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摸鱼
时久一刻也没有耽误地来到食堂,狠狠往自己的餐盘里打满了饭。
宁王府中的食堂都是自己打饭的,想吃什么就盛,盛多少都没有人管,也不必担心来晚了没菜,如果被打光了,随时会补新的。
饭菜本身不花钱,但如果盛得太多了吃不完,剩一两食物,就要交十文钱罚款。
来这里的第一天,时久就给这种模式找到了一个亲切的称呼:自助餐。
此刻,他给自己打了一大勺红烧肉,一大勺油焖大虾,再添两个素菜,又往米饭上淋了点肉汤,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吃饭。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黄二端着碗面从他身边过去,又退回来,十分关切地问他道:“十九,谁惹你了?”
时久抬起头:“什么?”
“你这身上的怨气重得跟鬼一样,你不吭声我都看见你了,”黄二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反而心情不好?”
时久:“……”
可以不要再提这个了吗?
眼看着他身上的怨气又涨了三分,黄二连连摆手:“得,我不问了,我去给你盛碗绿豆汤,去去火气。”
“……谢了。”
黄二很快盛来了绿豆汤,时久一口气干了半碗,果然很败火。
不过,想除去休息日加班的怨气,还得靠吃肉——季长天果然没有骗人,这宁王府的伙食,哪怕只是食堂的自助餐都不比皇宫里差,红烧肉卖相一绝,炖得也非常入味,每一块肉都是差不多大小的小方块,瘦肉软烂肥肉香糯,肉皮又有一点嚼劲,一口吃进去,香而不腻。
再就上一口白米饭和肉一起吃,只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净化。
他在现代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当然了,主要还是他的工资不支持他经常下馆子,自己又很少有时间做饭,只有不被领导喊去加班的周末才能偶尔吃上一顿,味道和口感也比这个差得多。
黄二就看着他一口肉一口饭一口菜,每吃上一口,身上的怨气就少一分,吃爽了肉又去吃虾,啃掉虾头虾尾,虾肉连壳一起嚼了。
饭堂里人来人往,人已经换了两波,而时久还坐在那里,岿然不动。
黄二早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连汤都喝了个精光,他本想礼貌地等时久吃完一起走,可等得都开始犯困了,对方盘子里的饭居然还没见底。
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没话找话:“十九,你是不是不喜欢吃面食?看你这几天,好像一次都没吃过。”
“吃面很容易吃饱,但吃饱了又很容易饿,”时久十分好心地给了他台阶下,“困了就回吧,不用等我。”
黄二打了个哈欠:“那行,我先回去睡午觉了,你慢慢吃。”
待他走了,时久继续认真消灭完剩下的食物,归还了餐盘,这才离去。
从食堂出来,怨气终于化解干净。
一过午后,这宁王府就安静了下来,或者说整个晋阳城都安静了下来,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睡午觉的习惯,除了必须值班的护卫或者暗卫,这个时间几乎难以看到有人活动。
甚至包括府里养的猫和狗。
时久很少午睡,便趁着安静在附近闲逛了一番,上午应付完了玄影卫的差事,剩下半天都是闲暇时间。
正走过一条幽寂的小径,忽然发现前面有人挡在了路中央,那人背对着这边,看身形有些陌生,不像以前见过的人。
虽然今天不是他值班,但在府内见到了陌生人,还是有必要关注一下的,他小心地冲那人靠近,开口询问:“你是……?”
对方转过身来,一个闪身已经到了他面前。
不论是玄影卫还是宁王的暗卫,很少有人有这么快的身法,时久几乎是一瞬间警惕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同时,他感觉到了对方带来的压迫感。
并非是武功差距悬殊,只是单纯因为身高。
时久自己的身高有182,季长天比他高上寸许,而面前这个人,竟比他高出半头。
不光是高,还异常健壮,身上紧身的劲装难掩胸肌轮廓,衣服一边无袖,肌肉虬结的手臂显露在外,裸|露的皮肤上还纹了一整条狰狞的花臂。
……好一个双开门大冰箱。
时久抬起头来,看到对方脸上也戴着面具,却和其他暗卫的面具制式都不相同,他们拿到的面具统一遮上半张脸,而面前这个,遮的却是下半张脸。
但面具上有熟悉的彩绘,所以……这人也是暗卫之一吗?
视线再一偏,他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另外一样东西。
用来保存小白丸的储药球。
被他……当成耳坠挂在了耳朵上,并且也是一颗小猫球,但上面的花纹和耳朵的形状都和时久拿到的不太一样。
看到这颗小猫球的瞬间,时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怪异起来,无论如何,这样的东西也不该出现在一个身高逼近两米的彪形大汉身上。
诡异的萌感冲淡了对方身上与生俱来的凶恶之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时久,开口道:“新来的,你不怕我?”
时久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手,冲他抱拳:“在下十九,不知前辈是?”
“狸五,殿下唤我大狸。”
失敬了,原来是狸花大佬。
不过……
“前辈就姓‘狸’吗?”时久又问。
哪有人叫猫的,这就好比一个人姓牛名马。
对方沉默了下:“李,木子李。”
时久:“。”
好吧,人确实没办法连读两个三声。
“你可知殿下在何处?”李五问。
“不在狐语斋吗?”
“我去了,没人。”
“那香鲤亭?”
“今日殿下并未约人打牌。”
时久也有些奇怪,这个时间季长天不好好待在房间午睡,能去哪儿呢?
隐约记得今天轮值的是……
“你找过黄大没有?”他问。
李五冷笑一声:“只会咬人不会叫的狗,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除了殿下和他弟弟,没人懂他什么意思,懒得和他交流。”
时久:“……”
这比喻还真形象。
“那我帮你找他?你去西苑,我去东苑,等下我们在狐语斋汇合……”
一句话还没说完,李五打断了他:“来不及了。”
“……?”
李五伸出始终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此物,你收好。”
时久看清他拎着的东西,雪白的毛茸茸的一团,被他提溜着后脖颈子,夹着尾巴蜷起四爪,一脸可怜相。
猫?
这只白猫看起来也有六七个月大了,被他沙包大的拳头一拎,竟小得像个刚出生的猫崽,时久赶忙把它接过,发现这猫长得不像寻常小土猫,鼻子略短一些,毛长,还是个蓝绿异瞳。
“波斯猫?”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忙往回找补,“……我瞎说的。”
“确实是从波斯商队手里买来的猫。”李五道。
时久:“……”
这也行。
他忽然想起什么:“之前黄二哥说殿下派人去寻西域名猫,就是这个?”
李五点点头:“辛苦你将此猫交给殿下,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说着就要走,时久忙叫住他:“你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来不及了。”
“??”到底是什么来不及了!
李五抬脚便走,与他擦身而过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武功不错,应当不在我之下。”
“前辈过奖了。”
“不必自谦,希望以后我们没机会一起出任务。”
时久:“……”
啊?
他还以为对方是在夸他……看来季长天手下的暗卫,也并不全是好相处的人。
李五又走出几步,片刻他再度开口:“毕竟,殿下交给我的任务都很危险。”
时久一愣,猛地回过身来。
李五的身影几个腾跃,已经消失在竹林深处。
时久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收回刚才的话,但拜托以后说话能不要大喘气吗?还说和黄大交流困难,分明他自己的表达能力也很堪忧吧。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才和黄大尤其不对付。
一个鸡同鸭讲,一个说了等于没说。
时久低下头,捏了捏波斯猫的小猫爪。
任务危险……找猫这种任务也算危险吗?
*
李五留下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但事实上,那速度快得更像在逃。
终于逃到了竹林深处,他环顾周遭,见四下无人,不禁松了口气,颤抖着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没有了面具的遮挡,一道斜切过鼻梁的狰狞疤痕暴露出来,紧接着——
“……阿嚏!阿嚏!”
李五狂打了数个喷嚏,被他撑住的竹子剧烈抖动,竹叶都被抖掉了两片。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拍掉衣服上的猫毛,又仔仔细细吹干净面具上的滤网,这才长舒一口气,将面具扣回脸上。
西域寻猫这种任务,实在是太危险了。
*
狸花大佬丢下猫就跑路了,宁王府这么大,光靠他自己找人不知道要找多久。
时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个帮手,但府里大部分人都在午睡,他也不好去打扰,最终,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人类最忠诚的伙伴身上。
他蹲下身来,轻轻叫醒睡在路边的白狗:“小白龙,你主人不见了,能不能帮我找到他,或者找到黄大。”
小白龙睁开眼来看他。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时久莫名感觉在狗脸上读出了某种名为“打扰人不行打扰狗就可以了吗”的抗拒情绪,内心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但没办法,还是找到季长天要紧。
终于,对主人的忠诚战胜了对午睡的渴求,小白龙站起来抖了抖毛,开始分辨附近的气味,带着他向前走去。
时久跟随着白狗在东苑绕了大半圈,终于在一个岔路口发现了黄大的踪迹。
黄大正抱着刀,靠在一块石头后面闭眼小憩,时久走上前,向他询问:“前辈,可有看到殿下?”
黄大没有睁眼,只伸手往自己身后指了个方向。
“……谢了。”
后面只有一条蜿蜒小径,这边有些接近幽林居了,周围竹林掩映,极为隐蔽。
小白龙顺着小径跑上前去,时久急忙跟上。
*
季长天刚放飞了信鸽,销毁完罪证不久,还没来得及离开,就听到狗奔跑和喘气的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朝他所在的方向靠近。
一道白影从林间窜出,杀到他面前。
小白龙?怎么会突然过来找他?
他正要开口唤狗,又听见另外一道声音:“好了,别蹭我了,我又不是你的主人。”
……十九?
糟了,难道被发现他拦截了玄影卫的信鸽?
听语气倒是很平静,似乎在跟谁说话,也许并不是信鸽的事,暂且静观其变。
于是季长天在亭中靠椅上坐下,往柱子上一歪,假装睡着了。
小白龙疑惑地歪了下头。
时久很快找进了凉亭,一眼就看到坐在那里睡着的季长天,不禁眉心微蹙,快步上前,唤道:“殿下?”
季长天眼睫轻颤,似是睡梦初醒的样子,浅色的眼瞳里带了些茫然:“十九?”
“这里这么冷,您怎么就在这睡着了?”时久环顾四周,想找点什么东西给他披上,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只看见桌上放着一副笔墨纸砚,砚中墨迹已经半干。
不得已,他只得去脱自己的外衣,被季长天一把按住:“不妨事,只是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我找了殿下许久都没找到,还是拜托小白龙才寻到这儿,殿下究竟在这里做些什么?”时久又问。
季长天掩住唇,打了个哈欠:“昨日谢知春丢了钱袋,负气而走,我便想着给他送些东西让他消消气,但寻常之物太俗,他这个人好舞文弄墨,我便也跟着他附庸风雅,虽然诗作得不太行,但逗他开心还是够了。”
“……所以,殿下是写诗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因为没什么灵感,便来这竹林之中静坐,望林间之风给我些启迪,谁成想诗没作出半句,人却先睡着了。”
时久:“……”
那倒也是人之常情。
写不出东西合情合理,写着写着犯困了也是理所应当。
“您下次还是别来了,”他道,“诗没作出来,再把自己折腾病了。”
季长天笑了笑,适时地转移话题:“你肩上这是……?”
时久这才想起来正事,薅下蹲在肩膀上的猫,交给季长天:“方才我见到李五前辈了,他让我把这猫转交给殿下。”
季长天接过猫,一脸惊喜地将它抱在怀中,摸了又摸:“这便是那波斯国来的猫儿?色白如雪,毛长曳地,尾粗而足矮,脸圆耳小,憨态可掬——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甚好甚好。”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猫毛里,狠狠一吸,笑道:“还是个鸳鸯眼呢。”
波斯猫也不反抗,由他搓圆捏扁,只细声细气地叫唤了一声,讨好似的开始蹭他的手心。
季长天玩了一会儿猫,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有了。”
他快步走到桌边,重新润开砚中半干的墨,用毛笔蘸了,提笔落字。
一首诗就这么一气呵成地写下,他拿起墨迹未干的信纸,展示给时久看:“如何?”
时久将那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沉默。
这诗作得……着实不怎么样,但这字里行间,炫耀自己猫狗双全,有人陪伴有人惦记的情感,却溢于言表。
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要不殿下还是别送了吧。”
“为何?”
“属下觉得,谢知春看了这诗,只会更生气。”
季长天又将那首诗反反复复读了几遍,摇头叹息:“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
他放下纸笔,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见过大狸,他已经回府了?”
时久点头:“他一直在找您,却又不肯亲自来送猫。”
“无妨,大狸素来独来独往,平安归来便好,你见他的样子,可有受伤?”
时久摇头:“但他一直说什么……‘来不及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哦,那大抵是他猫毛过敏,急着要去打喷嚏,又不想在后辈面前丢人,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吧。”
时久:“…………”??!
猫毛过敏?还给季长天当暗卫?!
时久瞳孔地震,季长天看着他错愕的眼神,不禁笑了笑:“怎么,很意外啊?放心,他过敏不算严重,我也没有逼迫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时久默然良久,才重新组织出语言:“殿下知道他猫毛过敏,还派他去西域寻猫?”
季长天叹口气:“我本来没对他寄予希望的,我并不知哪支商队带了猫,便派他和黄大以及十七十八,兵分三路去碰运气,十七十八他们空手而归,黄大那边倒是见到了猫,但他和波斯商人沟通上出了点问题,最后谈价没谈拢,我本来都做好无功而返的准备了,没想到还是大狸靠谱。”
他说着又将猫从头到尾撸了一遍,爱不释手:“不过你放心,大狸戴的面具是特制的,上面的滤网泡过宋三配的药水,能缓解过敏的症状,他平常都不会有什么反应,许是这次和猫待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
宋三又是谁,也是暗卫之一吗?
但季长天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派黄大去和商队交涉,看那样子就不像能谈拢的吧。
“他今晚应该还会回来,等他回来了,我要好好赏他。”季长天又道。
时久站在旁边看着他逗猫,只感觉这地方越待越冷,但季长天可能是正在兴头上,面色倒十分红润。
即便如此,时久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劝他道:“殿下,这里寒气重,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嗯,好。”季长天抱着猫起身,和他一起走出了凉亭,小白龙和黄大跟在了后面。
季长天的视线从猫身上收回,落在时久肩头,对方的夜行衣上挂了不少白色猫毛,格外显眼。
从肩头,到胸前,到袖口,这身衣服俨然是没法看了。
季长天停下脚步,疑惑地问:“小十九,你轮值时穿这身衣服也就罢了,为何今日轮休,还穿这身衣服?”
时久偏头看向他,也有些奇怪:“穿什么衣服……不都一样吗?”
“怎么叫穿什么都一样?人靠衣装马靠鞍,若是没有一身好看的衣服,岂不浪费你这标志的身材?”
季长天说着帮他拈去几根粘在肩头的猫毛:“你看这府中,谁休息时不穿自己的衣服?你这大白天的,还穿什么夜行衣呢。”
时久:“……”
他倒是没有注意过别人穿什么衣服,不过刚刚碰到的李五,穿的肯定不是工作服。
犹豫了一下,他道:“可我没别的衣服。”
“嗯?”季长天倍感意外,“没别的衣服?你在钱县尉家当差时,他竟连几身衣服也不为你们置办吗?”
时久摇了摇头。
他不知钱县尉给不给府中家丁置办衣服,反正“十九”的包裹里没有,至于他自己,那就更没有了,玄影卫统一发放的工作服,只有夏装和冬装,薄和厚的区别,像薛停那样的统领才能得到陛下的赏赐,穿着其他样式的衣服。
至于他们这些普通暗卫,身上最趁钱的也就只有那把刀了。
也可以理解,反正普通暗卫只是日抛工具人,像是一键复制出来的npc,没必要做太过精细的建模,衣服什么的,随便穿穿不裸|奔就好。
每天都能有断头饭吃,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岂有此理,”季长天眉心拧起,“万年县县尉虽是八品小官,却也身处京畿皇城,雇得起家丁,却掏不出几身衣服钱?为了一只野猫就要将人杖毙,心胸狭隘心肠歹毒,此等败类,就算为官,也定是鱼肉百姓、恶贯满盈之辈。”
时久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认识这么久了,他头一次听到季长天说这么重的话,他还以为这位宁王殿下对谁都宅心仁厚,可以包容呢。
说完,季长天似乎自己也觉得言辞过激了,他眉目缓和下来,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抱歉,方才有些失态,还望小十九不要放在心上。”
“嗯……不会。”
本来也没说错。
一只小动物都不能包容的人,能有什么宽广的胸襟?若是不喜欢,赶走就是了,何至于赶尽杀绝。
“不如这样吧,十九,我带你去做几件衣服。”季长天道。
“……现在?”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这……不必了吧,”时久万万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殿下已经给我发了工钱,我回头自己去买就是了。”
“虽说并非不可,但你初来晋阳,可知道哪家铺子的布料最好?哪家铺子的版型最精致?”
“……不知。”
“又知道哪家做的女装最美若天仙,哪家的男装最玉树临风?”
“……”
“万一碰到黑心店家,你这好不容易到手的月俸还没捂热乎,就叫人坑了去,不心疼吗?”
时久无话可说。
半晌他才道:“可殿下还没吃饭吧?”
“今日起晚了,晌午前才刚用完早饭,现在还完全不饿。”
“但现在不是午睡时间吗?这个时候过去……不好吧。”
“便是午睡时间又如何?有哪家店敢不接待我?”季长天眼尾一弯,“开个玩笑,等咱们收拾好了过去,午休也该结束了。”
时久还想再说什么,季长天迅速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唇瓣上轻点,手动将他闭麦:“小十九,再推三阻四可就不礼貌了。”
时久:“……!”
落在嘴唇上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却看到那白皙的指尖已经一触即离,只有对方怀里抱着的猫和他面面相觑。
波斯猫歪着脑袋看他:“喵?”
嘴唇上痒痒的,时久没忍住舔了一下。
呸,猫毛。
他后退了一步,别过脸去。
怎么还动手动脚的……季长天对别人也这样吗?
“不是故意推拒,我只是……怕殿下累着。”他道。
“放心好了,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既然你没有意见——”季长天把波斯猫交给黄大,“大黄,帮我把它送到猫屋去吧,让青竹她们帮忙照看些,猫刚来还不熟悉环境,切莫让它跑丢了。”
黄大应道:“是。”
“还有,备车,我要出门。”
“……”
黄大看了一眼季长天,又看了一眼时久,似是有些不解,但惜字如金的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依然道:“是。”
时久十分怀疑他是不是只会说“是、嗯、好”。
把猫交给了别人,季长天终于能掏出他的折扇,立刻展开来扇了扇,身上粘着的猫毛被扇得到处乱飞。
时久已经懒得处理这些猫毛了。
府里养了这么多的猫,这回又来了一个长毛的,双倍的蒲公英。
他怀疑把这些猫毛收集起来,够给全府上下每人做一套冬衣。
黄大非常高效地办妥了季长天交代的事,转移了猫,又赶来马车。
这次的马车终于不是之前那辆奢华得像移动阁楼的大马车了,而是辆单马拉的小车,低调许多。
两人登上马车,离开了王府。
“之前说要带你在城里逛逛,今天恰好是个不错的机会,”季长天撩开车帘,一一为他介绍,“这条街是晋阳最繁华的小吃街,十六想买的那一大堆东西,铺子都开在这条街上,前面街巷交汇处便是醉仙楼,那天我们去过的。”
时久点点头。
“这晋阳城虽然远不及晏安城大,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衣食住行……人们日常所需之物,都有各自的区域售卖或租赁,今日我便先带你看看这‘衣’的部分。”
或许是现在尚在午休时间,又或许是因为他们出来换了低调的马车,总之,今日的季长天没有被百姓们围观,这出行的效率便提高了很多。
很快他们抵达了一家裁缝铺,裁缝铺的老板似乎也刚睡醒,正站在门前舒展筋骨。
马车缓缓停下,裁缝铺老板定睛看去,发现从车上下来的是谁以后,登时瞪大双眼:“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嘘,”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调点,若是不想一会儿你这铺子被人挤爆,就别声张。”
掌柜的连连点头,恭恭敬敬请他入内:“殿下,请。”
又吩咐店内伙计:“快快快,闭门谢客。”
黄大守在外面,时久跟着季长天进了店。
掌柜的热情地招待着他们:“殿下是来做衣服?您有什么需求,知会一下小店,让我们登门就好,还劳您大驾,小店受宠若惊啊。”
“无妨,恰巧今日闲来无事,出来逛逛,总是待在府中却也憋闷。”季长天道。
“那便多谢殿下赏光了,这天气渐凉,殿下是要做秋装,还是做冬装?”
“不是给我做,”季长天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人,笑道,“给他。”
掌柜的这才发现店里竟还有个人,不禁露出惊讶的神情,他来到时久面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时久被他盯得直发毛,忍不住想去做点什么缓解尴尬时,那掌柜的忽然一拍大腿,兴奋道:“这位公子!您的身材比例真的特——别完美!请您,求您!务必让小店为您量体裁衣,好吗!”
“你……你别激动,”时久下意识向后退去,“你离我远点……”
“周掌柜,你吓到他了,”季长天用折扇横在两人中间,“我这小护卫第一次随我出门,你收敛些。”
“咳咳,”周掌柜急忙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抱歉抱歉,实在是小人有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癖好,就是好给身材好的公子姑娘们做衣服,这身材比例越优秀,做出来的衣服就越完美!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让全晋阳,全天下人都穿上我家铺子做出来的漂亮衣服!那个……如有冒犯,您多包涵。”
时久:“……”
明白了,这是个衣痴。
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干裁缝都能干出惊天动地的气势。
季长天:“好了周掌柜,你快为他量身吧,我去看看你这铺子里又新进了什么好看的布料。”
“是,”周掌柜吩咐旁边的伙计,“快,你去带着殿下看布料,我来给这位公子量身。”
两人分头行动,时久跟着周掌柜来到里间,对方拿起皮尺:“公子,麻烦您把外衣脱了,只脱外衣就行。”
时久脱下外衣搭在一边,和周掌柜闲聊起来:“你说我身材完美,那殿下呢?”
“殿下……当然也很优秀了,就是腿稍长了那么半寸。”
“腿长不是更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但好看不等于完美,”周掌柜停了下来,在自己身上比划,“腿长半寸,就意味着下摆要长半寸,下摆长半寸,就意味着……”
“好了你不要说了,”时久急忙打断他,“快点量吧。”
“哎。”
时久这边在跟掌柜的量身,外间,季长天打量着铺子里的布料。
“殿下,您看看,”伙计逐一为他展示,“这都是小店新进的货,这颜色,这质量,独一无二,整个晋阳城,保证您再找不出第二家。”
“嗯,不错,”季长天轻轻翻开其中一匹,指尖在布料上轻搓,“这个薄厚,刚好适合做秋装,这颜色也颇合适……”
正说着,时久从里面出来了,他重新整理好领口和袖口,就听见季长天唤他道:“小十九,过来。”
时久来到他身边。
“看看,这个颜色可喜欢?”
时久看向那匹布,那是一匹深蓝色的布料,不知用了什么特殊的工艺,布面微微泛出光泽,被光线一照,犹如幽邃的海水。
他没立刻答,而是看了看季长天身上的红衣,又看了看那匹蓝色的布料。
自古红蓝……
……黄是三原色。
“殿下,我还是比较喜欢穿黑的。”他道。
“整日穿黑色,偶尔也换换口味吧,”季长天示意伙计,“我觉得这颜色不错,要了。”
伙计顿时笑逐颜开:“谢殿下!”
季长天又摸了摸旁边一匹青色的:“清雅如竹……这个也不错,要了。”
再看上一匹白色的:“总是穿黑色……穿白色是什么模样?试试看,这个也要了。”
以及和他身上一样的红色,他眉梢微挑:“和我穿同款的?有意思,要了。”
“紫色么……不合适。”
“最喜欢的黑色当然也不能少了,身上那件只是夜行衣,什么点缀都没有,太单调,再做几件新的。”
“还有这个……这个……”
时久就这么看着他将铺子里的布料包圆了大半,不禁愣在原地。
不是……这不对吧!
怎么突然玩起换装游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估自己的手速了,写了一整天才写出8800,对不起大家迟到了[爆哭]
本章抽一百个小红包
第23章 摸鱼
“……殿下,”时久实在没忍住,上前拉住季长天的胳膊,试图阻止他,“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这才哪到哪,”季长天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这偌大一个晋阳王府,谁人不是十几套衣服的?小十九既然来了,便也入乡随俗,否则要是传出去了,人们要说我这晋阳王虐待下属。”
时久:“……”
好吧。
看来季长天是铁了心要买,那他便配合吧,这点小钱对宁王来说根本不算钱,只要殿下高兴就行。
于是他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不必客气,”季长天又交代周掌柜,“这几匹布做秋装,这几匹做冬装,至于款式和纹样,掌柜的看着来吧,只要符合我这小护卫的气质就行。”
“没问题!殿下,交给我您就放心吧,包您满意!”周掌柜笑容满面,“这秋装,三日便能完工,冬装久一些,需七日,到时候我亲自给您送到府上,您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告诉我,我再拿回来改。”
季长天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掌柜了。”
他说着拿出钱袋:“看看这些可够?”
周掌柜吩咐伙计道:“快,帮殿下算个账,记得把零头抹了。”
伙计接过钱袋:“殿下,您稍待。”
伙计拿着钱袋进了隔间,周掌柜兴致勃勃地拿起布料,当场就比划起来。
时久看着那些布料,不得不说,确实漂亮,能被季长天相中的,毫无疑问都是顶级,这天底下恐怕也就只有皇帝那身龙袍比这更奢华。
也不知道这一匹布要多少钱,三百两银子够买几件衣服。
正想着,隔间传来一阵响动,刚进去的伙计又慌慌张张跑了出来:“不好了,掌柜的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周掌柜正在量布料尺寸,闻言头也没抬,“看见大耗子了?”
“不、不是!是钱……钱没了!”
“什么?!”周掌柜面色一变,“殿下刚给你的钱……!”
“不是、不是殿下的钱,殿下的钱还在!”伙计浑身颤抖地拿着那袋银子,急得要哭出来,“是咱们店里的钱!没了,全都没了!”
周掌柜大惊失色,一把将他扒拉开,箭步冲进了隔间。
时久皱了皱眉。
怎么……又是失窃案?
他转头看向季长天,恰好季长天也望向他,两人对视一眼,对方冲他点了点头。
季长天撩开隔间布帘,询问道:“发生何事?”
只见周掌柜瘫坐在地,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钱箱,箱子里面空空荡荡,没剩下一文钱。
“这也能偷……”周掌柜低声喃喃,似乎被打击得不轻,“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
季长天走到他身边,弯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掌柜,你振作些,可否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何事?”
“殿下,”周掌柜苦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抹了把脸,红着眼睛道,“这箱子里,原本放着二百两银子,还有三十两黄金,是几位客人在我这定做衣服的钱,今天上午还在的,谁成想才一中午,就……就被偷了。”
“你为何这么笃定是被偷的?”季长天合起折扇,用扇尾轻抵下巴,“莫非最近晋阳城中,失窃案时有发生?”
“可不是吗!殿下,您刚回晋阳,恐怕还不知道,最近四处都在传‘盗圣下凡’啊!”
又是盗圣下凡……已经是第二次听见这种说法了。
“我确也略有耳闻,”季长天道,“听说有窃贼一夜之间作案六起,可是此事?”
“没错!殿下您可知,被偷的都是谁家?”
季长天摇头:“不知。”
“分别是那卖酒的松风堂、进行房屋买卖和租赁的惠民行、出售文人字画的翰墨斋、交易古玩的琼玉阁,以及碧霄楼和长乐坊。”
季长天闻言,面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愕然:“……当真?”
“千真万确!”
虽然时久没去过这些店铺,但他知道松风堂靠竹叶青闻名遐迩,一坛陈酿千金难购,那定是很有钱了。
至于其他的几家,应该也都是差不多的水准。
一夜之间各大店铺接连失窃,这事确实挺离谱的。
“这六家店铺谁都不挨着谁,这窃贼呢,短短一夜时间,从城东偷到城西,从城南偷到城北,悄无声息地运走了近万两白银,您说,如果不是盗圣下凡,谁能干得出这种事?”
季长天眉头紧锁。
“您再看我这儿,”周掌柜抱起那个钱箱,“我知道城中近些时日失窃案频发,还特意多加了一把锁,可这有用吗?这、这怎么撬开的这是……”
“钥匙,”时久道,“这锁没有暴力破拆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
“钥匙?”周掌柜愣了一下,赶紧去摸身上的钥匙,“我的钥匙还在啊?”
“我的钥匙,我的钥匙不见了!”伙计一脸惊慌地说,“我明明一直带在身上的,我钥匙呢?!”
“你先别急,”季长天安抚他道,“不妨回想一下,你最后一次用钥匙打开钱箱,是在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闭店的时候!午饭前我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把钱放进钱箱里,因为掌柜的叮嘱我要看好银子,我还反复确认了三遍锁好了,然后我们就关门谢客,我和掌柜的在店里吃了顿饭,又睡了个午觉,刚一醒来,您就来了。”伙计道。
季长天将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们中午闭店时,店门可锁好了?”
“锁好了!谁都知道最近窃贼猖狂,中午谢客时全都是锁好店门的!”
时久:“那窗户呢?”
“窗户?”周掌柜被他问得一愣,急忙去查看店里的窗户,“这两扇是我下午刚打开的,我还记得,当时是锁着的……啊,等等。”
他走到西边一扇窗户前,轻轻一推,窗户便开了,不禁大惊:“这扇窗户没锁!”
西边的窗户并不临街,时久走到窗前,发现外面是两家店铺之间的隔巷,路极窄,里面堆放了一些杂物,应是鲜有人至。
他伸手在窗沿上一撑,从窗户翻了出去,扒拉开墙根底下几个破箩筐,果然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一串钥匙被他勾在指尖:“找到了。”
周掌柜懊悔地一拍脑门。
伙计失魂落魄地跌坐进椅中:“这窗户……平常都不关的,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这里进来……”
时久从窗外把钥匙扔了进来,顺着窄巷向出口处走去,季长天在窗内唤他:“十九,去哪儿?”
“去前面看看到底能不能过人。”
这巷子仅容一人通行,又因为堆放了不少杂物,最窄处须得侧身才能过去,前面还放着不知谁家扔在这里的废弃货架,足有一人高,将本就不宽的路又挡了一大半。
时久吸气收腹,艰难从缝隙里挤了过来,中途佩刀还不慎碰到了货架,发出砰的一响,堆积的灰尘掉了他一身。
好不容易回到街上,他拍了拍肩头蹭到的土,看向闻声赶来的季长天:“殿下,这巷子太窄了,要是想顺利通过,至少得比我瘦才行。”
季长天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看着他这灰头土脸的模样,莫名联想起家里那只总是爱把自己滚一身土的小煤球。
滚完土又来蹭他的腿,把土全都蹭到他身上。
他掏出手帕,帮对方擦了擦脸。
时久一惊,急忙接过:“我、我自己来就行。”
两人回到店内,把方才的发现和掌柜说了,周掌柜有些精神恍惚:“也就是说,这窃贼趁我们午睡,从窗户翻进了铺子,偷走我这伙计身上的钥匙,打开钱箱,卷走了里面所有的金银,又原路翻窗逃走,扬长而去,整个过程没有惊动任何人,无人发觉。”
季长天点点头。
“这不是盗圣下凡是什么!”周掌柜一拍大腿,又气又急,“我和伙计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如果不是神仙,怎么可能做了这么多事却不发出一点声音,哪个正常人能办到!”
时久认真擦去脸上的灰尘,随口道:“我能。”
周掌柜:“?!”
店内三人的视线同时向他投来,时久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容易被误解的话,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只要轻功足够好,手脚轻一些,在你们睡着的情况下完成这些事,并不难。”
“这……”周掌柜还是难以相信,“你是说,偷东西的不是神仙,就是人?一个……比较厉害的人?”
时久点头。
“可小十九,你的身法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你这轻功在整个晋阳,乃至整个大雍都属顶尖。我十六岁来晋阳,已经在此居住了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我不太相信我离开短短两个月,就凭空冒出这么一个能和你比肩的人。”季长天道。
时久:“嗯……”
“而且,就算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那一夜之间连盗六家店铺又如何解释呢?轻功再高,却也不能把自己劈成几瓣,更何况那琼玉阁是卖古玩的,长乐坊更是赌坊,每日金钱数额往来甚众,想从他们手里把钱偷走,可不是容易事。”季长天又道。
时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殿下说得也有道理。”
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许久,周掌柜叹口气:“两位,罢了,不论是谁偷的,此事便这么算了吧,衣服还是会按照约定时间交付,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却遇上这种突发事件,我这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刚才我就想问了,”时久看向他,“丢的银子数额这么大,你们为何一点都不打算报官?”
周掌柜摇了摇头:“报官又有什么用,这两个月来,城里发生的失窃案已经不下二十起,到现在,可是一件都没破,一个犯人都没抓住。现在盗圣下凡的说法甚嚣尘上,各家只能努力看好自己的钱,若是谁被偷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时久:“……”
周掌柜从伙计手里拿过钱袋,留下了购买布料和定做衣服的钱,将剩下的还给季长天:“殿下,我这还要给这位公子做衣服,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您就先回吧?”
“也罢,”季长天收起钱袋,“十九,我们走吧。”
两人离开裁缝铺,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季长天展开折扇:“这事实在蹊跷,短短两个月,偷盗案如此频发,却无一告破,那日杜长史设宴为我接风洗尘时,可是连一个字都没有提。”
黄大坐在车前:“殿下,去哪?”
听到这声音,时久不禁有些诧异。
原来这人会说一个字以上的句子啊。
“出来半天,有些饿了,去柴记面馆吃碗银鱼戏水。”季长天道。
黄大一挥马鞭,马车向前行进,时久开口道:“反正,我不信什么盗圣下凡。”
偷盗案而已,说得那么邪乎,但凡古代有监控摄像头,或者指纹库,这案子也早告破了。
季长天:“为何?”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唯物主义者,只信科学。
嗯……不过……
穿越这事好像就挺不科学的,他穿过来还获得了一身出神入化的武艺,更不科学,用内力就能震碎人的经脉骨骼,借轻功能飞檐走壁踏雪无痕,通通不科学。
坏了。
一不留神好像把自己说服了。
时久一时间陷入纠结,季长天看着他的样子,忍俊不禁:“好了,别想那么多了,反正城中案件都归官府管,也不干你我什么事,就当无事发生。”
“可殿下不也是并州刺史吗?”时久问。
“挂名的刺史,也要干活儿啊?”季长天笑道,“与其想这些注定没有结果的东西,不如陪我去吃碗面,许久没回晋阳,还真有些馋了呢。”
时久也有些好奇这所谓的“银鱼戏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车转过一条巷子,再次经过小吃一条街,停在柴记面馆门前。
老板一看到从车里下来的人,顿时惊愕道:“稀客啊!殿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时久:“……”
好熟悉的对话。
该不会季长天走到哪里,这样的场面就要发生一次吧?
“今日无风,秋高气爽,”季长天打趣道,“只因甚是想念你家的面,特带着我这初到晋阳的小护卫前来尝尝。”
面馆老板受宠若惊:“承蒙殿下厚爱!几位快请坐,请坐!”
这面馆的座位都是露天的,此刻还不是饭点,尚没客人,三人占了一张桌子。
“来三碗银鱼戏水,两大份一小份,多加臊子。”季长天道。
“得嘞!”老板立刻开始忙活,“殿下稍待,等水烧开了,就给您下面!”
中午吃了太多,时久现在其实还不饿,不过反正是吃面,来一碗也没什么。
他颇为期待地等着这“银鱼戏水”,直到看见老板拿起刀,开始往烧开的滚水里削面。
老板手速飞快,柳叶状的面条首尾缀连飞入锅中,在沸水中翻滚,犹如一尾尾游动的银鱼。
时久:“……”
啊。
原来这“银鱼戏水”,是比喻啊。
这玩意……它不就是刀削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时久:……鱼呢?
警惕菜名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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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摸鱼
很快老板捞好了面,烫了菜,洒上浇头,三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就这样上了桌。
虽然面里没有鱼让时久有些失望,但这面闻起来还挺香的,在现代他也没吃过正宗的刀削面,至少没看过削面师傅现场削面。
小份面放在了季长天面前,时久看了看他道:“殿下只吃这么少吗?”
他将自己那碗面往对方跟前推:“要不还是吃我这份吧,殿下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本来身体就不好,还不好好吃饭。”
季长天微微一怔,无奈笑道:“那你呢?”
“我中午吃太多了,现在还不饿。”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似乎不理解他们为了一碗面在推来让去什么,抓起桌上的醋壶往面里加了醋,拌了两下就闷头开吃。
“也罢,”季长天同时久交换了面,“确实许久没来这面馆,那我就听十九的,多吃点。”
面馆老板从他们身边经过,去擦旁边的桌子:“三位敞开了吃,要是不够,我再给您加面就是,不要钱。”
季长天冲他道了谢,也往碗里点了点醋。
时久有样学样,别说,这点了醋的刀削面就是不一样,陈醋让看似平平无奇的面条激发出独特的风味,加少了寡淡,加多了又酸,须得是那恰到好处的几滴,最是惊艳绝伦。
他突然明白了,以前他对面条兴致不高的原因,大概是不知道吃面要加醋。
不知不觉一碗面便下了肚,时久扒拉干净最后一根面条,还有些意犹未尽,但嘴没吃够肚子却饱了,腹中已经很撑,再多一根也吃不下了。
还好跟季长天换了面。
季长天也放下筷子,看得出来最后几口有些勉强,但还是吃完了,他擦了擦嘴,问道:“如何?这晋城特色,还不赖吧?”
黄大点头:“香。”
“……没问你。”
“挺好吃的,”时久道,“以后有机会,再陪殿下来吃。”
愿意当回头客是对一家店铺最高的评价,季长天用折扇掩唇,笑道:“老板,结账。”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两碎银,老板见了,连连摆手:“使不得殿下,这我可找不开!”
宁王殿下身上大概是没有比“一两银子”更小数额的货币,时久从袖中摸出铜钱:“我来吧。”
“小份五文一碗,大份您给六文,客官,总共十七文。”老板道。
时久数了十七枚铜钱给他,老板笑逐颜开:“得嘞,好吃您下次再来!”
临近饭点,街上的行人开始多了,季长天果断用折扇挡住脸,对时久道:“说好请小十九吃饭,却变成了小十九请我吃饭。”
“殿下给我买衣服,礼尚往来,我请殿下吃饭。”
季长天轻笑出声,心情十分愉快的样子:“如此,我们打道回府。”
第一波食客已经抵达,小小的面馆热闹了起来,要是再不走,估计又要被围观了。
三人错峰出行,平安回到了王府,刚下马车,就看到李五和黄二正在院中闲聊。
“大狸,你回来了,”季长天主动跟他打起招呼,“过敏可好些了?”
李五震惊地看着他,似乎不理解他是怎么知道的,又看向跟在他身边的时久,一下子悟了什么。
他眼中的愕然变作痛心疾首,为自己在后辈心目中失去的形象哀悼了三秒,一个字也没有多问,抱拳道:“已经没事了。”
时久:“……”
要不你还是问一下吧,他冤枉啊。
“没事便好,不过,”季长天转向黄二,“二黄,明日叫宋三过来一趟,给大狸看看,还有,等下去找账房给他拨二百两赏银,再替我去谢府问问谢知春,那偷他钱袋的小贼抓到没有。”
黄二:“是,我一会儿去办。”
“大狸,此番辛苦你了,可需要我给你批几天假,好好休息一下?”季长天又问。
“不必了,回府之前,我已经在客栈休整了两日,现在不累。”
季长天点点头:“那我便回房休息了,你们各自去玩儿吧。”
说完,他转身向狐语斋走去,黄大抬脚跟上。
时久也准备回自己家,却被黄二叫住:“你等等。”
“?”
“正好大狸也回来了,我把轮值表重新排一下,”黄二在桌上铺开笔墨,“十九,你想和谁一组?”
时久走到桌边:“什么叫和谁一组?”
黄二:“府里日常轮值分为四组,按照以前,是我和大哥一组,十五十六一组,十七十八一组,大狸喜欢一个人行动,所以落单,现在十九你来了,不如就跟他一组如何?”
时久看了看李五,李五也看了看他,显然,狸花大佬还在为自己丢失的颜面耿耿于怀,不太情愿道:“一定要两人成组吗?”
“有个同伴好互相照应,再说了,十九是新来的,你忍心让他一个人上值?你也在殿下手里干了十年了,是前辈了,好歹带一带新人吧。”黄二语重心长地说。
李五抱着胳膊:“你为何不带?”
“我带……也不是不行,”黄二思索一番,“要不,我和十九一组,你跟我大哥一组。”
“……”李五脸上一瞬间的嫌弃溢于言表,“还是我和十九一组吧。”
时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就没人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吗?
“除了我们几个,其他人呢?”他问。
“什么其他人?现在就我们八个,没其他人了。”黄二道。
“那宋三?”
“宋三不算,他是殿下从宫里带出来的御医,医术尚可,拳脚稀碎,只能算半个暗卫,来晋阳以后,殿下身体状况逐渐稳定,他就出去自己开医馆了,现在咱们想见他一面,还得提前约见呢。”黄二说着,一撇嘴。
“可我明明排行十九,除去宋三,那也应该还有十个人呢。”时久道。
“你说他们?那十个家伙早走了。”
时久闻言,不禁心头一凉:“死了?”
“……什么叫死了?”黄二表情怪异地看着他,“是走了,离府了,不当暗卫了,懂不懂?”
时久愣了一下:“还可以离府?”
“你怎么净问些奇怪的问题?”黄二不解道,“不想干了当然可以走,殿下又没强迫过谁,现在留下来的都是自愿,就比如这个家伙,宁可忍受猫毛过敏,也要赖在府里呢。”
他说着拍了拍李五的胳膊:“哦对了,差点忘记,还有十一十二十三,他们姑且算还在,不过他们只偶尔帮忙送送信,很少回来——你那封家书,殿下已经让十一去送了。”
时久:“……”
居然真的可以离开。
“还有老六,现在在西域经商,波斯商队有猫就是他给的消息。”
“老七么,下江南了吧,也有段日子没联系了。”
黄二之后又说了什么,时久一概没有听清。
玄影卫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在宁王这边居然唾手可得,只需要递交一份辞呈那般容易。
“你们这么轻易地放他们走,就不怕他们带走府里的秘密?”
“啊?”黄二一头雾水,“秘密?什么秘密?”
“……”
也对,这偌大一个宁王府,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
“不是,说了半天,你到底同不同意和大狸一组?”黄二又问。
时久回过神来:“好。”
算了,有个同事也好,方便他摸鱼。
黄二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开始重写轮值表,等待的时间里,府中婢女为他们端来茶水。
时久收敛了思绪,边喝茶边等,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人。
以前倒没注意,这府里的人穿着打扮还都挺精致的,李五是自己改的露臂装不必多说,黄二今天还在休假,穿了常服,还佩了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玉佩。
就连婢女和书童身上的衣料都是上乘,外府的官员和侍卫们更不必多说。
可见,宁王殿下是真有钱,不光有钱,还愿意给手下的人花钱,哪怕是npc都要氪套皮肤。
一想到这么好的领导却不久于人世,时久内心就克制不住地有些难过,想要感叹一句好人没好报,祸害遗千年。
黄二很快重新写好了轮值表,又抄了一份,将其中一张递给时久。
时久接过:“那我走了?”
“去吧。”
待他离开,李五看一眼还在抄轮值表的黄二,挖苦他道:“我看你这假休了像没休,等下还有殿下交代的差事,记得让账房给我拨银子,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黄二不耐烦地一摆手,看着时久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忽然压低声音,“这十九怎么奇奇怪怪的……而且你有没有觉得,殿下对他太上心了点?”
“怎么?”
“我听十六说,方才殿下亲自带着十九去裁缝铺做衣服了,”他说着揪了揪自己的袖子,“咱这衣服,不都是自己去买的?什么时候殿下居然亲力亲为了……”
李五无动于衷:“喜新厌旧,你不懂?”
心窝子又被捅了一刀,黄二眼皮跳了跳:“……他再喜哪个新,也没这么上过心,你懂什么。”
说罢,将又一份抄好的轮值表塞给他:“拿着,滚。”
李五冷笑,嘁了一声,转身便走。
*
时久回到喵隐居。
本来还觉得受宁王之恩于心有愧,但既然季长天给府里每个人都买衣服,那他也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下午在裁缝铺折腾了一圈,蹭了一身土,他现在很想洗个澡,然后吃顿宵夜,再美美上床睡觉。
院子外面有口水井,应该是附近几栋房子共用的,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这口井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用。
他移开盖子,放了水桶下去打水,井水冰凉,清澈见底。
时久把水挑回院中,看向灶台上架着的大锅。
这烧一桶洗澡水……得烧多久?一锅肯定不够,还得烧两锅、三锅,他什么时候才能洗上澡?
古代就这点不好,没有热水器。
沉吟片刻,他决定另辟蹊径,直接把水倒进了浴桶,又来回挑了几趟,放够泡澡的水量。
随后,他双手抵住桶壁,将内力汇聚于掌心。
浴桶里的水开始剧烈震荡,水珠不断跳跃,不多时,这一桶水就被加热到了适合洗澡的温度,冒出丝丝白气。
时久擦去鼻尖的汗珠,十分得意地在心里笑了下。
用内力烧水真不科学,但也是真方便。
虽然有亿点点费内力就是了。
他脱去衣服准备洗澡,余光却忽然瞥到有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了出来,缓缓飘落在地。
低头一看,发现是一方手帕。
啊……
白天季长天给他的手帕,他竟忘记还回去了。
时久弯腰将手帕捡起,原本一尘不染的手帕上已经沾了不少灰,还是洗干净再还好了。
不过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他将手帕展平,从污渍当中辨认上面的图案。
这是……狐狸?
一只趴卧的狐狸,懒散闲适,怡然自得。
指腹轻轻在狐狸图案上摩挲,抚过那条蓬松的大尾巴。
怎么说……还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周日)要上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23:10,届时会双更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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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刺客刺杀错人后》文案:
奚凛是大夏国第一刺客,刀快心冷,杀人如麻,十年间战绩斐然,从不失手。
即将金盆洗手之际,他接到了组织派发的最高难度任务——刺杀敌国国君晏梧。
为了能早日退休,也为了家国大义,奚凛接下任务,孤身上路。
却不料,组织给他的情报有误,画像上一笔之差,竟将任务目标画成了和国君晏梧有九成像的瑄王晏桓-
晏桓,安国瑄王,因皇兄晏梧病重而暂代朝政,却隔三差五遭到一个来自夏国的刺客刺杀。
刺客在他茶水里下毒,他转头将毒茶换进了皇兄杯中。
刺客试图在他就寝时将他一击毙命,他随手将昏迷不醒的皇兄换来挡刀。
刺客连续追杀了他一个月,晏桓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给他一点教训尝尝-
奚凛遭遇了刺客生涯中最大的一次滑铁卢。
他使出浑身解数竟不能伤到那暴君分毫,对方喝下他的毒茶却平安无事,挨了他致命一刀,第二天醒来,身上却无半点伤痕。
奚凛瞳孔地震:安国国君恐怖如斯。
绝不认输的第一刺客掏出最后一招——听闻安国国君有龙阳之好,他咬咬牙,齿间含毒袖中藏刀爬了对方的床-
后来,阴差阳错还是完成了任务的奚凛回夏国复命,却遭到组织杀人灭口。
那骗了他春风一度、杀千刀的瑄王晏桓千里单骑闯入夏国境内,在重重包围中将他掳上马背:“此人,我要了。”
#当了一辈子刺客却被敌国招安了我还有救吗#
#十年刺客经验转行当暗卫需要注意什么#
单纯天然一根筋第一刺客受×
诡计多端笑面虎腹黑王爷攻
第25章 摸鱼
时久将手帕搭在桶沿,抬腿跨进浴桶,在桶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将身体浸入水中。
热水一直没到胸前,爽得他一个激灵,一天的疲劳就这样消解在水中,他不禁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最放松的时刻莫过于下班回到家中,洗个热水澡,再躺在床上刷会儿手机,短暂的放纵时光中可以忘记一切烦恼,有什么麻烦都等明天再说。
时久慢慢撩水洗着身上,大脑逐渐放空,一道平日里并不引人注目的声音便在这空寂中响了起来。
他又回想起方才黄二说的话。
“只是不当暗卫了。”
“想走的当然可以走。”
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能不当暗卫呢?
如果能不当暗卫,他会去做什么?重操旧业,当个账房先生?
不,他其实并不喜欢算账。
他对自己在现代的职业并没有太多热情,他只是芸芸众生中随波逐流的一员,像无数普通打工人那样,过着日复一日枯燥又重复的生活。
他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不会有人在他下班后在家里做好饭等他回来,也不会有人时常打来电话,对他嘘寒问暖,父母早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他已经不太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
爷爷奶奶把他养大,后来爷爷奶奶年事渐高,在他高中时相继离世,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初到宁王府时,季长天对那条大狗苍猊说:“十九是我们的家人。”
家是什么样的,他已经没有概念了。
他只记得那间四十多平米的小屋,每个月除去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也就够他吃饭。
他不会对回家这件事抱有太多的期待,也不会对明天的工作产生什么希冀,上班只是为了赚钱吃饭,回家也只是必要的休息,不论做什么,目的都只是活着。
因此,他对回到现代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执念,在这里也是当牛马,回去也是当牛马,人在哪上班不是上呢。
可如果,他是说如果,真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会怎么选?
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留在宁王府继续当暗卫。
他一直不理解暗卫这工作有什么好的,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赚得又少,待遇又差,如果不是被毒药控制,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去当暗卫呢。
现在,他却好像有些理解了,府里这些自愿留下来的暗卫,恐怕已不仅仅是在当暗卫,他们早就把宁王府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彼此当做家人。
一群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被一只好心的狐狸收留在此。
时久又看向搭在桶边的手帕。
既然已经收留这么多了,那多他一个应该也不算多吧。
他也想要加入他们,想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可偏偏的,他是玄影卫,是皇帝派来的卧底。
他不想给狗皇帝打工,更不想恩将仇报背刺好心的狐狸,可性命在别人手里捏着,不听话就会死,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过,方才黄二说,宋三是季长天从宫里带出来的御医,既然是皇宫里出来的,那是否会知道这毒的解法?
要么明天他偷偷去找宋三看看……
不,不行。
如果宋三真的知道,就一定会发现他是玄影卫,且不论身份暴露皇帝那边要怎么处置他,宁王这边,就算愿意为他解毒,也不会容许他继续待下去。
还是算了。
他暂时还不想离开这里,就让他多待些日子吧,希望季长天能好好活着,只要他不死,他的卧底工作就不会结束。
时久深吸一口气,彻底将自己沉入水中,憋气到不能再憋时,又再次探头,露出半张脸来。
如墨的长发在水面散开,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就维持这个姿势待了许久,直到水有些冷了,才急忙搓了皂角清洗干净身体和头发,裹着浴巾离开浴桶。
没有吹风机还要留长发,这些古人也真不嫌麻烦——还好他有内力。
他将头发擦得不滴水了,而后再次运起内力,发丝间残余的水分迅速蒸发,很快又变得轻松干爽。
时久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将头发重新扎成马尾,把换下来的脏衣服连同那块手帕一并拿到井边洗了。
洗好的衣服挂在院子里晾晒,手帕则直接用内力烘干,帕面上的狐狸再次变得一尘不染,火红的皮毛在晚霞映照下愈发鲜艳夺目。
时久小心翼翼将它折好,揣进怀里。
*
第二天,宋三如约到府。
时久今日值夜,晚上才轮到他上班,闲来无事便去凑了个热闹。
他到时,宋三正在狐语斋前面的小院,已经给李五号完了脉。
时久远远地端详了那人许久,才确定那就是宋三,这人的年纪比他预想中年轻许多,看起来还没有黄二大。
他还以为宫里的御医都是一把年纪,留着胡子,遇事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拱着手说“老臣尽力了”呢。
时久视线再一偏。
李五的面具正在宋三手里捏着,他得以看清这位未来搭档的真容。
还是个刀疤狸花。
桌上摆着一堆瓶瓶罐罐,宋三将那面具鼓捣了半天,还给李五:“行了,轻微过敏而已,问题不大,看来我的药效果还不错。”
李五把面具扣回脸上:“谢了。”
这时,季长天打着哈欠姗姗来迟,他怀里抱着那只波斯猫,还没开口,李五已经起身遁走。
“……”季长天无奈,只得去问宋三,“完事了?”
“嗯,并无大碍。”
“那正好,再来看看猫。”
宋三接过猫,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波斯猫在他手里安静待着,不叫也不闹,像一团任人揉搓的棉花。
“很健康,没有疾病,也没有虼蚤。”
在一旁观望的时久:“……?”
等下,这宋三到底是人医还是兽医?怎么突然开始给猫看病了?
宋三又把猫翻过来:“公的,蛋不小,年龄合适,可以阉了。”
时久:“……”
啊?!
古人已经会给猫做绝育了?
“那就麻烦你了,”季长天展开折扇,“好不容易来一趟,一口气把事情办完了再走吧。”
“我就知道你叫我来是为这个,”宋三一声冷笑,“想我堂堂名满天下的神医宋三针,就被你用来做这种小事,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季长天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宋三臭着脸开始用酒清洗双手。
时久终于忍不住了,走上前去。
季长天率先注意到他,笑道:“小十九,你来了。”
宋三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继续忙自己的。
时久开口询问:“殿下这是要给猫做绝育吗?”
“绝……育?”
时久一顿:“我是说……”
“去势,”季长天迅速意会,“是呢,我这府中猫狗众多,若是不处理下,一到春天就是夜夜哀嚎,扰人不说,它们自己也要为争夺领地和配偶打得头破血流,我实在看不过去,便让宋三帮个小忙。”
宋三没再搭理他,只用火烤了银针和刀。
季长天轻摇折扇:“小十九可是觉得这样不好?”
“那倒没有。”
毕竟在现代给猫狗绝育已是大势所趋,他只是没想到这种手段竟然在古代就有了。
正说话间,黄二也回来了,他步履匆匆,向季长天抱拳:“殿下,我刚去了一趟谢府,谢知春说,那偷他钱袋的小贼没抓到,他让护卫把那日他去过的所有地方全都排查了一遍,一无所获,既没找到窃贼,也没找到看到窃贼行窃的目击者。”
季长天闻言,不禁眉心微蹙,沉吟片刻道:“知道了,你辛苦了。”
这就有些奇怪了,谢府的护卫可不是寻常人等,竟也抓不到这个神出鬼没的小贼。
难道这晋阳城里,真有能和十九轻功比肩的人不成?
黄二抓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看向宋三道:“哟,宋大神医,又来阉猫啊?”
宋三脸色更臭了一些:“滚远点。”
“不过殿下,这小猫品相不错,又是花重金从波斯商队手里买的,您也不说给它配个种,就这么阉了?”黄二又道。
“我这府中猫狗都已绝……去势,找谁配种?”
“说的也是。”
时久:“。”
看来这宋三还是个拆蛋专家。
也可以理解,毕竟府里几十只猫狗,要是不绝育,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他有些好奇地在一旁观望,古人究竟怎么给动物做绝育,只见那宋三给猫施了几针,波斯猫就沉沉睡去,不醒猫事了。
可怜的小猫还不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宋三已经熟练地剃了猫蛋蛋上的毛,手起刀落,一挤一挑,又从罐子里挖了一坨颜色诡异的药膏,抹在伤口上。
不到半寸的伤口甚至都没来得及流出一滴血,这手术居然已经做完了。
时久看得呆住。
他也没眨眼吧……
宋三撤了针,波斯猫又悠悠转醒,一脸迷茫地在原地愣了好半天,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低头想要去舔,可闻到那药膏的味道,被熏得一缩脖子,连连眯眼。
它还不死心,再试再败,如此重复三次,终于放弃了,一扭身跳下地去,无事发生般地离开了。
时久:“……”
有时候蠢一点也未尝不是好事。
宋三拍了拍身上粘到的猫毛:“完事了。”
“如此,多谢宋神医了,”季长天笑眯眯道,“黄二,送神医回去吧。”
“先别忙,”宋三又用酒洗了一次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转头看向季长天,“看完猫了,该看你了。”
“……我就不必了吧,”季长天摇扇子的手一顿,“近日来,我觉气血充足,身心……”
一句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宋三扣住了手腕,季长天表情微僵:“宋三,不必……”
宋三毫不理会,指尖按在他脉搏上,片刻之后,他眉头一拧,拍案而起:“季长天!你他*的是不是真活腻歪了?!我他*的跟你说过什么?不可劳累过度,不可思虑过重,你是不是全他*的当老子放*!”
时久:“?!”
好可怕的大夫!
居然敢对宁王直呼其名,还破口大骂?
“等,等等,”季长天急忙用折扇挡住对方,压低声音道,“本王好歹也是晋阳王,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吧?”
“晋什么阳王?”宋三咬牙切齿,“我他*管你是王爷还是皇帝!在我这只有健康人和病人,活人和死人,你想当哪一个?”
“不是,你消消气……”
时久忍不住往旁边小挪一步,偷偷戳了戳黄二道:“宋神医……当年在宫里也这样吗?”
“啊,是啊,”黄二冲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拢音道,“我跟你说,你没事可千万别去惹他,这姓宋的出生在医道世家,是个千年难遇的天才,我们认识他那会儿他才十四岁,还不是御医,跟在他师父,也就是他爹身边打下手,先帝让他爹去给殿下治不能识人之症,但他爹束手无策,一句话也不敢说,宋三看不过去了,代替他爹开口,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他断言殿下这病没得治,除非让他打开殿下的脑壳,让他看看病灶在哪。”
时久:“……”
好一个再世华佗。
“当时先帝勃然大怒,就要砍了他,他居然说不劳陛下动手,他给自己三针,马上就死——宋三针这绰号,就是这么来的。”
时久:“……那后来呢?”
“后来殿下不忍心看他死,便向先帝求情,先帝放过了他,宋三为了报救命之恩,就留在了殿下身边,虽然这不能识人的怪病是没治好,但殿下能活到今天,可以说全靠他。”
时久看了看那位还在不依不饶的大夫。
怎么说呢,得亏先帝没同意,这脸盲症直到现代都没得治,他要是真把宁王的脑壳打开了,那还得原封不动地装回去。
他瞄向季长天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几分怜悯,季长天似是终于忍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宋三的胳膊,强行将他拽进了屋。
宋三骂骂咧咧,嘴上叨叨个不停:“这天气冷了,你要是还想活过这个冬天就给我老实点,等下我给你开个方子……”
“闭嘴,”季长天压低声音,确认在这里说话不会被旁人听到,“我今天叫你来,是有重要的事问你。”
宋三看他一眼:“什么事?”
“你可知有一种慢性毒药,定期发作,发作时令人生不如死,如果不及时服用解药压制毒性,就会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亡?”季长天问。
宋三皱了皱眉:“这种毒挺多的,你指哪一种?”
“我要是知道是哪一种,还用问你吗?”
宋三深吸一口气:“那你不知道是哪一种,问我有什么用?我是个医师,不是道士,不会算卦的。”
“极有可能是宫里用的。”季长天又道。
“宫里……”宋三摸着下巴,认真思忖,“没听说过啊,当年我还是御医时,也治过几个中毒的,但没见过你说的这种症状。”
季长天面色微沉。
连宋三都不知道,那极有可能是他们离宫以后才出现的,大概率是季永晔继位之后,十年之内的产物。
这下难办了。
“到底谁中毒了?不如你把那人带过来,我给他号号脉,说不定能判断出是哪种毒,只要知道是什么毒,配解药不难。”
季长天略一沉吟,摇头道:“暂时不行。”
目前十九的态度尚不明朗,没在书信中提及牌桌上谢知春说的话,有可能是有意帮他隐瞒,也有可能只是无心,或者觉得这种程度的言辞尚不足以证明什么。
他若直接戳穿十九是玄影卫,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那你这不是纯没事找事吗?”宋三又很想骂人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想干什么?”
季长天:“我闻过那解药的味道。”
宋三感觉自己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那你就把解药拿来给我,我照着重配一副,不就结了?”
“要是解药还在,还用得着你?”
宋三深呼吸:“你他*的****!!”
季长天用折扇挡住他的污言秽语:“回头找个时间,我去一趟你的医馆,我可以试着将解药配出来,你这几天把你的库存补一补,别缺药材。”
“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事了?”宋三臭着脸拂袖而去,“走了,药方等下给黄二,记得喝药。”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季长天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凝重。
那个装过解药的药瓶不知十九还留着没,如果能拿给宋三闻闻……
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药味估计早就散了。
看来只能凭记忆碰碰运气了。
*
看到宋三拎着药箱离开,时久偷偷跟了上去。
这位神医身上正散发着难以忽视的低气压,也不知道在屋里又跟季长天生了什么气,现在正满脸写着谁沾谁死。
一直跟到内府大门,对方马上要乘车离去了,时久才现身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宋三已经在姓季的身上透支了未来三天的耐心,张嘴就要说一句“干什么”,可看到对方脸上的面具,忽然意识到这人似乎是之前那个身法诡异的十九。
他早就得知府里又来了新人的消息,也懒得去管,反正他现在只是一个医师,很少过问府里的事。
可今日一见,发现此人实在不同寻常。
虽然他拳脚稀碎,只会用暗器杀人,但感知力却是一流,方才见面时他就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现在若不是他主动现身,他也没感觉到被人跟踪。
此人轻功了得,恐怕更在李五之上。
宋大神医虽有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气概,但此刻发现面前挡着的这人更胜神佛,不在自己三针射程之内,只得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三分:“是你啊,有事找我?”
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让时久有点疑惑,却也没有细想,点点头道:“方才宋……前辈给殿下号完脉,很生气的样子,殿下的身体……是又不好了吗?”
宋三莫名其妙地看向他。
特意截住他,就为问这个?
季长天身体不好不是人尽皆知吗,府里人基本都接受了今晚还和他把茶言欢,明早起来就会看见他尸体的事实,这新来的倒是紧张上了。
宋三的视线在时久身上游移,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不对劲啊。
身为医者,他总是能察觉到一般人察觉不了的东西,望闻问切,即便不号脉,只要近距离观察,他也能发现一些别人身体上的异样。
这十九内力浑厚,吐息平稳,一看便知武艺绝佳,但在那正常的表状之下,却暗藏着一缕不同寻常的怪异。
宋三又上前一步。
身体健康,气血充盈,绝对不是生病。
更像是……中毒?
回想起之前季长天说过的话,宋三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是为了这家伙。
可不是说这十九是从一个县尉家里捡来的护卫吗,一个普通护卫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毒?
身份成谜啊。
季长天这到处捡来历不明的人的臭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
宫里来的……武艺高强,轻功绝世,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皇帝的走狗,朝廷鹰犬玄影卫了。
殿下这是知道十九是玄影卫,还将人留下了,甚至想要帮他解掉身上的毒。
在玩什么呢?
宋三眯起眼睛,绕着对方踱起步来,时久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开口:“前辈?”
“哦,确实不怎么好,这进京一趟,舟车劳顿,回来以后又不肯好好休息,不是打牌就是逛街,能好才有鬼了。”
时久抿了抿唇,早知如此,昨天就该拒绝季长天的。
“那……我可否冒昧一问,殿下他……还有多少时日?”
“这可说不准呢,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
“前辈,”时久转过身来,看着他道,“我听黄二哥说,殿下能活到今日全靠您,您是神医,肯定有办法救他对吧?”
宋三:“……”
居然是想要季长天活着?
据他所知,皇帝和殿下只是表面兄友弟恭,事实上,季永晔巴不得这个弟弟早死。
这么多年的照拂,也不过是为了监视、架空他,但凡殿下有那么一丁点反心,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可这玄影卫为何却想让季长天活着?皇帝的走狗,居然和皇帝不是一条心?这可真是此生难见的稀罕事。
哦,他明白了。
那毒药大概率是皇帝用来控制玄影卫的,季长天想帮十九解了毒,将他收归己用。
有意思。
听十六他们说,最近季长天对这十九极为上心,而这十九竟也在关心季长天的身体状况,这俩人之间该不会真有什么猫腻吧?
自诩能看破世间一切疑难杂症的宋大神医心下了然,他拍了拍时久的肩膀:“你放心,二十年前我就这么说,他这不也活到今天了?有我在,阎王要他三更死,我也硬拖到五更,你看可好?”
听他这样说,时久稍稍放下心来:“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你能做的?”宋三思索片刻,“那还真有一桩——殿下这人呢,对于看病喝药特别不配合,我给他开了副方子,已经交给黄二了,往常都是黄二盯着他喝药,但殿下狡猾,时常把黄二骗过去,为了少喝一顿药无所不用其极。”
“所以,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以后你来盯着殿下喝药,一定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地把药喝完,一滴都不能剩下,你觉得可好?”
时久:“……”
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大夫和病人之间真的没有点个人恩怨在里面吗?
但为了季长天的身体着想,他还是犹豫着点了点头:“那,好吧。”
“看好你。”宋三说罢,拎着药箱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殿下,可千万不要太感谢他啊。
作者有话要说:
殿下,你的苦日子来了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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