你他*的给我站住!我今天非要给你三针!”
时久摇了摇头。
自作孽,不可活啊。
宋三追着季长天走出去老远,直到对方走累了,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摆手道:“够了够了,别追了,这里听不到了。”
宋三回头看了一眼时久所在的方向,早已连影子都看不见了,这才缓和了神色。
季长天随便坐在一块石头上,摇着扇子调整呼吸,问道:“结果如何?”
宋三正色下来:“这毒……有点难办。”
“连你也解不了?”
宋三摇了摇头:“不是解不了,是这毒在他身体里至少十几年,他中毒已经太深,虽然不发作时不会对身体产生什么伤害,但拔除起来却不容易,若想根治,须得下猛药才行。”
季长天微微皱眉:“怎么,药材上有困难?”
“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方子,需要一味药引,但这药引不容易搞到,我记得当年我还在宫中当御医时,在太医院的药材库里见过,存量不少,可我离开京都后,再想寻这味药引,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宋三道。
季长天:“你的意思是,这药引被皇家大量收购,民间已无法寻得?”
“恐怕是的,”宋三神色有些凝重,“这药本身虽不算常见,却也没到千金难购的地步,民间无法寻得,而太医院却有大量储备,只能说明是被皇帝独揽了,想想也觉得合理,若是谁都能得到药引,配出解药,那这毒不就形同虚设了。”
季长天:“……”
真是荒唐。
为了不让玄影卫自行解毒,甚至垄断了一种药材,皇兄这事情办得还真够绝。
“实在不行,我去找皇兄赐药,就说我要用。”他道。
“你快算了吧,”宋三一摆手,“这种时候你找皇帝赐药,还是要指向性这么明确的药材,是生怕他不知道你想策反他安插的眼线吗?”
“那你说如何?”季长天有些不耐烦了,“你还有其他办法?”
“或许我可以尝试用其他药材代替,”宋三思索着说,“虽然不用这药引,药效会大打折扣,且存在引发其他病症的可能,但我也可以再添几味药材,减轻替换药引带来的副作用。”
季长天:“能保证一定成功吗?”
“没把握,只能说试试,”宋三道,“我需要时间来做大量尝试——我说,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季长天郑重道:“那就拜托你了,还有,你说的那药引叫什么名字,告诉我,我也试着帮你找找吧。”
宋三将药名写在了纸上:“你可小心一点,别被发现了。”
“放心。”
两人回到之前看诊的院子,大部分人已经散了,但时久还没走。
宋三背起自己的药箱,冲季长天伸手:“诊金。”
“你要多少?”
“一人一两金,概不赊账。”
“……一人一两金?”季长天震惊道,“你怎么不去抢?”
“怎么,不给啊?实不相瞒,本来只打算收你一人一两银,既然你给我搞出这么多姓宋的小崽子,那礼尚往来,我也只能收你一人一两金喽。”
季长天保持微笑:“他们跟你姓,怎么也得算你的义弟,你对自家人也这么刻薄?”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我警告你,再讨价还价,我收一人十两。”
“……”季长天眉头跳了跳,只得吩咐黄二,“二黄,去拿钱来。”
最终他还是不得不付了金子,宋三收好钱,背着药箱:“你最好一个月内不要再来找我。”
季长天皮笑肉不笑:“不留下吃饭了?”
“不吃了,看见那群小崽子就烦。”
目送宋三离去,时久冲季长天投以并不同情的眼神。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这一波医患较量,某人是一败涂地了啊。
感受到他的注视,季长天回过头,和他四目相对。
解药的事……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小十九了吧。
竟连宋三都没把握,若是告诉了他,最后却又没配出来,岂不是让他空欢喜一场。
想着,他走上前去,笑道:“快晌午了,小十九可要去我那里吃饭?”
时久其实不是很有精神,昨晚就没睡好,今天不但没解成毒,还被告知自己可能要当一辈子面瘫了,现在没有一点食欲。
于是他拿出宋三给的药方:“神医让我禁食。”
“……”季长天顿了顿,“可今天我让后厨准备了你想吃的麻婆豆腐,还有毛血旺,真的不吃吗?”
时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但纠结再三,他还是狠狠心拒绝:“不吃了。”
“好吧,”季长天叹气,“那我去让他们撤掉。”
忍痛送走自己的午饭,时久回到喵隐居。
他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可此刻的他竟连一点安静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因为他很快感觉到了饥饿,肚子开始咕咕叫了。
他忍了又忍,却越来越饿,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忍受到了极限,猛地翻身坐起。
他面无表情地掏出药方,毫不犹豫,狠狠撕碎。
这么歹毒的药方是人能开出来的吗?!
他不治了还不行吗,他宁可当一辈子面瘫,也绝不能饿自己三顿!
时久一个闪身出了家门,飞速赶往狐语斋,寻着饭菜的香味快步入内,对季长天道:“殿下,我要吃饭。”
第85章 打工
季长天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身影,不禁唇角微弯:“十九,你来得正好,我刚要吃饭。”
他冲候在一旁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走上前来,将最后的两道菜端上餐桌。
时久看着那两道还冒着热气的麻婆豆腐和毛血旺,惊讶道:“殿下不是说……已经撤下了吗?”
“我想了想,觉得你肯定会来,所以又留下了,”季长天笑道,“好了,快来吃饭吧。”
时久点头。
明明只是多饿了半个时辰,他却已经感觉前心贴后背,坐下来先舀了两勺豆腐,拌了半碗米饭,热乎乎地吃下去,香辣开胃,如影随形的饥饿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果然人不能不吃饭,什么药方不药方的,都见鬼去吧。
填了填肚子,这回他要真正开始品尝美食了,伸筷从毛血旺里捞了一块鸭血,吹了吹,送到嘴边。
好嫩,好辣。
这王府的厨子也是怪有本事的,只是根据他的语言描述,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菜来。
季长天在一旁看着他,看到他脸上因为吃辣而泛出微红,脑子里又回想起宋三说的话来。
虽然对他来说,没有表情的面容更容易辨认,可他却不想时久一辈子都没有表情。
究竟为何不知道轻功如何关呢,这难道也随着前庆余党的身份一并遗忘了?
时久被他盯了半晌,忍不住咽下嘴里的食物,摸了摸嘴角确认没有饭粒,扭头向他看来:“殿下……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季长天回过神:“我是想说,小十九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嗯?”时久有些疑惑,“殿下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季长天:“我见你被宋三看完诊,便站在原地发呆,似乎闷闷不乐——任谁被下了诊断说自己患了奇怪的病症,都不会开心的吧。”
时久没吭声。
倒也……不是因为这个。
“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解决,”季长天道,“不要太放在心上了,今日之忧,或成明日之喜,一些惊喜往往不会顺遂人意如期而至,偏在不经意间,于意料之外处抵达。”
今日十九肯让宋三诊脉,想必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偏偏他们没能回应他的期待,期望落空,任谁也不会好受的。
就像是一只被人投喂已久的野猫,终于放下戒心,鼓起勇气打算在今天和人类回家,偏偏在这一天,那个人类没有来。
他甚至想告诉野猫自己只是今天有事耽搁了,明天一定会来,可他不知道万一自己明天再次失约,野猫还会选择相信他吗?
在赌桌上他总是游刃有余,所有的牌局尽在他掌握之中,可唯独这一次,他不敢赌。
时久望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不过,惊喜什么的……不可能吧,他总不能指望狗皇帝大发善心,下次直接给他送来永久的解药,放他自由吧。
想想都觉得在做梦。
不知道是不是吃了饭的缘故,他现在也不怎么难受了,本来他也只是赌一把,十赌九输,输了也很正常。
看来,天意并不因人意而改变,他果然还是应该听那枚铜钱的。
“殿下陪我吃饭吧,”他道,“我已经没事了。”
季长天笑了笑:“好。”
*
三日后,官银丢失一案的结案布告张贴在了州廨门前的告示板上,系长史杜成林监守自盗,贪污官银,意图栽赃盗圣,借连环盗窃案为自己脱罪。
布告张贴出来的当晚,杜成林于狱中畏罪自杀。
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怒骂贪官,有人为盗圣不平,有人偷偷地为这位含冤而死的小仙人立了一座墓碑,前往烧纸的人们络绎不绝。
先前一度滞销的盗圣像这会儿又卖了起来,人们沉浸在这桩尘埃落定的大案之中,并没人知道,杜成林自杀前留下了一封血书,秘密到了季长天手中。
从犯范司马被流放岭南,长史、司马被没收全部家财,家中所有钱财、珍宝、布匹、家具折合成白银,共计四十二万两,官差光搬运这些东西都搬了好几天。
季长天第一时间上书朝廷,向皇帝禀明案情进展,所有的银子装箱运往京都。
忙完这些事,天气已然是深秋了,怕冷的宁王殿下早早换上了冬衣,狐语斋也点起了火盆,之前在外面撒欢的猫越来越喜欢待在屋里,围着火盆取暖。
某人为了防止猫取暖时被火烧到毛,居然特意准备了笼子——不关猫,关火盆。
时久看着卧榻上懒散撸猫的季长天,觉得他已经进入了“我与狸奴不出门”的境界,明明已经是实权刺史了,却根本不去州廨上班,现在所有事务依然由长史,也就是曾经的司法参军代劳。
他收回目光,走到门口,看向院中。
这府里的树木,除了竹子其他都已落叶,乍一看去着实有些萧索,他自己有内力傍身,倒是并不觉得冷,季长天给他准备的冬衣他还没打算穿,都在柜子里放着。
之前收留的那群少年正在外面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这么多天过去,他们明显长胖了很多,脸上也有了笑容,季长天偶尔让他们在府里打打杂,也派了教书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只可惜被毒哑的嗓子没办法治好,以及,宋小虎依然没有苏醒。
时久看着看着,感觉有些困了,正也准备去睡会儿,忽见黄二匆忙走来,箭步进了屋:“殿下。”
季长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何事?”
黄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护卫在门口石狮子嘴里发现的信,不知是何人塞进来的。”
季长天伸手接过,信封还没被拆开,上面空无一字。
“能不被发现来了又走,那定是乌逐本人无疑了,”他笑着将信封撕开,“没了帮他跑腿的师弟,乌大都督亲自来送信,倒是十分有趣。”
时久:“。”
这绝对是公报私仇。
季长天抽出信封里的字条,只见上面写道:【明日午时初刻,出城向北十里,岔口东行百步,凉亭约见。】
落款是一个“乌”字。
黄二:“殿下,这……”
“这位乌都督,终于要动真格的了,”季长天将字条从火盆外的笼子空隙中塞进去,还不小心被烤热的铁笼子烫了下手,他缩回指尖,“十九,明日你叫上大狸,与我同往。”
“是。”
*
次日午时,季长天的马车顺着字条上的地址,来到山路间的一处凉亭。
乌逐已在亭中等候多时,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单膝跪地,冲季长天抱拳道:“殿下。”
“一别多日,乌都督可还好?”季长天拽紧了身上的狐狸毛披风,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这山里甚冷,下次还是换个暖和些的地方约见吧。”
乌逐站起身来:“属下下次一定注意。”
“这次找我来又是做什么?”季长天问,“杜成林已畏罪自杀,能指控你的证据我也给你了,我先前说过,希望我们再见面,你能给我些让我满意的东西。”
“属下正是为此而来,”乌逐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已备下好酒好菜,邀殿下一叙。”
“哦?”季长天微微挑眉,“去何处一叙?莫非是并州某处军营?”
“并非,殿下随我来就是了。”
“那好吧。”季长天抬脚便要离开亭子,却被对方拦下。
“属下只邀请殿下一人,”乌逐说着看了眼旁边的时久和李五,“其他人就不必跟着了。”
时久皱了皱眉。
“你在说什么话?”李五向前一步,近两米的身高在乌逐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乌都督,你应该清楚,我等是殿下的护卫,负责保护殿下,不让我们跟着,你意欲何为?”
乌逐抬起头来:“我身为并州都督,武艺并不在你之下,殿下由我侍奉,自当也由我保护。”
“……出了事你负责?”
“我自然负责,”乌逐道,“我以都督之名担保,今日天黑之前,定将殿下平安送回晋阳王府。”
“……”
“好了,”季长天冲李五一摆手,“就如都督所言,我一个人去,你和十九先回去吧。”
“可……”
“殿下,”乌逐打断李五的话,冲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这边请。”
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季长天跟随他上了车。
剩下两人上了王府的马车,李五压低声音:“怎么办?”
“绝不能让殿下落单,”时久道,“必须得跟上他们。”
李五:“可乌逐武艺不低,内功深厚,又有那神鬼莫测的轻功,我们若是尾随,定会被他发现。”
“我一个人去,”时久道,“李五哥,等下你把马车赶回王府,我猜如果我们不走,他们是不会出发的。”
李五偷偷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乌逐的马车果然还停在原地没动,他回过头:“可你要如何……”
话还没说完,只见时久解下发带,重新系了头发,将马尾束到头顶,又扎了衣服下摆,随后冲对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李五只感觉人影一闪,一阵微风拂过,面前的人已然不见了,只剩车帘一角微微晃动。
即便已经认识这么久了,这诡异的身法还是让他心惊,他已经猜到了十九要做什么,立刻配合地换到车前,拽住缰绳调转车头。
余光看到方才消失的时久矮身藏在了一块石头后面,离乌逐的马车距离已不足十步,而车里的人似乎全无所觉。
李五一扬马鞭:“驾!”
乌逐的车夫也催马前行。
就在马车出发的前一秒,时久身形再一闪,稳稳扒在了马车底下。
第86章 打工
车轮辘辘向前,马车内,季长天微微一顿。
车下……有人。
动静之细微,几乎悄无声息,定是十九无疑了。
乌逐坐在对面,为季长天斟上一杯新烹的茶:“殿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季长天伸手接过。
袅袅茶烟在杯中升起,他却只将茶盏轻轻摇晃,望着清透的茶水,唇边笑意若有若无。
“殿下放心,我定不会在茶里下毒的,”乌逐也为自己斟了一杯,缓缓吹凉,浅饮一口,“此处没有旁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殿下是大庆仅存的皇嗣,我只信殿下一人,至于其他的……晋阳王府,又或是殿下身边的护卫,我都信不过。”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那日在赏菊宴上,我的护卫却一直在。”
“那是迫于无奈,我若不让他留下,想必殿下根本不会听我说话,”乌逐道,“只希望殿下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切莫走漏了风声,以及,往后不要再让任何人跟着了。”
车底的时久:“……”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三个人拉四个群,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季长天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喝了两口杯子里的茶,慢慢呼出一口气,又捧着杯子开始暖手。
马车沿着一条小路继续向前行进,走了一阵,前方又是一条岔路,左边那条通畅平坦,而右边那条地面凹凸不平,路边堆放着一些石块,还设了拦马桩,前方似乎正在修路。
车夫跳下车,将拦马桩挪到了马车后面,赶车继续向前。
马车行过这段坑坑洼洼的路面,扒在车底的时久险些被颠下来,车轮带起许多小石子,打到了他脸上,他一声不吭,面无表情地闭上眼,努力将身体贴伏在车板下。
天杀的,他衣服都脏了。
季长天看向窗外,只见前方仅剩土路,已然偏离官道,路面上有许多车辙印,似乎比寻常印痕更深。
修路……呵。
杜成林想必是以修路的名义向山中运送石块,但这些石块实际上被替换成了精铁,石与铁重量不同,这才导致车辙印变深。
看来乌逐带他来的不是军营,而是锻造武器的工坊。
马车七拐八绕,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时久胳膊都扒酸了,马夫终于勒住缰绳,拽停了车。
“殿下,我们到了。”乌逐率先跳下车,为他搭好脚踏,撩开车帘,“请。”
季长天踩着脚踏下了车,环顾四周,这附近不见人烟,甚至连个活物也没有,深秋时节,树木仅剩枝杈,蚊虫死绝,只偶有飞鸟从头顶掠过,除此以外,堪称荒凉。
路上的土很快弄脏了他的衣角,他颇有些嫌弃地问:“走了这么远,乌大人就带我来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殿下请随我来。”
前方的路马车已无法通行,两人徒步向更深处走去,车夫调转车头离开,并没发现车后落下一个人,又在瞬间消失了。
这附近山连着山,到处都是遮蔽,倒是很方便时久隐匿身形,他不远不近地尾随着前面的人,忽然他视线一凝,目光落回近前,发现手边的山壁上有一小块不自然。
山石凹陷处多了一块石头,他小心将石块移开,看到下面有一个用朱砂涂成的符号。
这是……暗号?
没记错的话,这符号的意思是让他跟着暗号走。
他随手用内力将符号抹去,把石头放回原位。
他就知道乌逐是故意引他跟来的,还好之前跟着宋廿学了他们的暗号,不然,他今天非要露馅不可。
季长天跟随乌逐走了一段,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转过一处石壁之后,那声音骤然放大,只见一座巨大的锻冶工坊依山而建,一半嵌在山体之中,一半向外搭出棚子,数不清的精铁堆在地上,数个打铁台冒出火花,锻刀师傅们挥汗如雨,将烧红的铁反复锤打成刀,又将初具雏形的刀再次放入锻炉烧红,循环往复。
“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锻刀师傅?”季长天问。
“各地都有,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集中雇佣太多,”乌逐道,“殿下放心,他们都是自愿的。”
季长天环顾四周,看到工坊另一侧正在为锻打好的刀覆土烧刃,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成品刀,锋利的刀刃寒光四射,这刀的质量已经和禁军配备的刀不相上下了。
“这锻刀的工艺,本为不传之秘,乌大人能将这方法搞到手,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了。”他道。
乌逐:“百炼之法,自古有之,只不过文帝登基后,又命工匠对其进行了一番改良,使刀兼具锋利和韧性,家父在边关为将多年,自然能用得上最好的刀,破解出这改良后的工艺,倒也没什么难的——殿下,这边请。”
季长天跟随他上了山,耳边的嘈杂声的总算是小了一些。
乌逐将他请进一座小楼,侍从已摆好酒菜,菜色一般,但也还算丰盛。
“属下常年住在军营,同兄弟们同吃同睡,也不知殿下家中每日吃些什么,准备了这些,还望殿下不弃。”
“无妨,我身体不好,也吃不了那些大鱼大肉、山珍海味,这家常小炒恰合我意,”季长天在桌边坐下,“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了。”
乌逐用酒杯与他的茶盏相碰。
时久将自己隐在梁上,偷听着他们的谈话。
可恶,吃饭也不带他。
“乌大人这锻刀工坊,想必不止一座吧?”季长天边夹菜边问,“我看你这还有不少原料未曾煅烧,总共打算打多少把?”
乌逐又为自己续满了酒:“两万把。”
“这么说来,你募集了两万私兵?”
“暂且只有一万余人,明年开春之前,会凑够剩下的。”
“这么大的阵仗,竟能躲过陛下的眼线,乌大人本事不小。”
乌逐冷笑了下:“那昏君久坐高台,闭目塞听,而晋地群山环绕,通往京都的官道都只有一条,想要截取消息,不要太容易。”
“纵然他手下的玄影卫遍布各地,但在咱们的地盘,区区几个暗探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旁的地方我不敢保证,但这晋地,还没有我乌家搞不定的事情。”
“你这两万把刀不就搞不定?”季长天揶揄他道,“三十万官银,若对你来说足够,造反之事,你自己便做成了,还邀请我做什么?”
乌逐顿了下:“殿下所言极是,是属下失言,应该说——没有你我二人联手搞不定的事。”
季长天笑了笑:“说吧,还差多少?”
“这三十万银,我拨出部分用来招兵买马、雇佣工匠,剩下的……便只够打一万把刀了。”
“所以,还差一半?”季长天摇了摇头,“乌大人,你这缺口可是有些大啊,我若是你,就不走这步险棋,从长计议。”
“昔日家父也叫我从长计议,可我却等不得,”乌逐道,“殿下或许不知,这些年狄人屡屡来犯,将士们在边境抗击外敌,那昏君却在忙着内斗,十年间,多少忠臣良将惨遭毒手,若再这样下去,边境城池迟早陷入一片战火,我虽为庆人,却也不想看到家园被狄人攻陷。”
“打仗之事,我不懂,我答应与你合作,只为给我母妃报仇,”季长天道,“你缺的那一万把刀,我只能给你提供银子,至于铁,你自己去买。”
“没问题。”
“等我回去之后,会每天让人去长乐坊赌钱,叫你的人擦亮眼睛,别被不相干的人盯梢。”
“殿下放心,”乌逐双手捧杯,“我敬殿下。”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乌逐又陪他吃了几口菜,欠身道:“殿下先吃着,我去方便一下。”
“请便。”
乌逐起身离席,时久迅速离开了现场,寻着记号来到约定的地点。
之前他又发现了另外几处记号,这些记号将他引向阁楼背面一处隐秘的山洞,他先于乌逐抵达了山洞,装作等候多时的样子,在洞口用力拍着衣服上的土。
乌逐很快赶来,用手扇了扇被他扬起的土,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能一路尾随而不被我察觉,不愧是我的好师弟。”
时久停下动作,冷淡道:“你引我来,我自会来。”
“既如此,一个多月前我便引你前来,你又为何不来?”
时久:“……”
啊?
他火速回忆了一下一个多月前发生了什么事——该不会是说那个潜入王府行窃的小孩吧?!
所以,那孩子的任务其实不是拉季长天入局,而是给他传递消息,提醒他来跟乌逐接头?!
……哈哈,这事闹的。
他还傻呵呵地问那孩子轻功的事,得亏孩子是个哑的,没跟乌逐告状,不然就全完了啊。
时久思绪电转,斟酌三秒后,面无表情道:“你太沉不住气了,那时我初到晋阳王府,还未曾取得季长天的信任,如若身份暴露,你要我如何收场?”
乌逐沉默了下,将视线投向远处,叹气道:“你果然像父亲,起初我还不理解,他究竟为何要将你收作义子,和我相比,他甚至更偏爱你些,而今,我却懂了。”
时久:“…………”
什么玩意。
他是乌逐的父亲,乌澧的义子?
当师兄弟已经够了啊,怎么还扯上亲戚关系了,这身份他能不认吗?
“许久不见了,小久,这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不爱理人。”
时久皱了皱眉:“别这么叫我。”
乌逐失笑:“好吧,那还和以前一样,我唤你师弟便是。”
时久没吭声。
“这些年,你在玄影卫可还好?”
“好。”
“自你成功混入玄影卫,我便与你断了联系,我曾经一度认为你已经死了,直到我得到消息,晋阳王在京都新收了个暗卫,我便猜测那是不是你,等你们入了晋,我的猜测得到证实,那正是你。”
“你这步棋走得实在妙,我曾设想过无数次,如若你还活着,究竟要以怎样的方式从玄影卫中脱身,没想到你竟能让昏君选中你,让你成为季长天身边的眼线,这一箭双雕,真是神之一手。”
时久:“……”
“我才下定决心准备起事,你便从京都赶来相助,你我兄弟二人,当真心有灵犀,你说是也不是?”乌逐笑道。
时久:“……”
“哦,对了,还没问你,你在玄影卫中编号几何?”
“十九。”时久淡淡道。
“那还真是巧,之前我听季长天也唤你‘十九’。”
“便是因编号相同,我才替换了他身边的‘十九’。”
“十九与时久,异字同音,你特意选了这编号,是怕我认不出你?”乌逐道,“师弟多虑了,就凭你这举世无双的‘踏雪寻梅’,我又怎能认不出你?”
时久:“……”
啊?!
第87章 打工
不是,乌逐为什么会知道他叫时久?
这设定未免也补得太全了吧!
踏雪寻梅……是说这轻功?
虽然名字还挺好听的,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轻功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他变成面瘫了吧。
于是他继续面无表情,继续冷冷道:“你却还没什么长进。”
“……”乌逐面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叹口气,“是我辜负了师父的期待,三十年了,这踏雪寻梅还是只有你一人练成。”
“你叫我来,有正事吗?”时久问,“没时间陪你叙旧了。”
“抱歉,多年未见,忍不住话多了些,”乌逐正色道,“你方才说,怕身份暴露才避而不见,那如今你肯来,想必已经得到了季长天的信任,之前在赏菊宴上,你配合得不错。”
时久没吭声。
其实他差一点就真的下刀了呢。
乌逐:“说吧,可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
时久想了想,觉得如果什么都不说,很可能会让对方起疑,当然,也不能什么都说。
“陛下一直怀疑宁王对他有异心,所以让我埋伏在宁王身边,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宁王确实对陛下虚与委蛇,他早就怀疑当年贤妃之死和皇后脱不了干系,上次你一番话,坐实了他的猜想,而今先皇后虽死,但陛下这个获益者还存活于世,既有你的帮助,季长天不会放过他。”
“正合我意,”乌逐道,“便让他们鹬蚌相争,你我坐收渔利。”
“不过,季长天身体不好,你可要抓紧时间了。”时久又道。
“放心,在他死前,我定为他的母妃报仇,待大仇得报,他也可以毫无遗憾地上路了。”
时久:“……”
“皇帝那边,你又如何应对?”乌逐问。
“我会帮你们隐瞒,”时久道,“只是,之前陛下下诏,命季长天彻查官银丢失案,他认定杜成林还有除范司马以外的同伙,季长天正在发愁,该给陛下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这个啊,简单,你便劝他将我供出去即可。”
时久诧异道:“为何?你不怕引起陛下怀疑?”
“放心吧,家父这个并州都督,是陛下亲手提拔的,我子承父业也经过他认可,不会惹他怀疑,况且杜成林手中的证据已被我毁去,季长天空口无凭,若是硬要指控我,只会惹陛下不快。”
时久:“……好,那便如你所说。”
“还有一事,”乌逐又道,“你常年在玄影卫中,受皇帝控制,此番为我们隐瞒,如履薄冰,若一个不慎被他识破,他断了你的解药,我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他说着从身上摸出一节竹管:“我这里恰有一份解药,可彻底解除你身上的毒。”
时久:“……”
啊?
他有些犹豫地伸手接过,疑惑道:“你为何知道我身上有毒,又为何会有解药?”
“再怎么说我们也筹谋了三十年,朝中也有渗透,还不至于搞不到区区一颗解药——师弟,快些服下吧。”
时久拔开竹管的塞子,里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看起来和玄影卫给他提供的解药很像。
但直觉告诉他这事不太对劲,这东西不应该这么容易得到。
一点淡淡的药味从竹管里飘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果然不对。
乍一闻和玄影卫的解药味道相差无几,细品却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果断将塞子按了回去。
乌逐皱了皱眉,神色转冷:“师弟不吃吗?”
时久将解药收起:“我中毒日久,贸然解毒,恐会引发身体不适,等下我还要随季长天回去,耽搁不得,他身边有一神医,医术之高你应该有所耳闻,我若身体有异,季长天定带我去看诊,届时若被发现我身中奇毒,玄影卫身份暴露,我们的筹谋才当真是功亏一篑。”
乌逐:“……”
“待我回到王府,找个无人打扰的时间,再将这解药消化。”时久道。
“……也罢,”乌逐面色缓和下来,“你自行决定便是。”
时久:“你方便的时间太长了,该回去了,还有,给我拿点吃的。”
“好,你在此稍候,我让人给你送来。”
时久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离去。
这姓乌的,想阴他?
套了这么半天近乎,就为给他塞这颗解药?别解了玄影卫的毒,又偷偷给他下另一种毒吧?
对自己的师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
乌逐回到阁楼,将两碟糕点端上桌:“属下来迟,方才去厨房催了下,刚出炉的点心,殿下可以尝尝。”
“正好,我吃得差不多了,”季长天拿起一块糕点,确实还热乎着,“你说你已募集兵马万余,这些人现在何处?”
“就分散在这群山之中,”乌逐说着伸手一指,“由此再向东十里,便有一处千人营地,殿下可要随属下去看看?”
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才过午后:“可以,我也想见识见识,乌都督麾下兵马是何等雄师。”
“殿下过誉了,不过是家父在边关时练兵的法子,让我拿来用而已。”乌逐笑道。
他说着开始打发剩下的饭菜:“对了,之前殿下跟属下换走的那些孩子,殿下觉得如何?”
“还算好用,”季长天道,“只是乌都督对他们未免苛待太过,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叫我怎么放心差遣?”
“这……确是属下之过,我自幼在军中长大,军法便是家法,便也不自觉地拿对待手下士兵的标准对待这些孩子,这个年纪的小孩最是顽皮,时常犯错,属下不得不出手教训。”
“罢了,你怎么教养我不管,但既然到了我晋阳王府,那就由我说了算,乌都督既已忍痛割爱,日后便不必再过问了。”
“……是,”乌逐放下筷子,“殿下若吃好了,我们现在出发?”
两人离开工坊,时久也继续尾随,但这一次他不想再扒在车底吃土了,索性飞身上了车顶。
季长天跟随乌逐来到那处千人营,爬上高台,看着前方正在训练的士兵们,还真有模有样。
晋地山环水绕,林深路崎,藏匿些人确实不要太容易。
乌逐:“京畿常驻兵力约有八万,除去我这两万私兵,我们出晋前,最好能再召集到三万人,而今官银贪污案告破,殿下在民间积累了不少声望,锻造这些刀也还需要几个月,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准备。”
“领兵打仗之事,都督擅长,届时,本王就全仰仗都督了。”季长天道。
乌逐冲他抱拳:“承蒙殿下信任。”
参观完了工坊和军营,时间也不早了,乌逐命车夫将季长天送回王府。
府中暗卫早已知晓季长天被乌逐单独请走一事,此刻正在门前焦急等待,看到马车远远而来,黄二迅速上前:“殿下!”
季长天从车里下来:“无碍,乌都督只是请我去做客,且把心放回肚子里。”
见他安然无恙,黄二这才松了口气,李五看向季长天身后,疑惑道:“十九呢?”
“十九?”季长天一愣,“他不是随你回府了?”
马车已经远去,李五道:“他偷偷尾随您上了车。”
“……嗯?”
众人正一头雾水,消失的时久又不知从哪冒出来,出现在他们身后,开口道:“我在。”
季长天诧异看向他:“你这身上……”
虽然已经尽力拍过,但衣服上还是有很多土,尤其是下摆处,因是黑衣,反而格外明显。
时久没有开口,季长天又道:“罢了,先回去。”
众人回到狐语斋,黄二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久:“乌逐支开旁人,其实是故意诱我前去,与我接头。”
季长天坐在桌边,想了想,先问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若跟了我们一路,那我们吃饭时,你也在?”
时久点头。
“那乌逐私下约见你,可有请你吃饭?”
“吃了点,但他那里的饭不太好吃。”时久如实回答。
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我让他们早些准备晚饭吧,我这里还有些糕点,你先垫垫。”
时久中午就没有吃饱,还跟马车斗智斗勇了一路,这会儿已经饿了,他洗干净手,从碟子里挑了块自己喜欢的点心。
等待晚饭的时间里,季长天继续询问:“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时久边吃边道:“他没有怀疑我的身份,还说……我冒充的那个人是乌澧的义子。”
季长天:“竟是这般?难怪他如此信任此人。”
“可那个人都是他爹的义子了,他竟没发现你不是他?”黄二奇怪道,“那他们这兄弟俩,真的熟吗?”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当年的乌逐也才十几岁,加上这轻功让他先入为主,认错人也很正常。”季长天道。
时久将他和乌逐的谈话转告季长天,当然,略去了乌逐说他一箭双雕和解药的事,前者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至于后者……
先帝在位期间,应该还不靠毒药控制玄影卫,黄大也说薛停上任后自己就不再能了解到玄影卫内部的事,那季长天多半不知道现今的玄影卫被毒药控制,既然连宋三都没发现他身上的毒,那就算了。
这事,他自己再想想办法。
既然乌逐能给他一份掺了毒的解药,说不定他也有机会套取到不掺毒的。
黄二听完他的叙述,忍不住呸了一口:“这孙子果然没安好心,还鹬蚌相争,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
“不过,这也说明他已经相信了我们想让他相信的事,”季长天摇着扇子,笑吟吟道,“此人野心不小,拥我为主、反雍复庆是假,想自立为王却是真,能得如此良将,皇兄也真是有福啊。”
“说到这个,”李五抱着胳膊,开口道,“他竟完全不惧殿下将他供出,为何如此有恃无恐?”
“我想,这里面一定少不了沈氏的参与,”季长天道,“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们不妨让他如愿以偿。”
*
接下来的半个月,季长天按照约定,每天让人去长乐坊赌钱,偶尔也会亲自去,每次少则输百两银,多则输百两金。
时久给玄影卫传递密信时,“宁王殿下今日推了一天牌九”出现的频率大大增加,牌局记录多如雪片,只不过这记录真假参半,比假的还真。
季长天磨磨蹭蹭地写好了给皇兄的回信,在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将信送出。
期间,他也没忘帮宋三寻找药引,但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甚至求助于谢家,依然没能寻得。
这日,外出寻药的人手再次无功而返,季长天皱了皱眉,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正在一筹莫展之际,黄二突然来报:“殿下,宋三来了,说之前给您换的方子已经服了有一阵,来给您复诊。”
季长天一顿,立刻放下手里的茶杯:“让他进来。”
很快,宋三拎着药箱进了屋,季长天调侃道:“不是说让我一个月别去找你吗,怎么不请自来了?”
宋三懒得跟他浪费口舌,随便找了个理由支开黄二,从药箱里掏出一个小瓶:“东西,要不要?”
季长天目光一凝:“你当真配出来了?”
宋三不屑道:“废话,这世上有什么我宋三针治不好的病,我宋三针解不了的毒?”
季长天接过那小瓶,拔开塞子,里面有一颗小小的药丸,他将瓶口凑到鼻端闻了闻,皱眉道:“这味道……和我之前闻过的解药,实在两模两样。”
“药引都换了,那当然不一样了,你知道我为了这么一小颗东西,试错了多少次,浪费了多少药材?这钱可得算你账上。”宋三道。
“你若真能解开这毒,我十倍赔偿你的损失,”季长天道,“不过,你确定没问题?”
“你要信不过,再弄一颗那解药给我,让我来对比一下。”
“我怎么知道解药何时来?这毒多久发作一次?”
“我估摸着,应是三个月。”
“三个月?”季长天回忆一番,“上次十九服下解药,是在我们回晋阳的路上,到现在……距离三个月,似乎没几天了。”
正说话间,黄大突然闯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鸽子:“殿下,今日这信鸽带了东西,竹管里面有声音。”
“哦?解下来看看。”
黄大取下竹管,划开上面的封蜡,将其拧开,露出里面卷好的字条。
他将竹管一斜,一颗药丸从字条里滑了出来。
“这么巧的?”宋三拿起药丸,“我这解药,和京都的解药同时到了?”
季长天:“你快些闻闻,对是不对?”
宋三看着掌心的小药丸:“闻……不如尝,我能舔舔吗?”
“……”季长天微笑,“你说呢?”
“反正这也没用了,让我尝一口也不碍事吧?”
“那万一你这药不行呢?别废话了,快点闻。”
宋三低下头,狠狠吸了一口,闭上眼睛,仔细回味。
季长天:“怎么样?”
“错不了,”宋三猛地睁眼,一拍桌子,“就它了。”
第88章 摸鱼
“行了,药我给你配出来了,至于什么时候给他,你自己决定。”宋三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我的任务完成,该回去了,等我有空统计一下这段时间的损失,回头找你要钱。”
季长天收回了另外一颗解药,问他:“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
宋三不耐烦地一摆手:“治死了算我的。”
“……你确定自己担得起吗?”
宋三没再言语,季长天目送他离去,看着桌上的两颗解药,虽然大小差不多,但颜色上还是有很大区别,容易区分。
他将宋三配制的解药卷进字条,塞入竹管。
“就这么给他吗?”黄大问,“不等到关键时候?”
“什么才是关键时候?”季长天看了他一眼,“我若用这解药来威胁他就范,那又与皇兄何异?”
“……是。”
季长天想了想,又将皇帝给的那颗药也塞进了竹管。
是进是退,就让小十九自己做决定吧,他也很期待,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将竹管重新封好,黄大放飞了信鸽。
*
时久在喵隐居等了又等。
按照往常,信鸽都会在过午以后抵达,今天却不知为何迟迟不来。
正当他思考“如果鸽子不来他是不是能少交一次工作汇报”时,屋外终于传来一阵翅膀扑棱声,玄影卫的信鸽姗姗来迟。
时久对这位虽迟但到的同事十分失望,他抓起信鸽,从它脚上解下竹管。
鸽子并不是每次来脚上都会绑东西,既然有,那就说明是薛停给他传信了,不过……今天这东西好像有点多呢,竹管上居然还粘着一根猫毛。
不是黑色的毛,看来不是小煤球干的,这鸽子来这么晚,是被府里其他猫捉去玩了,现在才猫口逃生吗?
都怪季长天把这些猫喂得太饱,见了鸽子只是捉来玩玩,都不真吃,要是能替他解决两只,他能省多少事。
他打开竹管,先有一颗黑色的小药丸从里面滑了出来,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解药?
距离三个月只剩下不到十天,这时候才给他送来解药,狗皇帝真是够缺德的。
因为时间上卡得太死,玄影卫轻易不敢提前太多服用解药——没人知道下一次解药能不能准时抵达。
他先找了个瓶子把药收起来,又抽出字条,展开来,看到上面是薛停的字迹,言简意赅地写道:
【打牌之事,无需再报。】
时久:“……”
不报打牌,他报什么!以为凑字数很容易吗!
这段时间季长天除了打牌,也根本没干什么别的事啊。
该死的薛停。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通死领导,面表无情地把字条放在火上烧了,忽然感觉竹管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放在手心磕了磕,又倒出一颗药丸来。
嗯?
薛停居然一次性给他送了两颗解药?
不是吧,难道真被季长天说中了,皇帝觉得他工作做得好,大发慈悲,多赏他一颗解药吃?
一想到未来半年都不用再为解药发愁了,他不禁有些高兴,准备把这一颗也装进瓶子里,但紧接着,他目光一凝。
他看了看掌心的药,又看了看瓶底的药。
这两颗药丸的颜色怎么不一样?一颗偏深,一颗偏浅。
又闻了闻,发现味道也不太一样。
该不会是过期药吧……多给他一颗,在这清库存呢?
才刚有点高兴的心情瞬间又不高兴了,谁知道过期药药效还有多少,但总归是解药,他也不好扔了,先收起来吧。
……等等。
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被他忽略的东西,他重新摊开掌心,露出手中的竹管,小心翼翼地想要揪下上面的猫毛。
揪不下来,他用了点力,紧接着,猫毛从中间断开。
时久:“……”
方才他没有仔细看,现在才注意到,这猫毛竟不是粘在蜡上的,而是被包裹进了封蜡中。
皇宫里并没有猫,这猫毛不可能是薛停不小心弄进去的,那就只能是……
他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只能是这东西被人拆开过,又重新封好,二次封装时封入了一根猫毛。
可这封蜡明明是玄影卫特制的,拆开一定会留下痕迹,怎么可能……
哦,他忘了,黄大也是玄影卫,他们现在所用的武功和刀法都还和当年一样,那这封蜡很可能也一样。
只需使用同样的封蜡重新封一个新的,就等于没有拆开过。
那岂不是意味着,这段时间以来,不论是玄影卫给他传信,还是他给玄影卫传信,季长天都可以把信截下来,看完再封回去?
黄大还是模仿笔迹的高手,甚至可以用他的字迹伪造出一份新的。
啊?!
所以,他的身份早就暴露了吗!
时久眼前一黑。
一想到自己这两个多月来传递出去的每一封密信都可能被季长天看过,不论里面写的是今天季长天打牌赢了多少钱,又或早餐吃了几个包子,他就忍不住头皮发麻,感觉耳根莫名发烫,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可恶的狐狸!!
知道他能装,没想到竟这么能装,知道他的身份却装不知道。
这姓季的姓乌的姓杜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打包送去好莱坞好不好啊!
真是受够了。
时久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最重要的已经不是季长天知道他身份这件事了,而是……既然之前看了他那么多次密信都没有留下破绽,怎么偏偏这次封进了一根猫毛?
很显然,这是对方故意留给他的小提示。
所以,这多出来的一颗解药,是季长天给他的?
所以,上次宋三给他看诊,其实发现了他体内的毒,只是没有告诉他,而是私下去配了解药。
时久再次将解药拿出来,包括上次乌逐给他的那颗,一并放在桌上。
三颗差不多大小的药丸一字排开,乌逐给的解药和皇帝给的解药外观上几乎没有差别,只在味道上稍有不同。
而季长天给的解药,不论是颜色还是味道都不同,之前两颗药放在一起,有点串味,现在分开了,味道的差别变得更加明显。
那么问题来了,他到底该吃哪一颗?
他的视线在三颗解药之间来回切换。
首先排除乌逐这一颗。
伪装得再像也还是有鬼,除非他是傻子才会中他的计。
他将那一颗药收起,还剩两颗。
季长天给的这药和皇帝的药差别太大,他一时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解药,但既然成分不同,那效果应该也不同,至少,它不是一颗只能压制毒素三个月的短期解药。
或者它是一颗永久解药,又或者,它根本就是一颗毒药,再者,是像乌逐给的那般,是解药又是毒药。
要吃吗?
吃了这药,要么彻底自由,要么死在当场,要么则是摆脱皇帝的控制而被宁王控制——三分之一的概率。
也许他应该相信季长天。
如果季长天真想害他,就该把皇帝给的解药直接收走,那么等时间一到,他为了活命,不吃也得吃。
他也该相信宋三,虽然宋神医脾气不好,阴阳怪气,出口成脏,但至少,他是真的医者仁心,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他不信这样一个大夫会给他下毒。
季长天曾跟他说过,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三颗解药决定着三条不同的路,现在,他可以自己来选择究竟要踏上哪一条。
他长这么大,二十四年的人生当中,似乎从没有哪天是遵从自己的意愿过活,他总是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像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一样,从出生到死,平凡而始,庸碌而终。
但这次不一样。
现在他手里有刀,有出神入化的武艺和轻功,他完全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这一次,他也要为自己选择想要追随的明主。
时久慢慢收起了皇帝给的那颗解药。
桌上的解药还剩最后一颗,方才他还在犹豫不决,惊慌无措,可当他真正做出了决定,内心竟又变得无比平静。
即便这真的是一颗毒药,吃了就会死,那他也不后悔。
如果这药是解药,却没能成功解毒,那也还有皇帝给的那颗药可吃……不过以宋三的医术,应该不存在这种可能吧?
如果这既是解药又是毒药,那其实也没关系,毕竟在季长天手底下干活,还是比在皇帝手底下强得多。
只不过,要是季长天真用这种方法控制他,那即便他真的当了皇帝,他们之间也只能是君臣,再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
考虑好一切,时久给鸽子撒了一把玉米,原本他已经准备好了密信,但现在看来还是晚点再传吧——如果晚点他还活着的话。
要是顺利解了毒,就让季长天看过再传,省得他还要再把鸽子拦下来。
他又抱起小煤球,狠狠吸了吸猫,摘下晾在院中的衣服收进柜子,又从怀里掏出狐狸手帕,放进之前存放菊花的那个盒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环顾四周,看了看这间生活了两个多月的小屋,以及这偌大的宁王府。
随后,他坐在桌边,服下了桌上仅剩的那颗解药。
作者有话要说:
必须要庆祝一下,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89章 休假
解药自喉间咽下,最初的两分钟,时久并没有什么感觉。
就在他怀疑这玩意是不是真的不行时,腹中忽然传来一股强烈的灼烧感,紧接着,剧烈的绞痛席卷而来,疼得他忍不住弓起身子,伸手撑住桌沿。
怎么回事……这感觉,怎么和毒发时那么像?
这难道不是解药吗!
宋三不会真要害他吧?
小煤球跳上桌子,碧绿的猫眼望着他:“喵?”
时久艰难坐直身体,尝试催动内力加快药力生效——虽然这感觉的确和毒发时很像,但他记得毒发时他浑身发冷,现在却感觉腑脏内犹如火燎一般。
直觉告诉他或许这就是在解毒,他还是想要再相信一下,不料才一催动内力,疼痛便骤然加剧,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眼前一片漆黑,近乎昏厥。
随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他再没忍住,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地上,暗红得几近发黑。
小煤球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用爪子扒拉他的腿,喵喵叫个不停。
疼痛依然没有得到缓解,时久疼得快要看不清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想要求生的本能,他吃力地撑着桌子站起身,慢慢挪到屋外,从模糊的视野中锁定了狐语斋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
难以形容的虚弱感让他浑身都在冒冷汗,已经没力气再催动内力,或是动用轻功,只得就这么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路上又吐了不少毒血,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休息。
小煤球起初跟在他脚边,过了一会儿,突然加速向前方跑去,狂奔进了狐语斋,冲着屋里喵喵大叫。
季长天老远就听到了焦急的猫叫声,虽不知发生何事,心里却有种奇怪的不安感,他快步来到院中,发现在外面大叫的不是别的猫,竟是小煤球。
这猫和府里的其他人都不亲,唯独爱待在时久身边,除了时久上值时,几乎从不主动来狐语斋。
季长天一看见它,便意识到可能是时久出事了,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莫非解药出了问题?
小煤球又冲着他喵了两声,扭头就跑,季长天急忙跟上。
他追着猫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倒在地上的时久,顿时心里一凉,连忙上前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十九!你怎么样?”
“殿下……”时久气喘吁吁,视线已经难以聚焦,刚刚他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一下子摔在地上,便再没力气爬起来。
季长天将指尖按在他手腕上,只感觉他的脉搏又急又快,紊乱异常,听到他虚弱开口:“药……”
季长天回头对黄大道:“快去把宋三叫回来!”
黄大应声而去,时久艰难抓住季长天的胳膊,问他:“殿下……是不是塞了颗毒药给我……”
“……是解药!”季长天见他这般,不禁心急如焚,语速也快了许多,“药是宋三配的,为何会这样我也不知,他才离府不久,我已让大黄去找他了,你再坚持一下,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时久耳鸣不止,根本没怎么听清他在说什么,事实上以他现在的思考能力,即便听清也理解不了,于是他顺着自己的思路自顾自地往下说:“殿下……是不是因为我是陛下派来的……卧底,所以想杀了我,黄二哥说……来一个……杀一个……”
季长天:“……”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了他手背上,他抬起眼,看到对方面色惨白,嘴角有血,眉心微蹙着,漆黑的眼眸中一片涣散,分明依然是往日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却有两颗眼泪顺着眼睫滑落,也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因难过。
季长天轻抽冷气,只觉心底酸涩异常,忍不住将他抱在怀中,安抚他道:“怎会呢,我不杀你,你也不会死,别听二黄胡说,等下我就去收拾他。”
时久伏在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缓缓闭上眼睛,昏昏欲睡:“看在我……要死了的份上,殿下能不能,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别说傻话,”季长天皱了皱眉,轻拍他后背,“什么问题,你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玄影卫的?”
“……”季长天沉默了下,“你来到我身边的第一天。”
这回轮到时久沉默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宋三把脉时发现的,被宋廿戳破身份时发现的,又或是别的什么时候,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他来卧底的第一天。
所以他这卧底工作,是刚开始就结束了吗?
都说了他会搞砸的。
时久感觉自己更难受了,还不如不问,可他又不想当个糊涂鬼,纠结再三,他还是选择继续问下去:“既然知道,又为什么不戳穿我,不赶我走?”
“我若赶你走,玄影卫会放过你吗?”季长天轻声问,“何况在我看来,你并不是心甘情愿被皇帝控制的人,所以我让宋三为你配制解药,没了这毒,你便不必再受人牵制。”
“殿下这是在……策反我吗?”时久问。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殿下这段时间……对我这么好,给我买衣服,带我坐画舫,还让我……陪你睡觉,也都是……为了策反我?”
季长天微微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便是这么短短几秒钟的迟疑,让时久又后悔问这问题了,他慌忙道:“殿下还是……别告诉我了,我怕我死得更难受。”
季长天:“……”
时久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等死,可左等不死,右等还不死,不但没死,甚至疼痛还开始缓解,那种濒死的感觉逐渐消失了。
……不是吧。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才问出那些话,结果话问完了,又告诉他死不了了?
这不是纯纯耍他玩吗!
时久尴尬得无地自容,索性开始装死,装了一会儿,他听到季长天在耳边道:“十九,还好吗?若是还能动,我们先回屋可好?地上太凉了。”
时久其实不是很想动弹,可一直待在这里,又确实不太舒服,他身上还穿着秋天的衣服,现在动用不了内力,还真有些冷了。
他勉强坐起身来,点了点头。
“来。”季长天将他从地上扶起,又解下自己的披风给他披上,微微弯腰,将他的胳膊挎过自己肩膀,扶着他往狐语斋走。
小煤球跟在他们身后,两人刚进院子,就碰上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黄二,对方奇怪道:“殿下,宋三呢?”
又注意到被他扶着的时久:“十九这是怎么了?”
季长天瞥他一眼:“你怎么才回来?”
“宋三不是让我去问那群孩子身体怎么样了吗,他们又不会说话,刚学的写字,一个个拿笔给我写,可不就这么半天。”
“……”季长天十分无语,“只是随口将你打发走,你还真去办了。”
“啊?”
季长天扶着时久上了门前台阶:“小心点。”
两人进了屋,他小心将时久放在坐塌上,移开了塌上的小桌,吩咐黄二道:“去倒些热水来。”
黄二虽满心疑惑,但还是照办了,他将热水端到时久面前:“脸色怎么这么差,又胃疼了?上次宋三不是看了,说没事吗?”
时久浑身没劲,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只接过水喝了一口,却忘了自己满嘴血腥味,被热水一激,又恶心得想吐了。
季长天及时拿来铜盆,时久急忙吐掉那口水,把杯子放在一边,说什么也不肯再喝了。
黄二看着铜盆里被染上血色的水,震惊道:“胃疼到吐血了?你这病得很严重啊!宋三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问题居然没看出来?”
季长天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叹气道:“你先安静一会儿,好吗?”
“……是。”
黄二只得退到一边,不多时,前去捉拿宋三的黄大终于返回。
宋大神医才刚离开,又被人马不停蹄地追了回来,此刻正一脸不耐烦:“都说了不会有问题,又叫我干什……”
话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裹着狐狸毛披风缩坐在塌上的时久,那样子不大像没问题的。
时久抬起头来,黑眸幽幽看向他,虚弱吐字:“神医,你要害我。”
宋三:“……”
他咳嗽一声,走上前去:“这么快就把解药吃了?也太心急了吧,我还以为至少得再等几天呢。”
季长天一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说一定不会有问题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宋三捉起时久的手腕,“我给你看看。”
黄二站在旁边,满头雾水:“什么解药?你们在说什么?”
黄大实在看不过去了,冲他招招手,把他叫出了房间。
宋三给时久把了会儿脉,终于松一口气,放下心来:“没事,毒已经解开了,只是还有些毒血在身体里,你把它吐出来,就不难受了。”
他说着猛拍对方后背:“来,再吐吐。”
“……咳!”时久本来就反胃,被他这么一拍,又呕了一大口血在铜盆里。
血色乌黑,像是墨汁一般。
“还有呢,”宋三屈指,用指节抵上对方穴道,打了一点内力进去,“我帮你吧。”
时久只感觉被他按压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痛,这痛楚直抵腑脏,他忍不住弓起身子呕血不止,将胃里那点存货全吐干净了。
血色渐渐由黑转红,直到完全变作鲜血,宋三才收起力道,拍拍他肩膀:“行了,没事了。”
时久:“……”
是没逝了,也离逝不远了。
他精疲力竭地向后一倒,躺在坐塌上对天喘气。
季长天在他身边坐下,又拉起他的手腕,试了试他的脉搏,感到脉象确实逐渐清明,这才放下心来,问宋三道:“你这解药,药效竟如此霸道?”
“不是我这药霸道,是这毒太霸道,”宋三翻开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都说了,没有药引,药效会大打折扣,为了能将这毒祛除干净,我只能下些猛药,这毒不发作时藏得极深,想要拔除,首先得将毒激发,药力和毒性相冲,虽然难受些,但也不会危及性命,毕竟这毒……本来也不会在短时间致死。”
季长天:“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宋三看向时久,难得有些心虚,“我本以为,你们会到毒发时才用这解药的,若是已经毒发,那就不用再激发一次了,谁成想……咳。”
“多谢神医,”时久有气无力道,“我还以为,你这是毒药。”
宋三:“……”
时久挣扎着坐起身来,季长天忙伸手扶他,时久道:“神医方才说,没有药引,是怎么一回事?”
宋三:“我这解药其实不是最合适的解药,因为缺少一味药引,才不得不另辟蹊径,剑走偏锋,那药引被皇帝严格把控,民间遍寻不得,我与殿下努力了许久也未能寻到一株。”
“被皇帝把控?”时久从怀里摸出一节竹管,“那你看看这个,是你说的解药吗?”
宋三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诧异道:“此物你又从何得来?”
“是乌逐给我的。”
“乌逐?”宋三闻了又闻,皱眉道,“是解药,但又不是,这东西确实能解你身上的毒不假,却会为你种下另一种毒,至于是什么毒……”
他分辨再三,却始终无法确定,正在这时,季长天忽然感觉肩头一沉。
他偏过头,看到时久竟靠在他身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再抽200红包,上章也改抽200[害羞]
第90章 休假
季长天微怔。
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颈侧,痒痒的,那感觉好像被猫柔软的尾尖扫过,猫无心撩人,被蹭过的人却没法不多想。
或许是想让他睡得更舒服些,又或许是想更加清晰地欣赏这张睡颜,季长天小心翼翼地扶他躺在了自己腿上,掏出手帕,轻轻帮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毒虽解了,但时久的脸色还是十分苍白,嘴角的血迹已干,衬得这张面容凄惨又憔悴。
季长天微微皱眉,将手帕按进茶杯中润湿,一点点擦拭那些干涸的血迹。
因自幼患病,他其实很少会去长时间地凝视一个人的脸,看得面孔越多,内心就会变得愈发焦躁不安。
唯独面前的这一张,越看越觉得心情平静,以至于让他不舍得把目光移开,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这样注视他,已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幸事。
也不知究竟看了多久,久到对方脸上、手上的血迹都被他擦干净了,再无可擦,久到小煤球已经卧在旁边打起了盹,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然后发现——
旁边还有个人。
季长天沉默了下。
好在被他遗忘的宋三也遗忘了他,医痴不为世俗所扰,还在研究那颗解药,季长天没忍住问:“连你也看不出是什么毒?”
宋三没抬头,只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一把药杵,按住那颗解药轻轻一戳,只听“咔”的一响,解药被碾碎开来。
季长天诧异地看着他,见他又拿出一把小刀,在碎掉的解药中拨拨挑挑,最终分离出一只红色的小虫。
这虫子极为微小,总共不过两分长,细看像是只微型的蜈蚣,被宋三一番杵弄,已经断作两截。
季长天皱眉看着那虫子:“这是何物?”
宋三:“以前在太医院时,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前庆时,皇帝也曾豢养死士保护自己,控制他们的方法和现在类似,但他们用的不是毒,而是一种来自南疆的蛊,此蛊分为子蛊和母蛊,母蛊唯一,而子蛊可以有成百上千,将子蛊种进死士体内,必要时敲击母蛊,母蛊因为痛苦而挣扎,子蛊便会感同身受,让受蛊之人痛不欲生。”
季长天:“……”
“父亲说,先帝夺位时从庆宫中缴获了这样一批蛊虫,但觉得此法非人,便将所有蛊虫集中焚毁了,这东西父亲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过,我一直以为是他们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真实存在?”
宋三说着,捏起半截蛊虫:“父亲向我描述,此蛊的子蛊颜色鲜红,形似蜈蚣,因以血为食,周身散发出一种特别的腥味,若是吸不到血,就会陷入休眠,遇血则活。”
季长天抽了抽鼻子:“确实有股腥味。”
“我猜十九就是因为闻到了这味道才没吃这药,这小子还挺聪明的,乌逐想用药味盖过腥味,没想到他的师弟并不好骗。”
宋三将两半截虫子丢进了地上的铜盆,蛊虫遇到血,很快活了过来,在铜盆里爬动,但因为身体已断,没过多一会儿,就彻底死了。
季长天面色微沉,低声道:“前朝御赐的轻功,和前朝皇帝所用的蛊虫,这乌逐的师父绝非常人。”
宋三:“相比这个,我觉得另外一个问题更值得你在意。”
“什么?”
“虽然虫子不是好虫子,但这颗解药……”宋三看向桌上已经碎成渣的药丸,一顿,“这撮解药,却是货真价实能解毒的,乌逐本就是前朝余孽,能搞到前朝蛊虫不意外,但这解药却由皇帝把控,他从何得来?”
“沈家,”季长天冷笑一声,“我猜这毒药的药方,就是先皇后那边提供的,先帝在位期间,一步步将沈家势力驱逐出朝堂,沈家难以再制约朝政,至少要把控住新帝身边的人,陛下天资有限,凭他自己恐难以拉拢人心,先皇后便用这样的法子帮他控制玄影卫。”
“但这颗解药是新的,至少在三年内,”宋三道,“而药引被皇帝把控,就算乌逐有药方,也拿不到药引。”
“……你的意思是,宫里还有沈家的人?”季长天瞬间明白了什么,“而今京中已无沈姓官员,那么此人八成是后宫之人,能从太医院取得药引……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你明白就好,”宋三不再继续往下说,把桌上破碎的药渣拾掇拾掇丢进火盆,“这没我事了,不知道乌逐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子蛊,以防万一,我再去给那群兔崽子检查一遍。”
季长天点头:“你辛苦了。”
宋三背起药箱:“别光嘴上说辛苦,要真体谅我,就别让他们跟我姓。”
“那不可能。”
“记得给钱。”
“少不了你的。”
宋三前脚刚走,之前被黄大叫走的黄二后脚就进来了,看得出他有一肚子话想问,可当他看到躺在季长天腿上的时久时,到嘴边的话又全都咽回了肚子。
……啥也不说了吧。
黄二心情复杂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口询问:“十九他……没事了吧?”
“已无碍了,”季长天道,“二黄,你去将铜盆里的血处理了,血有剧毒,记得尽量别碰,加些炭灰,再倒些火油,烧干净些,还有外面地上的血,从我这里一直到喵隐居,你都检查一下。”
“明白。”
黄二端起铜盆离去,季长天再次将视线投向躺在自己腿上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托住对方的头,将自己的腿撤出来,给他垫上枕头,时久睡得很沉,被他摆弄也没有醒。
时久衣服上也沾了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还好只是件普通的夜行衣,可以直接拿去烧了。
说也奇怪,他明明给他做了那么多衣服,可他除了上值,平常似乎并不穿。
季长天翻了翻那件衣服,没翻出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封写好的密信,似乎是今天应该传给玄影卫的,还没来得及送出。
很快,黄二办完了他交代的差事返回:“殿下,都处理好了,还在喵隐居抓到一只鸽子。”
这只玄影卫的信鸽几经辗转,到现在还没能离府,季长天看了看它,叫来黄大:“正好,你把这封信替小十九传了吧。”
又将染血的衣服和手帕交给黄二:“这些也拿去烧了。”
黄二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帕上的图案,只是一些花花草草。
于是他心情更复杂了些,转身离去。
终于打发走所有无关的人,季长天将时久从坐塌上抱起来,上了楼。
*
时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竟又坐在了桌前,面对着桌上的三颗解药。
可这一次,他不知为何没有吃季长天给的那丸药,而是服下了皇帝给的那一颗。
他眼睁睁看着剩下的两丸药被自己丢进火盆,猛地吓醒过来。
噩梦惊醒的心悸感挥之不去,时久睁眼望着天花板,发现上面不是喵隐居的房梁,而是狐语斋卧房床榻的承尘,终于确定自己刚刚是做了个噩梦。
就是这噩梦未免太真实了些,这就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
时久撑身坐起,不料这一动,周身竟传来难以忽视的酸痛感,那滋味就好像被人暴揍了一顿,他不禁倒抽冷气,一个没绷住劲,又倒了回去。
怎么回事……
这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十九?”听到屋里的动静,季长天立刻赶来,“你醒了。”
他走上前来,扶对方起身,让他靠在床头,自己则在床边坐下,端起旁边放着的药碗:“来,把这个喝了。”
“……怎么还要喝药啊。”时久看到中药就发怵,之前他闻过季长天的药,那恶心的味道他现在还记得。
“宋三说你中毒的时间太久,毒已侵入骨中,而今突然解开,可能引发身体不适——你可有感觉哪里难受?”季长天问。
时久:“……”
他就说身上怎么这么疼呢。
见他没有反驳,季长天便知道宋三没说错了,笑了笑道:“所以他特意给你开了副方子,你喝了药便不疼了,等过上几天,便可完全痊愈。”
“我尝过了,不苦,”他说着舀起一勺,“我喂你?”
时久一惊,连忙接过药碗,将碗里的药一饮而尽。
……确实没有想象的那么苦,但也还是苦。
季长天把空药碗放下,将一碟蜜饯换到他手中:“我给你放几天假,你好好休息,等何时身体不难受了再上值。”
时久用签子扎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抬头问:“那……扣工钱吗?”
季长天笑了:“不扣。”
带薪休假啊,那还不错。
时久点点头。
“还有件事,”季长天看着他,忽然正色下来,“昨日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可好?”
时久一顿。
昨日……他居然睡了一整天?
他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开始装傻:“什、什么问题?”
“昨天你问我,我对你好,是不是为了策反你。”
时久低着头,尴尬得不敢看他:“有……有吗?殿下就当我……”
季长天打断了他:“我回答你,是。”
时久愣住。
“但也不全是,”季长天又道,“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我大可直接回答你不是,以消除你心中的疑虑,但我并不想用言语欺骗你,所以我回答你,起初我对你好,确实是为了策反你。”
“可渐渐地我发现,我对你的好意开始变得不受控制,还记得那日在赏菊宴上,你问我,我喜欢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一如既往,我不喜欢人——至少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对一个‘人’动心。”
“时久,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季长天道,“因为你之面容与常人不同,因为我想要策反你,故而与你接近,但这是起因,而不是结果,这便是我的回答。”
他微微弯起唇角,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轻声问:“我也很期待最后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所以,你可还愿意让它继续下去?可还允许我继续对你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今天更晚了,再抽200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