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打工
乌逐离开晋阳王府,直奔长乐坊。
他轻车熟路地从后门进入,来到秘密接头的房间,与早已等在这里的肖老板汇合。
肖老板转过身来,问道:“怎么样了?”
“我已向季长天打听清楚,今日城中流言,确是他散播出去的。”
他将刚刚在晋阳王府和季长天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对方,肖老板听完,沉吟片刻:“大人接下来打算如何做?就依季长天之言吗?”
乌逐听他似乎话里有话,诧异道:“你还有何高见?”
“之前我便觉得,这位宁王殿下心思缜密,似乎并不完全为我们掌控,先是换走大人手下那群孩子,削弱大人的耳目,没了他们,有些情报我们便难以探听。”
乌逐皱了皱眉。
“今日之事,更加加深了我的怀疑,他未曾与我们商量,就将长史换人一事散播了出去,又利用大年初一人们探亲访友加快消息扩散,现在城中已有许多人被流言煽动,对此事心生不满。”
“他既懂如何把控人心,又明白怎样操作舆论,这样一个人,若能被我们利用还好,若不能……那可是一大隐患,可反过来想,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被我们利用?”
乌逐沉思良久:“那依你之意?”
“依我之意,既然大人还缺一把火,那我们不妨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肖老板看向地上的火盆,眼中划过一抹阴狠,“杀了季长天,再以为宁王殿下复仇之名起事,推翻暴政,不比区区一个官员调任更能引起人们的怒火?既然季长天已对我们无用,为何不早点除掉这个隐患?”
“现在杀季长天?这不好吧,他已经重病将死,纵有心计,又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他迟早都是要死的,至于那几个孩子,我自然有办法让他们重新听命于我。”
“大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一颗注定要牺牲的棋子,就该让他牺牲在合适的时候,这样,才能充分发挥他的价值。”
“……”乌逐眉头紧锁,斟酌再三,“如此……也好,只不过想要刺杀季长天,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身边暗卫众多,其中不乏高手,若只凭十九一个人,就算能杀,也难保不闹出动静,事情一旦败露,对我们极为不利。”
“大人多虑了,这件事,并不需要您亲自动手。”
“何意?”
“大人难道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底牌?”
“你是说……季长天是前庆公主之子这件事?”
“自然,”肖老板笑道,“我们只需将这件事告知陛下,陛下自会派人来杀,有擅长暗杀的玄影卫在,还用我们做什么呢?现在城中传言正盛,人们本就认为皇帝欲加害宁王,玄影卫一来,更加坐实这是陛下的手笔,而大人您,只需暗中通知十九,让他不要相助便可。”
“那城中流言?”
“季长天越不想被皇帝知道什么,我们就越要告诉皇帝什么,大人,您说呢?”
“此计甚妙,”乌逐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肖老板,有你在,实乃我之幸事。”
“大人谬赞。”
*
时久走到床边,一把抢走了季长天怀里的猫。
季长天抬起头来。
“殿下好会演,”时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殿下这么会装病,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季长天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随即笑道,“十九此言差矣,若非真的病过,又怎会知道该如何装病呢?”
时久懒得与他争论,反正永远说不过他,他在季长天身边坐下,抚摸着小煤球油光水滑的皮毛:“刚才乌逐私下约我见面。”
季长天:“嗯。”
“只是‘嗯’?殿下都不问问我们说了什么吗?”
“无非是询问我的病情之类的话。”
时久:“。”
一下就猜出来了,真没意思。
“我们散播消息没告诉乌逐,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他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季长天微微一笑,却并没作答。
时久看他这副狐狸样就感觉他在憋坏水,立刻转换了思路:“殿下……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季长天看向窗外:“今日天气真好,大年初一,外府估计又收了不少年礼,小十九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什么都不想要,”时久道,“我饿了,想吃饭。”
“哦,抱歉,是我疏忽了,”季长天道,“早已准备好了,我现在就让他们端来。”
*
三日后,晏安皇宫。
“陛下,陛下!”冯公公迈着小碎步匆匆跑来,肥胖的身躯一颤一颤。
季永晔正在龙榻上小睡,闻言不耐烦地皱起眉头:“何事扰朕清净?”
“有一封并州都督府送来的密函,老奴怕有什么重要军情,唯恐延误了,擅自惊扰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并州都督府?”季永晔睁开眼,“不是说北境大雪,狄历人自顾不暇,能有什么重要军情?”
“老奴不知,”冯公公将密信呈上,“请陛下过目。”
季永晔拆开那封密信,草草浏览过一遍后,面色剧变:“这……怎么可能……”
他满脸难以置信,又仔细将信里的内容看了一遍,唯恐遗漏了一个字,看着看着,他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冯公公见他这般,也面露惊慌:“陛下,陛下?这信中究竟所言何事?莫非真是狄历来袭?”
季永晔没空回答他,怒喝一声:“薛停!”
薛停屈膝落地,抱拳行礼:“属下在。”
季永晔一把将密信扔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道:“朕问你,这信里的内容,可是真的?!”
薛停接起信纸,阅读过后,脸上浮现出一抹愕然:“属下……不知。”
“不知?此等大事,你竟不知?你是干什么吃的!朕养你们,是在养一群饭桶?!”
“陛下息怒!”薛停双膝跪地,“此事不论真假,都应是……宫中隐秘,先帝妃子遇害时,属下尚不是玄影卫统领,并无权……探听这些。”
季永晔一脚踹在他身上:“废物!”
薛停身上鞭伤未愈,居然就被他一脚踹倒了,又忍痛爬起,白着脸继续跪好:“陛下,属下认为此事尚有蹊跷!乌都督一面之词,并无证据,二十年前,乌逐的父亲乌澧尚在边关,绝无可能接触到此等秘辛!”
“乌澧,”季永晔眯起眼睛,“这名字很是耳熟。”
“便是属下与陛下提起过的那位受国舅提点的将领,”薛停道,“故属下认为,此事极有可能是沈家泄露。”
“那不更加证明,此事是真?”
“……”薛停默然片刻,“可陛下是否想过,沈家若知道此事,为何不早些告知陛下?”
“你在怀疑朕的舅父?”季永晔被他气笑了,“你在替季长天开脱?”
“……属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季永晔突然伸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母后和舅父护着朕,朕这皇位早已归了季长天!你竟敢为了给季长天开脱,而质疑朕的舅父对朕有异心……哈哈……哈哈哈!”
薛停被他掐得满脸涨红,几乎喘不过气,艰难道:“属下……不敢……”
“朕真想杀了你,”季永晔冷冷地盯着他道,“若非你当统领这么多年,手下只培养出了一堆废物,没一个能堪重任,朕早一刀把你砍了。”
他猛地将对方推开,薛停被掐得几乎昏厥,跪在地上咳嗽不止。
“朕问你,”季永晔接过冯公公递来的手帕,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虎口,“这信中说,近来并州传言四起,说朕与老七不和,朕收他官职,是要暗害他——此事是真是假?”
薛停艰难止住咳嗽:“确有……下属来报,这几日晋阳内外……流传过这样的传闻。”
季永晔神色一冷,抬腿又是一脚:“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朕?!”
“……属下也是刚刚才收到密报!”薛停脖子上青筋凸起,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属下见陛下睡着,不敢打扰,本想等陛下醒了再告知。”
季永晔接过字条:“这是你手下那什么……十九传来的?”
“……不是。”
“十九为何没有动静?”
“属下……不知。”
“朕就知道你这个废物手下只能养出废物!”季永晔已经懒得再跟他说下去,“去,找几个人,去给朕把季长天杀了,就说他病死——情报情报搜集不来,杀人总没问题吧?”
薛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反驳,只问:“那十九……”
“一起杀了,”季永晔冷冷地看他一眼,“不论他是办事不力,又或已经投敌,都没有留下的必要了,你多派点人,把事情给朕料理干净了,若有差错,提着你的脑袋来见朕。”
“……是。”
薛停离开寝殿,面色灰败地回到了玄影阁。
他召集来下属分配任务,玄影卫们一听要去刺杀宁王,还要把十九一起杀了,皆是面色大变。
“上次我们在饭堂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十九,他那轻功出神入化,我们怎么杀他?怕是去送死吧?”
“薛大人,真的要杀十九吗?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们的人,如此艰巨的任务,他几个月来一直没出岔子,只是一次没有及时传递情报……就要他死吗?”
“是啊薛大人,薛大人您说句话?”
薛停叹了口气:“此事之复杂远超你们想象,总之……你们尽量不要和十九交手,若是不慎碰上,给他打个暗号,让他避战。”
玄影卫们听了这话,不禁松一口气:“谢薛大人。”
“那宁王那边……?”
“宁王那边,你们尽力而为吧,记得一点,不论事成或事败,都不要再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身上有毒,怎么能不回来?”
“一会儿你们出发前过来找我,一人领一颗解药,至于三个月后如何,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大人,您这是?!”
“别问为什么,别说不该说的话,”薛停将一份封好的密信塞进十八手中,低声道,“你最了解十九,去把这封信送到晋阳王府,我不论你用什么方法,给我避开旁人,直接交到十九手里。”
第112章 打工
薛停离开后,季永晔脱力般跌坐回龙榻上。
他伸手撑住额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自言自语道:“难道……真的是朕的舅父……”
冯公公:“陛下……”
“就算真的是舅父,”季永晔缓缓抬起头来,咬牙道,“季长天,也必须死。”
*
时久在狐语斋大堂里喂猫。
自从入了冬,这些猫就愈发爱赖在这里不走了,每天青竹都得过来寻找这几只漏饭之猫,偶尔时久也会接过她送来的猫饭,替她喂一喂,和猫们增进一下感情。
此时此刻,他正趁着猫埋头吃饭,抚摸它柔软的后颈毛,耳中却突然听到什么动静,他指尖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余光扫到了一片衣角,眨眼便消失了。
正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李五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手按住了刀柄。
“李五哥,”时久叫住他,“你守好殿下,我去追。”
李五立刻明白了什么:“是你认识的人?”
“看身法有些眼熟,不能完全确定,我去看看就知道。”
“好,注意安全。”
时久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却没看到人,又顺着连廊向前走出去老远,细微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
他猛一转身,只听到暗器破空之声,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枚飞镖从他身侧飞过,直钉入旁边的柱子。
脚步声再一次消失了,不过他已经可以确定,是玄影卫的身法无误。
轻功不差,在所有玄影卫中已算顶尖……是十八?
玄影卫怎么会来晋阳,还偷偷潜入了晋阳王府?
没惊动府里的狗,也是有几分本事,上次乌逐来都没逃过狗群的嗅觉。
时久取下了那枚飞镖,上面绑着一支细小的竹管,封蜡完好,没被拆开过。
他将竹管拧开,取出里面的字条。
【徐谦已赴任晋阳,随机应变,明哲保身。】
是薛停的字。
但这徐谦是谁?似乎有些印象,但想不起来了。
时久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还是决定先去告诉季长天。
他回到狐语斋,点头冲李五示意,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季长天还在梳妆,从铜镜中看到他匆匆而来的身影,还不等开口问,时久已走到跟前:“殿下,有急事。”
季长天不紧不慢道:“何等急事?且等我梳好头发再说。”
“别梳了,”时久一把拉过他的胳膊,将字条放在他手中,“你看看这个。”
季长天被他一拽,还没簪好的发髻又散了开来,完全白梳了,他叹口气,只得先看那张字条:“……徐谦?”
时久:“他是何人?”
季长天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你是玄影卫,竟不知京都官员的姓名?”
时久有些心虚地别开眼:“京都官员那么多,我哪能全都记住。”
这人名字里又不带数字。
“万年县县令,徐谦,”季长天将字条放在桌上,“官居正五品,比杜成林的并州长史还高半级,不过若我身死,他能顺利接任刺史之职,那便算升迁了。”
“万年县……县令?”时久终于想起来了,“原来是他。”
李五思索道:“我记得,当时殿下救下‘十九’,是在万年县县尉家里,而今又来了一个万年县县令……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那必然有,”季长天终于束好了头发,转过身来,“县令外调,则需要有人补上这职位空缺,那县尉便可借机升官为县令,又或转为县丞,不论哪一个,职权都比小小一个县尉好用多了。”
他说着,唇边浮现出一抹冷笑:“万年县住着的都是些达官显贵,能成为县令或县丞,便离权力的中心更近了一步——先帝在位二十年间,一点点将沈姓与其牵涉之人驱逐出京,将如此庞然大物连根拔起,可谓呕心沥血,若非如此,也不至于积劳成疾,早早病逝。”
时久瞬间明白了什么:“所以……”
季长天:“所以,万年县县尉必是沈家之人。”
果然……
李五皱眉道:“当时殿下救下‘十九’时,就已料到了?”
季长天叹口气,摇头道:“不曾,那时我只是若有所感,觉得这可能是某人为我布的局,我一度认为是陛下,是玄影卫,毕竟万年县县令是陛下信任之人这件事人尽皆知,为此,我还在生辰宴后提醒皇兄不要再跟我玩阴的,却没想到,背后隐藏更深的,是沈家欲借此重回京都。”
“让我取代‘十九’,来到殿下身边卧底,确实是玄影卫的安排,”时久道,“那……”
“这张字条,是薛停给你的吧?”季长天问。
时久点头:“而且一反常态,没用飞鸽传书,而是派了十八——我是说玄影卫的十八,专程来送。”
李五:“你是说,又有更多的玄影卫来了晋阳?”
“嗯。”
“看来,薛停已经意识到了,派专人来送,是唯恐消息被截。”季长天道,“沈家既在后宫有内应,里应外合,设下这么一个局倒也不难。随我入京的暗卫中,就算是十五十六,追随我也有六年,想换掉我身边熟识之人,并非易事。”
“为了确保卧底行动万无一失,他们事先演出了那场当街杖毙的戏,‘恰好’在我车驾经过时被我看到,世人知我爱猫,于是他们便用上‘为救野猫被迁怒’之由,如此,我就是想视而不见也不行了。”
时久心头微沉。
当时季长天身在京都,无数双眼睛盯着,万万不能做出偏离人设的举动,否则只怕不能活着离开,所以即便有所预感,也只能进入这圈套。
“玄影卫挑选目标,定会选择风险最低的那一个,自然而然找上了‘十九’。”
时久:“……”
季长天收下“十九”,又被玄影卫替换,“十九”死路一条,季长天不收“十九”,沈家行动失败,“十九”也是死路一条。
一颗注定被舍弃的棋子,一个注定被牺牲的倒霉蛋。
“既然这样,那这件事是乌逐指使的?”李五问,“为了能将十九从玄影卫中换出?”
“后半句对,前半句却不一定对。”
“为何?”
季长天看向时久:“乌逐可曾与你提起过,万年县县尉是他们的人?或者,‘十九’之事是他们的手笔?”
时久仔细回忆,摇头道:“不曾,那日我跟随殿下进入他们的锻造工坊,与他私下会面,他和我叙旧时,还夸我这步棋走得妙,既离开了玄影卫与他们汇合,又成了殿下身边的卧底,什么一箭双雕,神之一手。”
“哦?”季长天轻挑眉梢,摇着扇子道,“先前我似乎不曾听小十九提起此事,难道是我忘记了?”
时久:“……”
“开个玩笑,我知那时十九有难言之隐,”季长天正色道,“那他可又问起过朝中官员的情报,事无巨细?”
时久摇头:“他还是比较关心陛下那边、玄影卫,以及殿下您。”
就算乌逐真的问起,那他也答不上来啊,他穿越后在玄影卫总共才待了三个月,三省六部那么多人,名字他都没记住。
季长天:“这便是了,这位乌都督满脑子只有起兵,靠暴力夺取皇权,他更在意的是他们能不能顺利攻破晏安,打进皇城,他本人心浮气躁,听到点风吹草动就急吼吼地找上晋阳王府,此等谋略,他断不可能有,我想这些年来,都是沈家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李五:“既然不是乌逐的主意,他本人还不知道,那是沈家暗中帮他?”
“帮?却也不尽然,”季长天笑道,又问时久,“在你离开玄影卫,执行任务之前,乌逐不知你的编号,除了你自己,没人知道你是前庆卧底,可对?”
时久沉默了下:“不除了我自己。”
季长天一顿,随即轻笑出声:“好,既然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沈家自然也不知道,所以他们‘协助’乌逐帮你脱身,可不是出于好心,而是——他们无权涉足玄影卫,找不出藏在暗处的你,只能让你主动现身,只要找到你,就可以选择利用,或杀掉。”
时久:“……”
啊?
“当年,先帝将沈家驱逐出京,其他四姓借机施压,即便在地方,官员任用也会优先选择其他四姓,沈姓晋升之路几乎断绝。”
“先皇后为陛下生母,深知此子脾性,沈家唯恐他登基后依然遵循先帝之法,不重新任用沈家,便未雨绸缪,想为自己在玄影卫中留下一枚暗桩,于是培养了十九你,以及乌逐,却不想,那位身经百战的乌澧乌将军并不那么心甘情愿被他们控制,相比沈家,他还是更愿意为自己的儿子铺路,遂将十九收为义子,这样一来,不论最后被选中的是谁,都会成为乌家的棋子,而非沈家的棋子。”
李五皱眉道:“那乌澧不是等于背叛了沈家?都这样了,沈家还不换个人扶持?”
“那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成本,何况像十九这样的人选,万中无一,他们再想找,也是找不到了,”季长天道,“所以他们也只能将错就错,好在,乌逐要比他父亲蠢得多。”
他又拿起那张字条,自上而下地那么俯视过去,表情显得有些冷漠:“陛下真是走了一步烂棋,十年来的坚守,终于还是被沈家破开了一角。”
他将字条投入火中:“好在那位薛大人不傻,提前传信给你,不日,我们只怕有一场恶战,他在提醒你多加小心。”
时久皱眉。
“沈家从不信任无法被自己掌控的人,我算其一,十九也算,既然接到了薛停的密报,那就说明他们已向陛下揭发我的身世,欲借玄影卫之手除掉我。”
“而今我对他们来说已无用,但十九你……他们应该不愿轻易舍弃,或许会选择放过你,但如若你试图阻拦他们的计划,那也保不齐会对你痛下杀手。”
时久沉默片刻:“如果他们要杀殿下,我又怎么可能不出手?”
“那便只能硬碰硬了,”季长天微微一笑,“放心,他们既已暴露底牌,那对我们而言就不算坏事——这离间之计,不知谁更胜一筹呢?”
第113章 打工
“玄影卫来执行刺杀任务?”李五神情凝重,“如果都是十九或黄大那种水平,来上十个八个,我们可不一定顶得住。”
“那倒不至于,”时久道,“陛下经常派玄影卫干些脏活累活,干得不好就要杀人,因此玄影卫更新换代速度极快,实力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强,能达到我和黄大哥那种水平,算是凤毛麟角。”
季长天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又问:“薛停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还不错。”
“我料也是,而今你没能及时将情报传回京都,陛下只怕已不信任你,多半会让玄影卫刺杀我时顺便把你杀了,但薛停想要保你,就说明他还是很爱惜你们的。”
京郊遇袭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时久垂下眼帘:“如果可能,我不太想与他们交手。”
“我明白,既然薛停想保你们,那多半不会让这次执行任务的玄影卫使出全力——大狸,你与大黄两人足够了,等下你去向大黄请教些玄影卫的武功招式,知己知彼。”
李五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殿下只派两人应付刺杀吗?”时久不解,“那剩下的人呢?”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他们武功弱些,与玄影卫交手,我怕他们受伤,所以,他们要执行另外一项任务。”
“什么任务?”
“沈家想杀我,无非是想借为我复仇之名起事,既然他们想将这把火烧得更旺,那我们为何不再添一把油?”季长天似笑非笑,“刺杀?不够,要闹就闹得满城风雨,闹得人尽皆知,恰好我还有二百府兵,全都派出去吧。”
“派出去做什么?”
“杀我。”
“??”
“以乌逐之名杀我,”季长天道,“陛下不是不信乌逐意欲造反吗?那这一次,我就替他坐实了,恰好徐谦到任在即,那就当着他的面杀,借这位新任长史之手,定了乌逐的罪。”
“可徐谦不是陛下的人吗?”时久问,“陛下现在也想杀我们,他又怎么会信任我们?”
“我之身世,对大雍皇室而言算是丑闻,为保皇家颜面,陛下一定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派玄影卫来刺杀,就是为了做到绝密,所以这事徐谦不会知道。”
“殿下要派十五他们去和府兵对打,派李五和黄大哥阻拦玄影卫,那我和黄二哥呢?”
“大黄和二黄是同胞兄弟,多年来共用身份,绝不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我留着他还有其他用处,”季长天道,“至于十九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机应变吧。”
正说到黄二,黄二便来了,他匆匆上楼,向季长天汇报:“殿下,探听到消息,从京都调来的那位官员,明日抵达晋阳。”
“嗯,”季长天点头,“玄影卫的消息还是快了不少,时间来得及,开始准备吧。”
*
与此同时,长乐坊。
“我们这么做,确定没问题吗?”乌逐问,“这两日,我又仔仔细细地思索了一番,我们将季长天的身世告知陛下,岂不是证明我与沈家有勾结?”
肖老板:“谁能证明?”
“家父曾受国舅提点,如此隐秘之事,陛下自然第一个联想到他。”
“那又为何不能是有人欲陷害国舅,栽赃嫁祸呢?”
“栽赃嫁祸?谁?”
“薛停。”
“……?”
“身为玄影卫统领,这么重要的事情却不知晓,难道不奇怪吗?陛下为了求证,一定会询问他,薛停对陛下说自己不知,陛下难道不生气吗?”
肖老板笑着摆弄桌上的骨牌:“现在,陛下一定对薛停失望透顶,我们想找个替死鬼,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国舅本就对陛下有恩,若非太后和国舅护佑陛下多年,陛下能坐上这皇位?而今太后已逝,国舅是他最亲的亲人了。”
“届时,陛下处死薛停,大人那师弟十九立了大功一件,顺理成章地接任统领之职,这玄影卫,便提前到了大人手中。”
听他这么说,乌逐不禁放下心来,肖老板又道:“晋阳王府难以直接突破,我想玄影卫多半会选在新任长史到任以后,季长天设宴为他接风洗尘,离开王府时。”
“季长天病重至此,还能为他接风?”
“不能也得能,他不想让陛下怀疑他,那就得把功夫做足,不然,岂不是对陛下的任命不满?”
乌逐点头:“嗯。”
肖老板:“大人还须多派些人手盯梢,万一玄影卫刺杀失败,便让我们的人伪装成玄影卫行动,以确保万无一失,如若让季长天逃脱,后果不堪设想。”
乌逐摆了摆手:“一个病重的宁王,能逃到哪去?身边真正能打的,除了十九也就两人,在玄影卫的追杀下活命?天方夜谭,不过你放心,我会派人盯着的。”
正说话间,有下属来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肖老板:“何事?”
“来晋阳赴任的京官已在路上,预计明日抵达。”
“如此,我们该提前准备了。”
*
次日傍晚。
徐谦早早接了皇命,让他年后来并州上任,本来这事也没那么急,可不知怎么,大年初五那天,他刚要出发,突然得到通知,皇帝要他速速启程,以最快的速度赶赴晋阳。
于是他快马加鞭,终于在初九这日赶到了,他跳下马来,向城门守卫出示自己的通关文牒。
顺利进了城,刚踏进城门,就听到有人在喊自己:“请问……前方可是新来的长史大人?”
徐谦抬起头,看到两个身穿官服的官员正候在路边:“你们是……?”
为首的官员朝他躬身行礼:“我等奉刺史之命,特意在此恭候大人。”
“哦,原来是州廨的同僚,”徐谦也拱手还礼,笑道,“幸会幸会,日后还望各位多多关照。”
随行差役帮徐谦牵了马,现代理长史,前司法参军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段时间,刺史大人一直命我暂代长史之职,而今大人到了,我也可以正式交接了。”
徐谦点点头:“对了,刺史大人现在是在州廨,还是在晋阳王府?我初到晋阳,还需登门拜会,不能失了礼数。”
“大人远道而来,刺史大人已在醉仙楼设宴,为您接风洗尘。”
“宁王殿下亲自宴请我?”徐谦惊讶道,“这……这不好吧?怎么也该是……”
“大人就别推脱了,”代长史压低声音,“这段时间为了救灾,州廨忙得不可开交,大家全都在等着您来救场,而今可算是把您盼来了,不论是殿下,还是我们,都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啊,设宴迎接您,是应该的。”
徐谦:“……”
奇怪,之前明明听说晋阳当地对官员调任一事极为不满,百姓愤怒,可今日一见,城内一派祥和,这州廨官员也对他有说有笑。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他轻咳一声:“不过,我这一路疾驰,风尘仆仆的,怎么也得整理一下仪容,再去见殿下为好。”
“明白,明白,下官早就为您准备好了,”代长史招了招手,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大人,您上车,车上所有东西一应俱全。”
徐谦笑逐颜开,拱手道:“多谢。”
马蹄笃笃,徐谦在车上把自己打理干净,换好衣服时,马车也抵达了目的地。
今日醉仙楼已被季长天包场,不接待其他客人,掌柜的亲自将徐谦迎上二楼。
时久已陪季长天在此等候多时了——昨天某人分配任务,王府上下几乎全数出动,别人的工作惊险刺激,不是打架就是伪装,可万万没想到最后分配到他这,任务变成了陪徐谦吃饭。
……也行吧,于是他只好换上了那身蓝色的、季长天给他定做的衣服,显得自己是个比较有档次的护卫。
听到楼下来了人,他起身相迎,徐谦率先拜会过季长天:“宁王殿下!下官来迟,让殿下久等了。”
“无妨,我也才到不久,”季长天用袖子掩住唇,咳了两声,“徐大人,快快请坐。”
“殿下这是怎么了?”徐谦关切道,“近来下官听到一些传闻,说是殿下为了救灾一事把自己累病了,这传闻莫非是真?”
季长天虚弱笑笑:“让大人见笑了,我自幼身体便不好,最是受不得凉,连日大雪害我染了风寒,就病重至此了。”
“那殿下还为下官设什么接风宴,这饭可以不吃,风可以不接,这么冷的天气,殿下该好好回府休息才是。”
“日后州廨都要仰仗大人,我想怎么也要尽到礼数才行,”季长天道,“我都已安排好了,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大人到值,便可直接交接,这并州一州之事,就全交给大人您了。”
他说着冲对方拱手行礼,徐谦受亲王之礼,诚惶诚恐,急忙抬手还礼。
……他都做好来了就被刁难的准备,没想到事情居然这么顺利,有古怪。
到底是情报有误,还是这些人在对他曲意逢迎?
一个两个人他能理解,可这上至宁王和州廨官员,下至城中百姓,一城的人如此齐心协力?不能够吧。
菜很快上齐,三人分席而坐,季长天道:“我风寒未愈,就不与大人同桌而食了,还望大人不要介怀。”
“怎会,”徐谦忙道,“殿下请便。”
时久懒得参与他们的场面话,也不打算给领导敬酒,自己吃自己的。
片刻,徐谦开口询问:“先前陛下下拨了十万两银子作为赈灾款,不知现在可还有剩余?”
季长天摇了摇头:“十万两银子,实在杯水车薪,还没在州廨银库里放热乎,就又都花出去了。”
“这样啊……”
时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心道当时他们从杜范两位官员家中抄出四十几万银子,全部上缴了朝廷,可现在朝廷给他们拨款,居然才拨十万,季长天自掏腰包赈灾,窟窿都填不上。
这狗皇帝真是抠门抠到家了。
“但好在晋阳王府尚有些积蓄,反正我命不久矣,留着这些钱也没什么用处,百姓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怎么也该回馈些许。”
徐谦:“殿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季长天摇了摇头:“而今灾情已平息,大人尚有时间熟悉一州事务,大人从京都而来,还是该先了解一番我晋地风貌。”
“殿下所言极是,下官正有此打算。”
“去年我进京为皇兄祝寿,见万年县官民和乐,井井有条,当时我便想要拜会大人,只可惜最后也没寻到机会,而今终于得见,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既是皇兄亲自任命,那我也放心将并州交到大人手中。”
“嗐,殿下真是折煞下官了,”徐谦苦笑道,“这万年县住着的,非富即贵,下官终日所行之事,也不过是调和这些大人们之间的矛盾,下官头顶上还有京兆府,若是下官办事不力,那京兆尹是第一个不放过下官哪。”
季长天又掩唇咳嗽两声:“那大人被外派并州,兴许可以轻松一些了,这晋阳,无非是晋阳王府和谢家,谢家与我关系还算融洽,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想必不会为难大人。”
徐谦忙冲他举杯道谢:“我敬殿下。”
季长天:“以水代酒。”
两人边吃边聊,窗外的天很快彻底黑了,酒过三巡,徐谦面上已显出些醉态,他打了个酒嗝,摆手道:“不行不行,实在……喝不下了,这晋阳的酒,还真……嗝!不错,今日与殿下相谈甚欢,天色已晚,咱们……改天再叙。”
季长天:“如此也好,更深夜寒,我是该回了,咳咳……”
时久早已吃好了,坐在原地放空良久,闻言起身搀扶他:“殿下慢点。”
三人结束了宴席,正要下楼,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什么动静,有人大喝一声:“你们是什么人?!”
徐谦刚好走到窗边,定睛一看,只见楼下灯火通明,百十号人将酒楼团团围住,光亮正是他们手中的火把散发出来的。
徐谦瞬间酒醒了大半,揉了揉眼,惊愕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了,不好了!”酒楼伙计匆匆跑上了楼,惊慌失措,语调都带了哭腔,“几位大人!不止从哪来了一伙官兵,包围了我们的酒楼,还把我们掌柜的扣住了!怎么办啊大人!”
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别慌,来。”
几人躲在窗后,只见楼下的两拨人还在对峙,先前开口的似乎是城内的巡逻卫队,此时已经宵禁,他们被醉仙楼前的异状吸引,故上前询问。
而包围酒楼的人竟也穿着士兵的衣服,为首的一个开口道:“我等奉乌都督之命,在此执行任务,识相就滚远些。”
“执行任务?执行什么任务?我们并未收到命令,你们是什么时候进城的?”
另一方却不再答。
“乌都督?他说的是并州都督,乌逐?”徐谦问。
季长天点头。
“就算是并州都督,没有兵部批文也不得调兵,哪怕是一兵一卒也不行!”许是喝酒壮了胆,徐谦撸起袖子,“殿下在此稍候,我下去问问他们!”
季长天试图阻拦:“徐大人!”
徐谦已经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来到酒楼门前,对外面的人大声质问:“你说你们是乌都督派来的人,那本官问你们,有兵符吗?有文牒吗?拿出来给本官看!”
为首的将领不屑地看他一眼:“你又是何人?”
“嘿!你们还真是有眼无珠,本官是今日刚到任的并州长史!朝廷命官!”
将领冷笑道:“我当是什么人,原来不过区区长史,我家大人乃并州大都督,统四州兵马,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官过问?”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徐谦气得面红耳赤:“你!”
他转向那队巡逻卫兵,喝道:“还不快去叫人!本官乃并州长史,兼任刺史之职,事急从权,有权调动你们!”
卫兵们如梦方醒,赶紧跑去叫人,那将领看热闹似的揶揄道:“据我所知,这刺史始终由宁王挂职,何时又轮到你一个长史了?若论事急从权,这兵马调度之权也该在我们都督手中,今日我奉都督之命,尔等守军亦该听命于我,我命令你们,给我包围醉仙楼!”
才刚跑出去没多远的巡逻卫队又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呃……到底听谁的啊?”
躲在酒楼里看热闹的时久:“……”
都督、刺史、长史、亲王……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喝了吧。
徐谦眼皮直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你说事急从权,你们究竟有什么急事,敢私自出兵?”
“捉拿朝廷要犯,算不算急事?”
“朝廷要犯?你说这醉仙楼里?”
“近来,都督收到线报,晋阳王兼并州刺史季长天对官员调度一事颇有微词,对陛下不满,私募兵马、锻造兵器,意欲谋反!试问长史大人,这犯上作乱之罪,算不算急事?!”
徐谦大惊失色,转头看向季长天。
季长天扶着扶手从楼上下来,咳嗽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说我对陛下不满,是否该拿出些证据来?而今徐大人已经到任,我若不满,是否该将他拦于城外,不准他进城?”
徐谦闻言,觉得十分有理,附和道:“就是!”
“说我私募兵马,就更是无稽之谈了,而今人在何处,兵器又在何处?你若将他们找来,我自当跪地受缚,任由尔等处置。”
将领:“……”
见他久久不再言语,徐谦终于回过味来了,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好啊!原来你一直在这血口喷人!你可知道构陷亲王是何等罪名?!私自调兵,以谋逆论处!来人,给我拿下!”
将领眼见事情败露,眉目一凛:“杀!一个不留!”
徐谦瞪大双眼:“你敢!我是朝廷命官!”
“十五十六,拦住他们!”季长天拉住徐谦,往酒楼里退去,“十七十八,保护徐大人!”
更多的守城卫兵也已赶到,短兵相接,整个现场乱作一团。
正趴在对面楼顶上的玄影卫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什么情况?他们怎么先打起来了?”
“除了咱们,还有人要杀季长天?”
“并州都督……那不是之前薛大人说,杜成林背后之人吗?我记得宁王曾在结案报告中指控他,可这人为何一点事没有,还在蹦跶?”
“看来,薛大人说事态复杂,是这个意思。”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又有人开口:“那咱们现在,还杀不杀宁王?”
“还是……得杀吧。”
“可薛大人也说,让我们尽力而为便可,咱们都已经到了,也算是努力过了吧?”
“那……最好还是让宁王身边的暗卫知道咱们来过吧?不然都没人为咱们作证。”
“说的也是,刚刚我好像看到十九来,咱们要不去跟他交下手,然后佯装不敌?”
“好主意——哎!他们要走了,我们快追上去!”
时久护着季长天退回酒楼。
他“砍倒”了大堂里的几个士兵,救下酒楼掌柜,十五十六则艰难堵住了们,“拼命”阻挡外面的撞击,大喊道:“殿下快走啊!”
看到这明晃晃的刀光,徐谦酒彻底醒了,他额头冷汗直冒,两条腿止不住地打颤,为自己刚才的英勇行为感到后怕。
“这外面都是他们的人,我们能逃到哪去?”十八焦急道,“掌柜的,你这酒楼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
被吓傻的酒楼掌柜如梦方醒,他咽了口唾沫,颤着嗓子道:“有……有有!有个平时送菜用的小门,几、几位大人,跟我来!”
季长天似是有些坚持不住了,撑住桌沿咳嗽不止,肩膀不停起伏,咳得几乎背过气去。
“殿下,”时久试图拉他,“快走,十五十六那边顶不了太久。”
季长天却冲他摆摆手,白着脸道:“没力气了,我本就是……将死之人,反正……他们是冲我来,你们带徐大人先走,不必管我了。”
“那怎么行?!”
“殿下!殿下快来啊!”徐谦低声唤他,不停冲他招手,“外面没有追兵,出去我们就安全了!”
时久再次扶起季长天:“殿下再坚持一下。”
不等对方作答,他强行把人拉进了后院,酒楼掌柜已为他们打开门锁:“快!快快!”
暂时没人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门,众人迅速撤离,临走前,十八冲十五他们吹了声口哨,示意他们已顺利撤出。
几人一口气跑出去老远,直到身后再看不见火把的光亮,徐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不行了……”
季长天当然是被时久用轻功带过来的,他环顾四周,咳嗽道:“十七十八,你们护送徐大人他们一起回州廨,掌柜的,实在抱歉,酒楼的损失,晋阳王府会照价赔偿。”
“现在怎么还说这个!殿下您快走吧!被他们发现就完蛋了!”
“十九,我们走这边,”季长天道,“分头行动,他们既是冲我来,应该不会刁难各位。”
几人就在岔路口分别,听着徐谦他们的脚步声渐远,时久松了口气。
这出戏演得怪刺激的。
然而一口气还没松完,耳中又听到什么声音,身后寒光一闪,他下意识转身,横刀格挡。
刀刃相碰发出“铮”的一声,那前来刺杀的玄影卫就被一股大力弹飞,直接飞出去三米远,后背撞上墙,吐出一口血来,再不动了。
时久瞳孔地震:“……”
干什么!他还没用力呢!
碰瓷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二合一
想不到吧,我加更了[狗头]
第114章 打工
对方被弹飞出去,身体落地的瞬间,时久看到他顺着身侧滑落的手,冲自己打了个手势,动作一闪即逝。
是玄影卫的暗号,大致意思是让他避战,此行的任务目标并不是他。
时久视若无睹,来不及管这个装死的同事,下一秒,他若有所感,抬起了头。
只见街道两侧的楼房顶上探出了一排脑袋,顺着屋脊向前延伸,时久粗略一数,目测大概有二三十人。
……这么多?!
薛停是把能打的玄影卫全都打包发过来了吗!
为了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季长天,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短暂思考间,面前那一排脑袋已从眼前消失,紧接着数不清的攻击从背后袭来,时久心神一震,迅速将季长天护在身后,抬手挥刀斩落暗器,叮叮当当的金铁碰撞声不绝于耳。
……演戏就演戏,怎么还动起真格的了。
他横刀拦在季长天身前,虽然挡下了所有的暗器,可他们也被包围了,四面皆是玄影卫布下的天罗地网,他自己逃出去到是没问题,但若想再带上一个人,绝非易事。
好在之前就埋伏在附近的李五和黄大终于出手,李五从房顶一跃而下,强行冲进了玄影卫的包围圈,借着身型优势直接撞翻了两人:“殿下快走!”
黄大也从外面杀入,和李五里应外合,直接将包围撕开一道缺口,时久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季长天,一个闪身突围而出。
玄影卫们发现他突围,立刻就要追上来阻拦,又被李五和黄大拼命拖住。
深夜的街道上一片混战,好在这里并不是居民区,两侧多为商铺,夜间闭店,倒是并没什么人在。
一刻也不敢耽搁,时久拽着季长天向前跑去,看都没看身后的战场一眼,拉着他逃命的同时顺手撂倒了几个穷追不舍的同事。
他抓住季长天的腰带,用轻功带着他飞上了房顶,足尖在屋脊轻点,跃过建筑落地,闪身躲进偏僻的小巷,甩脱了最后一个追兵。
玄影卫没再追上来,他轻拍衣服上的灰尘,松了口气。
这帮家伙,执行任务未免也太卖力了,古代又没有执勤记录仪,何必呢。
季长天被他拽着一路狂奔,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扶着墙喘|息不止,被冬夜的寒风灌得直咳嗽。
喘了许久,才勉强缓过劲来,嗓音嘶哑道:“安全了?”
时久点头。
除了他们,周围已经没有人的气息了,他看着季长天苍白的脸色,询问道:“殿下没事吧?”
病才好,又喝了一肚子冷风,可别再反复了。
季长天咳了两声,呼出一口气:“没事,我们先回府。”
这里距离晋阳王府还有不短的一段距离,时久见他已经跑不动了,便准备陪他走回去。
不料还没走出多远,他就感觉到哪里不对,目光陡然一凝,停住脚步,手再一次按住了刀柄。
季长天也跟着停下:“怎么?”
“有人。”
时久一抬头,只见一道人影从房顶一闪而过,黑衣蒙面,和玄影卫的装束如出一辙。
……还有人?
难道薛停不止派了三十个人,还有更多?
玄影卫倾巢出动,京都那边的差事不干了?
他凝神细听,感觉这一波至少有十五六人,李五和黄大没追上来,想必还在和玄影卫缠斗,现在只剩他自己,想突围已不现实。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跑不动的季长天,伸手将他推进屋檐下的夹角,比站在大马路上稍安全些。
时久握紧了手中的横刀:“殿下待在原地别动。”
他本来不想对同事出手的,一路上也只是尽量把他们打晕,可如果他们执意要和他纠缠,那就别怪他翻脸无情了。
埋伏在暗处的人见他们不再逃跑,开始向他们逼近,最近的一个猛地朝他发起攻击,交手的瞬间,时久却没有接到预想中的熟悉的招式。
不是玄影卫?
他随手挡开这一记攻击,对方后退两步,冲他比了个手势。
……乌逐那边的暗号。
哈,这位乌都督想借玄影卫之手杀季长天,竟还不放心,又亲自派了人来补刀,唯恐事情败露被人发现是自己做的,就命手下人伪装成玄影卫,不论最后人是谁杀的,都是玄影卫杀的。
打得一手好算盘,但是找死。
时久目光微冷,冲那人回了一个“收到”的暗号,抬脚向一边走开,露出身后的人。
那刺客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季长天,他冷冷一笑,挥刀就要摘取今晚的头功。
然而下一秒——
钻心的疼痛自背后袭来,锋利的钢刀狠狠捅穿了他的心脏,他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视线随着身体一并倒下。
错愕定格在他失去生机的脸上,时久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幽黑双眸中没有一丝动容,他轻振手腕,甩去刀刃上的血迹。
既然不是玄影卫,那他杀起来就不需要有心理负担了。
剩下的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镇住,有那么一瞬间,周遭鸦雀无声,但很快他们也反应过来,不知是谁比了个“上”的手势,静止的众人再次行动起来,朝着季长天杀去。
时久侧身避开朝他刺来的刀,同时还以回击,刀刃贴着对方的脖子旋了半圈,随着他鬼神莫测的身法游走向下一个人,寒光闪过,两股血雾齐齐爆开,滚烫的鲜血溅上他的侧脸,他却好像浑然未觉。
三个。
一个下腰让过一记横砍,他单手撑地,拧身绞住对方下盘,将他绊倒的同时借力起身,五指扣住他的后脑,猛地向下一按,沉闷的一声“咚”掼向地面,顷刻间脑浆崩裂。
四个。
身下的尸体还在抽搐,新一轮的攻击又从背后袭来,他反手一挡,横刀在背后硬接住了两柄刀,刀背抵住肩头,对方的刀刃距离他的耳朵已不足一寸。
寒意在耳后敏感的皮肤上激起细小的刺痛,时久眉头一压,灌输于刀身上的内力猛然爆发,直接将对方的两柄刀从中间拦腰折断。
两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时久趁机起身,回身一记横扫抹了两个脖子,脚尖一勾,接住半柄从对方手里掉落的断刀,当作暗器踢出,直直插进一个趁他无暇抽身试图偷袭季长天的刺客后心。
七个。
那刺客扑倒在地,掀起的灰尘扬到季长天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倒在面前的人,鲜血在尸体下聚起血泊。
围攻他们的人见这仅剩的暗卫竟如此凶猛难以突破,一时也有些爪麻,犹豫着不敢上前。
时久杀得有点上头,穿越至今,他还从没像今天这般酣畅地使用过自己的武功,就在对方迟疑的短暂间歇中,他主动出击,飞身掠上屋顶,身形几个闪动,埋伏在这里伺机而动的几个刺客发出惨叫,尸体从屋顶翻滚坠落,带落几片瓦片,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一。
瓦片打碎的动静惊动了谁家拴在院中的狗,从小巷深处传来犬吠,遮蔽月亮的乌云缓缓流动,一线月光洒向地面,照亮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时久拔出刀。
十二。
突然,耳中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一抬头,只见对面屋顶上趴着一个人,正用手里的东西瞄准季长天。
时久心头一惊。
弩?!
他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把弩,紧接着,对面的弩手也扣动了机括。
距离太远,时久已经来不及前去营救,电光石火间他果断掷出了手里的刀,喝道:“殿下小心!”
刀和箭几乎同时脱手,好在他这边的距离更近些,横刀打落了箭矢,在季长天面前钉入墙面。
弩手一击不中,再次上弦,时久却来不及管他,因为又有两个刺客朝季长天扑去,他从屋顶一跃而下,那两人却猛地改变了方向,放过季长天,转而向他攻来。
……什么?!
时久还没能拔回自己的刀,攻势已到近前,他一个后跳躲开劈砍,紧接着一拳挥出,凝聚内力的拳风狠狠撞上对方的鼻梁,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那人被他轰飞出去,鼻血横流。
与此同时,左手探向腰间拔出了另一把随身携带的障刀,刺向从左侧攻来的敌人。
这一刺直接击中了对方的心口,然而这手感却让时久觉出异常,锋利的刀刃并没能顺利破皮断骨,似乎捅在了什么硬物上,再难寸进。
他扭过头,看到三寸长的刀刃才捅进衣服寸许,大半还露在外面,也没有血流出。
……甲?
衣服里面穿甲,不讲武德!
意识到自己可能中计了,时久急忙想要抽回刀,不料对方却露出冷笑,双手抓住了他握刀的手,随即双腿开立,气沉丹田。
时久这才发现,此人身型健硕,和之前那些专职刺杀的刺客都不同,下盘稳固力大无比,被这么抓着,他竟抽不回自己的手。
……真是糟糕,一刀砍坦克身上了,还被强仇。
余光扫到屋顶上寒光闪过,两把弩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瞄准了他。
时久:“……”
不是说好刺杀季长天吗,怎么都冲着他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狠狠咬牙,果断卸了自己肩膀关节,极限拧身,一脚后踹在大力士小腿上,硬将对方踹得后挪了半步,替他挡住了从背后射来的那只箭。
手中没有武器,徒手也难以接住弩箭,不得已,他只得将内力集中在小臂上,用护臂去挡。
“小心!”
季长天的声音几乎和箭矢破风声同时响起,但很显然还是箭矢速度更快。
内力加持下,护臂上的甲片分散了箭矢绝大部分的力,从一点变为一片,巨大的冲击力将时久撞得后退,便借着这股力狠狠撞上身后的大力士,强行将卡在半截的刀撞进了他的心口。
十三。
对方大概万万没想到这也能杀,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口吐鲜血,满脸不甘地倒了下去。
时久终于挣开了钳制,忍痛接好脱臼的胳膊,又用刚接好的左手拔下右臂的箭,开口道:“没事。”
还好有这甲,不然这条胳膊非要被射穿了不可,虽然疼痛翻了好几倍,但根据被撞变形的箭头上的血迹来看,应该只是破了一点皮。
远处,季长天看着时久微微气喘的背影,略浅的眸中一片晦暗。
还有四个。
两个弩手,一个已被时久打伤的刺客,还有一个在更远处,始终不曾出手,应该是探子。
过人的耳力捕捉到空气中细微的动静,他听到两把弩正在上弦。
季长天看向还钉在墙上的横刀,伸手握住刀柄。
“时久,”他用力拔出了这把体弱多病的宁王殿下绝不该拔出的刀,猛地向时久掷去,“接刀!”
第115章 工伤
时久回过头,眼睁睁看着季长天拔出了那把钉进墙面三寸的横刀。
……啊?
他家殿下,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等等。
某人身上的气息,好像变了?
下一秒,那把刀隔空向他飞来,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刀柄直直飞进他手中。
……季长天不光能拔出刀,还能精准把刀扔进他手里?
然而还不等他仔细思索,突然感觉手中一沉——刀格撞上他的虎口,紧接着刀身一歪,又从他手里掉了下去,斜插入地面。
时久:“……”
什么?
他已经震惊得接不住刀了?
他愣住,季长天也愣住,沉默的气氛充斥在两人中间。
时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尝试握拳,却发现右手变得不听使唤,一丝诡异的青紫色从护臂中爬出,顺着掌根向上延伸。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丢弃在脚边的箭矢,除了箭镞上的一点血迹,借着月光照耀,似乎能隐约看出些异样的幽光。
“箭上有毒!”他果断将内力凝于指尖,在自己右臂上连点,封住穴道阻止毒素继续蔓延。
衣服里穿甲也就罢了,都用弩了,还要给箭头淬毒,玩这么阴的!
是生怕杀不死季长天吗!
不对,现在也说不好到底是想杀季长天还是想杀他了。
“什么?”季长天眉头一压,摸出折扇,用力拽掉了扇坠,“趴下!”
时久立刻下蹲,就听到箭矢破风之声,一支弩箭从他头顶飞过,射入地面。
可躲开了这一支,却来不及躲下一支了,一点寒光直朝他面门而来,他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脸,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抛出的折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坚硬的红木扇骨撞偏箭矢,继而飞回掠身而来的季长天手中,他将折扇“唰”地一合,指向一侧房顶上偷袭的弩手,只听“嗖”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从扇尾飞出,径直命中了对方。
被暗器命中的弩手很快从房顶滚落,不知摔到了哪里,躯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时久:“……”
啊??
他被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季长天,然而他是个面瘫,只能瞪大了眼睛以表达自己的震惊。
什么玩意……季长天会武?!
某人身上的气息比刚才更强了,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平日里的病气,取而代之的是习武之人浑厚的内力。
若是单论内功,应该和黄二在伯仲之间。
情况紧急,暂时没功夫跟他计较这些,他看到季长天将持扇的手背在身后,扇骨中又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似乎是填充了弹药。
……原来不能连射。
有待改进。
另外一个弩手已从房顶消失,隐藏在了屋脊之后,时久伸手去抓插在地上的横刀,想要撑刀站起。
他左手也能用刀,不过刚刚手臂脱臼过一次,现在没什么力气,可能会影响他杀人,但用来自保应该也够了。
可不知是中毒影响了他,还是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后带来的虚弱,这一下竟没能站得起来。
随即,他感觉肩膀被季长天按住,对方低声道:“别乱动,把我给你的药服下。”
时久一顿,用尚能行动的左手拽出了脖子上的项链,捏住猫耳按开小球,将小白丸倒进嘴里,用力吞下。
不知道箭上抹的到底是什么毒,他现在整条右臂都是麻的,完全不能动了。
之前被他打伤的刺客又爬了起来,正在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横着刀等待时机,而房顶的弩手也还没离开,借着地形优势掩藏了自己的身形。
一时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给对方可乘之机,战局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这时,像是有某种默契,不远处的刺客突然跨步上前,同时屋顶的弩手也冒了头,试图趁他们不备来上一箭,但季长天的反应比他更快,扇骨中的暗器射出,这次时久看清楚了,是一枚小巧的银针。
有了前车之鉴,弩手显然对他的暗器有了防备,迅速低头躲避,但手中的弩也因此失了准头,一箭射上了天空。
时久:“……”
远程对远程就是这点不好,还打成回合制了。
两人谁都没讨到好处,季长天迅速转移了目标,他掠身而出,折扇合拢挡住了刺客砍来的刀。
见他尚且能应付得来,时久索性开始处理手臂上的毒伤,他拿起自己的刀,用刀刃割断绳子解开护臂,撸起袖子露出伤口。
青紫色的毒线已经延伸到手肘以上,他仔细辨认,也只在小臂上发现一个一厘米长的小伤口,伤口附近已经发黑,看起来有些骇人。
他擦了擦刀,小心地在箭伤上又割了一刀,将伤口扩大,而后催动内力,尝试将毒血逼出。
不远处,季长天已和刺客过了几招,屋顶的弩手应该又要上弦完成了,时间紧迫,他必须速战速决。
刺客再次一刀刺来,季长天侧身躲过,手中折扇展开,顺着刀身环绕而上,眼看着扇尾弹出的刀片就要割上对方的手,情急之下,刺客不得不松开了刀。
横刀脱手,季长天立刻收起折扇,向刺客颈间一抹,薄薄的刀片瞬间割开了对方的喉管。
他飞身后掠,避开鲜血喷溅的同时回到了时久身后。
屋顶的弩手再次给弩上好了弦,而季长天已经没时间再补充暗器了,一把抄起地上射偏的箭矢。
与此同时,时久也感觉到自己被弩瞄准,他伸手握住插在地上的横刀,猛地将刀身一拧。
天上的乌云已完全散去,月光正盛。
刀身反射的光芒晃花了弩手的眼,让他没能顺利射出弩箭,便是这么一秒钟的停顿,季长天手中的毒箭飞出,并一个旋身挡在了时久身前,完全阻隔开弩手的视线。
弩手躲闪不及,竟直接被毒箭射中了眼眶,惨叫一声,从房顶跌落。
季长天松一口气。
略显急促的呼吸在寒夜中化作白雾,他回头询问:“怎么样了?”
“……还好。”
时久逼出了一些毒血,毒线没再往上爬,但不知为何,他感觉身体莫名发冷,脑子也开始发晕了。
好像不是毒的原因,这是小白丸的药效吗……
季长天本想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耳中却又听到埋伏在远处的探子动了,大概是因为这里的人已经死完,行动失败,他必须要回去通报。
季长天眉目一凛,飞身便追:“想跑?!”
时久就这么看着他飞上了房顶,对那逃跑的探子紧追不舍,行动之灵活哪有半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宋三来了都得说声医学奇迹。
视野越来越暗,他撑着刀柄的手一松,身形歪倒下去。
季长天和那探子在房顶上展开追逐,对方逃不出他的视线,但他一时半刻竟也追不上对方。
前方很明显是去都督府的方向,要是被他逃脱,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这时,那探子因为过度惊慌,竟被脚下一块残缺的瓦片绊了一跤,一个踉跄。
季长天看准时机,猛地将手中折扇旋出,那探子只感觉颈间一凉,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某个瞬间,他甚至借着月色,看清了那扇面上的“风华绝代”四个字。
折扇回到季长天手中,前方的人影跌落在地。
确认对方死透了,他终于呼出一口气,来不及耽搁,迅速往回返。
忽在这时,他听到细微的人声正在靠近。
李五和黄大,还有十五十六,从东边过来。
还有一波人,似乎是巡逻卫队,从北边来。
没有犹豫,他果断将内力凝于指尖,打进自己的穴道,强行打散了之前聚集起来的内力。
撕裂般的剧痛在经脉间串行,他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来,简单蹭去嘴角血迹,他用地上那人的衣服擦干净自己的扇子,将刀片收回扇骨之中。
返回时久身边时,李五他们恰好也到了,季长天看到时久昏倒在地上,不禁瞳孔收缩,快步上前:“十九!”
李五已将时久从地上扶起:“殿下,这里怎么回事?”
“十九中毒了。”没时间跟他解释太多,季长天从袖中掏出之前扯下的扇坠,打开上面的银球,将自己的那颗小白丸也喂给了他,不知是他刚刚散功的副作用,还是过度紧张,手指竟颤抖不止。
他试了下时久的脉搏,跳动很缓,小白丸应该已经生效,他抬头对李五道:“带他去宋三的医馆,快!”
“好。”李五背上时久,御起轻功就走。
“殿下,”黄大开口道,“那边还有一个活的。”
季长天点头,还活着的那个是被他的暗器射中的弩手,他的银针上涂的毒并不致命,只能让人浑身麻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他跟随黄大从一处空隙绕到这栋建筑后面,在弩手面前蹲身,借着身体的掩映捡起了地上的针。
他不着痕迹地将针收起,搜遍对方全身却没找到解药,于是他从一旁散落的箭篓中取出一支毒箭,问地上的人:“解药在何处?”
对方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季长天抬起手,狠狠用毒箭戳进对方的脖子,箭伤掩盖了银针留下的伤痕:“我再问你,解药在何处?!”
弩手直接闭上了眼睛。
毒素迅速蔓延,可怖的青紫色纹路爬遍满脸,很快他身体一阵抽搐,再不动了。
见他死了,季长天这才起身,脱力般撑住墙壁,低头发出一阵咳嗽。
十六亲眼目睹手无缚鸡之力的宁王殿下杀人,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殿下,不、不留活口吗?”
十五:“宁可自己死都不交解药?这帮玄影卫也太狠了吧?”
“他们不是玄影卫。”黄大道。
“不是?”十五愣了一下,“这不和你们之前打退的那伙人穿得一模一样吗?”
黄大沉默了一瞬:“他们也希望你这样认为。”
十五:“……”
说话间,巡逻卫队终于赶到了,卫兵们举着火把:“前方发生何事?”
“你们来得可真够快的,”十五没忍住道,“再来晚点,就能替殿下收尸了。”
卫兵们有些尴尬,冲季长天抱拳:“抱歉,我们刚刚追击都督府的卫兵,浪费了不少时间。”
季长天合了合眼:“追上了吗?”
“……没有,他们竟趁我们全员出动,城门防守空虚,逃出了城!着实可恶!”
“不必追了。”季长天道。
“何意?若是抓不到他们的人,要如何定那位都督的罪?”
“证据已经在此,”季长天指向地上一具尸体,吩咐黄大道,“你去将他心口处的刀拔出来,然后割开他的衣服。”
黄大依言照做,他看着手中染血的短刀:“这是十九的刀?”
季长天点头:“方才此人被十九所杀,十九发现他身上穿了甲,你们仔细看。”
众人凑上前去,一个眼尖的卫兵开口道:“这甲胄……是军中制式!和刚刚那些人穿的甲一模一样!比咱身上的结实多了。”
“不错,这样的甲胄,只有军营里有,”季长天冷冷道,“此人,必是乌都督派来的。”
第116章 工伤
黄大从地上捡起一把遗落的弩:“还有这个。”
“这是……弩?”那卫兵见了大惊,“这种东西,只有都督府才有权调配。”
和弓不同,弩的杀伤力更强,即便是根本不会拉弓射箭的普通人,拿上一把弩也能轻易杀人,因此民间严格禁弩,别说私造,就是私藏都要被判重刑。
晋地各折冲府弩的配备极少,且非战时不得启用,光凭私自调配这两把弩,都够定乌逐的罪了。
“劳烦你们把这些尸体运到州廨去,”季长天道,“徐大人应该已抵达州廨,此事直接交由他处理。”
“明白!”
“还有,等天一亮,你们就派些人手出城去寻,那些卫兵匆忙逃走,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你们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
“是!”
卫兵们得到命令,开始搬运尸体,季长天咳嗽了几声,又叮嘱:“弩箭上淬了毒,你们小心些,别被划伤了。”
“多谢殿下提醒。”
众人各自执行任务,季长天走到一边,扶着树干咳嗽不止。
今晚闹出的动静太大,恐怕明天一早就要满城风雨了,陛下得知此事最快需要两天,两天之内,他务必搞定所有事。
十六听着他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十分担忧地凑上前来:“殿下,没事吧?”
季长天摆了摆手,十六却看到他唇边的血迹,大惊失色:“怎么还咳血了?之前不是……”
季长天冲他摇头,缓缓将血迹擦去,低声道:“不要声张,我们先去医馆看看十九怎么样了。”
“啊,好。”
将黄大留在了现场以防万一,季长天和十五十六一同来到宋三的医馆。
时久被放在了里间病床上,此刻还在昏迷,季长天看到他苍白的面色,皱眉道:“他怎样?”
“毒挺烈的,好在只是被箭头擦破了皮,若是这箭镞完全进入肉里,神仙也难救了,”宋三道,“我已为他解毒,无性命之虞,不过右臂被毒损伤,可能要麻几天,之后放放血,将余毒完全清除,便可恢复如常了,左臂脱臼他已自行接回,没什么问题。”
季长天闻言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晕眩感接踵而至,他身形晃了一晃,几乎没能站稳。
宋三赶忙扶住他,诧异道:“你没事吧?我看你这脸色怎么比十九还难看?”
季长天定了定神,在被他摸到脉搏之前抽回了自己的手:“没事。”
十六很想告诉宋三刚刚殿下咳血了,却完全插不进嘴,季长天又道:“既然无性命之危,那他为何还没醒来?”
宋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我还想说你呢,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小白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啊?一口气给他喂了两颗,用得着吗?”
季长天皱眉:“和他的性命相比,一颗药又算得了什么?”
宋三冷笑:“就是因为你多喂了一颗药,他才到现在都没醒,这小白丸的效果,便是让人气血缓行,进入一种接近于假死的状态,以求在重伤之际不至于失血过多,同时也可减缓毒素扩散,一颗药已经足够了,再加一颗也不会让效果翻倍,只会让时间延长。”
听他这么说,季长天微微抿唇:“抱歉。”
他当时慌了神,还以为时久昏倒是因为毒素扩散了,现在想来,应该只是小白丸的药效而已。
“那……多服用一颗,可会对身体造成什么伤害?”
“自然是有的,在假死状态维持太久,很可能就真死了,不过我已给他喂了药,将小白丸的药效化解,应该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醒了。”
季长天放下心来。
“难得看到你这么心神不宁,”宋三居然还有心情调侃他,打了个哈欠道,“你自己去守着他吧,有事叫我,大半夜的又喊我起来,今晚你掏双倍看诊费。”
“……好。”
目送他离开,季长天在床边坐下,拉住了时久的手。
手臂上的伤口又被宋三处理过一次,稍微缠了一圈绷带,那条青紫色的毒线还没有完全消失,但比之前淡了许多,也退到了手肘以下,不再向上蔓延了。
他用指腹轻轻摩擦着对方的手背,之前发生的种种还让他心有余悸,他料想到乌逐可能会派人来补刀,却没想到他竟会调用弩,还往箭上淬毒。
那两个弩手除了故意诱时久弃刀的第一箭是射向他,剩下的全部射向了时久,可见他们本身就是冲着时久去的,时久对乌逐来说至关重要,又是乌澧的义子,乌逐应该不太会对他下这种杀手。
何况他手里还有蛊虫,虽然被宋三清理干净了,但乌逐本人并不知情,他应该坚信自己能控制得住时久,不该在这种时候杀他。
更像是沈家在借乌逐之手清除失控的棋子。
对他们而言,相比一个病得快死了的晋阳王,玄影卫中的卧底可能威胁更大些。
想着,他忽然发现什么一般,目光微凝,看向床上的人。
时久身上的气息……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时刻维持的敛息状态似乎解除了,是因为人陷入昏迷,轻功失效了?
他之前一直对这件事有些在意,担心他如果始终不能解除轻功该怎么办,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时候找到解法。
睡觉不会让轻功解除,但昏迷会。
这意想不到的收获让季长天心情稍好了一些,又等了不知多久,隔帘被人撩开,黄大闯了进来:“殿下,尸体已经全部运到州廨,徐谦按照您的吩咐分配了人手,加强警戒。”
“嗯,”季长天点头,“长乐坊那边呢?”
黄大压低声音:“方才宋廿偷偷来传信,行动顺利,现在人已经关在王府监牢里了,黄二亲自盯着他。”
“好,等天一亮,你让大狸暗中跟随卫兵们出城搜寻,以防不测。”
“是,”黄大应下,又取出一支麻布包裹的毒箭,“您要的东西。”
毒箭是之前在遇袭现场时,季长天让他偷偷顺来的,此刻季长天看着箭镞上的幽光,微眯双眼:“你去把这东西交给宋三,让他写一份这毒的成分出来,然后把东西收好,还有用。”
“嗯。”
黄大领命而去,外面很快响起宋三的哀嚎:“干什么?!我才刚睡下又叫我起来,是不是人啊你们!”
季长天并没因宋三的痛苦而愧疚,只是默默给时久掖了掖被角。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但时间不长,宋三又怒气冲冲地冲进了屋,一把抓住季长天的手腕,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季长天愕然道:“发什么疯?毒方写完了吗?”
“刚刚十六跟我说,你咳血了。”
季长天沉默了下,转头看向门口探头的十六,十六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双手合十:“殿下,我……我也是担心你。”
宋三在他腕上摸了又摸,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倒不是病情反复……但为何竟有内伤?”
“咳,”季长天掩唇轻咳,“可能是当时十九和刺客打斗,我离得太近,不小心被气浪波及了。”
“真的假的?”宋三将信将疑,“那你还没死?命真大啊。”
季长天:“……”
宋三还要再摸,季长天赶紧抽回自己的手:“好了,我没大碍,你要是无事可做,就去看看十九,他伤得比我重。”
“我看不然,这内伤蹊跷得很,你最好还是躺在那里,我仔细给你看看。”
季长天哪里肯让他看,将手背在身后:“那你就去睡觉,天快亮了,你明早还要给病人看诊,不休息了?”
“明天我可以关门歇业,但我今晚必须要看完你这一个。”
“……”
*
时久感觉耳边很吵。
模糊的意识仿佛游离天外,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变成了一缕幽魂,变得像羽毛一样轻,不然为什么他能听到耳边的嘈杂,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但随着不听使唤的身体渐渐回暖,感官也开始变得清晰,离体的灵魂又被一点点拉回身体,从“轻”变成了“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飘在空中,应该是躺在宋三医馆里的病床上。
因为他好像听到了宋神医的声音。
思维还是不受控制,在诸多纷杂的记忆中乱飘,他想起这间医馆的名字叫“送你一程”——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吉利啊。
好在神医妙手回春,把送去阎王殿的一程变成了送回人间的一程,时久缓缓睁开眼,不算刺眼的光线进入眼中,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
视线不能聚焦,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但他能看到他们突然齐齐停止了晃动,其中一个来到他跟前,似乎在呼唤他,他能听到他的声音,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好像是季长天。
除了季长天,再没人穿这么红的衣服。
时久的苏醒让两人的拉扯被迫终止,宋三到最后也没能再号上脉,他看了一眼坐在床边对暗卫连声关切的宁王殿下,十分不屑地“嘁”了一声,扭头就走。
“十九,十九?”季长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还好吗?”
时久被他晃得有点眼晕,又把眼睛闭上了,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不适,迅速安静下来。
又缓了一会儿,再次睁眼时,视线变得清晰多了,这回季长天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他耳中:“十九,感觉如何?”
时久缓慢开口,声音很小:“殿下……”
见他还认得自己,季长天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在。”
下一刻,就看到那双黑眸完全聚焦,眼神变得清明起来,时久注视他道:“能算工伤吗?”
第117章 摸鱼
季长天一愣。
在等待时久苏醒的这半个时辰里,他内心做了无数种设想,他想过时久可能会生气,会质问他为什么会武功,甚至是开口骂他。
却万万没想到,时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能算工伤吗”。
所有的忐忑和焦虑被顷刻击碎,以至于让他有些啼笑皆非,顿了一下才道:“当然。”
得到肯定的答复,时久果断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甚至没听季长天把后面的话说完。
他有很多话想要问他,可现在却一句也不想问,身体很累,他只想睡觉。
“……十九?”季长天轻声唤他,没再得到回应,只好有些手足无措地继续坐在床边,许久,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重新帮对方盖好了被子,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长夜已尽,天色初明。
季长天将黄大留在了医馆盯梢,自己则带着十五十六前往州廨。
新上任的并州长史徐谦正焦急地在大堂中踱步。
今天一大早,州廨官员一到值,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各项事务的交接,不但没有任何刁难拖延,反而迅速得像是急于甩掉一块烫手山芋。
经过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徐谦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初到晋阳,原本不该得罪任何人,也不该投靠任何人,陛下派他来是为了让他接管一州事务,而且据他猜测,陛下应该是得知了之前的传闻,对宁王不满,才急于催他上路。
至于那位并州都督乌逐,他虽不知这人和陛下是什么关系,但他曾听朝中传闻,说宁王曾在官银被贪一案的结案报告中指控乌逐,认为乌逐是杜成林背后的主谋,可陛下却并不相信,非但没有定乌逐的罪,还让宁王不准再查。
既如此,那这乌逐肯定是陛下信任的人。
昨日他一到晋阳,就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还来不及细想,就被送去了宁王给他设的接风宴,现在终于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接风宴,分明是宁王给他设的局。
他在宴席上被灌了不少酒,又受了宁王一顿天花乱坠式的吹捧,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一时间自负过头,看到乌逐竟敢派兵包围他们,不由得头脑发热,冲上去就跟那将领理论。
现在想想,他们自称是乌逐派来的,那就一定是吗?也有可能是别人冒充。
可现在摆在院里子那十几具尸体……那军中的甲胄和弩,又确确实实指向了乌逐。
一边是陛下信任的人,一边是陛下怀疑的人,他难道真要帮宁王定乌逐的罪?要么他现在就向陛下传信,将这件事告知陛下……
不行。
不论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那十几个杀手的尸体在州廨里摆着,所有的官员、卫兵乃至百姓有目共睹,这事想瞒也瞒不过去了,他昨夜已经上了宁王的贼船,对乌逐来说就是敌人,哪怕他现在改换阵营,只怕对方也不会相信。
梁子已经结下,如果这次不能将乌逐拉下马,那日后他在并州,恐怕永无宁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陛下喜怒无常,就算再怎么对宁王不满,那宁王也是姓季,皇家之事还轮不到他人插手,刺杀亲王这种重罪,他要是敢帮乌逐隐瞒,说不定明天掉的就是他自己的脑袋。
更何况……宁王让他派人出城搜寻,没准手里真有点什么决定性的证据,要是能证实乌逐确有谋逆之举,他替陛下挖出反贼,那可是大功一件。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晋地是谢家的地盘,虽然不知为什么最近谢家十分低调,但谢家和宁王交好,他要是不帮宁王而帮乌逐,只怕以后再没机会和谢家搞好关系了。
相比一个并州都督,他还是更不愿意得罪谢家。
徐谦思绪飞转,正想着,他听到外面传来声音:“殿下。”
是季长天到了。
徐谦赶忙终止思索,快步迎上前去:“殿下!您还好吧?昨夜下官听闻殿下又遭遇了一次刺杀,还、还送来这么多尸体……吓得下官是一宿都没合眼!”
“我无碍,”季长天轻咳两声,“他们皆死于我随行护卫之手,徐大人放心吧。”
随行护卫?是说昨晚和他们一起吃饭的那个?他隐约记得,最后和季长天一起走的只有他一人。
一人单杀十七个,这实力也有些太过恐怖了点,果然能跟在宁王身边蹭饭的,绝不是一般人啊。
徐谦松了口气,冲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快快请进,我们屋里说。”
差役给他们上了热茶,季长天递来眼色,徐谦立刻会意,屏退了左右。
“徐大人,状况紧急,我就不与你绕弯子了,”季长天压低声音,“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出口,可而今事态超出我预期,我却是不说也不行了。”
“究竟是何事?殿下请讲。”
季长天喝了口热茶润喉:“不知徐大人之前可曾听过一些传闻?内容和昨夜那小将所说一致,说我对官员调任一事颇有微词,对皇兄十分不满。”
“这……”徐谦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承认,许久,才咬牙道,“确有耳闻。”
“那大人可知,这谣言如何流传起来的?”
徐谦摇头。
“说来蹊跷,是大年初一的那天早上,毫无征兆地在城中爆发,一日之间传遍全州——我想问徐大人,你得知这件事是在什么时候?”
徐谦想了想道:“似乎是……大年初四的下午,休沐还未结束,宫里便来了人,传陛下口谕,要我次日一早速速启程。”
“这便是了,年前一切都好好的,大年初一突然传开,而初四就已传到京都,被大人知晓,大人难道不觉得,这一切有些太快了吗?”
“殿下的意思是,这里面有人在推动,故意散播消息?”
季长天点头:“有人在挑唆我和陛下的关系,试图引发陛下对我的猜忌,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个人也只可能是乌逐。”
徐谦沉吟片刻:“下官……能否冒昧一问?”
“你说。”
“殿下究竟和那位乌都督有什么仇怨,竟导致兵戈相向?”
季长天长叹一声:“说来惭愧,是之前陛下让我查官银丢失案,杜成林向我供述,那幕后主谋就是乌逐,我将此事上报给陛下,陛下却不信我所言,还叫我不准再继续追查。”
“可我放心不下,唯恐皇兄被他欺瞒,就私自追查了下去,可能是我查到了不该查的,这才导致乌逐对我起了杀心。”
徐谦:“殿下……都查到了什么?”
“我怀疑,乌逐在附近山中囤集私兵。”
徐谦闻言大惊:“此等大事,殿下可有证据?”
季长天摇了摇头:“起初没有,只是杜成林向我口述,乌逐曾逼他挪用官银,购买精铁,再将铁混入石料,以修路之由送进山中,只是他没有存留证据,而我私下追查,唯恐打草惊蛇,也始终没能去山中搜寻一二。”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却是印证了我的猜想,如若他心里没鬼,为何要畏惧我的追查?还试图借官员调任一事挑拨离间,让陛下对我心生猜疑,他再将谋逆之罪栽赃嫁祸于我,先斩后奏,我一身死,便死无对证,届时陛下信以为真,他奸计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徐谦闻言,不禁倒抽冷气。
季长天又道:“官员调任一事,原本只是我与陛下书信往来,我未曾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可乌逐竟能在诏令抵达晋阳前得知这件事,并借题发挥,这难道不恐怖吗?杜成林曾告诉我,乌逐在朝中有内应,但他却不知那人是谁,如今看来,恐怕是陛下亲信之人。”
徐谦越听越感觉脊背发凉,急忙喝了口茶,却发觉茶也有些冷了:“殿下,事关重大,下官即刻修书一封,向圣上禀明情况。”
“徐大人莫急,”季长天道,“而今陛下已对我有了猜疑之心,大人若贸然为我谏言,恐怕会适得其反,反而连累大人。”
“那依殿下之意?”
“我们还是需要拿到充分的证据,证明乌逐确有谋逆之实。”
徐谦点了点头:“我已依照殿下的吩咐,天一亮就派人出城去搜寻了,现在或许……”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急匆匆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
徐谦看向他,发现对方正是之前派出去的人:“可有发现?”
那士兵点头:“我们在城外发现了昨晚那群人留下的脚印,顺着脚印一路追查,在城外东北方向的山中,发现一座废弃的锻刀工坊,还有一处已经空了的营地!”
“……什么?!”徐谦猛地站起身来,“快,快带我前去!”
*
时久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醒来第一件事,是观察周围环境,空气中浓郁的药味让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宋三的医馆,但身下好像已经不是昨晚躺的那张病床,更像在谁的房间里。
看这屋子里随处可见的医书,多半是宋三的房间。
可能是医馆床位紧张,宋三将自己的住处借给他用了,总之,屋子里暂时没有别人。
时久还不太想起,打算再赖一会儿床,他翻了个身,碰到床榻的右臂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疼得直咧嘴,急忙坐起身来,撸起袖子,就看到之前受箭伤的地方缠着一圈绷带,绷带两侧露出大片瘀伤,青紫骇人。
他试着攥拳,稍微能控制一些了,但还是不怎么听使唤。
这下完蛋了。
接下来几天,他该不会都得用左手吃饭了吧?
等等。
他刚刚……疼得直咧嘴?
时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
他一醒来就觉得哪里奇怪,身体莫名变得很沉,他还以为是服用小白丸的后遗症,现在才发现——是他的轻功解开了啊?!
所以,其实根本不需要饿上三顿,只需要晕过去就行吗?
早知道就找人给他一闷棍,直接给他敲晕不就得了。
既然他的轻功解除,那他现在是不是能哭也能笑了?
出于好奇,时久下了床,在一旁的桌上找到一面铜镜。
他坐在铜镜前,冲着镜子里的人抬了抬嘴角。
镜中的人也跟着做出表情,只不过……
那笑容僵硬得好像一只沉睡千年的吸血鬼刚从棺材里爬出,想要喝上一口新鲜热乎的人血,于是翻出自己冰冻千年的储备粮,一口咬下去,却发现冻得邦邦硬,血没喝成,还差点硌断了牙。
嗯……
时久慢慢移开视线。
还是不笑了吧。
第118章 摸鱼
刚放下嘴角,时久忽然感觉有人接近。
他迅速从铜镜前起身,一抬头,就看到黄大出现在门口,对他道:“醒了?”
时久点头。
刚刚……应该没被看到吧?
不论看没看到,黄大显然都不会多问,只道:“殿下让我等你醒了,带你回王府。”
时久:“殿下呢?”
“一早就去了州廨,现在还没回来。”
时久想了想,昨晚发生那么大的事,今天季长天肯定很忙,于是他点头道:“好,那走吧。”
走之前,还得跟宋神医打声招呼,不告而别总是不好的。
此时正是中午,两人找到宋三时,他正在吃饭,还没走近就听到嗦面的吸溜声。
宋三看到时久出现,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询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手还有点麻。”时久如实回答。
“那正常,”宋三给他号了下脉,“没什么大事,我给你开了副方子,你回去喝上两天,两天后再来找我,我给你放放毒血,等这毒的颜色完全消失,就算彻底痊愈了。”
时久一听还要喝药,表情顿时垮了下来:“神医,能不喝吗?”
“不喝啊?不喝也行,那我多给你放点血呗。”
时久陷入纠结,片刻道:“那我还是喝吧。”
宋三嗤笑一声,从怀里取出写好的药方交给他,低头嗦了口面,又道:“你这轻功,解开了?”
“嗯。”
“当时你说你不知道怎么解除,那现在解除了,你还知道怎么运转不?”
时久:“……”
他好像还真不知道。
不过,他至少知道轻功运行时身体是什么状态,或许他可以试着再将轻功开起来,总不会比关掉更难了。
但他现在十分饥饿,没力气尝试,也没心情。
离开医馆,黄大看向他咕咕叫的肚子,问道:“回府吃饭,还是路上吃?”
时久感觉自己可能坚持不到回府了,当然,也可能是他刚刚看到宋三吃面,那香味勾起了他的馋虫。
他思索片刻,记得柴记面馆离这不算太远:“吃碗银鱼戏水?”
“走吧。”
正值饭点,面馆里人满为患,他们排了好一会儿才吃上面,时久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拿起筷子就要开吃,不料这一伸手,筷子竟从指间滑落。
时久:“……”
糟糕,忘了他的手还没好利索。
不得已,他只能换左手吃饭,然而左手到底不如右手灵活,吃别的还行,吃面就有些困难了,他艰难尝试着驯服非惯用手,一顿饭花费了不少时间。
吃完饭回到王府时,季长天竟还没到,时久便先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昨晚一番激战,衣服破了不说,护臂也损坏了,可把他心疼坏了。
他拿着破损的衣服准备去找绣娘,刚走到门口,却正碰上迎面而来的季长天。
短暂对视了一秒,时久移开目光,准备和他擦身而过。
“十九,”季长天拦住了他,“身体可好些了?”
“已经没事了。”
“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补衣服。”
“交给我吧。”季长天伸手就要来拿,对方却后退了一步,衣服轻擦过他的指尖。
时久礼貌地和他保持距离:“殿下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属下自己去办就行,不劳殿下费心了。”
季长天一怔。
他喉头微动,低声道:“十九……还在生我气吗?”
“不敢,”时久面无表情,“殿下是殿下,殿下做什么都是对的,我一个下属,哪敢生殿下的气。”
季长天:“……”
都阴阳怪气了,还说不生气吗。
他轻叹一声,拉住对方的手腕,强行将他拽回了房间,紧紧关好房门。
时久:“怎么,属下昨晚看到了不该看的,殿下要杀我灭口?”
季长天无奈笑了:“我若要杀你灭口,还救你做什么?再说了,我又打不过你。”
“那可不一定,属下现在毒伤未愈,拿不起刀,轻功也失效了,殿下努努力,说不定真能杀了我。”
“……十九,你饶了我吧,”季长天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笑道,“我一夜未睡,此刻只觉体虚力竭,哪还有力气杀人。”
时久丝毫不为所动:“殿下别装了,你根本没病,身体好得很,我是不会再上当了。”
季长天长叹一声,终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时久,抱歉。”
时久不看他。
“我确实不该瞒你,”季长天说着,执起对方的手,“但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桩。”
时久被迫再次看向他,看着那双略浅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恳求,他很想为之动容,内心却实在有些麻木了。
“我不信,”他道,“我每次都认为,殿下是最后一次骗我,可事实向我证明,殿下每次都有下一次。”
“……”
“这么多年来,殿下为了活命将自己伪装成纨绔,我理解,为了让皇帝相信你命不久矣,你不惜真的把自己搞病了,我也勉为其难地接受,可到头来,你却告诉我,你连身体不好都是伪装的,你根本没病,甚至会武,一个人能杀四个。”
季长天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只得心虚地回避了视线。
“你知不知道,之前我真的担心你会死,我还认真地想过,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我是和你一起死,还是先去刺杀了狗皇帝,再和你一起死。可你现在却跟我说,你根本不会死,宋神医担心你体弱受不住药力只是多余……季长天,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好骗?”
季长天微微皱眉,他抬起头来:“我没……”
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因为他分明看到从来不会哭的时久竟红了眼眶,潮意正漫上眼底。
“你就是有,”时久打断他,“你还觉得我很好哄,两句花言巧语就能把我糊弄过去,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结果就喜欢上了你这种……”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泪水模糊了视线,让他再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他喉头哽咽,语调也带了哭腔:“……骗子!季长天,你就是个大骗子!”
“……”见他这般,季长天不禁倒抽冷气,肉眼可见地慌了神,“十九……”
“你别碰我,”时久又后退了一步,“我才不要喜欢你这种骗子,才不会跟你这种骗子谈……唔!”
季长天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欺身上前,一把将对方推倒在床上,用力吻住他的唇,强行将他剩余的话堵了回去。
时久猝不及防,竟没能避开,他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这恬不知耻的家伙竟还敢吻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可这次季长天是彻底不装了,死死按住他的双手,没忘避开他小臂的伤,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牢牢将他控制在身下。
时久惯用手没力气,单凭一只手竟然推不开他,想狠狠给他一拳又不忍心,不得已,只能这么半推半就地接下了这个吻。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任凭咸涩的泪水淌落至唇边,变成这个吻的味道,滚烫的潮湿在两人间蔓延,他分不清是眼泪的热度,是吻的热度,还是呼吸的热度,只感觉自己的理智也像被夺走的氧气,迅速在唇舌交缠间焚烧殆尽。
明明讨厌他是个骗子,却又为什么放任他得逞,时久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掐住对方胳膊的手慢慢松开,意识变得有些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纠缠和纠结终于渐渐远去,季长天伸手将他凌乱的鬓发捋到耳后,他指尖微微颤抖,气息也有些不稳,轻轻覆上唇,将对方眼尾残余的泪水吻去。
时久感觉到落在眼角的柔软,忍不住闭上眼睛,片刻,他听到对方轻颤的嗓音:“时久,对不起。”
这次时久没再阴阳怪气他,被这么一番折腾,他现在已经冷静了许多,只开口道:“为什么?”
“嗯?”
“昨晚,所有看到殿下展露武功的人都死了,为什么偏偏不杀我?”
“……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是杀手,我和他们不一样,那其他人呢?”时久又问,“李五哥,黄大黄二他们,还有宋神医,他们也不知道殿下会武吗?”
季长天沉默下来,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们不是殿下最信任的人,不是殿下的家人吗?为什么连他们也要瞒?”
季长天注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慢慢放开了钳制,从对方身上下来,坐在了床边。
时久随着他起身,追问道:“殿下,也不信任他们?”
“信任……”季长天浅色的眼瞳中显出些许茫然,“究竟,什么才算信任呢?”
时久:“……”
“幼时,我无条件地信任父皇和母妃,觉得只要有他们在,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可后来,一夕之间,我同时被父皇和母妃抛弃,我开始不信任了,连至亲之人都离我而去,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是能够信任的?”
季长天苦笑了下:“起初,我还抱有些许期待,父皇虽抛弃我,却也派了大黄二黄来我身边保护我,可渐渐地我发现,大黄二黄分明是同胞兄弟,彼此间竟也不是知根知底。”
“那时我患上脸盲之症,谁都认不出来,一开始我并不想认输,我还想证明自己,告诉父皇我只是辩识不出人脸,这不是什么大病,于是我开始寻找其他能区分出人的方法,声音、身形、衣着、步态……我在身边经常出现的人身上尝试,很快我有了些心得,觉得自己可以不通过面孔辨认出他们,我准备在下一次父皇来看我时,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不知是我急于求成,又或是一朝失宠,就连给我送饭的太监也敢捉弄我,他们发现我依靠细节特征认人,就故意穿上别人的衣服,模仿别人的步态,在我面前不紧不慢地放下食盒,当我按捺不住,开口唤他的名字,才发出声音,笑着对我说‘殿下,您又认错人了’。”
时久:“……”
“连大黄二黄也会错穿对方的衣服,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可我没法不多想,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在怀疑父皇,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故意派一对同胞兄弟来保护我,我连长得不同的人都认不清,又怎么可能分清两个身形一模一样,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季长天用力攥紧了拳,攥到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我不是不信任旁人,时久,”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归根结底,我只是不信任我自己罢了。”
第119章 摸鱼
时久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得难以缀连成句。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再度开口:“既然这样,那殿下又为什么会相信我呢?我明明是皇帝派来的卧底。”
“是啊,我为什么会相信你呢?”季长天微微一哂,“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理智告诉我,也许是因为你在我眼中与常人不同,我绝不会认错,可理智究竟又占了多少……大概,只是因为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讲道理。”
时久沉默下来。
他无法反驳季长天的话,感情确实不讲道理,被某人欺骗了这么多次,他却还只是坐在这里和他理论,没有直接逃之夭夭,就是最好的证明。
“殿下就不怕我恩将仇报,吃了你的解药,反而去向皇帝告状,将殿下多年来的伪装和计划和盘托出,让你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那也无妨,”季长天的神色竟没有太多变化,“我说过,既是我的选择,我便不悔,哪怕最后赌输了,我也认。只不过,这么做却是对你没什么好处,我想以你的性子,做不出这种事。”
时久冷哼一声。
“我确实不会告诉皇帝,但我不保证不会告诉别人,比如——宋神医。”
“……”季长天面色微僵。
时久:“我很好奇,殿下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能骗过别人我理解,可宋神医经常给你号脉,为何没发现你会武?”
季长天没立刻答,时久又道:“殿下要是不说,那我就去喊宋神医亲自来看。”
“……”季长天轻叹口气,“那还得从我六岁那年说起,那时我知道了,光凭细节特征,无法辨认出故意想要欺骗我的人,于是我开始寻找别的方法,无意间我发现,习武之人即便不去看对方,也能通过气息辨认出来人是谁,而气息,是一个人最难改变的东西。”
“所以殿下开始习武?”
季长天点了点头:“那时,二黄时常会在殿前空地上练武,精进武艺,我就躲在远处偷偷观察,私下进行模仿,很快,我就学会了一招半式。”
“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虽然自以为隐秘,但想在一个玄影卫的眼皮子底下偷练武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当然,大黄即便知道,却也什么都不会说就是了。”
“后来的某一天,我因为练武练得太入迷,不慎被二黄发现了,他惊讶于我偷学了他的招式,却并没生气,而是热情地指点我,告诉我习武并非要练那花拳绣腿,重点应该放在内功上,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算真正入了门。”
时久听着,觉得哪里奇怪。
所以一开始,黄大黄二是知道季长天习武的吗?可看他们……至少看黄二现在的反应,又好像不知道。
带着满心疑惑,他继续听下去,季长天道:“习武给我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变化,起初我并没有发觉,直到有一日,宋三例行来为我看诊,给我号过脉后,告诉我我的身体状况比以前好了很多,那天二黄非常高兴,特意出宫去买了只烧鸡来为我庆祝,可我却感觉晴天霹雳。”
“我开始意识到,我走了一步错棋,我不该习武,皇兄之所以放过我,不过是因为我已是个废人,失去了和他争储的能力,可如若我的身体好了,甚至脸盲之症好了,那父皇说不定又会将目光投向我,一个被人逼入绝境确还能顽强爬起来的人,岂不是比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家伙更加可怕?”
时久听着,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他隐隐有了某种猜测,果不其然,季长天接下来道:“意识到这点以后,我非常害怕,也非常纠结,父皇随时都有可能再来看我,他一定会向宋三询问我的近况,如果被他知道我的病情好转,我会面临什么?”
“我渴望再次得到他的宠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渴望,可同时,我又畏惧他的宠爱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不怕死,但我还没能手刃毒害我母妃的仇人,我不能死。”
“我曾信任过父皇一次,信任他能够保护我,但他辜负了我的期望,所以我不再信任他,我最终还是选择了保全自身,哪怕这会让我和他渐行渐远,彻底失去离开这冷宫的机会,但我别无他法。”
“那天,我狠心打散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来的内力——其实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散功,但既然蓄积内力是让真气畅行,那我只要让真气逆行就够了。”
时久忍不住皱眉:“那很危险。”
“我顾不得那许多,但也正如你所说,那很危险,散功的一瞬间我就疼得昏死过去,再醒来时,是宋三一脸忧愁地看着我,那时,他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看到他露出那种表情,我竟觉得十分有趣。”
季长天说着笑了起来,时久却板着脸一言不发。
这好笑吗?
“我醒来后,他们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我练武时不小心行岔了气,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他们当然也没怀疑——谁会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会自己给自己散功玩呢?”
“刚练的武功就这样没了,我才有起色的身体也重新变回原样,甚至比以前更差了,父皇再次来看我时我正烧得不省人事,要不是看到床头多出来的蜜饯,都不知道他来过。”
“二黄为我感到可惜,还安慰我习武总是很难,叫我不要气馁,特意去寻了一本更适合初学者的功法来重新教我,我跟着他学,又故技重施,如此反复三次之后,他们终于断定,我不是习武的材料。”
时久:“……”
该说不说,真是个狠人。
“但随着一次次的练功和散功,我渐渐发现,每一次我散功之后,重新凝练内力的速度就会比上一次更快,并且,因为二黄为我寻找了几本不同的功法,我也参透了这些武功之间的异同,不论哪一门,都是万变不离其宗。”
“于是我舍弃了这些现有的功法,开始摸索属于自己的那条路,只要我及时散功,就不会被别人发现我练过武。”
听他说到这里,时久终于明白了,难怪昨晚他感到季长天的气息逐渐变强,竟然是在蓄积内力,而今天一见面,他就发觉那内力又没了,想必是昨天打完架就散功了。
……这是什么邪门功法,功法名字叫薛定谔的武功是吧。
亏他琢磨得出来。
沉默片刻,他道:“殿下现在蓄积内力需要多久?”
“那要看蓄积多少,”季长天摊开手掌,“如果只是化解宋三给我开的安神药的药力,顷刻即可,若是像昨晚那般,调动全部的功力,则至少需要十个呼吸。”
时久:“那散了功,没有后遗症?”
“自然是有的,不过这么多年来,我的身体也已经适应,少聚少散,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要是散得太多太快,就会形成内伤,一段时间内无法再调动内力。”
时久奇怪地看着他:“所以殿下现在是不能调动内力的状态?”
“是。”
“要持续几天?”
“大约三天。”
“那这三天内再有人刺杀你怎么办?”
“等死。”
“……”
时久不太想和他说话了。
这大招读条时间长,冷却期久,除了隐蔽性高以外,一无是处。
满分十分,他给零分。
“可殿下又是怎么瞒过宋神医的?”他接着问,“殿下身体早好就了,凭脉象也发觉不了吗?”
“我会在散功前改变脉象,再留下一丝内力来维持,也方便必要之时以它作引,快速聚集起更多内力,凭宋三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发现不了——你也可以理解为,我这武功就是针对他的。”
时久:“。”
他拉过对方的手,仔细探查,足足半分钟后,终于在某人体内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内力。
……还真隐蔽,如果不是有意探寻,连他都发现不了。
怎么办,他现在就想去找宋三告状了。
仿佛猜到他在想什么,季长天正色下来:“十九,我会武之事,而今你应该是唯一一个知情者,待到一切尘埃落定,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但现在,我希望你能暂时替我隐瞒。”
他颇为惨淡地笑了下:“毕竟,这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时久自然明白,而今皇帝相信季长天命不久矣,他们才能出其不意,要是季长天装病这事被皇帝知道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好,”他道,“但也请殿下明白,我答应帮你保守秘密,和原谅你骗我是两码事。”
季长天微怔,随即无奈笑道:“我自然知道,今日与你说这一番话,也并非是为了乞求你原谅,又或博取你的同情。”
时久:“不是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你就当是我这么多年来,终于在这世上找到了唯一的一个倾诉对象,忍不住说些肺腑之语吧。”
时久没吭声。
“还有一点时间,或许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向我倾诉,方才我见你有许多委屈,却被我打断,现在……”
时久不假思索,果断拒绝:“不要。”
刚才那只是没控制住,他笑都笑得那么难看了,哭起来肯定更难看,已经丢过一次脸了,他坚决不要丢第二次。
“那好吧,”季长天不再强求,“那你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并非补偿,只是我于心有愧,这么做能让我心里好过些。”
时久把刚才不肯给的衣服交给了他:“帮我把衣服补好。”
“这自然没问题,只有这些吗?”
“待事成,我要你亲口把你装病这件事告诉宋神医他们。”
季长天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殿下不敢答应?不是说什么都可以提?”
季长天咬牙:“……好,我答应,还有吗?”
“还有……”时久想了又想,左思右想,冥思苦想,“那就,趁还有时间,再亲一下吧。”
第120章 打工
季长天微微怔住:“你……确定吗?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就是因为还在生气,”时久认真道,“让殿下知道我生气却还迁就你,殿下就会更加愧疚,这是惩罚。”
“……”季长天被他的思路震撼道,颇有些哭笑不得。
“好,”他凑近对方,“那就让我更加愧疚。”
浅吻落在唇边,轻如羽毛拂过,时久感受着这潮湿的痒意,缓缓闭上眼睛。
像是暴风骤雨前最后的安宁,百忙之中的片刻闲暇,此刻他可以将一切杂念驱逐出脑海,全身心地沉入这短暂的亲密当中。
温和缠绵的吻让他浑然忘我,不自觉地抱紧了对方,许久,他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季长天开口唤他:“十九。”
“嗯,”时久睁开眼,“怎么了?”
“我知我身边的人都无条件地信任着我,甘愿为我出生入死。”
季长天将下巴靠在对方肩头,低声在他耳边诉说,不知是觉得这个姿势更加亲密,还是因为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我却无法回报以等同的信任,我时常为此感到羞愧,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或许我和皇兄,骨子里是一种人。”
“我知皇兄多疑,可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每每想到也许有朝一日我会变成他的样子,我就感觉十分惶恐,无地自容。”
时久从没听过他说这种话,不免愣了一下,随后伸手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道:“殿下不会的,我相信你和皇帝不是一种人。”
“十九为何如此笃定?”
“因为殿下会为不能回报信任而感到愧疚,但皇帝不会,”时久道,“所以,殿下永远都不会成为他的样子,更何况殿下还有我,必要的时候,我会拉住你。”
季长天闻言,怔然出神,良久,他如释重负般笑了起来,轻轻吻了吻对方发红的耳尖:“谢谢。”
他松开手,从时久身上起来:“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敲响,季长天微扬声调:“进。”
时久迅速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服,紧接着黄二推门而入:“殿下。”
“嗯,情况如何?”
“姓肖的拒不交代,我盯了他一宿,他一个字都没说,刚刚大哥找我换了班,说让我歇会儿。”
黄二说着,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时久表情不太自然,眼神躲闪。
他刚刚是不是错过了点什么……
“姓肖的?”时久问,“是说长乐坊的肖老板?”
黄二点头:“殿下说,他是沈家的联络人。”
时久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肖老板是乌逐的手下,现在看来,应该是乌逐替肖老板干活才对。
所以,昨晚他一直没见黄二,原来是被季长天派去长乐坊抓人了?
“他自然不会说的,这不要紧,等事情结束,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季长天微微一笑,“而今沈家发现事情败露,定会断尾求生,他已然是颗弃子了,这段时间,你们只管盯住了他,不要再让他影响我们的行动便可。”
“明白。”
时久整理好衣服,从床上起身:“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季长天冲他招招手:“且附耳过来。”
*
晋阳城外,军营。
乌逐焦急地在营房门前踱步,终于,派出去的第三个探子匆匆返回。
他立刻上前询问:“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
探子抱拳道:“回都督,没有,长乐坊的人都说,他们今天一天都没见到肖老板,昨夜当值的护卫看到他返回赌坊拿东西,再离开后,人就失踪了。”
“……混账!”乌逐忍不住破口大骂,“分明是他出的主意,而今他却临阵脱逃!”
探子被他吓了一跳,忙单膝跪地:“都督息怒!而今晋阳城中流言四起,百姓们都传,昨夜是都督派人暗杀宁王,现在整个晋阳,乃至军营里都……还望都督快些做出决策!”
“决策?我还能如何决策?!而今我手下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万人,就凭这两万人,能一路杀到晏安城去吗?!”
士兵们闻言,不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有将领上前一步,低声道:“都督,而今我们已被季长天出卖,他带着官府的人追查到我们的营地,想必要给我们扣上谋逆的帽子,届时他们定会调兵平反,我们不如破釜沉舟,若能一战得胜,俘虏他们的兵力,缴获他们的军备,这事未必就不能成。”
乌逐眉头紧锁,思索一番:“而今之计,却也唯有……”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负责放哨的士兵发出警戒:“有人闯入!”
乌逐面色一沉,迅速上前查看,只见几个士兵被人踹翻在地,而闯营者竟只孤身一人。
哨塔上的弓箭手瞄准了他,乌逐看清来人是谁,不由得目眦欲裂:“时久?!你竟还敢来!”
时久甚至没有拔刀,他抬起头来,冷冷道:“我为何不敢?”
乌逐深吸一口气,示意弓箭手停手,对时久道:“这边。”
时久跟随他进入营房,乌逐关好房门,面色不善:“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为什么不配合我的行动?!”
“……你这蠢货,”时久眉头一拧,一拳朝对方面门砸去,“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乌逐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被打得一个踉跄,他捂住自己酸痛的鼻梁,摸到一手的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你疯了?!”
“我看你才疯了,”时久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正好季长天让他过来演戏,顺手将被某人骗的那点怒火全撒在了乌逐身上,“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毁了我们的计划?你自幼跟在义父身边,这么多年,到底都学了点什么?”
听到他提及自己的父亲,乌逐脸上的愤怒转为愕然,惊疑不定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你被沈家人骗了。”
“……”乌逐陡然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沈家?!”
时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我真为义父感到不值,他费尽心思为你铺路,你却将他多年谋划拱手送人。”
“……”乌逐用力擦去鼻端的血,“你把话说清楚。”
“长乐坊的肖老板,是沈家的人吧?”时久在桌边坐下,不慌不忙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刺杀宁王,是他给你出的主意?”
乌逐:“……”
“你不答我也知道,实施计划之前,能不能用你的蠢脑子好好想想,宁王若是死了,究竟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若是死了,我们就可以借为宁王复仇之名起事,”乌逐上前一步,“季长天此人,心机颇深,并不可控。”
“难道沈家就可控?”时久看他一眼,“我们借宁王之名,要的是活着的宁王,再不济,也该是个假装还活着的宁王,以他之口发号施令,你把他弄死了,人心先散了一半,还是说,你认为你这并州都督的号召力,更超过晋阳王?”
“……我确实可以假装他还活着,所以我只是派人暗杀,可他却命人冒充我的人,将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背信弃义之人,怎可轻信?!”
“你不也派人冒充玄影卫吗?”时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背弃盟约在先,还不准宁王反击?这是他给你的警告。”
乌逐眉头一压:“你为何处处向着季长天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哪边也不是,我只为大局,”时久淡淡道,“义父收我为义子的那天起,我便答应他协助于你,可你根本不懂他如何与沈家周旋,几乎让他的心血付之东流,你太让我失望了。”
“你就没想过,沈家怂恿你刺杀宁王,真正目的是什么?他们想让你成事,却不想让你成得太容易,任何一方太过强大,都对沈家不利,他们要的就是你与季家人拼得两败俱伤,到那时候,就算你得了这天下,也不得不借助沈家稳固自己的地位,文帝的前车之鉴,你难道忘了?”
乌逐:“……”
时久将一只麻布包着的箭扔在桌上:“看看吧。”
乌逐将信将疑地捡起:“这是?”
“昨夜,这箭差点要了我的性命,”时久向他展示手臂上缠着绷带的伤处,“箭上淬了毒,每一箭都精准射向我。”
“这怎么可能?”乌逐不敢相信,“我明明吩咐过他们,让他们不得伤你,更没让人在箭上淬毒!”
时久又从怀里掏出宋三写的毒方:“让那位姓宋的神医看过,你自己看看这毒,可是你所有之物?”
乌逐看过毒方,面色沉了下来:“不是。”
“看来,你的军营里已经被沈家安插了内鬼,”时久道,“该清理清理身边的人了,都督,关键时候,小心让人从内部攻破。”
乌逐用力攥着那张毒方,直到薄薄的纸页在手中破损:“我会清理,但如今我们已经和季长天撕破脸,计划还要如何进行?”
“别忘了,他也还需要你这两万兵马,需要你为他领兵打仗,”时久道,“他应该会很快约你见面,我特意提前来通知你,机会只有一次,你把握好。”
“……谢了,”乌逐面上浮现出几分愧色,“刚刚我就想问,你的轻功……”
“拜你所赐,”时久站起身来,“毒伤痊愈之前,我恐怕用不出轻功了,记得,别让季长天发现我来过。”
“你放心。”
时久点点头,径直离开了军营。
和季长天相处的时间久了,骗人都骗得这么得心应手。
真是近墨者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