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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打工

    时久目送宋三上车离去,原路返回。

    婢女说季长天已经回房休息,他便也没再打扰,本来想归还手帕的,现在只好下次再说。

    一直到了晚上,时久吃过晚饭便来到狐语斋等着换班,还没走近,先闻到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药味。

    这味道让他皱了皱眉,走上前去,看到黄二正在院子里煎药。

    离得越近,药味就越冲鼻子,时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问道:“这是宋前辈给殿下开的药?”

    “是十九啊,来这么早,”黄二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宋三开的,他说先喝一个月看看情况,这一会儿就煎好了,我给殿下送进去。”

    “我来吧,”时久道,“宋前辈说,以后监督殿下喝药的任务交给我了。”

    黄二一愣:“是吗?倒也……不是不行,但这药早晚各一次,你若接了这活儿,不轮值的时候也得来,不嫌麻烦?”

    时久想了想道:“没关系,我来吧。”

    他的任务本来就是盯着季长天,总以休假为借口逃避工作汇报也不是办法,每天早晚过来看看,至少能水点字数,免得让皇帝那边起疑。

    “那行,既然是宋三指定的,那就你来,不过我事先提醒你,殿下非常抗拒喝药,为了不喝药,很可能对你软磨硬泡威逼利诱,你可一定要心志坚定,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儿,还有,他手里那把破扇子,务必盯紧了,小心他给你变戏法。”

    时久:“……”

    黄二哥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有如此经验。

    不多时,黄二熄灭炉火,用毛巾垫了药锅,滤了一碗药出来:“行了,稍微晾一下,你就给殿下端去吧。”

    时久点头。

    这么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看着就难喝,不过没办法,为了保命,只能让殿下受苦了。

    天色已晚,他端着晾好的汤药入内,顺便和十六他们换了班。

    季长天早已得知今晚是时久值夜,看到他进屋,便主动起身相迎:“十……”

    一个“九”字还没说出口,先注意到了对方手里端着的药碗,一瞬间,他笑容僵在脸上。

    季长天果断收回了刚迈出去的脚,一转身坐回坐塌,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棋盘上的棋局。

    时久:“?”

    某人刚刚是不是撤回了一个欢迎?

    他将药碗放在床桌边,对季长天道:“殿下,喝药了。”

    季长天正聚精会神地钻研棋局,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只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在棋奁里捏了一颗黑子,斟酌着该往哪里落。

    时久站在一旁等待,见他半天也没有落子的意图,索性直接将那颗棋子抢过来丢回棋奁里,又将药碗放上棋盘:“殿下,喝药了。”

    “哎你……”摆好的棋子被药碗创飞,这回是想装看不见也不行了,季长天无奈抬头,“小十九,你知道这棋局我用了多久才摆好吗?”

    “殿下喝完药,我再帮您摆回去,”时久不为所动,“黄二哥辛苦煎的,您快喝吧。”

    季长天叹口气:“好,好,我喝便是。”

    他说着去端那碗药,手却不小心撞在了床桌上,桌子猛地一晃,药碗向一侧倾倒,连带着棋盘上的棋子一并移了位。

    千钧一发之际,时久果断出手,他飞快地抄起了那碗药,轻轻一推,原本即将洒出去的药汁居然又重新落回碗中。

    同时另一只手指尖一拨,一个棋奁贴着棋盘侧边滑行出去,所有掉出棋盘的棋子被棋奁一一接住,无一遗漏。

    药没有洒一滴,棋子也没有掉一颗,甚至棋盘还被清理出大半,更方便放药碗了,他重新将药放好,面无表情道:“殿下,手不疼吗?”

    季长天:“……”

    他勉强抬了抬嘴角,很想扇两下扇子掩饰自己的尴尬,不料时久比他反应更快,竟先他一步按住了放在桌边的折扇。

    折扇擦着他的指尖滑向对面,药碗却被推到了跟前,时久看着他道:“殿下就别挣扎了,宋前辈已经叮嘱过我,要盯着您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一滴也不许剩。”

    季长天:“……”

    这该死的宋三,绝对是公报私仇,让谁来盯着他喝药不好,居然让十九来。

    他抱歉一笑,只得端起药碗,正要喝时,却又停下:“这药……”

    “不烫,”时久抢先开口,“煎好以后已经晾了许久。”

    “我是说,有些凉了,不如你先帮我把药热……”

    一句话还没说完,时久已将掌心贴上碗壁,催动内力,碗中药汁轻微震荡:“热好了,现在不烫也不凉,喝吧。”

    季长天:“…………”

    他艰难扯出一个笑容,终于将药碗凑到唇边,屏住呼吸灌进口中。

    喉结滚动,他连续吞咽了几大口,刚要放下药碗,就从碗沿上方看到了正紧紧盯着他的时久,黑沉的视线里写满了“一滴也不许剩”。

    季长天视线下瞥,看向剩下的那一个碗底的药,眼一闭心一横,又猛地仰头,将最后一口也全灌了,直到一滴都流不出来为止。

    随即他放下药碗,剧烈咳嗽起来。

    药已经咽进肚子里,嘴里的滋味方才上涌,那味道又酸又甜又苦又涩,端的是一言难尽回味无穷,让人尝上一口,永生难忘。

    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宋三是故意把药调成这个味道的,可看过他的方子,又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季长天一把抓起折扇,展开来挡住了脸,兀自反胃了半天。

    时久有些怀疑地看着他,心道中药真的有这么难喝吗,这反应是不是太夸张了点,没忍住拿起那个空药碗,凑到鼻端闻了闻。

    ……yue。

    他赶紧把碗丢到一边,翻开茶杯给季长天倒了杯水。

    季长天喝了水,嘴里的苦味总算是淡了一些,不禁松一口气:“多谢。”

    时久又拿出一个小罐,放在他面前:“刚才进门前黄二哥塞给我的,他说殿下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东西,没有就不喝药。”

    季长天一顿,将罐子打开来,发现里面装的是蜜饯。

    这东西府里的饭后瓜果天天供应,却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用木签扎起一颗,放进嘴里:“其实我并不怎么爱吃蜜饯。”

    时久在他对面坐下,把已经混了的棋子重新从棋奁里挑出来:“那……?”

    “不过是因为父皇每次来看我,都会给我带一罐蜜饯,也许他觉得喝药很苦,所以拿这个安慰我,那时我便认为,只要乖乖喝药就能吃到父皇带来的蜜饯,可后来,蜜饯吃完了,无论我再怎么抗拒喝药,他也不会再带一罐蜜饯来看我。”

    时久:“……”

    他指尖停了一停,将分拣好的棋子一颗颗摆回棋盘上。

    “从那时起我便知道了,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人是真正值得信任的,哪怕是亲生父亲也会权衡利弊,在我身上投注多少,只看我有多少价值。”

    时久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半晌才道:“那殿下,会恨他吗?”

    季长天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笑了笑:“对天下百姓而言,他是一个好皇帝,对朝中臣子来说,他是一个好君主,他所做之事,不过是为了这大雍的江山而已。”

    “可……”

    “嗯?”

    时久话到嘴边,又及时刹住。

    可先帝传位给太子的决定就一定正确吗,而今暴君当政,对大雍来说真的算好吗?

    先帝临终时幡然醒悟,是不是也觉得自己错了?

    只可惜为时晚矣。

    现在无论再做什么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他只希望季长天能好好活着,其他的却都无足轻重了。

    宋三说殿下不可思虑过重,这些话,还是不要和他说了吧。

    “没什么。”他道。

    季长天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下文,便也没再追问,又扎起一颗蜜饯,递到对方嘴边:“尝尝看?其实味道还不错,和宫里的一模一样。”

    时久本来是拿着蜜饯来投喂季长天的,又莫名其妙被反向投喂了,他犹豫了一下,用牙齿将那颗蜜饯叼走,放在嘴里细细品尝。

    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齁,甜味不算特别重,有一点点酸,果味十足,甜而不腻。

    于是他点点头:“确实好吃。”

    “十九什么都觉得好吃,”季长天笑道,“不如,我的药也给十九尝尝,说不定……”

    “那还是不了,”时久果断拒绝,“殿下自己享受就好。”

    “哈哈……”季长天用折扇掩唇,忍俊不禁,忽而他视线一凝,注意到了桌上的棋盘。

    这……

    原本已经完全打乱的棋盘竟在不知不觉间被时久恢复了大半,并且对方还在继续摆棋子,每一颗棋子的落点都和打乱前一模一样。

    季长天观察片刻,有些惊讶地问:“小十九会下棋?”

    “不会啊,我只会下五子棋。”

    “那你是如何做到,只看一眼就能准确复原出这棋盘的?”

    时久顿了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思考了半天才道:“我只是……对和数字有关的东西比较敏感,这每一行有多少个黑子多少个白子,我看一眼就记住了,重新摆出来……应该大差不差吧。”

    季长天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难怪十九能精准记住牌局上每一轮的牌面和输赢,竟是有对数字过目不忘的天赋。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去谋个文差,譬如账房一类,而要给县尉当护卫呢?”季长天问。

    时久:“……”

    巧了吗这不是。

    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算了太多账才会对数字敏感啊!

    “相比账房……我还是更喜欢当护卫。”他道。

    季长天不禁莞尔,看着他继续摆棋盘,忽然开口道:“不对。”

    时久:“?”

    季长天伸出手,轻轻按住对方落子的指尖,带着那颗白子往右错了一格:“这颗应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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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打工

    轻微的压迫感从指尖传来,上面是季长天略带暖意的指腹,而下面是冰凉的玉石棋子。

    他说不上那是怎样的一种触感,只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一瞬间的迟疑让他微微怔住,不由自主地出了神。

    他为什么总觉得……季长天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触碰他,不论是用扇子点他眉心,还是用指尖碰他嘴唇,又或是掏出手帕帮他擦脸,以及现在。

    因为自幼父母双亡,时常被同龄人嘲笑是没有爹妈的孩子,时久从小就很不合群,这么多年来他早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便是后来上大学、工作,这种情况也没有得到太大的改观。

    他很少会和什么人走得太近,更不会跟同学、同事产生太多的肢体接触,因此,每当季长天触碰他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但仔细想想,对方好像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大家都是男人,碰一下又怎么了,黄二他们也时常跟他勾肩搭背,宁王府的众人关系都很好,这不过是最普通的小打小闹而已。

    在季长天眼中,他应该和过去的十八个暗卫没有什么区别,对待他也和对待他们一样,家人之间亲密一些,再正常不过了。

    大概是他想多了。

    不过,他既然决定要融入这个家,那是否也该做出一些改观?

    时久认真思索,直到季长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对方早已经收回手,笑意盈盈地坐在对面:“小十九,怎么不继续了?”

    时久回过神来,终于想起收回自己还按在棋子上的手指,看着那复原了一半的棋盘,愣住。

    坏了,他刚刚摆到哪儿了?

    被季长天这么一打岔,思路完全断了,他注视着那颗被修正了位置的棋子,黑眸中流露出些许茫然。

    到底哪里错了……

    虽然他的确不懂围棋怎么下,但数字应该是不会记错的,为什么平白无故多空了一格呢……

    想了许久也没想通,他抬起头来,不得已承认自己继续不下去的事实:“我……忘了。”

    “是吗?”季长天笑着拈起一颗黑子,“那剩下的我来摆吧。”

    时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落子。

    这颗和他记忆中的位置一样。

    这颗也一样……这颗也……嗯?嗯??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季长天复原完了剩下的半张棋盘,至于那几颗他感觉不对劲的棋子,恰好在棋盘中央空出一个碗底状的圆形。

    “哎呀,”季长天故作惊讶道,“好像一不留神,还原成被破坏之后的样子了呢,小十九,这可如何是好?”

    时久:“…………”

    这个家伙,居然故意误导他!

    不就是逼他喝了碗药吗,这么记仇。

    这下好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张新棋盘,完全记不起原本是什么样子了。

    “小十九可是答应了要帮我复原棋盘的,”季长天用折扇掩唇,狐狸眼眼尾弯起,“若是复原不出来,那我今夜可不能放你走了。”

    时久深吸一口气。

    诡计多端的狐狸。

    他闭上眼睛,冥思苦想,在脑子里复盘了整整五分钟,终于伸出手,调整了棋盘中心几颗棋子的位置,又新添了几颗。

    “这下对了。”他道。

    季长天对着棋盘端详良久:“我怎么觉得……”

    “不会有错,”时久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就算错了,也请殿下将错就错。”

    季长天轻笑出声:“好吧好吧,放过你就是了。”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想睡了,小十九自便吧。”

    这该死的宋三,又在药里加安神的成分,现在药劲儿上涌,他得赶紧把这药力化解掉,要是一不留神睡死过去可就糟了。

    偏偏今晚是时久值夜,催动内息时万万不可离他太近,否则恐有暴露的风险。

    时久点点头,站起身来。

    本来还想归还手帕的,但他现在有点生气,不打算还了,下次再说吧。

    “那殿下早些休息。”

    季长天摆摆手,示意他去玩自己的,时久冲他抱拳,离开了房间。

    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真是奇怪,不是说狸花大佬和他一组吗,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人?

    时久感应了一下,而后从窗户翻出,一个闪身来到房顶。

    李五果然在,正站在屋顶一角的飞檐上,双臂环胸,沉默地眺望着下方的王府,扮演着暗夜中寂寞的刀客。

    还凹上造型了。

    时久来到他身后:“前辈为何站在这里?”

    李五没有回头,心冷,刀冷,声音也冷:“值夜。”

    “……可黄二哥不是说,要我们离殿下三丈之内?”

    “此处距离殿下的床榻两丈九尺九寸五。”

    时久:“……”

    z轴也算啊。

    虽然狸花大佬看起来很不想理他,但想起自己刚刚做出的决定,他还是勇敢迈出了第一步:“我有个问题,可否冒昧一问?”

    “冒昧,就别问。”

    “……”时久沉默了下,“那我不冒昧一问。”

    “说。”

    “李五前辈是怎么成为殿下的暗卫的?”

    现在他已经大致了解了十五十六,黄大黄二以及宋三,对狸花大佬却还一无所知——除了猫毛过敏这一点。

    想要融入这个家,他至少要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才行。

    闻言,李五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只会叫不会咬人的狗没同你说?”

    “……?”时久思考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黄二,顿了下,“没有,我只知道前辈是殿下来晋阳后收的第一个暗卫。”

    “不准确。”

    “嗯?”

    “应该是在来晋阳的路上,他们途径一个名叫雾山县的地方,当时,我正在那附近的山中当山匪,是云虎寨大当家。”

    时久:“……”

    啊?!

    这位更是重量级。

    “所以,你该不会劫了殿下的车马吧?”

    李五看他一眼:“我倒是想劫,可惜我当时正在县衙大牢里,分身乏术。”

    时久:“。”

    李五前辈还是这么语出惊人。

    “殿下来得也是不凑巧,那时雾山以及周边各州县遭逢大灾,朝廷下拨的赈灾款却迟迟不到,民怨四起,殿下途径此地,于心不忍,便将身上的银钱分与灾民——其实那时他刚刚奉旨出京入晋,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雾山县令得知此事,便招待了他,酒席上,殿下顺嘴问起为何赈灾款迟迟没到,县令却说赈灾款早已到了,是被活跃在附近的山匪劫了去,他已将这伙山匪一网打尽,不日便要将他们处斩以平民愤,还邀请殿下留下来观看行刑。”

    时久皱了皱眉。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太对,虽然山匪劫官银这种事也不在少数,但李五既然能被宁王招安留在身边,就说明他一定不是十恶不赦之辈。

    “殿下当时就发觉县令撒了谎,因为附近的灾民连碗稀粥都喝不上,县令招待他的酒席却极尽奢侈,当夜,黄二潜入县衙大牢找到了我,我告诉他,我是冤枉的。”

    “我在云虎寨当了三年的大当家,从没有害过一个人,也没有从百姓身上索取过一文钱,甚至我自己就是雾山县人,只因那县令贪赃枉法剥削压榨,才不得不逃离家乡,落草为寇。”

    “至于赈灾款,那也是县令自己贪了,又唯恐事情败露,才栽赃嫁祸到我们头上,既能推卸责任,又能除掉我们这些祸患,一举两得。”

    时久:“……”

    果然。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殿下以并州刺史之名要求重查此案,因为雾山县隶属并州管辖,并州州廨派官员前来,最终在县令家中找到了丢失的赈灾银,将县令绳之以法,还了云虎寨清白。”

    “我猜,那县令本想借此机会在殿下面前露一手,毕竟殿下被封为晋阳王,若是能与他攀上关系,对仕途定大有帮助,却不想弄巧成拙,殿下可不是能被人随便戏弄的傻子。”

    时久听着,不禁疑惑了下。

    不……不是吗?

    可他们在晏安城郊遭遇劫杀,季长天不是对庄王亲卫一事深信不疑?

    甚至谢知春都明示他了,他的想法也没有产生任何动摇。

    奇怪……

    雾山县令私吞赈灾银这事,他也完全没印象,他没印象,就说明没有出现在玄影卫的宁王密档里,明明是和季长天有关的事,为何会只字未提?

    “并州官员?”时久忽然抓到了重点,“十年前的并州长史,可是现在的杜长史?”

    李五摇了摇头:“杜成林那时还是并州司马,负责重查赈灾银丢失案,也正是因为这桩案子,后来才升官成为长史的,当年的并州长史,早已调去别处了。”

    原来如此。

    看来是这杜成林为了邀功,私吞了季长天的功劳,这人真是胆子不小,十年前就在搞小动作了。

    不过,季长天肯定知道此事,却没有半点反应,是无心与杜成林争,还是……

    “再后来,我和我的手下被无罪释放,宋三还帮我治好了在狱中受的伤,那时我便明白,我这个云虎寨大当家完全不够格,纵然我武艺过人,可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护不住寨子里所有人。”

    “于是我遣散了寨众,殿下也帮我为他们寻了好去处,作为报答,我便留在了殿下身边,成为了他的第五个暗卫。”

    李五说着,忽然向前一步,认真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十九,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

    时久抬起头来:“什么?”

    “一人之力终究太过渺小,不论你过去是什么人,只要你加入进来了,那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你好独行,我亦是,但我独来独往,并非我不信任他们,只因我知道,不论我身在何地,身处何时,身后都有一群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伙伴。”

    “或许黄二让我们凑成一组,正因你我是一类人,”李五道,“十九,先前你加入时我没能为你道贺,现在,我为你补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更新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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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打工

    时久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接得上话。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感觉就像是小时候第一次鼓起勇气摸路边的流浪猫,猫毛的触感柔软又温暖。

    “今晚还要打起精神值夜,就不请你喝酒了,”李五又道,“还有欠你的那顿饭,下次一并补上吧。”

    “……好,”时久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思绪,郑重冲他抱拳,“谢李五哥。”

    李五点点头,又回到飞檐上继续扮演孤独的刀客。

    深夜的王府十分宁静,天气冷了,连聒噪的夏虫也不再喧闹,时久在房顶站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偷偷溜回去看了看季长天。

    殿下已然睡下,他轻轻帮他把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在床边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待他走了,季长天睁开双眼。

    ……好险。

    化解药力浪费了不少时间,十九进来前不久,他才刚躺下。

    还好大狸拉着小十九说了半天的话,不然,他今晚非要暴露不可。

    下次得更加小心些才行。

    季长天慢慢放松下来,合眼入睡。

    *

    这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早上,时久又盯着季长天喝了顿药,还陪他吃了顿早饭,巳时一到,他准备换班下值了。

    谁料才刚走到狐语斋门口,就见有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高声道:“不好了!殿下,出事了!”

    时久抬眼望去,这人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生,应该不是内府之人。

    李五上前一步,询问道:“杨参军,何事?”

    杨参军冲他拱手:“账房失窃,求见殿下!”

    时久:“……”

    不是吧?

    这晋阳失窃案的风,终于刮到晋阳王府来了?

    他和李五对视一眼,李五道:“我现在去禀告殿下,杨参军在此稍候。”

    “是。”

    时久犹豫了一下,留下来没立刻走,而是站在一边打量着这位杨参军。

    来王府这些天,他一直待在内府,还没和外府的人有过接触,不过黄二给他讲过大致的职能分配,这位姓杨的参军应该是府里的户曹参军,户曹掌管府内户籍和钱财,户曹参军可以大致理解为财务部经理。

    杨参军焦急地在原地踱步,不多时,见季长天从屋里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

    季长天看向他道:“发生何事?”

    “殿下,今早我和往常一样,查验账房内银钱,却发现钱箱有被撬开过的痕迹,我急忙核对了账本,发现竟少了二百两黄金!”

    “两百两金?”季长天微微皱眉,“这可不是小数目。”

    “正是!发现黄金少了,我便去询问昨日当值的下属,他们说确定这二百两金锁进了钱箱里,傍晚下值时还特意检查过,于是我又去问值夜的侍卫,他们却说昨夜一夜无事,没发现有贼人潜入。”

    这一幕似曾相识,季长天一下子回忆起那天在裁缝铺发生的种种,他略作沉吟:“走,带我去看看。”

    “是。”

    时久也跟了上去,杨参军带着他们来到前院账房,此时账房外已经围了许多人,昨日值班的一干人等都被叫了来。

    他们纷纷冲季长天拱手行礼:“殿下。”

    季长天点点头,环顾四周,一眼望去没有任何异样,他看向身着侍卫服饰的人:“昨夜是你们当值?”

    “是,”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冲他抱拳,“方才殿下来之前,我们已经检查了账房内外,除去钱箱被撬开过,贼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季长天又转向杨参军:“你们酉时下值,账房门可上锁?”

    “上锁,上两道锁,府内银钱众多,我们绝不敢懈怠。”

    季长天看了看房门上挂着的门锁,此刻锁已经被打开了:“你今早到值时,这锁是何状态?”

    “回殿下,是锁着的,两把锁都完好无损,我用钥匙打开了才进去——哦对了,我也检查过钥匙,有账房钥匙的除我以外还有两人,我逐一询问,他们昨晚下值后都没再回来,并且钥匙也都还在身上,并无丢失。”

    季长天:“……”

    这倒是和裁缝铺的情况不一样了。

    “启禀殿下,我们也检查了账房内外所有的门窗,均完好无损,没有暴力破拆的痕迹,”侍卫道,“不过,有一扇窗子没有上锁。”

    “窗户没上锁?”杨参军惊讶道,“这不可能啊,昨天傍晚共有三人在账房里,下值时都是锁好钱箱,锁好门窗再走的,他们三人可以互相作证,绝不可能出现窗户不锁的情况。”

    “都是你们的人,互相作证又能证明什么?你我已经把这儿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除了这扇窗子,再没有任何破绽,这窗户只能从里面上锁,如果不是你们的人忘了锁,怎么可能从外面打开?”

    “你!”杨参军气结,“就算真的忘了锁,那你们又是干什么吃的?在这里守了一整夜,硬是没发现有贼人潜入,偷了东西再出来,你们长眼睛是出气用的?!”

    两人你呛一声我怼一句,眼看着就要吵起来,季长天用折扇隔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先别忙着互相猜疑,都在这里待命吧,我进去看看。”

    两人立刻收敛了气焰,恭顺低头:“是。”

    季长天进了账房,时久也抬脚跟上,李五和十八则守在了门口。

    季长天四下张望,先检查了一下那个被撬开的钱箱,问道:“小十九值了一宿的夜,不回去休息吗?”

    “还不困,”时久走到那扇没锁的窗户前,伸手轻轻将它推开,“殿下觉得这和裁缝铺的失窃案是一人所为吗?”

    “不好说,”季长天摇了摇头,“裁缝铺只有掌柜和伙计两人,又是午睡时间,就像你说的,只要行窃者轻功好一些,手脚轻一些,就能顺利将银钱盗走,可我这府内却是戒备森严。”

    时久回望了一眼外面那队侍卫:“只是人多,武艺却也稀松平常。”

    季长天不禁挑眉,轻摇手中折扇:“小十九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些,放眼整个晋阳城,当属我这府上的卫兵最能打了,除此以外,也就只有谢府可比拟一二。”

    时久不置可否。

    “那依你看,这贼人是如何从我府上盗走这两百两黄金的?”季长天问。

    时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户曹和侍卫合谋,监守自盗,但我觉得只为这两百两金,没有必要。”

    “英雄所见略同,”季长天用折扇轻敲掌心,“不过以防万一,还是排除一下这种可能比较好——十八,去把小白龙牵来。”

    十八领命而去,很快带着白狗返回。

    小白龙在账房里东闻闻西嗅嗅,今早为了寻找丢失的黄金,许多人在这里进出,气味已经变得很杂了。

    但它还是迅速分辨出了那道属于陌生人的气息,冲着被撬开的钱箱狂吠起来。

    “看来并非监守自盗,的确有人来过,”季长天摸了摸白狗的脑袋,看向时久,“那第二种可能呢?”

    “门锁完好无损,钥匙没有丢失,窗户只能从里面打开,又没有其他的通路可以进出,那么窃贼的行动轨迹就只剩下一条。”

    时久说着指了指门口:“白天账房门开着时,偷偷溜进来,随便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躲藏,一直等到深夜,账房无人时,撬开钱箱,盗走黄金。”

    再指向窗子:“最后从里面打开窗户,翻窗而出,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这不可能吧?”十八挠了挠头,“虽然看起来很合理……可白天潜入也太冒险了,白天账房里一直有人不说,侍卫也全天在外面巡逻的,怎么可能躲开这么多人的眼睛完成盗窃?”

    “我觉得可行,”许久没吭声的李五忽然开口,“但我目标太大,实施起来并不方便,以十九的身形和轻功,或许能够办到。”

    几人离开账房,将这个推测告诉了候在外面的人,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

    “信与不信,眼见为实,我可以为你们复现一遍昨夜发生的事,”时久看向杨参军,“昨晚你们最后一次挪动账房里的银钱,是什么时候?”

    杨参军认真回忆:“大概是……申时末刻,他们往里面运了一箱银子,不过我当时没在。”

    时久点点头,解下腰间的佩刀交给了李五:“那请你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运送银子、闭锁门窗下值,昨日怎么做的,现在就还怎么做,昨晚当值的侍卫也还正常巡逻,至于不该在场的,就退到远处观察,记得不要出声。”

    “这……”杨参军看向季长天,季长天点了点头。

    众人虽不理解,但还是选择了照做,季长天带着闲杂人等退到远处,找了一个刚好可以观察到账房大门和那扇被打开的窗户的地方,蹲身隐匿。

    他也很想看看,这窃贼究竟是怎么办到的这一切。

    刚蹲下来,杨参军就惊讶地小声开口:“哎?刚刚那个暗卫去哪儿了?”

    季长天目光微凝。

    一眨眼的功夫,十九居然已经不见了。

    这里距离太远,即便是他的听力,也已经感知不到十九的存在。

    侍卫们在账房周围值守,检查过运送来的钱箱,放行道:“进去吧。”

    几人抬着钱箱入内,这时,李五开口道:“进去了。”

    杨参军一头雾水:“什么进去了?”

    “十九,已经进去了。”

    “啊?”杨参军用力揉眼,“哪有人?”

    季长天注视着账房门前发生的一切。

    就在那几个侍卫检查钱箱的时候,一道黑影飞身入内,速度之快,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箱银子上,丝毫没察觉有人偷偷溜进了账房,别说是那些当局者,就连他们这些旁观者,注意力稍不集中就会忽略十九的存在。

    而不会武功之人,譬如杨参军,就算眼睛都不眨,也根本捕捉不到他的踪影。

    很快,清点完银子的几人准备离开,离开之前重新关上了那扇开着的窗,门窗全部闭锁,下值离去。

    又过了一刻钟,被锁好的窗户再次打开了。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出,他身上的夜行衣不见了,而怀里多了一个包裹,他回手将窗户关好,在下一队巡逻的侍卫抵达之前,轻身一跃翻上房顶,踏檐而去。

    杨参军瞪大双眼,见鬼一般伸手去指:“这这这!他他他……他们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侍卫们还在巡逻值守,一切照旧。

    甚至,现在是大白天。

    季长天摇了摇头,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或许该庆幸小十九对金银的兴趣不如食物大,这等身法,只要他想,别说二百两黄金,一夜之间搬空整座王府他都信。

    他站起身来,朝着账房走去,值守的侍卫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殿下有些无奈又有些嫌弃的表情,这才如梦方醒,急忙去查看账房内的情况。

    冲到门前,又想起自己没钥匙。

    杨参军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开了门,只见里面数个钱箱被打开,地上还被人用银子摆出了两个猫爪印。

    杨参军眼前一黑,就要栽倒。

    几个下属急忙扶住了他:“大人!振作一点啊大人!”

    这时,已经逃走的时久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将那袋用衣服包裹的金子扔在众人面前:“没数拿了多少,自己点点吧。”

    杨参军几乎是爬到跟前,颤颤巍巍地解开包袱,同下属一起清点了数额:“四百……三十两……金……”

    说完,他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100小红包

    第29章 打工

    “大人!您醒醒啊大人!”下属们七手八脚地抢救起了晕倒的杨参军,又是推搡摇晃又是掐人中,场面好不混乱。

    半晌,杨参军突然垂死病中惊坐起,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在了季长天脚边:“殿下明鉴,真不是我监管不力啊!”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跪下,尤其是昨晚负责值守的侍卫们,恨不得以头抢地:“殿下恕罪!”

    时久一愣。

    此时此刻,他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证实了昨夜确有飞贼到访,肆无忌惮地偷盗后扬长而去,那么这些当值的人员,都要落上一个失职的罪名。

    这失职的罪责可大可小,轻则扣些月俸,若是往大了说,窃贼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王府,恐有威胁到宁王性命的风险。

    如果这里是皇宫,那么今日在场的这些人,只怕都难逃一死了。

    时久没由来有些紧张,下意识抬头看向季长天。

    他实在无意伤害任何一个打工人的性命。

    好在季长天不是季永晔,他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此贼行踪诡异,确非你们能够提防,但府有府规,昨夜当值者各扣半月月俸,杨参军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干活儿吧。”

    “谢殿下!”

    侍卫们松了口气,时久也松了口气,片刻,他又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昨夜我也当值,不会连我也要扣吧?”

    半月月俸,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

    季长天愣了一下,随即被他的脑回路逗笑了,忍不住用折扇轻敲他额头:“小十九,你是内府暗卫,不管外府事,便是外府天塌了,这罪责也落不到你头上。”

    他说着凑近对方,含笑道:“更何况,你还帮我们推算出了这窃贼是如何行动的,我赏你都来不及,怎会罚你呢?”

    那张笑颜在面前放大,时久本能地一缩脖子:“可就算知道了钱是怎么丢的,却也没办法把钱追回来。”

    “两百两金而已,丢了就丢了,关键在于这失窃案频频发生,却无一告破,而今贼人更是嚣张到潜入我晋阳王府行窃,长此以往,百姓们必将人心惶惶,城内恐生乱子。”

    季长天摇着扇子在原地踱步:“先前事不关己,现在却是不得不插手了——十八,你再去牵几条狗来,让它们根据贼人留下的气味追踪一番,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

    “是。”

    “杨参军,你替我走一趟州廨,将王府失窃一事如实告知杜长史——哦,方才十九摹拟案发经过的事便不必说了。”

    “是,殿下,我这就去。”

    两人各自领命而去,季长天又回到账房里,看着地上那对用银子摆出来的爪印,忍不住翘起嘴角,微微挑眉。

    他蹲下身来,摆弄了一下那几块银铤,仿佛在银子上看到了一行字——

    “十九到此一偷”。

    他将银子一一捡回钱箱,时久也拿起放在门口的黄金,将它们归复原位。

    季长天合上钱箱盖,顺势便坐在了上面,又捡起被某人随意丢弃在一边的铜锁,放在手里把玩。

    同样被破开的锁还有好几把,无一例外都是被人用内力强行震断了锁芯,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堆没用的破零件,只能熔掉重铸了。

    以前倒没发现,小十九破坏力还挺强的。

    看到他摆弄铜锁,时久颇觉不好意思,有些抱歉地说:“时间仓促,就……”

    这铜锁实在不怎么结实,用内力轻轻一震就坏了,擅长偷盗的窃贼撬起来想必也十分容易。

    大概是因为这些钱箱要时常开合,太复杂的锁用起来太麻烦,相比之下,账房的两道门锁就高级许多,窃贼若是想撬,恐怕得费一番功夫。

    “无妨,几把锁而已,”季长天丢掉铜锁,看向被对方放回钱箱的黄金,“方才,小十九为何只拿了四十三块金铤?”

    时久抬起头来:“因为太重了,拿得越多,逃跑的时候就越不方便。”

    这些金子加起来已经有三四十斤重,虽说以他现在的力气,再多拿两三倍也完全搬得动,但能搬动不代表能扛着这些金子飞檐走壁。

    一旦负载的重量超过了轻功所能承受的极限,这踏雪无痕的身法就会失效,到时候制造出的动静一定会吸引侍卫的注意。

    “太重了,”季长天点点头,“带着四十三块金铤,对你来说还在方便行动的范围内,那么昨夜窃贼只拿走二十块金铤,我是否可以认为,他并非不想多拿,而是若再多拿,就会因为太重了影响行动而被侍卫发现?”

    闻言,时久忽而一顿。

    有道理啊,这账房里有这么多的金银,窃贼却只拿走了两百两,难道是不想多偷吗?

    “假设,窃贼当真有能和你比肩的轻功,也当真按照你所摹拟的行动轨迹完成了行窃,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趁着夜色遁逃,那么他和你的差别,便只在盗取金铤的块数上,这所差一倍还多的数额,意味着什么?”

    时久:“意味着此人身形非常瘦小,体重可能只有我的一半。”

    “聪明,”季长天唰地合起折扇,敲击在掌心,十分赞赏地看着他道,“那日我们在裁缝铺,你说若想顺利通过那条窄巷,至少要比你瘦才行。”

    “所以,这两起案子确实有可能是一人所为?”

    季长天正要接话,外面忽然传来十八的声音:“殿下,狗牵来了。”

    时久回头看了一眼,府里养的十几条狗基本都来了,就连之前被小白龙罚去守幽林居的苍猊都被喊回来打工了。

    季长天冲狗群招手:“来。”

    十几条狗在他的指示下轮流嗅闻了那个被窃贼撬过的钱箱,轮到苍猊时,它甚至主动绕开了时久,看得出被小白龙收拾得很老实。

    “去找到这气味的主人,”季长天吩咐狗群,又转向十八,“找几个人跟着它们。”

    十八叫来侍卫,一人牵一条,顺着不同的方向各自搜寻。

    时久掸了掸怀里抱着的衣服,准备穿回去,被季长天阻止道:“都成这样了,不丢掉换一件?”

    衣服刚才包了金子,还丢在地上,此刻确实已经不成样子,时久犹豫道:“可我总共只有两件衣服。”

    “这夜行衣府里多得是,你再去找黄二要几身就好,明日给你定做的衣服差不多也要送到了。”季长天道。

    时久点点头,从善如流:“那我回去换一身。”

    “去吧。”

    时久从李五手中拿回自己的刀,又回喵隐居换了身干净衣服,再次来到外府时,先听到一阵激烈的犬吠。

    他还以为汪汪队立大功发现了窃贼的踪迹,不禁加快步伐想去一探究竟,但紧接着,却传来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

    “哎呦!殿下,殿下!快管管您家的狗啊!”

    ……杜长史?

    居然亲自来了,这么快?

    几条狗冲着杜成林和他带来的下属狂吠不止,凶相毕露,如果不是被人牵着,只怕已经冲上去撕咬,季长天命人将它们牵远,抱歉道:“它们遇到生人就会如此,让两位受惊了。”

    杜成林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赶紧绕道走,冲季长天一拱手:“下官听闻殿下府中失窃,便叫上范司马快马加鞭赶来了,不知王府损失可严重?”

    “倒是还好,只丢了两百两金,”季长天冲他们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这边。”

    “两百两金,那可不少了!不知殿下可曾听闻最近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环盗窃案?”

    “略有耳闻,”季长天道,“这案子与我府上的案子有关联?”

    “那十有八九,就是一人所为啊!”杜成林长叹一声,“这贼人一夜之间连续作案六起,来无影去无踪,时至今日,已在城内作案二十二起,您府上这极有可能是第二十三起。”

    季长天带他们来到账房,此前,他已让手下将这里恢复成案发后的样子,抹除了时久留下的痕迹。

    时久尾随在三人身后,心道这可不是第二十三起,裁缝铺掌柜都没报案呢。

    范司马开始查看现场,杜成林则和季长天站在门口,又道:“方才您府上的参军已经和我描述了案件经过,我估摸着,可以并案侦查,只是这窃贼实在神出鬼没,又胆大包天,下官查了两月,竟一无所获。”

    “此前,下官没向殿下禀告实情,实在是不想破坏殿下初回晋阳的心情,也怪下官过于托大,以为自己能赶在惊动殿下前捉拿案犯,谁成想……今日之事,都是下官之过,还望殿下恕罪。”他说着,冲季长天深深一揖。

    “杜大人何出此言,”季长天扶起他,“这窃贼身法精妙,就在我府内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行窃,也怪不得杜大人抓不到他,其实今日告知大人案情,是有一条线索想为大人提供。”

    “什么线索?”

    “这窃贼极有可能身形瘦小,大人不妨从这个方面着手调查。”

    “身形瘦小……”杜成林略一思忖,“这倒确实是个新线索——范司马,快记下来。”

    范司马勘验过现场,做完记录,冲他点了点头。

    “如此,那我们便不叨扰了,案子若有新的进展,我会及时差人告知殿下。”杜成林道。

    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杜成林带着范司马离开了王府。

    这时,时久方才现身出来,看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背影道:“已经作案二十二起了,都没发现窃贼身形瘦小吗?还需要我们来提供线索。”

    季长天微微一笑:“或许是因为我府上金银太多,没办法一次性偷完,又不能在短时间内往返,才留下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破绽。”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时久问。

    等着官府去查,不知道要查到猴年马月,谢知春说得没错,州廨这帮人就是一群饭桶。

    虽然他不替季长天心疼这点钱,但窃贼都已经潜入宁王府了,万一真进入内府该如何是好?

    若对方真有和他相近的轻功,其他暗卫也不一定能及时发觉,而他又不是天天当值,就算还有狗群这道保险在,可窃贼飞檐走壁,狗又如何能追上?

    宋神医才给殿下开了药,答应尽力保住他的性命,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出岔子,这隐患必须消除。

    “这窃贼两个月间连续在城内作案,并不是随机的,可以说选择性很强,基本上只偷有钱人,各大商铺、世家高门,以及晋阳王府,这说明他对金钱的需求量极大,且极为迫切。”

    “在此情形下,他发现了一间堆满金银的仓库,却没办法全部带走,”季长天说着,向时久看来,“小十九,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能拿多少拿多少,记住这个地点,下次再来偷。”

    “不错,”季长天唇边笑意加深,“那么我笃定他还会再来,现在我们需要做的便是——守株待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或许有加更(?)

    如果有加更会在早上10点定时发,要是10点没发那就是没有

    第30章 加班

    时久想了想,确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小十九一宿没合眼,想必也累了,不妨先去休息,你我都养精蓄锐,待天黑以后再来蹲守如何?”

    时久没有异议,他冲季长天抱拳:“那属下先告退了,殿下也注意身体,不要过度劳累。”

    季长天点点头。

    折腾了一上午,时久确实有些困了,他回到喵隐居倒头便睡,一直睡到日落时分,爬起来吃了饭,而后去狐语斋和众人汇合。

    今晚黄大值夜,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黄二和李五也到了,几人在院内石桌边围坐。

    “殿下,”白天带着狗去追踪窃贼踪迹的十八上前汇报,“线索断了,几条狗都追到了府外,但一出府,那贼人就拐进了小吃街,气味混杂,又有食物干扰,狗全都追丢了。”

    “不出意料,”季长天轻摇折扇,“能在城中接连作案二十二起,说明他对晋阳城十分熟悉,自然知道往哪里躲最不容易被人追踪。”

    黄二:“那等下我们怎么行动?要不要直接在账房里埋伏,等着他进来?”

    季长天摇了摇头:“查案最讲究一个人赃并获,在他动手前就把人抓住,只能定他一个私闯王府之罪,可说明不了他就是连环盗窃案的案犯。”

    “那我们就在账房附近蹲守吧,”时久道,“等他一出来,就将他抓住。”

    黄大点头:“可行。”

    李五:“我没问题。”

    季长天将王府地图铺在桌上:“如此,黄二守正门,黄大在西,李五在北,我和十九在昨夜窃贼逃窜的东边,各自找地方隐蔽,若发现异常,及时支援。十八,你去将十五十六十七都叫来,你们四人各牵一条狗,分守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方位,躲远一点,以防万一,若我们没能抓到窃贼,你们便放了狗,让狗去追。”

    “明白。”

    天色已经擦黑,几人得了命令,各自行动。

    时久带着季长天在账房东侧花坛后方隐匿,颇有些不放心道:“殿下确定要亲自参与吗?要不,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的消息?”

    “毛贼而已,怕什么?”季长天笑了笑,“小十九放心,若他真出现了,我按兵不动,绝对不会拖你们的后腿。”

    时久思索一番,觉得倒也不是不行,所有暗卫悉数出动,万一他们没追上让窃贼跑了,反而有可能将季长天置于险地,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反倒安全些。

    于是他点了点头:“那就按殿下说的办。”

    此刻已是酉时末,府里除了值夜的侍卫们,其他官员都下值了,账房门也已上锁。

    不知道窃贼有没有潜入,是否胆大包天到昨天偷完今天还敢来,如果没有,那他们今夜也有可能一无所获。

    时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扇窗子的方向,还好下午睡了一大觉,现在正有精神,不然他是无论如何也加不动这个班的。

    天彻底黑了,整座王府都沉进浓郁的夜色当中,除去账房周围的几盏灯笼,以及巡逻卫队手里提着的灯,视线之内再没有其他光源。

    纵然他夜视能力远超常人,但终究无法超越人类的极限,这种时候,更多的只能靠听。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季长天坐在地上,用手撑头,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连续打了六个哈欠后,他实在没忍住低声开口:“小十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应该找个地方休息,而不是在这里熬夜蹲点。”

    时久瞥他一眼。

    这才晚上十一点,也就对古人来说算熬夜。

    “或许他今夜根本没来,否则,未免也太沉得住气了,”季长天闭上眼睛,“我小睡一会儿,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感觉唇间一热,不由得惊醒过来。

    季长天猛地睁眼,只见蹲在旁边的时久并没看他,只伸手单手堵住了他的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来了。”

    季长天凝神细听。

    一点极微弱的动静,似乎是在撬锁、翻动钱箱里的金银,若非他自幼耳力过人,绝不可能捕捉得到。

    时久收回手,按住刀柄:“殿下待在这里别动,不要出声。”

    说罢,季长天只感觉一阵风从耳边掠过,一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好快的身法。

    无论再看多少次,依然要被这快到离奇的轻功所震撼。

    与此同时,账房东侧的一扇窗子忽然开了,此时月亮已过中天,打开的那扇窗子正处在阴影当中,巡逻的卫队恰好转到了建筑的另一侧,这是个绝难被注意到的视线盲区。

    一道乌漆麻黑的人影翻窗而出,季长天眯着眼睛努力观察,几乎没看出那到底是不是个人。

    紧接着,另一道乌漆麻黑的人影杀了出来,一闪身已到了窃贼跟前,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那窃贼竟反应极快,一个矮身躲过了时久的擒拿,从他腋下钻出。

    季长天不免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人能拥有和时久媲美的轻功——甚至连时久自己都没想到。

    但让他没想到的,并非对方轻功有多高。

    来不及细思,时久转身便追,窃贼没料到自己中了埋伏,慌不择路向北逃窜,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李五守个正着。

    他再想故技重施逃脱追捕,时久却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趁着他弯腰的当口,一个滑铲将他绊倒,继而拧腰起身,毫不犹豫地卸了他的胳膊,死死将他按倒在地。

    李五凑上前来,颇为震惊地说:“好滑溜的小子!”

    他们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侍卫们打着灯笼前来,时久一把摘下窃贼的帽兜,借着光亮,看清这竟是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不禁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时季长天和剩下的暗卫也赶到了,季长天吩咐道:“把账房门打开,带他进去。”

    黄二掏出事先从杨参军那里要来的钥匙,率先进入账房,点起了里面的灯。

    时久押着窃贼,李五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包裹,几人进入账房,季长天道:“关门关窗。”

    几个暗卫反锁了门窗,黄二找来绳子将窃贼绑了,李五则打开他的包裹,清点了里面的金铤,又核对了账房里丢失的金银,点头道:“对得上。”

    今天这小贼不太走运,撬了三个钱箱才翻到金子。

    季长天绕着窃贼踱起步来,冲被撬开的钱箱和他包袱里的金铤一挑下巴:“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谁教你的?”

    窃贼身上的斗篷已被脱掉,露出真容来,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昨夜你神不知鬼不觉,在我府上偷走了两百两黄金,今夜你竟还敢来,是料定了我们抓不到你?周氏裁缝铺那两百三十两金银,也是你偷的吧?

    少年依然不答。

    “殿下,”时久低声开口,“他有可能是个哑巴。”

    “什么?”守在一旁的十六猛地冲上前来,“又是哑巴?十九哥,你不是说那天在官道上偷我们马车的小贼也是个哑巴?而且……年纪好像也差不多。”

    他掐住少年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仔细看了又看:“不是同一人啊,这怎么回事?”

    “原来那天那小贼竟是个哑巴?”黄二诧异道,“如此巧合?这不对吧?”

    季长天用折扇轻抵下颌,皱眉思索:“年纪相仿,都是哑巴,又都擅长偷盗……世间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这二者之间一定存在某种关联。”

    “一夜之间连续作案六起,人们都说是盗圣下凡,因为常人绝不可能上一刻出现在城东,下一刻又出现在城西——但如果,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呢?”

    “不是一个人?”黄二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被绑缚的少年,“您是说,像他这样的小贼,咱晋阳城有且不止有一个?那到底是有多少?六个?不是……他一个人都已经这么难抓了,再来几个,这晋阳不让他们偷成筛子了!”

    季长天弯下腰来,与那少年平视:“我且问你,松风堂、惠民行、翰墨斋、琼玉阁、碧霄楼、长乐坊——这六起案子可是你做的?你不会说话没关系,只需要点头或摇头。”

    少年不为所动。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黄二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开干,“殿下您让开,我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季长天冲他一摆手,示意他退下,在少年面前蹲身:“按照大雍律法,以偷窃手段取得财物,轻者,笞;中者,杖;重者便要受牢狱之苦乃至流放,若情节特别恶劣,譬如连环盗窃,极有可能被判处死刑——我再问你一遍,那六起连环盗窃案可是你做的?”

    “死刑”二字让少年浑身一颤,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流露出些许恐惧,他看着面前的人,用力摇头。

    季长天眼神微暗。

    果然。

    黄二将信将疑:“这小子的话可信吗?别是现在知道怕死了,在撒谎吧?”

    少年惊恐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那我再问你,你若如实回答,我便可想办法帮你减刑,”季长天又道,“那六起案子的案犯,你可认得他,或者说,他们?”

    少年下意识地点了下头,随即一顿,又猛地摇头。

    季长天心下了然。

    一个偷盗团伙。

    这个团伙的成员极有可能都是十三四岁的哑巴少年。

    但究竟是什么人在幕后操纵?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没人指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至少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弄哑。

    他又问了少年几个问题,可不论再问什么,对方都不肯配合了,直至蹲下身去,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罢了,”季长天叹口气,“先把他关起来,严加看管,黄二,明日你再让宋三来一趟,让他看看这孩子究竟为什么哑。”

    “是。”

    “今日太晚了,你们都回……”

    话还没有说完,许久没吭声的时久忽然开口:“殿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季长天听出他语气中的迟疑,冲一旁的黄大递了个眼色。

    黄大立刻会意,抓起那少年离开了账房,又命令守在外面的侍卫:“走。”

    他十分高效地轰走了所有不该在的人,黄二重新关上房门。

    “小十九,可以说了。”季长天道。

    “方才那少年……”时久眉心微蹙,犹豫再三,终是抬头看向对方,“他的身法轻功,和我所习练的轻功,完全一致。”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