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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加班

    “此言当真?”黄二一脸愕然,“我就说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身法诡异之人,原来练的都是同一种轻功……可不对啊,十九,你的轻功是谁教你的?”

    时久:“……”

    他也不知道啊。

    他穿越到现在不过四个月,刚穿来时,这武艺和轻功就在身上了,那时他还适应了好几天才能掌控自如。

    并且他十分确定,武功、刀法都是玄影卫统一传授的,轻功却不是,玄影卫所有同事中,没有一人和他轻功相近。

    但这轻功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一无所知。

    难道……是在他加入玄影卫之前就有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奇怪了,他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穿过来就穿着古人的衣服,还有正当的身份和工作,他只能将这理解为一种身份设定的补全,毕竟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不科学了。

    但他也没想过这种补全有可能是从“他”降生的那一刻开始,目前他所了解的,只有薛停说十四年前在路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带回玄影卫培养,以及“十八”和他一同加入,一起训练,从小到大一次都没赢过他。

    ……如果按照“十八”的说法,那这轻功倒的确很有可能是在他加入玄影卫之前就有了,宫里的人都没见过这种轻功,大概只当他天赋异禀,悟性高学得快,自己开创了新路子。

    这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他不能用这套说辞应付殿下他们。

    一屋子的人都在看他,感觉到那一道道或惊讶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时久不禁后退一步,下意识地向季长天身边靠去。

    死嘴,快编啊!

    季长天留意到他的小动作,立刻冲黄二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追问了,又转头对时久道:“没关系,小十九不想说,那就不说了,我允许你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是小的时候,跟村里一位伯伯学的,”时久用最短的时间驯服了自己脑子和嘴,“我的武功和轻功,都是他教的。”

    “伯伯?”

    时久点点头:“他一开始并不是村子里的人,只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乞丐,途径我们村子,便在村口行乞,村长见他可怜,没有赶他走,于是他就在村子里定居下来。”

    “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很好,时常会有人将自家用不上的旧物件救济给他,见到他来行乞,就给他一口饭吃,但他十分邋遢,其貌不扬,话也讲不利索,也有很多人不喜欢他。”

    “那时我还小,并不知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时常被村里调皮的小孩合伙欺负,他们嘲笑他又脏又臭,嘲笑他是个傻子,还会捡起小石子来打他,但他从不生气,只是嘻嘻哈哈地陪那些小孩玩闹。”

    “有一天他又被欺负,被我娘听见了——我娘虽目盲,耳朵却好用,她故意制造动静吓走了那几个讨厌的小孩,又让我拿了几枚铜钱,施舍给那乞丐。”

    “我把钱丢到他的破碗里就要回家,他却突然拉住我的胳膊,问我想不想习武,我被吓坏了,甩开他就跑。”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完整的句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傻子,从那以后,他日日来我家蹲守,问我想不想习武。”

    “我思来想去,觉得习武也没什么坏处,何况我娘目盲,我若是能习得一身好武艺,就能保护她,所以后来我答应了乞丐,跟着他学习武艺,管他叫伯伯。”

    说完,时久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还好玄影卫给的背调里有提到过“十九”幼时的经历,他确实跟着一个老乞丐习过武,只不过也只学到了一点三脚猫的功夫,绝对不是这来去无踪的轻功身法就是了。

    季长天看着他,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这故事,编得还有模有样的。

    黄二思索片刻:“所以说,你这轻功是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学的,那这个乞丐肯定和连环盗窃案存在某种关系啊!对了,十一不是去给你送信了吗,要不我快马加鞭赶上他,让他顺便把这乞丐绑……请来,我们问问他,不就结了?”

    时久闻言一惊,忙道:“可他早已经不在人世了,三年前我回村时,村民便告诉我,他已经病死了。”

    “……已经死了三年?”黄二大失所望,“那这线索,岂不是断了?”

    “却也不算全无收获。”季长天来到书案边坐下,拿起墨块准备研墨。

    十六上前一步,主动道:“殿下,我来。”

    季长天点点头,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合起折扇当作镇纸压住,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现在,我们不妨把已知的信息汇总一下。”

    时久看着他提笔蘸墨,心里稍稍放松下来。

    还好他现在是个面瘫,紧张也不会表现在脸上,不然的话,今晚一定会露出破绽。

    小楷落在宣纸上:“首先,我们知道了在晋阳城行窃的毛贼不止一个,十九的轻功也非独一无二,很有可能是一群习练了此种轻功的少年人,共同完成了骇人听闻的连环盗窃案,那么‘盗圣下凡’之说便不攻自破了。”

    “这样的少年究竟有多少暂且不知,但基本可以确定,他们是有组织有计划的作案,幕后有人操纵的可能性很大,此人对晋阳城十分熟悉,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将那群孩子弄哑以便控制——此事还需明日宋三来了做进一步判断。”

    “其次,那日我们在官道上遇到的小偷,极有可能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又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十六疑惑道,“虽然他们之间相似点很多,可那天我抓到他时,并没发现他和十九哥有一样的轻功啊?”

    季长天微微一笑:“或许他并非没有,只是当时无法使用罢了——宋三自己虽武艺平平,洞察力却是一流,那日他到府时与我说,他观察了小十九的身法,发现他所习练的轻功绝佳,却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需要极高的专注度,长时间使用异常耗神和消耗体力。”

    时久:“……?!”

    宋三是什么时候观察的?那天在狐语斋,他们难道不是只打了个照面吗?后来他追上去,宋三跟他说完话就直接走了,没再回来接触季长天。

    好可怕的大夫,只看上一眼就知道他的轻功有什么缺陷,以后可千万要离他远点,免得再被发现更多破绽。

    不过,照他这意思,自己穿越过来以后食量变大了许多,竟是因为这轻功?

    季长天:“那天我们遇到那小偷时,他似乎已经饿了许久,想必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身体已经无力再使用轻功了,否则光凭十六,应当是追不上他的。”

    时久眼中露出些茫然。

    所以这轻功是可以关的吗?能不能告诉他怎么关,给他个使用说明书啊!

    要不他也饿自己三顿试试?

    十六挠了挠头:“不用轻功都跑那么快?”

    季长天边写边道:“换个角度想,我们离京回晋的消息人尽皆知,晏安到晋阳的官道也就只有那么一条,我们何时经过何地不是秘密,想打听总能打听得到,可知道不代表敢对我们动手,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怎敢上官道偷我这个晋阳王的东西?”

    “有道理……”

    “他行动如此迅速精准,想必时常受到类似的训练,可他出现的地点却很耐人寻味——连环盗窃案发生在晋阳城中,晋阳繁华,商贾贵胄众多,有油水可捞,可那日我们尚在五百里外,所经也非什么富庶之地,那孩子为何不随着同伴一起行动,偏偏出现在那里?”

    这时,李五突然开口:“叛逃。”

    “不错,”季长天在纸上写下“叛逃”二字,“那日我观他双臂有不少旧伤,似是鞭痕,想必平日里没少受到虐待,我猜他是好不容易才逃离了组织的控制,一路奔逃躲藏,经常食不果腹,恰逢我们的车马路过,便伺机偷窃。”

    “合情合理,”黄二道,“那如此说来,这小孩说不定是个突破口啊?他肯定知道盗窃团伙内部的情况,又是叛逃者,不大可能会为他们保守秘密——殿下,可需要我去将他抓来?”

    “暂且不急,距离遇到他也已过去半个多月,他指不定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还是先等明日宋三过来,看看能否在刚抓到的那孩子身上挖掘出更多线索,再做下一步打算。”

    “明白。”

    “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季长天继续写字,“这些孩子不会凭空出现,那么他们究竟从何而来?孤儿?弃子?又或者是谁家丢失的孩子?我在晋阳十年,据我所知,晋阳及周边各州县并没发生过时间非常集中的人口失踪案,但也不排除是在我来之前发生的,此事还需进一步确认,我会想办法调取一下州廨卷宗。”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众人各自思忖,神情凝重。

    季长天将写好的纸卷起,打了个哈欠:“好了,就先说到这儿吧,我也乏了,你们都回去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暗卫们各自散去,季长天回到狐语斋,将那张“案情汇总”交给之前缺席的黄大。

    “此事当真蹊跷,”他用扇尾轻抵下巴,问道,“大黄,玄影卫中可有和小十九近似的身法?”

    黄大稍加思索,摇头。

    “没有……”季长天轻敲折扇,也对,那日京郊遇袭,围困他们的十五人身法皆相似,但又都和十九完全不同。

    “这玄影卫的考核标准是什么?”他又问。

    “一者,良家子弟,武将后人,家奴,背景干净,身世清白,须身强体健者,负责保护皇帝、收集情报,从小培养。”

    “二者,罪犯,戴罪立功,只负责缉拿,以罪犯捉拿罪犯,事半功倍,不设年龄限制,只在需要时临时征用,不发工钱,算是编外散职。”

    十九肯定是第一种,可这从小培养……

    黄大:“但也有例外。”

    季长天抬起眼来:“什么例外?”

    “玄影卫,先帝所创,初代玄影卫,入选人数不足,年龄适当放宽,或急需扩招,亦适当放宽,又或天资卓绝者,酌情放宽。”

    季长天眉心微蹙。

    也就是说,轻功是在加入玄影卫之前学会的,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黄大还要再说什么,季长天忽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黄大会意,退到一旁。

    很快,一阵敲门声响起:“殿下,您还没睡吧?”

    小十九。

    这个时间了,找他是来?

    季长天上前开门:“怎……”

    房门打开的瞬间,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时久正端着一碗乌漆麻黑的药汁站在门口,公事公办道:“殿下,您今晚的药还没喝。”

    第32章 摸鱼

    季长天:“……”

    怎会如此。

    都这样了居然还想着,早知道他就装睡了。

    无奈,他只得轻叹口气,把人请进屋里:“进来吧。”

    夜已经很深了,他也没心情再和一碗药较劲,接过来一饮而尽。

    时久看着他把药喝完,冲他一抱拳道:“那属下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等等,”季长天急忙叫住他,被难喝得直皱眉,“你就没什么话想与我说?”

    时久停下脚步。

    他的确有些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才刚下定决心想要融入这个家,才刚迈出了第一步,却又莫名其妙和一桩连环盗窃案扯上关系,他不知道这轻功究竟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的身世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简单。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会产生发自本能的恐惧,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带着这份未知把自己融入宁王府,为他们带去可能存在的隐患?

    本来当卧底就很烦了。

    他不想破坏这个家里的任何,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猫一狗。

    背对着季长天,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只道:“我只是来给殿下送药的,殿下喝完,那我就走了。”

    他迫切地想要逃离这里,偏偏季长天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可我却有些话想和小十九说。”

    刚抬起的脚步又落下来。

    “今晚发生的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季长天道,“我知你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只是都学了同样的轻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久终于没忍住回过身:“哪怕这轻功被研究出来,就是为了偷盗,就是为了做坏事,殿下也不在意吗?”

    季长天笑了笑,把空药碗放在一边,走到他面前:“一门武艺的诞生,本不带有任何目的,习武者,可戍卫边疆,佑大国,可看家护院,保小家,当然,也可以沦为市井流氓,地痞混混,恃强凌弱,为祸一方。”

    “你能说,是这武功让他们成为英雄,是这武功让他们犯下滔天罪行?不,只看习武之人内心的选择,武艺本身不过一张白纸,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时久:“……”

    “或许你那伯伯,也只是个不甘被掌控而逃离的人,机缘巧合发现了你,觉得你有天分,便将这门武艺传授于你,没什么别的心思——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的别有用心,又能如何呢?”

    “你已将这武艺学会了,那么它便是你的,你想用它做什么,难道还需征求别人的意见?”

    “就好比这把刀——”

    季长天说着,忽然去拔对方腰间的佩刀,时久一惊,想要阻拦,可那寒意凛冽的刀光已然喷薄而出,倾落满堂。

    刀刃笔直的横刀横在眼前,雪亮如镜的刀身上映照着他的脸。

    “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你是用它来杀人,还是用它来救人?你为谁而挥刀,为自己,为旁人,为天下人?刀从铸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把刀,想让它发挥什么样的价值,全看执刀者自身的意愿。”

    季长天说着拉起对方的手,将刀柄交到他手中,轻轻拍了拍:“命运,从来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横刀沉甸甸地落在掌心,时久看着它,怔然出了神。

    许久,他终于慢慢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

    浅笑依然挂在那人脸上,和往日的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烛光在他身后跳动,将那身张扬的红衣映得愈发热烈。

    看得久了,心底盘桓的阴霾似也被那抹明亮的色彩驱散,时久深吸一口气,还刀入鞘,抱拳道:“谢殿下指点迷津,我明白了。”

    季长天笑了笑,冲他点点头。

    “那没什么事的话,属下就先告退了。”

    时久走到门口,听见季长天最后道:“暗卫于我而言,并非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工具、随时丢弃的棋子,而更像是家人、朋友,留在我府上的每个人,也包括已经离开的每个人,他们都有各自的追求,都有其存活于世的意义。”

    “十九,我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份意义。”

    *

    时久离开狐语斋,回到自己的住处。

    越走,他脚步就越轻快,到了最后,几乎是一路小跑。

    他推开院门,箭步入内,余光却突然扫到地上多了个漆黑的大洞,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身体的本能快过脑子,他猛跨一步,跃过了那个洞。

    人过去了,意识才追上来,他回过头,颇有些无语地对那洞说:“又是你啊。”

    黑洞在地上滚了一滚,露出两个碧绿的光点:“喵。”

    时久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房门,对它道:“进来吧。”

    小煤球立刻起身,抖了抖毛,老实不客气地跟着他进了屋。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明天还要上班,时久草草洗漱过便准备睡觉,一抬眼,却发现黑猫已经先他一步占据了他的床。

    无奈,他只能勉为其难地让出一半床铺,挨着猫躺下。

    时久仰面朝上望着天花板,夜深人静,只有季长天说的话还萦绕在耳边,他便这样躺了许久,忽然翻了个身,把猫抱在怀里。

    或许季长天说的没错。

    刀握在他手里,他想用这把刀做什么事,应该由他自己做主。

    虽然他尚且不知自己存活于世的意义,但至少他明白,他这身武艺不该为暴君翦除异党,残害忠良。

    想着,他又掏出那方手帕,借着月色细细观察,趴在他怀里的黑猫也被吸引,伸出爪子去抓。

    时久把手举高,不让猫够到,却一不留神被猫爪刮过手臂,白皙的皮肤上立刻多了一道新鲜的爪痕。

    疼痛让他微微皱眉,问道:“殿下不给你剪指甲吗?”

    小煤球:“喵?”

    “他是不是根本抓不到你?”

    “喵。”

    “既然这样,那我给你剪吧。”

    时久说着收起手帕,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障刀,趁着猫还没反应过来,他捏住猫爪,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削平了十八个血债累累的猫爪尖尖。

    小煤球:“喵!”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卸除了武器的黑猫呲溜一下从他怀里窜出,生气地在他的木头门板上一通乱挠。

    时久收起刀,心满意足地重新在床上躺平。

    他确实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使用手里的刀。

    至少,他可以用刀给猫剪指甲。

    *

    次日清晨,狐语斋。

    黄二快步入内:“殿下,我刚去了一趟宋三的医馆,他说上午有病人,走不开,得下午才能到府。”

    季长天今天早起了一会儿,此刻正坐在餐厅里喝粥,闻言应道:“好,知道了,今日是你休假的最后一天,不给你安排差事了,去休息吧。”

    黄二却没走,犹豫了一下,又上前:“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心情休假,殿下,昨晚回去以后我想了一宿,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啊,您看,十九说他的轻功是小时候学的,他今年二十有四,那这个小时候,是几岁?修习武艺,最合适的年龄是五岁左右,那也就是说,这轻功……已经存在了近二十年?”

    他说着,又摇头:“不对,恐怕还不止,如果他的那位伯伯也是从小练起,那这……”

    季长天放下粥碗。

    这确实是一个无法解释的难题,玄影卫挑选合适的人员,也是年龄越小越好,而十九要在加入玄影卫之前已经学会了轻功,那时的年纪可能确实和黄二说的差不多。

    也就是说,现在这些十三四岁的孩子,并不是第一批接触到轻功的人,那他们的“前辈”又做了什么,又去了哪里?

    二十年,甚至比二十年更久,如此长的时间跨度,幕后之人究竟在谋划什么?仅仅是为了偷盗这种简单的事吗?

    “殿下?”

    季长天回过神来:“小十九是自己人,你放心吧。”

    “……我当然没在怀疑他,我是在怀疑他那位伯伯,您说他真的死了吗?会不会是假死脱身?要么,我还是去一趟他的家乡,打探一番如何?”

    季长天颇为无奈地看向他:“二黄,你就不能老老实实休个假吗?过了今天,我还有更重要的差事交代给你,你原地待命吧。”

    “可是……”黄二见劝不动他,又转身去问黄大,“大哥,你觉得呢?”

    黄大正戳在一旁,负着手闭目养神,听到他的询问,开口吐出俩字:“一刻。”

    “什么?”

    “下值。”

    “……哈?”

    “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黑衣的身影转过屏风,来到众人面前:“殿下今日起得好早,该喝药了。”

    “……”季长天正在舀粥的勺子一停。

    这顿早饭,它突然就不香了呢。

    时久把药碗放在他手边:“您吃完再喝也行。”

    季长天一言难尽地喝掉最后一口粥,静待片刻,又一言难尽地喝了药,觉得自己如果有一天装不下去了,那绝对是因为药太难喝。

    黄大冲时久点了下头,对季长天抱拳后下值离去,黄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那殿下,我……?”

    “你去给昨晚抓到那孩子送点吃的,别饿死了,”季长天喝了口水,冲淡嘴里的药味,“等下午宋三来了,直接带他过去。”

    “是。”

    黄二领命而去,季长天转向时久:“昨天睡得晚,今日还要轮值,可撑得住?需不需要我给你放个小假,在我这里小憩片刻?”

    这宁王府竟如此人性化,让时久不免惊讶,他十分心动,但还是拒绝了:“多谢殿下,我没事。”

    两人正交谈间,李五也到了:“殿下,周氏裁缝铺的掌柜来了,说您之前在他那里定做的秋装已经做好,可要他现在进来?”

    闻言,季长天不禁面上一喜:“快请。”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十九有新衣服穿了[害羞]

    第33章 摸鱼

    周掌柜提着精心打包的木盒快步入内:“殿下!”

    “周掌柜,”季长天亲自将他迎进了屋,“快来快来,我可已经等你许久了。”

    时久跟着他们上了楼,来到季长天的卧房外,这里用屏风隔出了一块区域,作用大概相当于现代的衣帽间。

    周掌柜将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第一层:“小人幸不辱命,这加班加点地赶工了三天,总算是完成了殿下的嘱托——咦,殿下,那位公子呢?”

    “在这儿,”季长天把偷偷猫在身后的时久抓到前面来,“小十九,怎么还愣着,还不快试试你的新衣?”

    “……就在这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试衣服,怪不好意思的,可看季长天如此兴致勃勃,时久也不好再推脱,只得解下腰间佩刀,又脱了身上的夜行衣。

    他刚脱下衣服,季长天便眼尖地发现了他手腕上的一点伤痕,惊讶道:“小十九,你受伤了?”

    “啊,没事,”时久将里衣袖口撸高些许,露出小臂上细细的伤口,一夜过去,已经结痂,“昨晚和小煤球玩,不小心被抓伤了,我已经没收了它的作案工具,殿下放心吧。”

    “作案工具?”季长天有被他的说法逗到,“这小煤球总是神出鬼没,我常常寻它不得,没想到它和你如此亲近。”

    时久:“。”

    谁让他们都看上了同一间房子呢。

    “既然无事,那便继续试衣吧。”季长天又道。

    周掌柜将手里的衣服递给时久:“这是那日殿下最先看上的料子,公子便先试这一身如何?可需要我帮您穿?”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

    旁边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时久换上衣服,走到镜前。

    这镜子虽是铜镜,却打磨得极为光滑,清晰度也不比现代的镜子差多少了,时久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愣了一下。

    深蓝色的布料裁剪成衣,比那日看到时更漂亮几分,纹饰用银线绣成,在肩头成云,又凝作灵鱼游入下裳,落为翻腾的海浪,他稍稍转身,衣料上的暗纹便泛出光泽,犹如波光粼粼的海面,水天相接,浑然一体。

    周掌柜又递给他一条腰带:“公子,请。”

    这腰带是条蹀躞带,九个做工精美的银质带胯排列其上,经由带胯垂挂出几条长短不一的小带,可悬挂刀剑、佩囊等一系列物件,方便又新潮,可以说是古人的时尚单品。

    时久扎好了腰带,绑上护臂,皮制的护臂上嵌了薄薄的金属片,呈鱼鳞状紧密排布,实用且美观。

    最后,还有一条同色系的发带,他用发带绑好马尾,这套衣服终于算是换完了。

    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忍不住感叹这氪金的皮肤就是不一样。

    季长天站在一旁观赏,只觉此刻的小十九比平日更显得肩宽腰窄,挺拔灵动,忍不住用折扇轻敲掌心,满意道:“甚妙,甚妙!英姿飒爽,玉树临风,周掌柜,你这手艺当真名不虚传!”

    “殿下过誉,过誉了!”周掌柜笑逐颜开,“还得是这位公子身段标致,穿什么都好看哪!”

    “掌柜的所言极是,”季长天笑得弯起一双狐狸眼,以扇掩唇,“下一套。”

    时久:“……”

    不会真要全试一遍吧?

    不得已,他又换下身上这套,换上另一套青色的。

    季长天点头道:“身如修竹,清雅出尘,不错。”

    再换了一身白色的,这身竟是广袖,还配了玉冠。

    时久穿过来这么久了,从没穿过这种服饰,衣服勉强是穿上了,但这发冠是无论如何也搞不定——为了省事,他从来都是只用发带扎马尾的,根本没认真束过发。

    见他折腾了半天也没搞好,季长天索性亲自出手了,他将对方按在梳妆镜前:“我来。”

    让主子帮忙束发什么的,时久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在季长天动作十分迅速,用玉冠扣住发髻,再用玉簪横穿固定。

    时久看向镜中,这玉冠上竟还镶嵌了一颗莹白的珍珠,珍珠周围用金子辘了一圈珠边,看起来就价格不菲。

    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心道这哪里是发冠,分明是工艺品,再过个一千年能放进博物馆里展出的那种。

    季长天站在他身后,轻轻扶正他的脑袋,笑道:“‘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我的眼光果然不错,小十九穿白色也这么好看。”

    他离得太近,温热的吐息几乎落在时久耳畔,时久只感觉自己耳根发热,没忍住向另一侧偏头:“殿下,差不多了吧……”

    “再试最后一套,”季长天迫不及待地拿起下一套,“来。”

    时久看着那套红衣,瞳孔地震:“殿下,这个不适合我……”

    “适不适合的,试过了才知道。”

    时久被他按着换上了衣服,那朱红的布料鲜艳如火,衣服上的金鸟振翅欲飞,只是这么简简单单地一穿,他便感觉热烈得要烧起来。

    他看看铜镜里的自己,又看看铜镜里的季长天,最后看向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暧昧的裁缝铺掌柜。

    不是,这真的没有夹带私货吗?

    这衣服它分明就是情侣装吧,连版型都一样啊!

    正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黄二的声音:“殿下,宋三到了,我已将他带去了关押那小偷的牢房。”

    季长天闻言,回过头来:“不是说下午才到?”

    “他说上午的看诊已经结束,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趁着午休时间解决您这边的事,下午可能还要回去继续看诊。”

    时久:“……”

    这位宋大神医,还真是忙啊。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中午了,试了一个多时辰的衣服,再试下去,他都累了。

    才刚转过身,就见黄二站在一旁,眼神怪异地看着他道:“你俩这……缺个红盖头就能拜天地了吧?”

    时久:“……”

    都说了穿这个会让人误会的!!

    他火速把衣服脱掉,当做无事发生,又去找自己来时穿的夜行衣,找了半天却没找到。

    不得已,他只得换回了最开始试的那套衣服。

    穿这身也还不错,季长天勉为其难地放过了他,吩咐道:“黄二,去给周掌柜拿十块金铤。”

    周掌柜闻言大喜:“谢殿下!”

    验收完所有的衣服,送周掌柜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王府,他们也该干正事了。

    三人来到关押小偷的监牢。

    虽说是监牢,但和玄影卫的大牢比起来还差得远,时久甚至没觉得有多阴森可怖,刚走到一半,宋三已经提着药箱从里面出来。

    宋神医抬起头,颇有些诧异地看向迎面走来的三人——眉目如画的宁王殿下,刚换了新衣服丰神俊朗的十九,以及一个多余的黄二。

    至于李五,很有眼力见地留在了门口,没和他们一起进去。

    季长天开门见山,询问道:“怎样?”

    宋三收回视线:“检查过了,确实是被人为毒哑的,应该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哑了,治好的可能性不大,哑药的成分推测是几味普通毒药,不算太常见,但也不罕有,基本上花点钱都能搞到。”

    季长天皱了皱眉。

    “还有,他脱臼的胳膊我给他接回去了,并给他喂了卸功散,他现在跑不了,”宋三说着将一个小瓶递给季长天,“这是解药。”

    “可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宋三摇头:“他身上有很多旧伤,有几处骨头断过,应该是时常遭到殴打,我猜测幕后的人是通过暴力手段控制他们,让他们不敢逃跑,但除此以外……却也没更多发现了。”

    “轻功呢?”

    “除了十九身上,我没再见过这种轻功,方才我尝试问他,他也一声不吭,这孩子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极为瘦弱,最好不要刑讯逼供。”

    季长天心中微沉:“知道了。”

    “殿下,”时久开口道,“我能去看看他吗?”

    季长天稍作犹豫:“好,你去吧。”

    时久又顺着走廊往前走了一段,来到唯一一间关着人的牢房。

    两个狱卒守在门口,为他打开了牢房门,时久开门而入,只见那少年正蜷缩在牢房一角,用手抠弄着地上的茅草。

    旁边桌子上放着一个餐盘,里面有两个包子一碗粥,已经冷透了,到现在还一口没动。

    他用内力重新加热了食物,拿到少年跟前:“怎么不吃,不饿吗?”

    少年望着那香喷喷的肉包子,吞咽了一口口水,却还是没有伸手,又往后缩了缩。

    时久蹲在他面前,轻声道:“昨晚弄伤了你,现在还疼吗?”

    少年低着脑袋不看他,摇了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问完,又想起对方不会说话,“会不会写字?”

    少年又摇头。

    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就算真被人抓了也很难泄露什么情报出去,这幕后之人还真够谨慎的。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轻功是别人教你的吗?”

    少年不答。

    “昨晚你应该认出来了吧,我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我只是想向你确认,他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师父。”

    少年终于抬起眼来看他,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真实性,半晌,又重新低下头去,依旧什么也不肯交代。

    “……那,和你一样练了这轻功的孩子,是不是还有很多?”

    没有回应。

    时久叹口气。

    看来有关这幕后之人的情报,这孩子是一句也不肯透露,无奈,他只得将餐盘又往对方跟前推了推:“你吃饭吧。”

    说罢他站起身来,往门口走去,最后道:“这里是安全的,没人能救你出去,同样,也没人会来伤害你。”

    少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牢房门重新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随即,他猛地抓起面前的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出自《诗经·卫风》

    本章抽100个小红包~

    第34章 摸鱼

    时久离开牢房,和等在外面的季长天汇合,冲他摇了摇头:“没问出来。”

    他都无中生师了,那少年居然无动于衷。

    “无妨,”季长天并不意外,“这孩子戒备心极强,问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我看从他这里突破是没希望了,要么我们还是去抓官道上遇到的那个小偷吧,”黄二道,“殿下,您一声令下,我现在就动身。”

    “不着急,未时了,先吃饭。”

    “……哈?”

    季长天早上起得晚,午饭也吃得晚,时久确实有点饿了,他没有异议地跟随对方回到狐语斋,一抬眼,却看到宋三正坐在餐厅里。

    时久顿了下:“宋神医……怎么还没走?”

    “这个时间来,当然是要蹭了饭才走,”宋三理直气壮,“快点快点,吃完了我还要回去看诊呢。”

    季长天唤来下人传菜,对几个暗卫道:“都坐下来一起吃吧。”

    时久果断挑了个离宋三最远的位置坐下。

    五人围坐一桌,时久生怕弄脏这身刚换上的新衣服,吃得格外小心翼翼,正站起身给自己盛了碗汤,就听黄二道:“殿下,要不……”

    “打住,”季长天及时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这饭桌上,闲聊尚可,公事不谈,你有什么想说的,都等饭后再说。”

    时久听了这话,忍不住向他投去赞同的眼神——终于有领导知道吃饭不谈工作了!

    黄二张了张嘴,见一桌人没有一个应和他,只得把到嘴边的话硬忍了回去。

    就这么一直忍到吃完了饭,刚要开口,却见季长天掩住唇,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昨夜睡得太晚,颇为困倦,我要午睡半个时辰,十九,大狸,你们自便,在此小憩片刻也无妨。”

    说罢,转身便上了楼。

    黄二:“不是……”

    他想要追上去,却被宋三一把拉住:“你闲得没事,送我回医馆啊,正好我也在车上小睡一会儿。”

    “谁要送你,放手啊!”

    黄二被宋三强行拽走了,时久瞥他们一眼,心说居然还有人上赶着加班的。

    对工作的热情未免也太高涨了吧。

    他转头问李五道:“李五哥要休息吗?”

    “我不困,你去睡吧。”

    时久点点头,在客房的床榻上躺下来。

    季长天睡了多久,他就也跟着睡了多久,半个时辰后他醒来时,只觉昨晚熬夜带来的疲倦感一扫而空,又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送完宋三又回府的黄二已经等候多时,季长天从楼上下来,吩咐他道:“二黄,去把剩下的人都叫来,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们说。”

    “是。”

    时久也起了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掸平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跟随季长天来到正堂。

    很快,八个暗卫全部到齐了,季长天让婢女上了茶,随后屏退了无关人等。

    “叫你们来有两件事要说,”季长天坐在主位上,“第一,关于我们抓到的那个孩子,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任何情报,外府我已经让黄大通知过,至于你们,我相信大家不会多嘴。”

    “明白。”

    “不过殿下,我有个疑问,”十七开口道,“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交给州廨?既然确定实施连环盗窃案的窃贼不止一个,那我们和州廨联手一起查,不是更快些吗?”

    季长天摇了摇头:“万万不可,州廨已经查了两个月都没拿到人,现在盗圣下凡的说法甚嚣尘上,百姓们人人惶恐,州廨官员迫于压力,也一定急于结案,这时候我们把抓到的人交出去,你说他们是会选择继续深挖,一查到底,还是就把所有的罪责推到他身上,草草结案,平息民怨为先?”

    十七想了想,认同道:“有道理啊……”

    “那孩子不会说话,又不会写字,甚至没办法为自己辩解,这么大的案子,那可是杀头之罪,到时候人一死,死无对证,那真相可能永远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时久微微皱眉。

    总觉得哪里奇怪,之前杜长史给殿下办接风宴时,还自吹自擂晋阳城的繁华都靠他,可这偷盗案已经持续了两月未结,却没看出他有多着急。

    就算是窃贼轻功太好抓不到,那在城里加派守卫增强巡逻总行吧,这些日子,好像也没看到有加强守备的痕迹。

    甚至那日季长天回城,万人空巷去迎接宁王车马,如此混乱的场面,最适合行窃,如果是他的话,偷偷顺走全城人的钱袋也不是什么难事,而杜长史除了让卫兵维持治安,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说起来……那天偷盗团伙为什么没有行动呢?是看不上普通百姓手里这点钱,还是有人被偷却没有报案?

    “更何况,说实施连环盗窃案的另有其人,也不过是那少年一面之词,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这一点,”季长天用折扇轻敲桌面,“接下来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指证,那夜确实有不止一个人参与行窃。”

    “这还用证明吗?除非他能把自己劈成六瓣,不然怎么可能同时在六个不同的地方作案?”黄二道。

    “可没人说是‘同时’,在没有明确目击证人的情况下,什么时候丢了东西,只能是估算,”季长天说着看向时久,“小十九,如果是你的话,能办到吗?”

    时久认真思索片刻,斟酌着道:“很有难度,首先,我需要拿到这六家店铺的布局图纸,知道他们把钱放在哪里,如果有护卫看守,最好还要知道大致的排班时间,方便寻找破绽。”

    “其次,是偷到的银子怎么转移,偷东西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需要提前找到一个安全又方便的地方,转移赃款,轻功所能携带的银两有限,一夜之间带走近万两银子,要选在什么样的地方销赃才能不被任何人察觉……”

    一桌人听着他头头是道的分析,不禁面面相觑,终于,十六忍不住开口:“十九哥,要不你还是……别想了吧,我感觉你再分析下去,这不可能的事都要变成可能了。”

    “……”时久抬起头来,“总之,如果是我的话,办起来会很难,时间上也太赶了,恐怕要从天黑忙到天亮,先累死的可能性会比较大,至于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听到了吧,”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难办,就说明并非全无可能。”

    时久:“……?”

    他是这个意思吗?

    黄二:“行吧,就算如您所说,那我们要怎么收集更多情报?”

    “州廨查了这么久也没收获,他们的线索是指望不上了,不如我们亲自走访调查一番,”季长天道,“我这并州刺史虽是虚衔,但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些用场的,这几家店铺也时常与府上有交易往来,这个面子他们想必还是愿意卖给我的。”

    “具体打听些什么?”

    “重点有三,其一,所丢失银钱数额,具体到多少金,多少银,多少铜;其二,失窃的大致时间,或发现失窃的时间;其三,银钱看管情况如何,是否有护卫、家丁把守,从时间和环境上是否允许窃贼多次进出,以及周边道路情况,是否方便通行——晋阳的宵禁虽不似晏安那般严,但也有卫队时常巡逻,卫队经过的路线会影响到窃贼的撤离路线。”

    “明白,”黄二一一记下,“六家店铺,我们八个人,怎么分配?”

    季长天将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整个晋阳城的地图,失窃的六家店铺我已经标记出来了,你们有没有人自告奋勇?”

    “我我我!”十六第一个举手,“我去松风堂,你们谁都别跟我抢!”

    “你就知道松风堂,我看你是又想喝竹叶青了吧?”十五道。

    季长天向他看来:“十五,这几天休假,睡得可还好?”

    “好着呢!幽林居果然清净,每天都睡到自然醒。”

    “提前征用你半天假期,不打紧吧?”

    “没事,反正也是出去调查,就当去玩了。”

    “那你便和十六一起去松风堂如何?”季长天笑道,“我出钱,允许你们一人买一坛竹叶青。”

    十六:“好耶!”

    十五:“多谢殿下!”

    “我去翰墨斋吧,”李五道,“他们掌柜的侄子在城里当纹身匠,我还去光顾过,也算旧识。”

    时久:“……”

    卖文人字画的铺子,掌柜侄子给人纹身?

    多少有点叛逆了……

    “那我和十七去琼玉阁,听说那里有很多稀世古玩,我们去长长见识。”十八道。

    季长天点点头:“还剩三家,先选先得。”

    黄二思考一番:“呃……反正,我不去碧霄楼,我去惠民行吧。”

    时久看了看仅剩的黄大,又看了看仅剩的两家店铺,疑惑道:“这碧霄楼,是什么地方。”

    黄二:“咳。”

    时久:“?”

    其他几人也都支支吾吾,装作没听见他的话。

    “碧者,青也,”季长天用折扇掩唇,一双狐狸眼十分促狭地弯起,“‘七夕今宵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青楼?!

    时久大惊,果断道:“我、我也不去!”

    季长天看向黄大:“如此,那这重任只能交给大黄你了。”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们一眼,平淡道:“哦。”

    时久颇有些敬佩地看着他,心道不愧是编号01的前辈,去青楼调查都能这么面不改色。

    “那便这样定了,我与十九去长乐坊,”季长天收起地图,“你们拿上我的信物,准备出发吧。”

    众人起身离席,忽然,黄二停下脚步:“等等。”

    他回头看向季长天:“您亲自去?这长乐坊可是赌坊,我说您该不会是想……去打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季长天:带小十九去查案(摸鱼)

    第35章 摸鱼

    “怎会呢?自然是去查案,”季长天故作惊讶道,“二黄,你这是以己度人。”

    黄二看上去完全没信,转头对时久道:“十九,你看着点殿下,别让他一打起牌就忘了正事。”

    时久看了眼季长天。

    他监督领导?认真的吗?

    黄二没再说什么,出门干活了,其他暗卫也纷纷行动。

    季长天站起身来:“小十九稍等一会儿,我去换下衣服。”

    时久:“……?”

    出门查案还要换衣服?

    季长天上了楼,再下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半臂,薄纱微透,金线绣于其上,华丽程度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不仅如此,连发冠也换成了纯金的,同样金制的发簪簪尾点缀着一颗红宝石,足有指甲盖大。

    腰间玉佩,是金镶玉的。

    ……这真的是要去查案吗?

    就算是打牌也不对吧!

    时久视线再下移,发现对方手里的扇子也换成了那把紫檀木的,而且……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记得之前这扇子没有扇坠,而今却多了一条扇坠,红色的流苏上串了金珠和红珠,除此以外,还有一颗十分眼熟的小银球。

    放小白丸的储药球?

    原来季长天自己也有这东西?之前怎么没见他佩戴过?

    待他走近了,时久得以看清那颗银球的细节,发现这一次小球的造型不是猫也不是狗,貌似是只狐狸。

    季长天将扇坠托在手心,问他道:“找银匠新定做的,如何?”

    时久看了看扇坠,又看了看他。

    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他点头道:“好看。”

    季长天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笑着摇了摇扇子:“那我们出发吧,面具就不用戴了,你这身衣服,我不会认错。”

    时久点点头。

    府里所有的暗卫都出动了,这回他们只能叫了正经车夫来赶车,送他们前往长乐坊。

    刚离府不久,时久就感觉到了异样,他撩开车帘偷偷往后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殿下,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嗯,无妨,”季长天摇着扇子闭目养神,“无需理会,就让他们跟着。”

    ……什么?

    把所有的暗卫都派出来,不单单是为了查案,还是故意做戏给暗中的人看吗?

    “可跟着我们的好像不是那群窃贼。”他道。

    “不论是谁,这案子我一旦插手,就要有人坐不住了,”季长天睁开眼,笑得意味深长,“接下来,这晋阳城里,只怕要有一场好戏看了。”

    好戏?

    时久没懂他的意思。

    两个月发生二十四起盗窃案,还不算好戏?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长乐坊门口,时久率先下了车,脚才沾地,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喧闹。

    两个护卫打扮的人将一个中年男子拖出赌坊,随手扔在大街上,满脸嫌恶地冲他啐了一口:“没钱还来赌,快滚!”

    那中年男子光着上身,输得只剩一条裤衩子,双目失神,嘴里喃喃念叨着:“我没输……下把一定能赢……”

    时久:“……”

    都这样了还想着赢钱,赌徒就是赌徒。

    赌徒抬起头来,恰好看到了从车里下来的季长天,那一瞬间他两眼放光,手足并用地向他爬来:“宁王殿下!您施舍我二十两银子吧!不,借!十两,就十两!我进去赢了钱,连本带利地还您!”

    时久:“……?”

    赌徒疯了般爬向他们的马车,突然,一把雪亮的钢刀截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视线顺着那笔直的刀身向上,只见一袭劲装的暗卫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季长天理了理衣服,从时久身后经过,看都没有看地上的赌徒一眼,只抬头望向前面的赌坊:“许久不来,这长乐坊似乎更气派了呢。”

    他说着便朝坊内走去,赌徒见他要走,还想去追,那锋利的刀刃却已到跟前,距离他的鼻尖不足半寸。

    明明还没碰到,凛冽的寒意却好像已经割伤了他的皮肤,赌徒大叫一声,慌忙后撤,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时久还刀入鞘,快走几步追上了季长天。

    据说长乐坊是晋阳最大的赌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进去就闻到了浓浓的铜臭味,数不清的赌桌排列开,各种各样的赌局正在进行。

    赌徒们声嘶力竭,急头白脸,有的放声大笑,有的号啕大哭,时不时就有人因为输光了全部家当被逐出门去,整个赌场里沸反盈天。

    时久紧紧跟在季长天身边。

    好可怕的地方,如果不是只剩下青楼和赌坊,他打死也不会来这里查案的。

    往日里走到哪儿都要被围观的宁王殿下,到了这赌场中却无人在意,赌徒都在聚精会神地关注自己的赌局,根本无暇抬头看看身边经过的人是谁。

    季长天轻车熟路地带着时久往里走,直接略过了这外围的赌场,穿过一进院落,来到内场。

    这里倒是安静多了,人也少多了,时久注意到牌桌上的筹码发生了变化,外场的赌注多是铜钱,偶尔夹杂着一点碎银,而内场铜钱已经不配上桌,起注最低是一两银子。

    他瞬间悟了——这里是有钱人才能玩的地方。

    季长天随便选了一张牌九桌,站在桌边观望了一会儿,恰好一局结束,他掏出钱袋,从里面捏了一粒金子,放在桌上。

    这金子一出手,全桌人的目光都向他看来,其中一个赤膊大汉,似乎是庄家,询问道:“押谁?”

    季长天笑吟吟道:“押我自己。”

    话音落下,立刻有人起身给他让了位。

    虽然是有钱人才能进的内场,但敢于直接用金押注的人也并不多,生怕他耍什么花样,第一局其他三人下注都比较谨慎。

    一局终了,季长天遗憾地摇了摇头:“输了呢。”

    “哈哈哈!”庄家大笑三声,收走了那一两金,“输赢乃赌桌常事——这位兄台,再来一局?”

    季长天又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金。

    不出意料,又输了。

    一连输了三把,旁边有押闲家的赌客看不下去了,骂道:“我说你到底行不行啊?玩这么菜还敢来内场?”

    “嘘,”有人急忙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是宁王殿下!”

    “我管他什么宁王安王,赌桌上只有赢家和输家!不会玩就赶紧滚,老子的钱都要被他赔光了!”

    时久微微皱眉。

    在这站了这么久,这赌桌的规则他也差不多看明白了,和他们自己在家里玩的差不太多,但那个庄家很有可能是赌场的托,这人抓牌时总有假动作,无论牌摆成什么样子,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大牌换到自己手里。

    可以说整个牌局由他操控,他不想让谁赢,谁就赢不了。

    季长天不慌不忙,又打开钱袋,这一次拿出来的居然是一整块金铤:“再来一局,如何?”

    围观的人群一片哗然,庄家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

    押注最高的闲家负责开牌,季长天已经连开了三局的牌,什么也没开出来,庄家想必已经把他当成了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另外两闲家其中一人直接不玩了,起身便走。

    其他人接替了位置,赌局继续,之前大骂的男子将一块银铤拍在桌上:“我押庄!”

    围观的人群也纷纷选择了押庄,季长天面不改色,自顾自地洗牌码牌,掷出骰子:“请。”

    庄家胸有成竹地抓了牌,可这牌一摸到手里,他面色就是一变。

    *

    晋阳城,并州州廨。

    “大人!”下属上前来报,凑到杜成林耳边,“宁王殿下方才离开了王府,和手下一个暗卫一起去了长乐坊。”

    “长乐坊?”杜成林皱了皱眉,“他去那里干什么,赌钱?”

    “属下不知,他进了长乐坊直奔内场,那里没有一两银子不让上桌,我们……进不去。”

    “废物东西!”杜成林骂道,“去继续盯着!”

    “是。”

    很快,又一个下属来报:“大人!方才,宁王将手下所有暗卫全部派了出去,他们兵分六路,分别去了松风堂、翰墨斋、琼玉阁、长乐坊和惠民行,兄弟们都跟上去了,还有一路……跟丢了,不过推测是去了碧霄楼。”

    “……知道了,继续跟。”

    待下属走了,范司马给杜成林端上一杯茶:“大人,这宁王殿下不是从来不管城中事务吗,怎么今日突然查起失窃案了?”

    “那还用问吗,你府上丢了二百两黄金你不查?”杜成林十分烦躁,重重地墩了下茶杯,“这帮蠢货,偷东西居然偷到晋阳王府上去了!”

    “可是,晋阳王府不是已经报过案了?为何不等我们的消息?”

    杜成林冷笑一声,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那还不是嫌‘咱们’查得太慢?”

    范司马尴尬一笑:“这……昨天才报的案,今天就抓到犯人,却也不大可能吧。”

    杜成林叹了口气:“这案子确实也拖得够久了,时候差不多,是该收网了。”

    “那宁王那边?”

    “就让他去查,”杜成林打开杯盖,轻轻吹了吹茶盏里的茶,“反正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我倒要看看这冷宫里出来的废物王爷,能查出什么花来。”

    *

    牌桌上,庄家额头出了汗。

    哦,不对,他已经不是庄家了,他早就被季长天赶下了庄。

    季长天连赢十四局,手边的金银已经堆积如山,他笑着摇了摇手中折扇:“怎么,不继续了?别啊,再来一局,我把这些全押上,如何?”

    他说着推倒了累好的金银山,那赤膊大汉却只是尴尬地笑笑,不敢再继续跟。

    包括牌桌上的其他人,以及所有下注的赌客,也都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

    十四轮连庄,筹码层层累加,数额已经到了相当可怕的地步,可以说不论谁输,都要倾家荡产。

    时久站在一旁看着,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他终于看明白了季长天是怎么赢牌的。

    先连输让对手放松警惕,然后再翻倍地赢回来,赌坊的托会换牌,季长天也会换牌,并且换得比对方更快,更加不引人注目,完全预判了他的预判。

    他以前竟没发现,这人手速这么快,明明不会武功,难道只靠熟能生巧吗?

    正在这时,时久忽然警觉起来。

    用余光瞥了一眼周围,发现围观的人不知何时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持刀护卫,个个人高马大膘肥体壮,和进门时清理输光赌徒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

    ……输钱不行,赢钱也不行?

    这赌场未免太霸道了。

    十几个人渐渐向他们围拢过来,时久眉目一凛,按住了腰间的刀。

    第36章 打工

    眼看着一场冲突在所难免,便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有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宁王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时久:“……”

    又来?

    就不能换句话吗!

    一个体态憨厚的中年人挺着肚子强行挤进人群,一把推开离他最近的一个护卫:“你们围在这干什么?”

    护卫们见了他,迅速低下头去,方才的嚣张气焰顷刻间消失不见。

    “我说你们那对招子都是长在脚底板上的?认不出来这是宁王殿下?!”中年人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护卫眼前的虚空猛戳,怒道,“蠢货,还不快滚!”

    护卫们立刻散去,而季长天依旧坐在座位上,泰然自若地轻摇折扇,微弯唇角:“肖老板,好久不见。”

    肖老板转向季长天,换上一副笑脸,冲他恭敬拱手:“实在抱歉,这新招的人,不懂事,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新招的人?”

    “唉,可不是吗,”肖老板叹了口气,面色沉痛起来,“之前城中六家店铺接连失窃,就属我们长乐坊损失最为惨重,那之后,我们便多雇了近一倍的人手,以免再度遭窃。”

    他说着压低了声音,看向赌桌上的银子:“殿下,这些钱都是您赢的,理应归您,只不过这赌局……就到此为止吧?看在咱俩多年交情的份上,您手下留情——我这小店才刚遭了窃,实在承担不起这么大的损失了啊。”

    他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笑笑,语气中带了恳求。

    “我却也不缺这点钱,”季长天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从银堆里收回自己的本金,“这些银子,我可以分文不取,只需要肖老板帮我一件事。”

    “哎呦,您这话说的!您需要小人做什么,小人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啊!殿下实在太客气了。”

    季长天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我需要肖老板告诉我,那日失窃案发生的始末。”

    时久:“……”

    原来打牌也是查案的一环?

    他低头看了看牌桌上的银堆。

    不过,真的分文不取吗?好不容易赢来的,好歹也拿两块吧。

    肖老板闻言,四下张望一圈:“殿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随我来。”

    时久跟着他们离开赌场,在院中回廊下站定。

    四下无人,肖老板开口询问:“殿下怎也关心起这失窃案了?”

    季长天:“前日我府上丢了二百两黄金,向州廨报案,杜长史与我说,这两个月来城内已经发生了二十多起盗窃案,都是一人所为,我便想来看看,可还有什么遗漏的线索,也算助杜大人一臂之力。”

    “……您府上也失窃了?”肖老板震惊道,“这群窃贼,真是胆大包天!不过,我看您也别指望州廨了,这帮人根本指望不上。”

    “此话怎讲?”

    肖老板冷笑一声:“失窃案查了两个月还没抓到人,还不够说明他们办事不利?殿下,我这人说话难听,也不怕得罪姓杜的——那日我手下的人发现账房被盗,第一时间跟州廨报了案,结果您猜怎么着?州廨官员来勘验现场,还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说什么‘你们这是赌场,本就是灰色交易,没查封你们就不错了,东西丢了就丢了,别指望能追回来’——听听,这是人话吗!”

    肖老板气得咬牙切齿,连用手背拍自己掌心:“我们虽是赌场,但那也是合法经营,我们每年难道没给他们上税吗?凭什么别人丢的钱算钱,我们丢的钱不算钱哪?”

    “肖老板,你消消气,”季长天用扇子给他扇了扇,“州廨如何查这案子,我不知,不过,肖老板若是能为我提供些线索,晋阳王府定全力帮长乐坊追查这些银钱的去向。”

    “殿下,有您这句话,小人这辈子都值了!”肖老板激动不已,“您想问些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首先,我需要知道那晚你们具体丢了多少钱,金、银、铜各多少,越详细越好。”

    “这个……您跟我来。”

    肖老板直接把他带到了账房,叫过正在对账的人道:“这是我们赌场的账房先生,姓云,账目这一块,他最清楚。”

    他将季长天刚刚的问题跟云先生复述了一遍,续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翻开账本:“那晚被盗银钱中,金子一百二十七两,银子一千五百四十六两,铜钱丢得不多,只少了两贯,共计两千八百一十八两。”

    季长天看了眼时久,时久冲他点了点头。

    “具体是什么时间发现失窃的?”季长天又问。

    “是第二天早上,”肖老板道,“这城里宵禁以后,我们便不营业了,账房将当日账目入账,就锁了门离开,第二天早上开张时才发现账房门被撬,金银被洗劫一空,只剩铜钱了。”

    “夜里没有护卫值守?”

    “有是有,”肖老板颇有些难堪,“可咱们晋阳城这么多年来,治安一直很好,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恶性案件?更没想到会偷到我们长乐坊头上来,这值夜的护卫吧……没人盯着,就偷懒耍滑,发现失窃的当天我将他们全盘问了一遍,您猜他们说什么?他们当晚居然在喝酒打牌,根本没认真值守,气得我把他们全开了,换了一批新的。”

    他长叹一声:“我现在啊,已经不指望这钱能回来了,只要别再丢,我就烧高香了。”

    季长天:“肖老板可介意我们在附近转转?”

    “您随便转,随便瞧,我去那边看看,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季长天点头,带着时久在账房附近查看,问道:“小十九,你看如何?”

    “感觉不算难偷,”时久环顾四周,“围墙只是正常高度,以那些窃贼的轻功,翻越不难,护卫若是打牌喝酒,就算外面有点动静也发现不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眼肖老板所在的方向,对方又在跟护卫们交代什么,时久压低声音:“这长乐坊的老板,好像和官府很不对付。”

    “赌坊么,自然是对付不了,赌客若在这里输光了钱,便要怀疑是赌场搞鬼,告上官府,官府就得派人来查,纵然查不出个所以然,赌场也免不了掏些银子,打点一番,这一来二去,梁子便结下了。”季长天道。

    时久回想起赌桌上发生的一切。

    赌场的确在搞鬼不假,可明知有鬼还要去赌,这些赌客也不无辜,只能算双向奔赴了。

    季长天走到围墙下,抬头向墙檐上张望:“小十九,你帮我看看,这围墙外面是哪一条街?”

    时久点点头,足尖点地,轻身一跃便跳上围墙,随后发现——

    他好像并不熟悉晋阳城的环境,看不出这是哪一条街。

    站在围墙上深沉凝望了远方三秒钟,还是只得低下头:“殿下,您带地图了吗?”

    “没带。”

    “……”

    两人对视片刻,季长天不禁轻笑出声:“罢了,我去寻个梯子。”

    他说罢转身要走,却忽觉腰间一紧。

    时久从墙头掠下,伸臂环住他的腰,在地面用力一踏,再次腾身而起,借轻功将他带上了围墙。

    落下的同时,时久难免有些惊讶——这人竟比他预想中的沉上许多。

    墙脊细窄,容许落脚的空间实在不多,季长天身形晃了一晃,急忙扶住身旁的人才算站稳,他望向远处,感受着豁然开朗的视野,神色复杂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上房揭瓦。”

    时久:“。”

    远处的肖老板发现他们竟翻上了围墙,不由得大惊失色:“殿下!小心啊!”

    季长天回头看向惊慌失措的肖老板,忽然有些理解猫的感受了。

    猫趴在墙头舒服地晒着太阳,却有关心则乱的人类误以为它被困在上面下不来,焦急地采取各种办法尝试营救它无果,猫却从墙头一跃而下,伸了个懒腰,闲庭信步地走远了。

    那时,人类在猫眼中一定是个愚蠢的两脚兽吧。

    曾不止一次被家里的猫戏耍过的季长天沉默片刻,冲肖老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他看向围墙之外,外面有几棵树,顺着街道往前不远便能看到一个路口:“此处倒是四通八达,很方便窃贼进出,不过这样的路口,也应该经常有夜巡的卫队经过。”

    顿了顿,又问:“小十九,如果是你,带着银子翻墙而出,会选择往哪个方向遁逃?”

    时久沉思片刻,摇了摇头:“感觉哪个方向都行。”

    肖老板已经来到墙根底下,季长天没再多说:“我们下去吧。”

    时久又将季长天带了下来,稳稳落地。

    肖老板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殿下,您可吓死我了,您要是出什么事,赔上我这条命也担不起啊!”

    季长天展开折扇,笑道:“无妨,有我这护卫在,不会有事。”

    肖老板又看向时久,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惊叹道:“我观这护卫小哥,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实乃一表人才,还身手不凡,我要是能有这样的护卫,何愁坊中遭窃!”

    说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灵机一动,凑近了季长天,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府上这样的护卫还多吗?能不能卖……不,借我一个,我付双倍……三倍的工钱!等这失窃案一告破,我就给您还回去,您看如何?”

    季长天闻言,不禁轻挑眉梢,摇着扇子从他面前经过:“贴身护卫,概不外借。”

    第37章 打工

    肖老板还想再争取:“考虑一下吧!殿下!”

    季长天没有回头,只冲他摆了摆手,往院外走去。

    时久跟上他,自言自语道:“三倍工钱,那就是一百二十两一个月。”

    季长天偏头向他看来:“怎么,心动了?”

    “那倒没有,只是有点好奇他能不能付得起。”

    “偌大一个赌坊,这点银子还不在话下,”季长天说着掏出钱袋,从里面捏了什么东西,“伸手。”

    时久伸出手,一粒圆润的金豆落在掌心,他不禁愣了一下:“为什么给我这个?”

    “赏你。”

    时久拨弄了一下金豆:“殿下不赏我,我也不会跑路的。”

    季长天轻笑出声:“我自然知道,不是因为这个才赏你。”

    “那是因为什么?”

    “你就当是感谢你带我飞上围墙,看到了墙外的风景。”

    “?”时久没明白,疑惑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可感谢的?”

    “……要从何说起呢,”季长天望向远处,放轻了声音,“幼时,我母妃被人毒害,我又患上这不治之症,连父皇也放弃了我,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迫切地想要离开皇宫这鬼地方,可没人会在意我。”

    “那时我便想,如果有人能回应我的愿望,带我翻过这高高的宫墙,去往外面的世界,那我一定穷尽此生报答他,并且,再也不回来了。”

    时久:“不是有黄大黄二吗?”

    季长天无奈一哂:“他们的轻功可没你好,皇宫的宫墙又比这高得多,更何况,他们本就是父皇派给我的,怎么可能私自带我出宫呢。”

    也对。

    时久望着他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季长天并不经常提起小时候的事,即便提,也往往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平铺直叙地述说,不带有过多的个人情感。

    除了某个噩梦惊醒的雨夜。

    那晚是第一次,今天似乎是第二次。

    前方传来喊大喊小的声音,赌场里的赌客都专注于自身的赌局,并无人在意他们。

    两人穿过回廊,从喧闹的赌场前经过,时久低声问:“到了晋阳以后,总能随心所欲了吧?”

    “也不行呢,”季长天叹口气,“他们盯我盯得紧,尤其是二黄,我踩了梯子去抓趴在院墙上的猫他都不允,还要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万一摔下来有多大的危害云云。”

    时久:“。”

    是黄二,那倒也正常。

    “现在,盯着我的人又多了一个小十九,”季长天合起扇子,轻轻在他肩头敲了敲,“怎么想也觉得前途一片灰暗呢。”

    “……”时久幽幽道,“我只是盯着您喝药。”

    以前倒是没在意过,季长天好像并不喜欢被人当成病人。

    他一直以为像宁王这样的人,衣来张手饭来张口,要什么有什么,却没想到,这样的人竟也会有艳羡之事,甚至那愿望比普通人的愿望还简单些。

    只是想爬到院墙上看看外面?

    几乎每个调皮的小孩都做过的事,堂堂晋阳王却没做过,出生在皇室,自幼便被大人教导如何做一个皇子,他应该礼仪得体,应该满腹经纶,却唯独不该嬉闹捣蛋,耽于玩乐。

    后来一朝重病,性命垂危,更是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

    是因为这个,到晋阳以后才放飞自我,报复似的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纨绔吗?

    这皇宫,外面的人挤破头想进去,里面的人却发了疯地想出来,朱红的宫墙分隔开两个世界,彼此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黄二哥不放心您,那是因为他没有信心保护好您,”时久道,“但我和他不一样,往后我当值时,他们不敢让您做的事,我敢。”

    别的不说,他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自信的。

    季长天用折扇掩住翘起的唇角:“当真?”

    时久认真点头。

    季长天凑近他,以扇拢音,在他耳边轻声道:“那以后,我便多多仰仗小十九了。”

    听着他语气中按捺不住的笑意,时久忽觉哪里不对。

    等一下。

    他为什么隐隐觉得自己中计了?

    季长天心情大好地向前走去,时久盯着他写满“高兴”二字的背影,沉默。

    好个狡猾的狐狸。

    先给他个甜枣,再卖惨博取他同情,让他心甘情愿地往他的圈套里钻。

    时久狠狠将掌心的金豆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追了上去。

    *

    傍晚时分,出门执行任务的暗卫陆续回府。

    因为打了一下午的牌,时久他们反而回来得最晚,一进狐语斋,发现其他人已经在等他们了。

    季长天看了一眼即将落山的太阳:“长话短说,汇总一下各路的情报。”

    黄二率先开口:“惠民行位于繁华路段,周边道路畅通,据掌柜交代,因正好处于卫队巡逻的交叉点,又算半个官商,自以为很安全,所以没雇护卫。”

    “不过掌柜当晚忽有急事,回了一趟行里,意外发现钱财被盗,他清楚地记得去的路上听到了更夫打更,是三更天,到了惠民行门口还恰好和夜巡到此的卫队碰上,卫队将他训斥了一番,叫他深夜不要外出。”

    他将一张纸铺在桌上:“这是丢失银钱的具体数额,我都记下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

    李五紧接着道:“翰墨斋为图清净,建在偏僻巷尾,我观察了附近路况,想要撤离,基本只有一条路可走,且夜晚无人值守,掌柜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店铺失窃。”

    他在地图上标注出了撤离路线,又补充:“所幸店内存放的银钱并不多,总共只有六百二十两银,真正值钱的是那些字画,最贵的价值两百金,可第二天掌柜检查时,却发现字画一幅也没丢。”

    “这说明窃贼,或者说幕后指使之人极为谨慎,”季长天轻摇折扇,“字画虽贵,份量又轻,方便搬运,可若要将它换成钱,就必须要销赃,一旦出手,总会被追查到踪迹,但如果只偷金银,最多只需熔铸即可。”

    “还有件事,”李五又道,“我一出王府,就发现被人跟踪了。”

    时久抬起头来。

    李五也被跟踪了?

    黄二点头:“我也发现了。”

    黄大:“嗯,但武艺稀松,随手甩脱了。”

    时久看向他。

    震惊,这句话居然说了整整十一个字。

    李五:“我看他们不像实施偷盗案的那伙贼人,更像州廨的捕手,我想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便放任他们一直跟着,但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似乎只是在关注我们的行踪。”

    “我和殿下这边也是,”时久道,“我们回府时,他们就离开了。”

    “州廨的捕手为什么要跟着我们?”十六不解地问,“就算晋阳王府没有查案的权力,可我们私下走访,也不碍他们什么事吧?再说殿下还是挂名刺史呢,只是没精力管这些才让那杜成林逞威风,真想把虚衔改为实权也不是什么难事。”

    “暂且不说这些,”季长天道,“十六,你们那边查得如何?”

    “哦,松风堂的掌柜就住在酒坊里,他说他当晚隐约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但以为又是喝多了酒的醉汉闻着酒味来敲门撒泼,就没理会,第二天早上发现丢了银子,才想起夜里听到的可能是撬锁的声音。”

    季长天:“听到动静大约是什么时间?”

    “他说他记不太清了,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感觉应该是深夜,子时,或者丑时,哦对了,他还说撬门可能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因为酒坊的门都是从里面锁上的,外面很难撬开。”

    季长天:“十七十八那边呢?”

    十八叹口气:“别提了,这琼玉阁极不配合,我们出示了您的信物,他们反复查验了好几遍才放我们进去,也不准我们参观,我看他们那里戒备森严,想进去可不容易,撤离路线么……大概有两条。”

    黄大:“碧霄楼,人多眼杂,夜间热闹,易进出。”

    时久看了看他,实在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在青楼里打听的消息,又没好意思问。

    几个暗卫在地图上标注完窃贼可能选择的行动路线,黄大又用另一种颜色的墨标注了城内守卫巡街的路线。

    所有银钱数额也汇总到了一张纸上,时久最后在上面写下长乐坊的。

    果然如裁缝铺掌柜所说,数额近万,共计九千一百多两。

    其中长乐坊丢的钱最多,几乎占到总额的三分之一,而翰墨斋、松风堂损失较小。

    季长天盯着那张地图,思索片刻:“十九,在不影响你轻功速度的情况下,你一次最多能携带多少金银?”

    时久想了想道:“六百两。”

    “那么那群十三四岁的小贼,暂且按照三百两计算,”季长天指了指地图上的建筑,“翰墨斋,位置偏僻,夜巡卫队巡逻到此的时间间隔极长,又无人看守,作案时间充裕,只需一人即可完成偷盗。”

    “松风堂,和翰墨斋类似,时间充裕,但所失有部分铜钱,或需两人。”

    “惠民行较为特殊,夜巡间隔短,被发现的风险极大,案发那天是六月十日,日落时间大约在戌时正,日出则在卯时初,掌柜确认子时之前偷盗已经完成,那么留给窃贼的时间只有一个半时辰,在卫队频繁经过的情况下,多次往返作案的概率不大,如果一次性搬空里面的银子,至少需要四人。”

    “琼玉阁守备森严,恐怕要蹲守很长时间才能找到机会,失窃数额仅次于长乐坊,其中金子较多,最少需三人。”

    “长乐坊失窃数额最大,但护卫彻夜喝酒打牌,行动难度不大,三人往返偷上三四趟,或许可行。”

    “碧霄楼夜夜笙歌,虽然通宵达旦,但里面的人多忙着颠鸾倒凤,反而不易发现异常,往返作案概率较大……暂定两人左右。”

    黄二粗略计算了一下:“照这么说,那当晚至少有十五人同时作案?不是吧……这团伙的规模也太恐怖了。”

    “十一个。”时久纠正道。

    “为什么?”

    “惠民行的那伙盗贼,在子时之前已经完成行窃,那时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他们完全来得及去支援其他。”

    “有道理啊,”黄二琢磨了一下,“那也就是说,再加上我们抓到的那个,以及叛逃的那个,这个团伙至少有十三人喽?”

    “也可能是十二个。”

    “又为什么?”

    “我们在官道上遇到那个孩子是在二十天前,那时连环盗窃案早已结束,他有可能是参与之后逃走的。”

    黄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时久:“……”

    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前高估他了。

    黄二确实比一般人心细些,但也就那样吧。

    反倒是季长天……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综合所有的路线来看,最有可能成为银钱转运地的,应该是这片区域,”季长天执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长乐坊丢的钱最多,那么应该离长乐坊最近,离碧霄楼也不远,不然,他们恐怕真要从天黑忙到天亮了。”

    时久看着地图上的红圈。

    居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推断出这么多信息,还是在现场根本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的情况下。

    这位宁王殿下,比他想象中聪明许多,说足智多谋也不为过了。

    时久看他的眼神逐渐奇怪起来。

    十六趴在桌上,仔细研究地图:“可这一片不就是些民房吗?也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啊?”

    “有没有,去打探一下不就知道了?”黄二说着就要动身,“今晚不值夜的跟我走,十五,我看你也歇够了,还有十八。”

    “不是吧!”十五一声哀嚎,“才回来,还要干活啊?”

    “停,停,”季长天急忙拦住他们,“二黄,这查案是州廨的活儿,就算咱们把这案子破了,也没有赏钱,你说你,何必这么着急呢?”

    “那两百两金,您不急着追回来?”

    “不急。”

    “……”

    “这么长时间过去,那点金子早就被转移了,就算你现在去查,多半也是一无所获。”季长天道,“已经折腾了一下午,我是累了,至于你们,该吃饭吃饭,该换班换班,总而言之,不得再擅自出府。”

    他说罢起身上楼,最后叮嘱道:“记得,休息。”

    第38章 打工

    “好耶!休息!”十六第一个执行命令,拉上十五就走,“喝酒去。”

    黄二:“?”

    黄大也站起身:“吃饭。”

    黄二:“不是,大哥你也?”

    紧接着是十七十八。

    一桌人作鸟兽散,剩下来的三个面面相觑,时久道:“我和李五哥陪殿下一起吃。”

    “得,”黄二没能卷动任何人,自觉无趣,“我去给牢里那孩子送点饭。”

    目送他离开,时久倍感欣慰。

    看到同事们都这么稳健他就放心了。

    卷王不好当,谁爱当谁当,反正他不当。

    陪季长天吃过晚饭,又盯着他喝了药,亥时一刻,时久离开狐语斋。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住处,还没进院,先听到一阵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

    他瞬间想起今天是自己来宁王府的第六天,八成是玄影卫的鸽子又到了,但他今天一天都没顾得上回来,一直把鸽子晾到现在。

    时久推开院门入内,借着月色往声音的源头处瞟去。

    嗯,看来有人……不,有猫替他迎客。

    可怜的信鸽被黑猫按在爪下,动弹不得,羽毛都挣断了几根,好在府里的猫狗都被喂得很饱,小煤球并没有给自己加餐的意图,只是单纯捉来玩玩。

    时久和信鸽对视三秒,对黑猫道:“你把它吃了吧,这样我就不用干活了。”

    小煤球:“喵?”

    黑猫歪头看着他,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诉求,等到他打开房门,终于起身抖了抖毛,放过了爪下这只已经玩腻的玩具。

    时久看了看溜达进屋的黑猫,又看了看捡回一条命的鸽子。

    ……这汇报还是得写啊。

    没有什么比上了一天班,晚上回到家还要写工作小结更令人绝望,时久幽幽叹了口气,从罐子里抓了一把晒干的玉米,撒给饿了一天的鸽子。

    鸽子咕咕叫着在地上啄食,俨然忘了险些被猫当成零嘴的仇,时久进了屋,在桌上点起蜡烛。

    他慢慢研着墨块,不自觉出了神。

    这汇报该怎么写呢。

    肯定不能如实交代,他的轻功和那群窃贼的轻功师出同门什么的,绝对不能说,不然以皇帝的疑心病,分分钟断了他的解药。

    还有季长天在一天内推算出盗窃团伙的成员人数和藏匿赃款地点一事,也不能说。

    在皇帝眼中,这个弟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突然之间变得这么聪明,太引人怀疑。

    却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晋阳连环失窃案闹得沸沸扬扬,埋伏在晋阳周边的玄影卫眼线想必早已上报,他要是一句不提,太过欲盖弥彰,也会被皇帝怀疑。

    说,但不能全说。

    避重就轻,模糊重点。

    时久有了主意,提笔落字。

    就写宁王府遭窃,两百两金子不翼而飞,他们报了官,等待官府查案的同时又派出人手寻追,但一无所获。

    把这失窃案描述得夸张一些,什么盗圣下凡的说法,通通写进去。

    这些事皇帝或者薛停肯定早已经知道,那就让他们再看一遍,人重复阅读同样的内容时最没耐心了,即便真有什么异常也会忽略过去。

    时久一边写,一边在脑子里回想着这些天来发生的事。

    或许,他一直以来都太低估这位宁王殿下了。

    玄影卫给他的情报中说季长天胸无点墨,又命不久矣,他便也这样认为,可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发现这人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若真是个废物王爷,又怎会如此逻辑清晰、思路敏捷,将手下人安排得井井有条,将案情分析得头头是道。

    也许他们自始至终都忽略了一件事——宁王自幼聪颖过人,就算幼时跌入冰湖撞到脑袋成了脸盲,但脸盲不影响智商。

    大脑不同的区域分别负责不同的工作,他只是损伤到了有关面部识别的那一块,纵然无药可医,却也没有其他迹象证明别的区域也被波及。

    不论是身体孱弱,还是性格大变,都不等同于他成了个傻子。

    时久停下笔,心头没由来打了个突。

    聪明如季长天,会看不出京郊劫杀是一场拙劣的栽赃嫁祸,会想不到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吗?

    聪明如季长天,会分辨不出虚情和假意,会猜不透当年毒害他母妃、将他推下冰湖企图置他于死地的是何方势力吗?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

    时久倒抽一口凉气,顿觉遍体生寒。

    性格大变,并非只因母妃身死、身患怪病,更因知道了这皇宫之中尔虞我诈,血脉至亲带给他的不是家与温暖,而是争斗、算计与血腥。

    所以才想要逃离皇宫,去往外面的世界,所以离开京都,到了晋阳以后才如获新生。

    所以才在各种地方收留流浪的动物,乃至人,这是他自己为自己重新组建的家,以弥补幼时失却的亲情。

    或许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被迫承受了不该在这个年龄承受的一切,养育他的母妃离他而去,宠爱他的父皇弃他如敝履,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不过是他比兄长们更加优秀。

    于是他学会了藏锋。

    只要泯然众人,就不会再被关注。

    只要不被关注,就不会再受欺负。

    孤立无援的孩子找到了唯一能保全自己的方式,他顺从、妥协、虚与委蛇,这一沉寂就是十一年,十一年后,他终于等来了一个迟到的转机。

    一纸诏书封他入晋,那日,黯然失色的朱鸟再度燃烧火羽,振翅而飞,飞离这座名为晏安的囚牢,自此长去千里,再不复还。

    从那时起,这天底下多了一个晋阳王。

    当年的孩童早已变作长身鹤立的少年,彼时深陷深宫,无人向他施以援手,而今,他却帮助其他身陷绝境的人挣脱泥淖。

    或许他所助也并非亲人、朋友,更像在拯救那个昔日的自己。

    不知不觉已经出神了太久,笔尖的墨滴落下去,染脏了信纸,时久缓缓呼出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弄脏的信纸放在火上烧了,又铺开一张新的,定了定神,重新开始写。

    半个时辰以后,他终于写完了汇报,鸽子也吃完了玉米,他将密信绑在鸽子腿上,将它放飞。

    玄影卫的鸽子能在夜间飞行,他也不担心它会迷路……迷路了最好,反正信已经传出去了,剩下的不关他事。

    时久换下身上的衣服,仔仔细细地叠好,连同离开狐语斋时打包拿回来的其他衣服,一并放进柜子。

    将那件红色的压在了最底下。

    随后,他吹灭烛火,抱着猫上床睡觉。

    *

    翌日。

    季长天来到关押小偷的牢房。

    少年缩坐在木板床上,用胳膊抱住自己的膝盖,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抬头。

    季长天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的碟子和碗,搬了一张板凳坐到少年面前:“今天也不愿跟我聊聊?”

    少年从胳膊上方偷偷瞄他一眼,依然不做出任何回应。

    “我带了个好东西给你,”季长天在床板上铺开手中的地图,“这是晋阳城的地图,你一定见过吧。”

    少年没忍住看向他,赫然看到地图上的红圈,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他迅速回避了视线,但这短短一瞬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季长天的眼睛,他唇角微翘,继续道:“我猜你们作案如此顺利,一定对晋阳城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道路都烂熟于心。”

    “其实一张地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关键在于,你们连每栋建筑的内部布局都知道,城中所有的商铺,账房建在何处,银钱藏在哪里,你们如数家珍。”

    少年本能地想要远离他,向后躲去。

    “是谁给你们的这些情报?”季长天凑近他问,“一个对晋阳城了如指掌的人,对吗?”

    少年用力将脸埋进胳膊,不肯看他。

    “我再说得确切一点——一位大官。”

    “惠民行为官商合作,这位大官手里自然有城内每一栋建筑的平面布局摹本,又清楚地知晓所有商铺的营收情况,能计算出他们手里大约有多少钱,方便安排人手——我说的可对?”

    少年将自己瑟缩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季长天不紧不慢地重新卷起地图,“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即便你不向我们透露任何情报,我依然能挖出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你主动坦白,或能为自己减刑,若嘴硬到底,那便罪加一等。”

    说罢,他再没理会少年是何反应,径自离开了牢房。

    刚一出去,就碰上了迎面走来的时久。

    两人都有些意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季长天在思索方才自己在牢房说的一番话有没有被听到,而时久则在想他早上去狐语斋送药时某人还说上午要休息,这会儿却又偷偷来审讯犯人。

    果然嘴里没一句实话。

    一旦看穿了某人的伪装,就再也没办法直视他了。

    所以那个雨夜,跟他说什么三哥不三哥的话,该不会都是装的吧?

    他当时居然还觉得他重情重义,单纯善良,呸。

    还有昨日,用一颗金豆子套路他,也不知道那些话有几分真情,几分故意。

    黄二居然说他生性纯善,得是吃了八吨的洗脑包,开了八百倍的滤镜才行吧。

    这狐狸,切开来分明是黑的。

    两人各自沉默,终是季长天率先走上前来:“小十九,你怎么来……”

    时久后退了一步。

    季长天:“……?”

    什么情况。

    昨夜他截下了十九放飞的信鸽,偷看了那封密信——即便他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绽试探他,对方也再次选择了帮他隐瞒。

    按理说……一切都在往他预想中的方向发展,应该没大问题,可为什么此刻十九看他的眼神,变得如此奇怪?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概率有加更

    庆祝小十九看透季狐狸的本质,本章抽100个小红包[三花猫头]

    第39章 加班

    “我来看看那孩子吃饭没。”时久道。

    季长天回过神:“方才我进去时,看到他已经吃完了。”

    “哦,那我回了。”时久说完就要走。

    “等等,”季长天急忙叫住他,“小十九今日怎么不穿昨天那身衣服了?”

    时久今天没穿那身蓝的,而换了一身黑衣,当然,也不是之前的工作服,衣料上有暗纹,下摆处也绣了金线,比朴素的夜行衣华丽不少。

    “我还是更喜欢穿黑色,”他道,“殿下若是没什么事,我就……”

    “刚刚我去试探了一下那孩子,”季长天立刻切入下一个话题,“他果然对地图上的标注有反应,看来我们的推断应该是对的。”

    时久面无表情:“是殿下的推断,属下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季长天眨了眨眼,“小十九,谁惹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何……”

    “今日属下轮休,不是很想讨论案情,殿下若想商议,去找黄二哥吧。”

    “……”

    时久说完转身便走,留季长天一个人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

    十九生他气了?为什么?

    明明昨晚离开时还好好的,他回去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并没有吧。

    难道是他截下信鸽被发现了?不应该啊,他只是看完再封好,重新将鸽子放飞,就算十九再把鸽子抓回去,也看不出被拆开过才对。

    当时,附近也确实没人呢。

    季长天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已经离开的时久再次出现在视线当中:“殿下为何还不走?牢房阴冷,还是不要久留了。”

    他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中层层叠叠地回荡,季长天抬起头来,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阳光将他衣服上的金线映得闪闪发亮。

    笼罩在心头的疑云瞬间被那抹光亮驱散,季长天眉宇渐渐舒展,快步朝他走去:“这便来了。”

    时久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真是受够了。

    虽然被欺骗的确让他有点生气,可他也没办法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他,仔细想想,或许这并非某人的本意,他只是习惯了伪装。

    毕竟,不伪装就会死,长此以往,经年累月,只怕这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和吃饭睡觉呼吸没有区别。

    宁王府的暗卫上值时需要戴面具,但只怕戴得最久的那一张,在季长天自己脸上。

    两人离开监牢,今天值班的黄大守在外面,正在被不知何时过来的黄二拉住聊天。

    黄二看到他们两个一起从里面出来,诧异道:“怎么十九轮休不休,殿下说歇也不歇,偷偷跑来审讯了?”

    时久:“……”

    听他解释,他真的没有在卷。

    “只是诈了一下那孩子,”季长天道,“对了,二黄,你去把十五十六叫来,去狐语斋。”

    “是。”

    时久正琢磨着自己要不要溜,就听季长天道:“快中午了,小十九可要去我那里吃个饭?”

    时久想说他吃食堂,却听对方又道:“今日特意让后厨准备了一道糖醋鱼,要不要来尝尝,和醉仙楼的是不是一个味道?”

    时久:“……”

    这糖醋鱼,食堂还真没有。

    或者说食堂本身就不常做鱼,做得最多的是炸小黄鱼,其次是红烧和清蒸,除此以外,便没有什么花样了。

    想吃到其他口味的鱼,只能去季长天那里蹭。

    犹豫了三秒,时久点了点头。

    就当是某人欺骗他的补偿好了。

    季长天见他答应,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打开扇子摇了摇:“那走吧。”

    三人来到狐语斋,黄二也带着十五十六他们到了,十六问:“是有什么任务要安排吗?”

    季长天:“二黄,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抓官道上遇到的那个孩子吗,我准许你去,收拾一下就动身吧。”

    “啊?”黄二一愣,“我们不先去查昨天圈定的那片民房吗?怎么突然又要抓人了?”

    “查,都要查,不过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访这种琐事,还不需要麻烦你们来办,”季长天将手里的地图交给黄大,“大黄,你去前院点一队护卫,将地图上圈定的这片区域仔细调查一番,重点询问附近的居民,六月十日那晚可有听到什么动静,又或是这些天来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员在周边活跃。”

    黄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问,接过地图走了。

    十六:“那我们呢?”

    季长天:“你和十五随二黄一起去抓人。”

    “啊?!”十五一声哀嚎,“刚结束休假就要出大外勤啊!这就是两坛竹叶青的代价吗……”

    季长天微笑道:“十六见过那人,所以我派他和二黄同去,你们两兄弟又形影不离……要么,你问问他同不同意你留下?”

    “不行!”十六一把拉住十五,“好兄弟,同生死,共患难!我出外勤,你也别想跑!”

    “救命啊!”十五艰难挣扎,“十九救我!”

    时久:“……”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不对啊殿下,”十六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十九哥明明也见过那人,您怎么不让他和我们一起去?”

    时久登时警觉。

    那可不行,这一趟外勤不知道要去多久,他三天就得交一次工作汇报,要是不交,薛停非得亲自过来砍了他不可。

    他看向季长天,就见他笑着轻摇折扇:“这府里的暗卫已经派出去三个,不能再少了,我总得留下一个最厉害的守家吧?”

    时久认同地点点头。

    “可恶,”十六攥起拳头,“等我回来,一定好好练武,迟早有一天超过十九哥!”

    十五:“那你努力吧。”

    不论情不情愿,三人都各自回去收拾行装了,耳边一瞬间清净下来。

    时久如愿以偿地吃到了心心念念的糖醋鱼,味道和醉仙楼的如出一辙,他十分满意地点评道:“确实不错。”

    “那我便将这道菜也加入日常轮换菜单,”季长天道,“十九还有什么想吃的,不妨也告诉我。”

    时久思索一番,开口道:“想吃火锅冒菜麻辣烫麻辣香锅毛血旺钵钵鸡辣子鸡麻婆豆腐水煮鱼。”

    季长天:“……?”

    时久眨了眨眼:“没有吗?”

    当然没有了,这个朝代,辣椒它还没传入中原呢。

    季长天冥思苦想:“十九说的‘火锅’,可是指暖锅?此物确实是有,但其他的……我却是闻所未闻。”

    “要红油火锅。”时久道。

    “红油又是何物?”

    “就是辣油。”

    “辣油……”季长天点点头,“那‘冒菜’又是?”

    时久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他还真问,不得已,他只好全给他介绍了一遍。

    季长天一一记下,时久见他煞有介事的样子,便也随他去了,继续吃自己的饭。

    季长天坐在桌边一直等到他吃完,才起身离席:“有些困了,我小睡一会儿,等我起来,我们去趟州廨。”

    时久一顿:“我们?”

    “是啊,”季长天笑眯眯道,“方才不小心把大黄派出去了,只能劳烦小十九陪我一起。”

    时久:“……”

    他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狐语斋,其他暗卫都不在,的确只剩他们两人。

    他就说当时黄大为什么要露出疑惑的表情,原来是不理解季长天为什么要在他值班期间派他出外勤!

    但是这个家伙,他居然也没问!

    时久幽幽看向站在旁边的人。

    那是不小心吗?那分明是故意的。

    这狐狸果然坏透了,又是先给甜枣再让他干活的老套路,他究竟为什么会上当两次?

    见他极不情愿,季长天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那不如,小十九去将大黄换回来,我让他陪我去州廨?”

    时久果断:“不要。”

    敲门走访什么的,听着就烦,他才不去。

    ……等等。

    他好像差点又上当了。

    放一个困难的工作和一个更加困难的工作让他选,他自然会选择稍微简单一点的那个,但——他究竟为什么要选?

    “殿下,今日我轮休。”他道。

    “噢,我明白了,”季长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从腰间解下钱袋,递到对方面前,“想要多少,自己拿。”

    时久:“……”

    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季长天,又看了看钱袋,慢慢伸出手,拿走了——全部。

    季长天微挑眉梢,冲他笑笑:“那便是答应了?如此,半个时辰后见。”

    时久:“。”

    不是吧,真的给?

    他看着对方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地打开了手中的钱袋。

    ……里面居然全是金子。

    这也太多了,够付他半年的工资了。

    虽然他想要加班费,但也没想过要一百八十倍的加班费,干多少活拿多少钱,这么多钱,他得干多少活?

    时久最终精挑细选,从钱袋里捏了一粒金豆。

    最少只能拿这么多了。

    算了,加班就加班,看在这金豆的份上。

    季长天突然要去州廨,是为了打听失踪人口的事吗,他先前一直怀疑杜长史跟失窃案脱不开干系,如果是真的,那他们此番岂不是等于送上门去,告诉杜成林他们已经查到了关键信息吗?

    季长天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坚持要去,那定是有意为之,莫非目的是再给他们添一把火,逼他们自乱阵脚?

    虽说并非不可,但狗急了跳墙,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黄大黄二都被派了任务,能打的只剩下李五,但李五哥昨天也和他一起值的班,他们谁去都一样是加班。

    还是他陪季长天跑一趟好了。

    如果真能确定杜成林有问题,他也好跟皇帝告个状……虽然狗皇帝不一定管就是了。

    想着,时久在坐塌上坐下来,合上眼闭目养神,耳中听到婢女来收拾了碗筷,很快又离去。

    这宁王府的午后当真安静。

    半个时辰后,季长天从楼上下来,时久将钱袋还给了他。

    季长天不解道:“为何又不要了?”

    时久摊开手掌,向他展示掌心的金豆:“一颗就够了。”

    第40章 加班

    季长天看着他。

    这小十九也是有趣,可以从薛停那里拿走一百金,却不要他这二十几两。

    “你再多拿一些也无妨的。”他道。

    时久摇了摇头,将那颗金豆揣进怀里:“陪殿下去一趟州廨,只值一两金。”

    季长天若有所思。

    意思是,来他身边潜伏这件事,价值一百两吗?

    这是以什么样的标准计算的?莫非是难易程度?

    还挺有主意,别人都是他给就拿着,小十九却有一套自己的衡量标准。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方,时久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道:“不出发吗?”

    季长天将钱袋收起:“走吧。”

    *

    并州州廨。

    “大人!晋阳王府忽然派了一队人,在小柳巷附近搜查什么。”

    “大人,宁王手下的暗卫又有动作,但这次直接出城去了,我们还要不要跟?”

    “出城?”杜成林皱了皱眉,“这个节骨眼上出城,去做什么?”

    话音才落,又有下属匆匆来报:“大人!宁王殿下……已到州廨门口了!”

    “什么?”杜成林猛地抬头,“他亲自来了?身边可带了人?”

    “只带了一个随行护卫。”

    杜成林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你们先在此待命,我去会会他。”

    “是。”

    季长天和时久在州廨门前下了车,让守门的侍卫前去通禀,不多时,杜长史的身影便出现在眼前:“殿下!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来了!”

    时久看他一眼,已经对这必定触发的台词见怪不怪了。

    “杜大人,”季长天笑道,“这两日可好?”

    “唉,”杜成林一声叹息,“想好却也是好不了,这盗窃案一日不告破,我这就一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如何能好啊?”

    “巧了,我今日恰好是为了盗窃案而来。”季长天道。

    “莫非是又有了什么新线索?”杜成林冲他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我们进去聊。”

    两人跟随他来到正堂,有差役给他们端来茶水,季长天将茶水轻轻吹凉,喝了一口又放下:“我想向杜大人调取些卷宗,不知大人可否行个方便?”

    “盗窃案的卷宗?没问题,这卷宗我们早已经归纳整理,日日看,我这就去拿……”

    “并非盗窃案的卷宗,”季长天打断了他,“我想求的,是并州治下各县近十到十五年间,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杜成林:“……”

    时久站在季长天身侧,打量着这位姓杜的长史,只看到他眼角轻微抽跳了一下,又迅速挤出一抹笑容。

    “下官没太明白,”杜成林坐到季长天旁边,“这盗窃案还没告破,殿下为何又关心起人口失踪案来?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是这样,那日王府向州廨报案,告知大人窃贼极有可能是身形瘦小之人,虽然提供了这条线索,可我思来想去,又唯恐手下人判断有误,反而干扰了大人破案,于心不安,便又命手下去其他失窃的店铺打探了一番,没想到,他们竟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猜测。”

    “哦?”杜成林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他们是这么说的?可之前州廨向他们询问案情时,他们并没有提供类似的线索啊?”

    “那大抵是当时没往这个方面想,毕竟,人人都觉得神出鬼没、从不失手的‘盗圣’应该是个成年人,”季长天不慌不忙地摇着扇子,又道,“可大人查了两个月也没抓到这么一个人,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身形瘦小,并不一定是体态异于常人的成年人,有没有可能——他本就是个孩子呢?”

    “……作案的是孩子?!”杜成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这不可能!殿下,是成年人作案就已经很离谱了,怎么可能是个孩子?这绝对不可能!”

    “可有的时候,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剩下的那个,即便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季长天看着他道,“孩子目标小,身体轻盈,相比较成年人,更不容易被发现,就算被发现了,也更不容易被怀疑。”

    “再退一万步讲,这案子已经两个月没有进展,大人何不换个方向调查试试?也许便柳暗花明呢?”

    “这……”杜成林犹豫片刻,“殿下说的倒也不无道理,不过,既然要查小孩,那自当先从城内居民查起,殿下为何又要调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他定然不会是晋阳城内的居民。”

    “为何?”

    “试问,放眼晋阳百户千家,谁家的小孩敢来我晋阳王府行窃?”

    “这……倒也确实……”

    季长天:“那么我便认为,他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可晋阳周边,却也不曾活跃着山匪一类的组织,更不可能是流窜作案,因为他对晋阳城无比熟悉——那么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

    “所以您怀疑,他有可能是谁家走失的孩子?”杜成林问,“不在户籍记录里,但又在周边出没。”

    时久忽然开口:“为何不能是拐卖?”

    “哎呦!这位护卫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说,”杜成林大惊,“这人口拐卖非同小可,并州在我治下长治久安,可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等恶性案件啊!”

    时久:“……”

    长治久安,是说一桩盗窃案两个月还没告破吗?

    杜成林清了清嗓子:“总之,既然殿下想看卷宗,那下官一定配合,不过这人口失踪案……我却也不太清楚,哎,范司马,你过来。”

    他唤来候在一旁的下属:“你给殿下调一下人口失踪案卷宗,好吧?殿下刚提供的新线索,我得赶紧去查了,你来招待一下。”

    他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行了个礼,便起身离开了,留下范司马尴尬一笑:“殿下,您要调什么?”

    季长天微笑,再次复述:“并州治下各县,十年前到十五年前,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哦,这个……”范司马汗流浃背,“下官只是给杜大人打打杂,这些案件……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季长天:“……”

    “这样吧,下官把司法参军叫来,州中案件具体的立案、侦办过程,都是由他负责的,殿下在此稍坐,下官现在就去。”

    时久:“。”

    开始了,开始踢皮球了。

    季长天悠哉游哉地继续喝着茶,似乎一点不急。

    很快,司法参军赶了过来:“下官见过宁王殿下,听司马大人说,殿下要调人口失踪案的卷宗?”

    时久瞥他一眼。

    还不错,至少没让殿下重复第三遍。

    季长天点点头。

    “不过殿下,下官……其实当司法参军也没有多久,您若是要查五年内的案件,下官定如数家珍,可这十到十五年前的卷宗……这些案件都已经属于旧案,是前不知几任的参军经办的,下官只能尽力将卷宗找出,至于侦办细节,下官便不知晓了。”

    “无妨,”季长天冲他点头,“有劳了。”

    “那殿下,您这边请。”

    司法参军带他们来到存放卷宗的房间,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卷宗文件,有的已经落了灰,看起来很长时间没人挪动过了。

    时久四下观察,感觉这州廨的档案室实在是不怎么样,毁掉所有的案卷记录也只需要一把火。

    司法参军绕着架子转了几圈,边找边自言自语:“人口失踪案……十年前……找到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卷宗,十分不讲究地用袖子掸起了上面的灰,灰尘瞬间扬得到处都是。

    季长天后退了两步,用折扇掩住口鼻,忍不住咳嗽起来。

    “……给我吧。”时久从参军手里接过卷宗,制止他继续掸下去,另一只手摸进怀里,想要去掏手帕。

    伸到一半,又顿住。

    季长天借他的手帕他还没还呢,某人说不定已经把这事忘了,他现在掏出来,岂不是又提醒他?

    何况这玩意也太脏了,擦完还能要吗。

    想着,他果断拿起司法参军宽大的官服袖子,认真擦起卷宗来。

    司法参军:“?”

    这和他自己擦有区别吗?

    时久将擦干净的卷宗递给季长天,季长天粗略翻了翻:“就这么几份吗?”

    “是啊,”司法参军用袖子掸完了灰,又开始掸自己的袖子,“并州治安一直不错,大案要案少有发生,下官在这里当参军,工作也比较清闲,只是最近这盗窃案令人毫无头绪,还劳烦殿下提供线索,下官惭愧。”

    “却也不怪你,”季长天道,“我在这里看一会儿卷宗,你去忙吧。”

    “是。”

    季长天来到书案旁坐下,将手里的卷宗分了一半给时久,时久接过,和他一起翻看起来。

    这些陈年的卷宗纸页都已经泛黄,不过字迹还算清晰,他从头翻阅到尾:“感觉都不太符合,只有这一份比较接近。”

    他将有嫌疑的那一份挑出来放在桌上,季长天也抽出一份:“我这里也有发现,不过……这太少了。”

    他微微皱眉:“盗窃团伙至少有十二人,这还仅仅是被我们发现踪迹的,实际人数很有可能比这更多,并州治下十三县,居然只能找出两桩。”

    时久:“或许,其他那些不是并州人呢?”

    “若不是并州百姓,那就得向周边各州发协查文书,这一来二去,可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查明白了。”

    时久:“……”

    仅一个并州州廨都踢了三次皮球,再去其他州查,这能直接踢到明年吧。

    “或许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县里没有将失踪案上报到州,”季长天放下那几份卷宗,“毕竟人口失踪不算小事,又常常成为悬案难以侦破,谁也不想因为这种事影响自己的仕途。”

    他站起身来:“罢了,先回家吧,至少知道了接下来要调查的方向,也不算全无收获。”

    两人告别了杜长史,离开州廨,季长天看了一眼天色,觉得此时尚早,偏头问时久道:“小十九牺牲休息时间陪我查案,我补偿你如何?”

    时久看向他:“殿下不是已经给过加班费了吗?”

    “加班费?”季长天琢磨了一下这词,笑着摇了摇折扇,“钱本就是应给的,而补偿是额外——除了中午说过的那些,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我满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