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勾引:03:你疯了?
孟夕瑶垂着眸,目光落在沈郗的脸上,一时间竟忘了移开。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alpha苍白的皮肤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宽大松垮,衬得身形愈发单薄羸弱。
一头栗色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束起,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更添了几分脆弱。
沈郗微仰着脸,脖颈拉出一道纤长脆弱的弧线。
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笔直清晰的锁骨,再往下是略有曲线的雪白肌肤,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孟夕瑶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在那片裸露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
和大多数崇尚力量与健美体魄的Omega不同,孟夕瑶从小就对那些纤细、漂亮、甚至带着几分孱弱美感的Alpha有着难以言说的偏爱。
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很少去深究的隐秘审美。
无论是少年时抽条后褪去婴儿肥,清隽如竹的沈郗,还是后来意气风发,眉眼间藏着星光的沈郗,抑或是眼前这个苍白虚弱,仿佛一碰就碎的病美人模样的沈郗……
每一个阶段,都精准无比地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偏好。
美色惑人。
孟夕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空气中那股独属于沈郗的,格外清冽的冷松信息素,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她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目光流连在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几乎忘了呼吸。
时间在静默中变得粘稠。
直到“咿呀”一声轻响,病房门被推开。
孟夕瑶如梦初醒,触电般向后退了一步,一把将怀里的沈郗推开。
动作有些仓促,力道失了分寸。
沈郗本就虚弱,猝不及防被这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腰侧重重撞在了冰冷的金属床头柜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嗷——!”
沈郗痛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松开搂着孟夕瑶腰的手,转而捂住了被撞疼的侧腰,眉头紧紧皱起,眼角生理性地泛出一点泪花。
孟夕瑶僵在原地,看着沈郗疼得蜷缩起来的模样,蜷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一丝莫混合着心虚与懊恼的莫名情绪掠过心头。
推门进来的医生看到她们一个僵立着面色微窘,一个靠在床头龇牙咧嘴,只觉得场景诡异。
医生脚步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困惑:“这是……怎么了?闹别扭呢?”
孟夕瑶迅速调整好表情,转过身面向医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不是。”
“是沈郗刚醒,可能还有些头晕。”
医生狐疑地看了眼捂着腰的沈郗:“头晕?没摔到头吧?不是脑震荡后遗症?”
“应该不是。”孟夕瑶稳住心神,侧身让开,“还是麻烦您再给她仔细检查一下。”
“行。”医生点点头,她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郗捂在腰上的手背,“沈郗?沈郗?松手,让我看看撞哪儿了?”
沈郗耳朵里嗡嗡声还没完全褪去,听得不甚真切,茫然地松开手,抬头看向来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关切和些许调侃意味的熟悉脸庞。
“陈……远飞?”沈郗有些惊讶,声音沙哑地吐出对方的名字。
陈远飞乐了,一边熟练地戴上听诊器,一边笑道:“哟,这么多年不见还认得我?不愧是咱们系的记忆小天才啊。”
沈郗努力集中精神,捕捉她模糊的话语,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陈远飞是她的大学同学,沈郗在国内的时候,和她在一个课题组。
有这层关系,硕士毕业后,家在十八线小城,平平无奇的beta陈远飞成功入驻夏都,成为了拥有帝都户口的精英医生。
陈远飞仔细给她做了检查,按压腰侧,观察瞳孔,测试反应。
末了,她直起身,摘掉听诊器:“腰上撞青了一块,问题不大。脑袋没事,不是脑震荡。”
她拿起床尾挂着的平板,调出沈郗的详细检查报告。
beta医生的指尖划过屏幕,语气变得严肃了些:“耳朵是急性爆震性损伤,鼓膜有轻微穿孔,需要时间恢复,近期听力会受影响。”
“心口的贯穿伤反复撕裂,局部有感染迹象,必须绝对静养,再乱动下次缝合都困难。”
陈远飞滑动屏幕,眉头越皱越紧:“另外,根据全身CT和骨扫描显示……你左腿胫骨有过陈旧性骨折,打了髓内钉;右侧第三、四肋骨也有骨折愈合痕迹;腰椎L4-L5节段显示退行性改变,有过度负荷史;还有肩关节……”
她每念出一处,孟夕瑶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把把钝刀,在她心口缓慢地凌迟。
她无法想象,沈郗单薄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么多伤痕。
陈远飞终于翻完报告,看向沈郗的眼神带着责备和后怕:“沈郗,你这身体……简直是个修补过的破布娃娃。”
她震惊极了,语气也严肃了些:“你到底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必须好好养,绝对、绝对不能再折腾了!”
陈远飞的语气严肃,让孟夕瑶的一颗心,紧紧揪了起来。
孟夕瑶望着沈郗苍白的面庞,抿紧了唇瓣。
陈远飞叹了口气,无比庆幸道:“得亏你命大。”
“这次腺体超负荷运行,差点崩溃。得亏你和小孟姐的信息素匹配度极高,她及时给你做了深度安抚,补充了你急需的Omega信息素,不然……你这次真的凶多吉少。”
“信息素匹配度极高”几个字,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沈郗心底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沈郗这回听清了,她扭头看向孟夕瑶,苍白的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看来我运气真的很好。”
陈远飞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是很好,好到差点把自己玩死。”
她看了看表,简单吩咐了两句:“我得去交班了,你老实躺着,明天我再来看你。”
“记住,静养!”
沈郗乖乖颔首:“知道了,陈医生。”
陈远飞又说了两句,转身离开了,病房里再次剩下她们两人。
沈郗脸上漾着笑,笑吟吟地望向孟夕瑶她:“这回真多亏了夕瑶姐,救命之恩……”
孟夕瑶的心情,却没有那么轻快。
她打断了沈郗的话,肃声问:“你身上那些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避开了孟夕瑶的直视,语气故作轻松:“战场上嘛,刀剑无眼,流弹也不长眼睛……难免的。”
“可你不是医疗兵吗?”孟夕瑶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医疗兵也需要上前线,受这么重的伤?”
沈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德尔塔的情况……比较复杂。有时候,医生也得拿枪保护自己和伤员。”
孟夕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郗,看着alpha躲闪的眼神,看着她试图用轻松掩饰过往的模样。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心疼、后怕、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尖锐的刺痛。
她第一次没有办法掩饰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开口:“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我就应该……”
沈郗听到这句话,猛地抬眸,对上了孟夕瑶那双含着心疼的眼,一时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什么?
沈郗下意识伸手,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笃笃”两声。
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沈郗尚未成型的思绪。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沈曌一身利落的西装套裙,带着助理站在病房门口。
她的目光在孟夕瑶和沈郗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孟夕瑶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夕瑶,我来换班。你守了一夜,回去休息吧。”
孟夕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点了点头:“好。”
她转向沈郗,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要转身离开。
“夕瑶姐……”
沈郗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执拗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孟夕瑶脚步一顿,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她心尖微颤。
她抬眼,对上沈郗写满依恋和不舍的目光,又瞥见门口沈曌骤然深沉的眼神。
理智回笼。
她轻轻地拂开了沈郗的手。
“好好休息。”
孟夕瑶重复了一遍,不再看沈郗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沈郗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然后无力地垂下。
她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直到孟夕瑶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到沈郗这幅没出息的样,沈曌走了过去,敲了敲床头提醒道:“人都走没影了,还看什么看?”
沈郗回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跟着来的助理,很有眼色地立起移动餐桌,将保温饭盒放在上面。
沈曌将食物推到沈郗面前,语气缓和了点:“给你带了鸡丝蘑菇粥和小菜,趁热吃点。”
沈郗收回视线,蔫蔫地看了一眼食物,没什么胃口,小声道:“……我想先上厕所。”
沈曌闭了闭眼,额角青筋跳了跳,终究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她示意助理帮忙举着输液瓶,自己则上前,动作算不上温柔地搀扶起沈郗,一步步挪向病房内的独立卫生间。
解决完生理需求,重新躺回床上,沈郗的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的食物上。
她机械地搅动着碗里的粥,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孟夕瑶那句未说完的话。
“如果我知道你会这样,当初我就应该……”
应该什么?
阻止她出国?
还是……别的什么?
沈曌坐在一旁看合同,结果一抬头就是看着她这幅食不知味的样子,顿时气结。
她忍不住冷嘲热讽了一句:“怎么?孟夕瑶不在,你连饭都吃不下了?”
沈郗抿了抿唇,没说话,算是默认。
沈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将手中的文件重重拍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沈郗,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说过多少遍了?孟夕瑶已经嫁给了顾海,她有自己的Alpha,有自己的家庭。你非要像条赶不走的狗一样凑上去,结果呢?”
她指着沈郗心口缠着的厚厚绷带,指尖都在发颤:“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你去逞什么英雄?把自己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住进医院。”
“沈郗,你脑子还清不清醒?”
小助理对老板的怒火,已经习以为常,很识趣地遁出房门,为老板姐妹二人让出私人空间。
沈郗垂着眼,盯着碗里已经变凉的粥,一言不发。
沈曌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甩到沈郗面前。
“我已经找到了。”沈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更显冰冷,“一个家族遗传信息素缺失症的患者,Omega,家世清白,性格温顺。”
“她天生无法散发信息素气味,正好解决你的过敏症。和她结婚,定期接受她的信息素治疗,你的腺体紊乱也能得到控制。”
沈郗的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出院之后,就去和她见面。”沈曌用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把婚结了,安生过日子。”
“我不要。”沈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沈曌简直要气笑了:“你不要?你不要什么?你不要Omega,是在等死吗?”
“你的腺体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没有合适的Omega信息素定期调和,你还能撑多久?”
沈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漠然的笑容:“死这种事,几岁都可能发生。”
“人从出生开始,不就在等死吗?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沈郗!”沈曌猛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沈郗的手指都在颤抖:“你胡说什么混账话?”
“你妈妈拼了命把你生下来,奶奶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就是为了看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自轻自贱的样子吗?”
“奶奶年纪大了,还有几年好活?你非要让她晚年都不得安宁,为你担惊受怕吗?”
沈郗抬起眼,看向盛怒的姐姐,眼神里竟透出一丝讥诮:“我不结婚,奶奶就晚年不安?”
“那你呢,沈曌?你不也没结婚吗?”
“你怎么不结个婚,让奶奶也安心一下?”
“我和你不一样,”沈曌厉声反驳,“我又没有病。我的腺体是健康的,我不需要靠婚姻来救命!”
“哦。”沈郗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可怕,“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快死了,病入膏肓了,得赶紧找个Omega‘冲喜’,是吗?”
“沈郗!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曌被她的话激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从未觉得与这个妹妹沟通如此困难。
沈曌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额头,缓了缓情绪后,才重新开口:“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门婚事,你必须答应。”
沈曌斩钉截铁,拿出了集团总裁谈判时的决断气势:“要么结婚,要么我把你送到疗养院疗养,你没有别的选择。”
又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
她和沈曌差了12岁,妈妈去世的时候,沈曌已经十八岁,进入集团接手事务了。
再加上她们不是同一个alpha母亲的孩子,用沈家人的话来说,沈郗是个野孩子,再加上有轻微的自闭症,沈曌很难和她相处。
所以沈曌为了减少麻烦,从来都只会给她准备好两个选项。
无论她走那条路,她都要接受沈曌的安排。
因为沈曌是为了她好。
曾经一度,沈郗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她是“野孩子”,所以她的品德,操行,都要高尚,都要行得正,坐得端,才不会辜负在车祸中为了保护她而死掉的妈妈。
直到沈郗逃离这个家,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求生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别的选项的。
她可以过一个自己决定的人生。
就像现在这样。
沈郗偏头,迎上她喷火的目光,淡淡道:“我不会结婚的。”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淬了冰的钉子,一字一字钉入空气,“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早就……”
已经嫁人了。
这句话没有说完,沈曌陡然提高了音量,发出了一声爆喝:“沈郗——!”
沈郗抬眸,朝沈曌看去,却见她死死瞪着自己,难以置信道:“你疯了?”
是的啊,早就疯了。
第24章 勾引:04:可恶的情敌,给我爬啊!
沈曌觉得她是彻底疯了。
在沈郗再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疯话”之前,沈曌猛地抬手,做了个“到此为止”的决断手势。
“够了,你不用再说了。”她的声音冷硬,不容置喙,“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养着。等出院了,马上去见我给你安排的人。”
这是沈曌的最后通牒。
撂下这句话,沈曌利落地收起散落的文件,不再看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妹妹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病房。
门被不轻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郗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晌,才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她勾着唇角,对着空气阴阳怪气地嘀咕:“结婚结婚,跟个封建大家长似的……”
“结婚真那么好,你自己怎么不结一个给我看看?”
门外的沈曌没有听到她的嘀咕声,她沿着走廊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脚步又快又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带着明显的怒气。
守在门外的小助理大气不敢出,连忙抱起文件袋,埋着头快步跟上。
她了解老板的脾气,此刻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沉默,降低存在感。
小助理正埋头赶路,前面疾走的沈曌却毫无预兆地骤然停步。
助理一个急刹车,险些撞上老板挺直的背脊,堪堪稳住身形,恭敬地垂首立在身后。
沈曌转过身朝助理伸出了手,脸色阴沉,语气带着未消的余怒:“手机。”
助理连忙从包里取出沈曌的私人手机,双手递上。
沈曌接过冰凉的金属机身,站在医院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等把胸腔里那团恼火暂时压下去后,她划开屏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孟夕瑶接到电话时,车正行驶在返回庄园的路上。
她微微侧头靠着车窗,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都市霓虹。
夜色如墨,流光溢彩的灯河在她眼底流淌,却无法驱散脑海深处反复浮现的画面。
沈郗那过于单薄的身体,以及身体那些触目惊心的陈旧伤痕,还有她仰起脸时,盛满了脆弱与依赖的湿漉漉双眼。
她想起沈郗眼底里溢出来的渴求,心脏一阵一阵的抽疼。
她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沈郗的心思于她而言,就像摊开的书页,总是太好猜了。
所以她无比清晰地知道,沈郗想要她。
只是这份“想要”,究竟是因为信息素紊乱症。
还是因为求而不得十二年,所以念念不忘呢?
如果是后者的话……
为什么在那漫长的十二里,沈郗能够忍心一走了之,毫无音讯?
如果只是前者……
孟夕瑶闭上眼,疲惫感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渗出。
就在这时,她掌心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
看到来电显示“沈曌姐”时,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喂?沈曌姐?”
夜色里,孟夕瑶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轻颤:“是沈郗那边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沈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疏离,甚至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笑意:“没什么特别的事。”
“夕瑶,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守了一夜。”
“小郗这孩子太不懂事,一回来就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孟夕瑶可不觉得她只是单纯来道谢的,但还是轻轻笑了一下:“沈曌姐别这么说,”
她放缓了声音,带着几缕歉意:“这次的事,是我该感谢沈郗。她是为了救小梧桐才……”
“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曌适时地打断了她的客套,语气自然地转到了正题上,“刚才医生跟我详细说了小郗的情况。”
提到这里,沈曌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她的信息素紊乱症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腺体损伤不轻,医生说……”
沈曌顿了顿,这才说了最后一句:“最好尽快找到合适的Omega进行长期的信息素调和治疗。”
孟夕瑶的心,瞬间提起:“这样啊……”
omega说了三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
沈曌听出她声音里的紧张,笑了一下,适时安抚:“不过医生说,这也很好治疗,找个匹配度高的omega结婚就好。”
沈曌顿了顿,话语里带着几分深意:“毕竟,alpha的良药,都是oemga。”
孟夕瑶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笑了一下。
沈曌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给她物色了一个Omega,家世清白,性格温顺,还是学医的,各方面都很合适小郗。”
孟夕瑶沉默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地往下拽。
她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淡淡道:“这很好啊。”
“是啊,很好。”沈曌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我本来是打算等她出院,就让她们见上一面”
“可是这孩子……”沈曌唉了一声,很是头痛,“你也知道,她长大了,翅膀硬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我说什么她都不肯听,倔得跟头驴似的。”
电话另一头,沈曌的语气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
哪怕过了那么多年,听到沈郗要和人联姻,孟夕瑶还会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孟夕瑶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她可能是一时半会没有想清楚。”
她顿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麻木得有些空洞:“等她想清楚了,她会明白你是为了她好的,沈曌姐。”
“希望吧。”沈曌轻叹一声,语气里都是操碎了心,“妈妈走得早,奶奶年纪也大了,我就她这么一个妹妹……”
“我是真的希望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话题铺垫至此,沈曌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提出了请求:“夕瑶,小郗从小就跟你好,最听你的话。”
“我这个当姐姐的话她不听,或许……你能帮我劝劝她?”
来了。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孟夕瑶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微微泛白。
片刻之后,孟夕瑶轻声道:“我……我的话,她现在未必会听。”
“试试看嘛,”沈曌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只要能劝动她去见一面,认识一下,就算帮了我大忙了。”
然后,仿佛是随口一提,沈曌接着说:“对了,我听顾海提过,她最近和孟家在谈西城那个电影文旅城的项目?拢共三百多亿的投资,好像卡在几个关键环节了?”
孟夕瑶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顾海出面可能还差点火候,”沈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而平稳,“如果小郗能乖乖去相亲……我亲自去西城跑一趟,帮顾海把这个项目彻底谈拢,应该问题不大。”
沈曌是沈家人,在集团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是沈韶华之下真正的二把手。
她的份量,远远大过于顾海。
这不是请求,这是交易。
一场用沈郗的“未来”,换取顾海商业利益,明码标价的交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孟夕瑶看着窗外飞逝的模糊光影,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其实这些生意,说来说去都和她没关系。
可她同样有沈韶华在家族的项目分红,只要这个项目能成,她至少可以拿到十个亿的回报。
几秒之后,孟夕瑶听见自己用同样平静的声音回答:“……好,我尽力试试。”
“嗯,那就麻烦你了,夕瑶。”沈曌的语气重新染上笑意,仿佛刚才那场不动声色的利益交换从未发生,“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响起。
孟夕瑶握着手机,半晌,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几乎是同时,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信息,来自她沟通了将近半年,始终态度模糊的一位国画界泰斗。
对方言简意赅地表示,愿意考虑在她的美术馆举办个人回顾展,并约时间详谈。
孟夕瑶看着那条信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自嘲一笑。
看,定金来了。
沈家这个庞然大物,根系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用权力、财富、人脉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坚固的网。
再清高的艺术家,再难啃的项目,在这张网面前,似乎都能找到松动的缝隙。
孟夕瑶的事业、社会地位、她所拥有的一切体面与光环,都得益于这张网。
可同时,她也在这张网的规则里,被规定了人生的轨迹。
既然沈韶华当年一锤定音,将她定为顾海的妻子,那么她这一生,就必须稳稳地坐在“顾太太”这个位置上。
这是她的价值,也是她的枷锁。
因为是沈韶华将她从孟家那个泥潭带出来的,并将她视若亲女,竭力培养。
作为回报,只要是沈韶华的安排,她都会尽力听从。
哪怕顾海出轨,哪怕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她也要永远扮演好那个完美、得体、无可挑剔的妻子角色,以巩固顾海在集团的形象,维持沈韶华一脉在家族的利益。
毕竟……
就算没有爱,可作为沈韶华的养女,她同样能得到很多很多的钱……
孟夕瑶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扔到一旁,抬手捂住脸,深深埋了进去。
车子驶入更深的夜色,车窗倒映出她单薄而清晰的身影,然后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
车子在别墅前停下。
孟夕瑶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夜风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稍稍吹散了一些心头的窒闷。
她刚走进玄关,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扑进她怀里。
“妈咪!你终于回来啦!”小梧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想念。
所有的疲惫、挣扎、无力感,在女儿软糯的拥抱和纯粹的喜悦面前,瞬间冰消瓦解。
孟夕瑶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住,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嗯,妈咪回来了。”
“妈妈我好想你!”小梧桐蹭着她的脸颊,奶声奶气地说。
“妈咪也想你。”孟夕瑶柔声应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梧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小心翼翼地问:“妈咪,Hope姨姨怎么样了?她好了吗?”
孟夕瑶心中微软,温声道:“她还需要在医院住一阵子,好好养伤。”
“不过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
小梧桐低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自责:“都怪我……我以后再也不任性了,我一定听妈妈和Hope姨姨的话……”
“小梧桐能这么想,真的很棒。”孟夕瑶捧起女儿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是,这件事不全是你的错。”
“Hope姨姨是成年人,她很坚强,也会保护自己。我们相信她会好起来的,好吗?”
“嗯!”小梧桐用力点头,重新扑进她怀里。
母女俩牵着手走进餐厅时,顾海正好端着最后一碟菜从厨房出来。
她围着围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孟夕瑶,眼睛亮了亮。
“我们家的大忙人兼大功臣回来了?”顾海笑着打趣,将菜放在桌上,“好了,小梧桐,快拉妈咪坐下,我们开饭!”
暖黄的灯光下,精致的菜肴冒着热气,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幼儿园的趣事。
画面温馨,其乐融融。
孟夕瑶拿起筷子,配合地给小梧桐夹菜,回应着顾海的话,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思早已飘远。
她想起沈郗苍白的脸,沈曌冷静权衡的话语,手机里那条代表“定金”的信息……
这些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旋转,让她食不知味,心不在焉。
这顿“温馨”的晚餐,吃得她精疲力尽。
晚饭结束后,她陪着小梧桐一起洗了澡,又和她做了一会游戏,才不容易和顾海一起将她哄睡了。
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孟夕瑶坐在床边,又静静地看了女儿一会儿,
这时一旁的顾海道:“我们也去休息吧。”
孟夕瑶点点头,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推开房门朝外走去。
就在她关上房门,转身回主卧时,这时顾海却从旁边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孟夕瑶扭头,眼神犀利地看着她。
昏暗的走廊里,顾海拉着孟夕瑶的手,语气亲昵:“老婆~”
孟夕瑶身体一僵,几乎是用力地甩开了那只手。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冽:“你要做什么?”
顾海就站在她面前,走廊壁灯的光勾勒出她深邃的轮廓。
她看着孟夕瑶,神情是少有的认真,甚至带着某种试图修补的诚意:“我们……今晚一起睡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孟夕瑶强撑了一晚的平静假面。
强烈的反感和生理性的不适瞬间涌了上来。
她没有回答,而是猛地提高了音量,朝着楼下唤了一声:“Occidens!”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庞大的影子从楼梯转角闪电般窜了上来,带着警惕的低呜,稳稳地挡在了孟夕瑶身前。
大狗幽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紧紧盯着顾海,肌肉紧绷,是一种随时准备扑击的防御姿态。
顾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护卫”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孟夕瑶站在Occidens身后,冷冷地看着她,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顾海,你现在脑子清醒了吗?”
“如果清醒了,就不要再说这些让人恶心的话。”
顾海脸上的表情僵了僵,那份刻意营造的温情与诚意被击得粉碎。
她扯了扯嘴角,试图找回主动权:“是,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但我们不是也在姑姑面前说开了吗?你做好你的顾太太,我们各过各的,开放式婚姻……”
“但现在,”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就是需要你做好‘顾太太’的时候了。”
一瞬间,孟夕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冻得她全身发颤
顾海看着她骤变的脸色,压低声音,轻轻道:“姑姑今天找我谈话了。”
“她说……我们应该考虑要第二个孩子了。”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孟夕瑶站在原地,看着顾海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的脸,只觉得恶心又愤怒,疲惫又无力……
浓重的绝望与纷乱的思绪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顾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指向她房间的方向,厉声道:“你滚。”
“立刻马上,给我滚!”
[熊猫头]
孟姐: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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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勾引:05:呜呜呜呜呜呜,我的老婆!和前妻不睡一块!!
顾海深深地看了孟夕瑶,最终选择离去。
孟夕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她转身回房,坐在床上,抬手捂住了脸。
缓了好一会,她抬手将额发抚到脑后,长长舒了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先睡觉。
睡醒一觉,前路自然分明。
孟夕瑶掀开了被子,放松了身体躺了下去。结果刚闭上了眼睛,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叮咚叮咚地弹出消息。
这么晚还给她发消息,要么是顾海,要么是沈郗。
孟夕瑶觉得烦死了,她一个都不想搭理,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可消息还是不依不饶地进来,叮咚叮咚地吵个不停。
吵死了。
孟夕瑶翻来覆去了好一会,还是伸手摸向床头,触亮屏幕。
微信聊天界面打开之后,一张alpha的自拍照,出现在孟夕瑶眼里。
画面里,沈郗穿着单薄的病号服,仰着小脸,漂亮又纤细,竟让孟夕瑶一时分不清,她如今是28瑞,还是16岁。
孟夕瑶点开了图片,放大了图片,清晰地看到alpha精致的锁骨,笔直又漂亮。
久远的记忆翻涌而上,孟夕瑶不可避免地想到,那个颠簸的暴雨天……
她们被围困在狭窄的集装箱里,倾盆大雨落下,砸在铁皮箱上,劈啪作响。
潮湿又密闭的空间里,alpha的冷松香,如同丝丝缕缕的凉雨,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蜷缩在少女炙热的怀抱,单手搂住她的脖颈,沿着胸口往上攀爬,一寸……一寸……又一寸……
最后,她张口,用牙齿轻轻咬住了alpha精致的锁骨,与此同时,手上加大了几道。
alpha瞬间绷直了身体,右手攥住她的手臂,全身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她听到了一声闷哼。
回忆至此,孟夕瑶骤然回神,匆匆退出了图片的界面。
沈郗的语音不停地传来,孟夕瑶点开语音转文字,看到了她絮絮叨叨的抱怨:“姐姐,你睡了吗?”
“啊,我睡不着。”
“医院的病床好难水,衣服的布料也很粗糙,我身体受不了。”
“你看,我的皮肤都被布料磨红了……”
然后配上了刚才的自拍。
孟夕瑶忍不住又仔细地看了看,发现的确是有一点红痕。
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历,让孟夕瑶轻易地忽略掉,沈郗已经是个成年人,并且有八年战地医生经历的事实。
她很自然地想着,明天去看她的话,还是得拿几套布料舒适的换洗衣服过去。
孟夕瑶一边想着,一边转换剩下的消息。
沈郗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布料,又开始抱怨沈曌给她送的东西不好吃。
总而言之,住院让她心情格外不好,她什么都挑剔了一遍。
最后说了一句:“姐姐你睡了吗?”
“如果你睡了的话,那就不用回我。”
“晚安,祝你好梦。”
孟夕瑶的手停在聊天界面上,正准备退出来的时候,沈郗又发了一条消息。
孟夕瑶习惯性地转成文字,一行字映入了眼帘:“姐姐,我好想你。”
孟夕瑶目光一顿,她想了想,点开了语音。
alpha清冽的声音,如同月色下潺潺流动的溪水,温柔地漫了过来:“姐姐,我好想你。”
如同电流流窜全身,孟夕瑶的身体酥酥麻麻的,连心脏都在颤栗。
孟夕瑶举着手机的手蜷了又蜷,她思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点开语音录制,说了一句:“明天我还会去医院看你。”
说完,她直接发送。
再也不管沈郗的任何回复,就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掀开被子直接躺回床上。
“啪”地一下,房间所有的灯都熄灭,只余一盏床头灯,幽幽地亮着,透过单薄的蚕丝被,照进被窝里。
孟夕瑶躲在被窝里,被浓郁的雪松香薰味包裹住,只觉得夜色静得可怕。
砰砰……
砰砰……
心跳声震耳欲聋,像极了那个混乱的雨天。周遭都是迷乱的香味,唯有两人贴在一起的心跳是如此的清晰。
一夜辗转,眠浅梦稀。
孟夕瑶在天色将明未明时便醒了。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下楼,走进厨房。
阿姨已开始在灶前忙碌,见她进来有些讶异。
孟夕瑶笑笑,对她说:“今天我要炖个汤,您帮我准备食材吧。”
阿姨连忙点头说好,孟夕瑶系上围裙,开始与她一起处理食材。
砂锅坐在炉上,火焰温柔舔舐锅底。
冷水下肉,撇净浮沫,加入姜片与料酒。
待水复滚,转为文火,让时间与温度慢慢驯服坚韧的肌理。
白萝卜切滚刀块,在另一个时辰加入,吸饱汤汁变得晶莹剔透。
香气逐渐逸出,醇厚而温润,充盈了整个厨房空间,连窗外渐亮的晨光都仿佛染上了这抹暖意。
顾海牵着小梧桐的手步入餐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晨光透过落地窗,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澄澈的菱形光斑。
满桌餐点精致考究,中央那口敦实的砂锅正袅袅蒸腾着诱人的白汽。
“今天早餐这么隆重?”顾海眉梢微挑,目光扫过餐桌,最终落在孟夕瑶沉静的侧脸上,“你亲自下厨了?”
孟夕瑶没有接话,权当自己没听到。
她俯身将小梧桐抱上儿童餐椅,动作轻柔:“宝贝,坐好。”
小梧桐看着满桌丰盛的早餐,高兴地拍手称赞:“妈妈,好丰盛啊。”
小孩子扭过头,很天真地问:“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孟夕瑶抬手刮了刮孩子的鼻梁,宠溺地笑笑:“当然。今天又是我们小梧桐独立上学的日子,妈妈给你的奖励。”
小梧桐哇偶一声,说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孟夕瑶笑了一下,她盛出一小碗汤,仔细吹凉,放到女儿面前:“小心烫,慢慢喝。”
小梧桐立即捏住勺子,舀了一勺汤尝了一口,打呼好喝好喝。
顾海被晾在一旁,面上有些挂不住。
她捏了捏鼻子,自觉地取了汤勺便朝砂锅伸去。
但是她的指尖刚触到勺柄,手背便传来清脆一记拍打。
顾海抬眼,对上孟夕瑶波澜不惊的眸子。
孟夕瑶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吃别的。”
别碰她煮的东西,恶心。
omega语调平稳,却带着冰封般的界限感。
这让顾海瞬间了然:这锅汤,是孟夕瑶自己做的。
自从被孟夕瑶发现她孕期出轨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口对方做的饭菜了。
孟夕瑶宁可给狗做狗饭,也绝对不会匀她一口。
要是以往,顾海也就接受了。但是女儿还在,她就有些下不来台。
“至于么,”顾海压低嗓音,朝正小口喝汤的女儿努了努嘴,“孩子还在呢。”
小梧桐全神贯注于碗中美味,对母亲们之间无声的交锋毫无所觉。
孟夕瑶懒得搭理她,径自取过另一双公筷,从锅中挑出一块炖得酥烂,几乎脱骨的肋条肉,轻声唤:“Occidens。”
霜影迅捷如风,矫健的大狗从角落起身,如同一道闪电窜来。
来到近前后,它温顺地叼走主人赐予的美食,伏在一旁满足享用。
直到此刻,孟夕瑶才缓缓抬眸,目光掠过顾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孟夕瑶是温顺乖巧,柔婉体贴的。
顾海装了将近十年,才将孟夕瑶娶回家,成为自己的妻子。
可就是装得太久了,导致她孟夕瑶怀孕之后,她完全压不住自己那些龌龊心思。
几乎是刻意的,在婚后她频频与其他omega接触,越发肆无忌惮。
最终连掩饰都懒怠,将背叛赤裸摊开在孟夕瑶面前。
她以为孟夕瑶会哭,会闹,会质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可那天,已经怀孕八个月的孟夕瑶却坐在床上,很冷静地说要自己要引产。
要离婚。
她说,一时眼瞎没关系,但不能瞎一辈子。
她无法再跟顾海过一辈子了。
顾海这才慌了。
她跪在孟夕瑶面前,哀声恳切,让她不要那么做。
“孩子是无辜的啊。”
“她都八个月大,已经成型了,你怎么忍心啊?”
当时孟夕瑶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她,神色平静,却透着一骑癫狂:“你也知道我们有孩子了!”
“她都八个月大了,你都忍心背叛婚姻,为什么我不忍心!”
“难道要她生活在一个双亲情感破裂,家长都不爱她的家庭吗?”
说到最后一句,孟夕瑶几乎声嘶力竭。
顾海看着她眼底通红的血丝,第一次意识到孟夕瑶绝不是那种柔顺的小绵羊,可以任人宰割。
她是疯兔子,是上等的瓷。
一旦碎裂,就会露出内里的锋芒,将所有一切都割得支离破碎。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就是孟夕瑶。
顾海一时之间竟有些看呆了。
也就是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她和孟夕瑶结婚,不仅仅是因为沈韶华看重孟夕瑶,也不是因为沈郗喜欢孟夕瑶……
而是她隐约能够感受到,她柔顺底下的傲。
她绝对不能和她离婚!
绝对不能!
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后,顾海开始向各方求助。
向沈韶华,向沈家大堂姐,向老太太……
多方施压下,孟夕瑶终于同意生下孩子,也同意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至少,明面上她们是这样。
但是私底下,孟夕瑶对她关闭房门,再也不会让她再次靠近。
顾海哭过,闹过,跪过,打过自己,甚至连强都用过……
后果就是孟夕瑶用刀划破了她的脖颈,顾海挂彩住了两天院。
这让顾海不得不认命了。
她们是真的不可能复合了。
她开始自暴自弃,在外面找了一个又一个情人。
饶是如此,每当孟夕瑶需要她回归家庭充当一个好母亲时,她还是会眼巴巴地跑回来。
顾海丝毫不怀疑,等老太太去世,宣读遗嘱,又或者是小梧桐再长大一点,孟夕瑶会跟她离婚。
但那都是很以后的事情了。
而现在,孟夕瑶仍旧是她的妻子。
意识到这一点,顾海愉悦地勾起了唇角。
她凝视着眼前这个眉眼清冷,姿态疏离的女人,心底那点不甘与恼怒竟奇异地淡去,反而浮起一丝近乎玩味的兴致。
她喜欢孟夕瑶为她起情绪的模样,喜欢她内里尖锐的棱角。
至少,孟夕瑶的眼里还是有她的。
顾海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姿态,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行行行,我不碰。”
顾海转头盛了碗米饭,就着其他菜肴吃起来,一反常态的轻松。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至少顾海是这么觉得。
晨光渐盛,顾海乘坐司机的车,前往公司。
而孟夕瑶则亲自开车,送小梧桐前往去幼儿园。
等孩子进入教室后,孟夕瑶这才驱车去医院。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下,孟夕瑶乘坐电梯上行。
电梯门打开,走廊上弥漫着的消毒水扑鼻而来。
孟夕瑶皱了皱眉头,提着食盒精致走向沈郗的病房。
她走到病房门前,正遇上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
门未关严,她看见沈郗靠坐在床头,正低头将卷起的病号服袖子慢慢拉下。
alpha的侧脸在晨间明净的光线里,苍白得有些透明。
孟夕瑶推门而入。
沈郗闻声抬头,一眼就看到了她。
刹那间,alpha那双原本有些涣散黯淡的眸子,像是被忽然注入光亮的深潭,骤然清亮起来,映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姐姐!”
alpha的声音雀跃,撞在安静的病房墙壁上,激起轻微回响。
孟夕瑶心尖像被柔软的羽毛扫过,毛毛的,又痒痒的。
她提起手中的多层保温食盒朝她走过去,唇角自然弯起:“带了早餐,现在能吃吗?”
“能,太能了。”
沈郗眼巴巴地看着她,眼底流淌着渴望:“你都不知道,我一大早就做了一堆检查,到现在都还没吃饭。”
“我快要饿死了。”
孟夕瑶听着alpha的抱怨,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她立起了病床上的移动小桌,将食盒放在了上面。
食盒一层层揭开,如同展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莹白的米饭冒着热气,炖成奶白色的浓汤里,萝卜剔透,牛肉酥烂,旁边一小格翠绿的清炒时蔬,色泽鲜亮,勾人食欲。
每一样,都是沈郗喜欢的味道。
沈郗怔怔看着,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眼圈竟有些微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却压不住那股汹涌而出的动容:“还是姐姐准备的饭有食欲……”
“不像我大姐,啧……”
孟夕瑶对她的拉踩一笑置之,她将勺子递了过去,轻声道:“先吃饭吧。”
沈郗爽快地应了:“好!”
她不再多言,拿起勺子,舀起一大口送进嘴里。
alpha吃得有些急,却又在品尝后眯起眼睛,露出近乎幸福的表情。
她的额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午前明朗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
孟夕瑶静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望着她专注进食的模样。一夜积累的疲惫,心底盘踞的纷乱思绪,竟就这般自然舒展开来。
一种久违的平实安宁感,如温水般漫过心田。
孟夕瑶勾唇轻笑了一下,抬手撑住额角,随着自己的心意开始放肆地打量起沈郗。
她不得不承认,哪怕过了很多年,沈郗仍旧有着一张她最喜欢的脸。
只要一看,就会心情愉悦。
沈郗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泛起薄红。她吞下口中的食物,找了话题:“夕瑶姐,你会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孟夕瑶拨了拨额角的发丝,点了点头:“嗯。”
或许是心情很好,她还轻声解释了几句:“最近美术馆有个项目在推进,我中午要去拜访一位国画老师。”
“哦……”沈郗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方才闪亮的眸子黯淡了几分,声音低了下去,“这么快就要走啊……”
孟夕瑶像是没察觉她的失落,语气如常:“虽然我中午不在,但午饭和晚饭还有你的换洗衣物,我会让阿姨按时送来。”
“……嗯。”沈郗应了一声,用勺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萝卜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细微的进食声。
可恶,她真的很难过!
沈郗忽然抬起头,眼神飘忽,像是不经意地问:“你平时……都这么忙吗?”
她很想了解一下孟夕瑶这些年的生活,或许这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孟夕瑶的回答很快:“倒也不算忙。”
她的声音轻平稳,语气淡淡:“拍卖行的工作不算重,平时我也就见见一些艺术家、收藏家……剩下的时间,大多在画画。”
听从沈韶华的建议,与顾海结婚,对孟夕瑶来说可不仅仅只是多了个妻子的事情。
通过结婚,她从沈韶华手里得到了她名下公司的股份,以及人脉资源,组建了独属于自己的商业版图。
光是用得到的现金流去投资,孟夕瑶就成为了如今好几个炙手可热的科技公司,以及餐饮服装品牌的大股东。
如今她的财富体量,远远超过整个南城孟家。
不过这也是为什么她还没有和顾海离婚的原因之一。
比起顾海出轨恶心人,她更恶心和顾海离婚后,对方分走她一半身家。
财富自由,妻子还不在家,还有个宝贝女儿,孟夕瑶如今的生活,远比少年时要滋润,也要自由得多。
“听起来……很自在。”沈郗仔细打量她的神情,试图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很好啊。”孟夕瑶转过脸,望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梢,淡淡笑道,“除了小梧桐的教育,基本上没有什么烦恼。”
虽然比不上那些握着真正权力的oemga,但是她也远超百分之九十九的同龄人,也算是过上梦寐以求的生活。
沈郗心脏轻轻一跳。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闪过的思绪,再开口时,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和大表姐呢?”
“你们都这么忙,会不会……没什么时间相处?”
孟夕瑶转过头,看向沈郗神色未有丝毫波动,语气清淡如常:“也还好。”
“她忙她的,我忙我的。我们各有各的生活,都在享受自己的人生。”
孟夕瑶顿了顿,最后总结一样说了一句:“婚姻嘛,不是绑在一起才算数的。”
当然,顾海要是能出个车祸死了,她的日子估计会过得更加开心。
这句话像一枚小小的钥匙,轻轻扭开了沈郗心底某把紧锁的锁。
一丝隐秘的甜蜜悸动悄然蔓延,使得她整个人都快乐了起来。
她甚至高兴得忍不住想要龇牙咧嘴。
不过沈郗还是忍住了。
她将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轻咳嗽一声道:“所以你还是喜欢有自己空间的对吧……“
沈郗顿了顿,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那我昨晚发信息,没打扰到你们吧?”
话问出口,她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哇塞。
沈郗你长大了。
进化为小绿茶了。
干得漂亮!
她一边为自己欢呼,一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向孟夕瑶。
孟夕瑶神色依旧如常。
她抬起手,纤白的指尖将一缕滑落颊边的碎发缓缓掠至耳后。
阳光掠过她优美的颈部线条,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宁静似水,惊心动魄的美。
沈郗一时之间,竟然看得呆住了。
视线粘在孟夕瑶的脸上,几乎挪不开。
这时,孟夕瑶转过视线,目光平静地落在沈郗呆呆的面庞上,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三个字:“不打扰。”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深潭。
沈郗骤然抬眼,心脏狂跳了起来。
刹那间,所有强装的平静,小心翼翼的试探,隐藏的不安,都被这三个字击得粉碎。
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像是有星火“唰”地一下被点燃,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亮,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试图掩盖瞬间失控上扬的嘴角和骤然烧红的脸颊与耳根。
可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纯粹喜悦,却早已无处遁形。
她说“不打扰!”
也就是说!
她们昨晚可能不是一起睡的。
就算是一起睡的,她也愿意在晚上陪她说说话。
哇哈哈!
沈郗知道这很不道德,但她就是很开心,很开心!
alpha疯狂地扒着饭,生怕自己嘴巴里一空,她就会忍不住问出来:“你们昨晚没有一起睡吧!”
你们平时也不在一起睡吧?
你们多久没有一起睡啦?!
你知不知道她出轨啊!?!
哇哈哈哈哈哈……
沈郗高兴坏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孟夕瑶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大口大口吃着饭,不断地塞满嘴巴。
看着阳光在她发顶跳跃,看着她努力压抑却依然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通红耳尖上细小的绒毛。
就这么看着看着……
心底那片沉寂多年,以为早已荒芜的冻土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轻微冰裂之音。
“咔嚓……”
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出了封印,探出枝丫,肆意生长。
孟夕瑶看着她的面庞,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发问:
沈郗……
我的沈郗……
你还会像以前一样,义无反顾地进入我的人生,改变我的生活嘛?
沈郗,我的pony,你还会像从前一样,为我冲锋陷阵吗?
[摸头]
第26章 勾引:06:亲亲老婆和我拍了一样的东西。
孟夕瑶没待太久,陪着说了会儿话便起身离开。
门一关,沈郗立马原形毕露。
她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去,憋不住地“嘿嘿”乐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乐够了,她摸出手机,噼里啪啦给爱丽丝发消息,恨不得把孟夕瑶说的每个字都复述一遍。
爱丽丝的回信很快,一如既往地给她打强心针:“看,她和前妻之间果然有裂缝,你想要的机会不就来了?”
爱丽丝说要善用“心引力法则”,因此在她俩近期的私聊词典里,顾海已经自动被归入“前妻”行列。
法律上或许还没离,但在她俩心里,这人早就出局了。
“嘿嘿嘿……”
沈郗傻了好一会,兴奋劲儿过去,她心里又开始有点没底。
alpha手指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有些犹豫:“爱丽丝,说真的,我没追过人,一点经验都没有……会不会太笨了,反而惹她烦?”
她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来:“而且,她如果真的知道了顾海的真面目,明白了自己被最亲密的人背叛了,那她对Alpha肯定防备心很重。”
“要让她再相信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得多难啊。”
唉,想到这里,沈郗仰面倒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哀嚎:“顾海,你真是走了狗屎运!”
沈郗酸死了,酸得咬牙切齿:“生得早,赶上了一个omega最单纯最纯粹的好时候,恋爱结婚生孩子全让你占了……”
“凭什么比她大四岁的人不是我呢?”
她气得捶了一下床。
电话那头,爱丽丝似乎笑了一声,然后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像要把她的沮丧弹开
“打住,沈郗。”爱丽丝的声音清晰又笃定,带着点“姐是过来人”的淡定,“追Omega,尤其是孟夕瑶这种级别的,死缠烂打是最没用的。”
“人与人之间,靠的是吸引力,明白吗?”
“记得我跟你说的核心吗?展示你自己,全部的你。你的优点缺点,你的过去现在,你高兴什么样不高兴什么样……”
爱丽丝声音笃定,甚至透着一股“管它天塌”的潇洒:“就像恒星,管它亮还是暗,只要吸引力足够大,总会吸引到行星绕着它转。”
同样是成年人,沈郗觉得在感情这门课上,爱丽丝简直是她导师。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把刚才那点忐忑冲散了不少。
也是,顾海命好又怎样?
可她这个人不懂得珍惜,哪怕命运将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眼前,她也会因为眼瞎和傲慢失去。
至于沈郗……
她已经做错了一次,她不会允许自己再次犯错了。
沈郗眼睛重新亮起来,腰杆也挺直了:“爱丽丝,你说……她照顾我这么久,我是不是该送个礼物表示一下?”
“非常应该。”爱丽丝立刻肯定,“恰到好处的礼物是加分项。”
“你的财力、品味、用心,这些都是魅力的一部分。”
“不要吝啬,去大胆的表现自己吧。”
大概是朋友的鼓劲真有用,接下来几天,沈郗在孟夕瑶面前明显“活跃”了不少。
所谓的豪门世家,并不单单只是说钱多势大。更多的是能够获得最顶尖的资源,以及享受最奢侈的供养。
沈郗从小见惯了好东西,家里随便拿个摆设都可能是拍卖行的压轴货,加上小时候被孟夕瑶带着浸过艺术,眼光毒得很。
什么古董字画奢侈品,她一眼就能品出好次来。
孟夕瑶最近忙,来看她时经常带着平板审拍卖行的东西。
一开始沈郗只是歪在一边看,默默欣赏她工作的模样。
没过两天,孟夕瑶在看一只青花瓷瓶,沈郗眯着眼瞅了半天,终于没忍住。
“诶,等等,”她手指虚点在屏幕某个位置,“这瓶子……这儿,接胎的痕迹藏得是挺好,但上下两截的釉光,细看节奏感不对。”
“我感觉……它至少是动过大手术的,一半真一半补。”
孟夕瑶有些意外地抬头:“怎么看出来的?”
沈郗皱着眉,自己也说不太清:“就……感觉。”
“这个整体气韵不流畅,这条线,”她伸出指尖,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微微蹙眉,“太‘完美’了,反而假。”
“真的老东西,那种岁月磨出来的‘不完美’,它有自己一套呼吸,这个没有。”
孟夕瑶闻言挑了挑眉,眼里闪过欣赏。
omega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把平板往她沈郗那边推了推,手指一划换了幅水墨:“那这幅呢?”
两人距离因为这小动作拉近了些。
沈郗凑过去仔细看,半晌,犹豫道:“画意是好的,但……墨色层次是不是太‘清楚’了?”
“宋画的墨,尤其是这种层层渲染的地方,年代久了有种沉下去又化开的感觉。”
她点了点,语气笃定:“这个……显得有点‘新’,像故意做旧的。”
“对路了。”孟夕瑶嘴角弯起来,开始耐心给她讲,“你看这里的皴法,学的是范宽,但范宽的笔是沉下去,吃进纸里的,这个有点浮。”
“关键是纸张和印章的做旧手法……”
她放大细节,一点点指给沈郗看,声音温和又清晰。
沈郗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一句或插句自己的看法。
她聪明,底子好,一点就通。
教这样的“学生”,孟夕瑶觉得挺有成就感。
借着看古董,聊艺术这个由头,两人之间那点分别多年的生疏感,消融得飞快。
从真伪说到画派,从画家生平扯到历史八卦……
病房里气氛平和又专注,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几岁时,一个教一个学的下午。
沈郗在医院住了小一个月,孟夕瑶那边美术馆的项目也敲定了关键环节。
六月十号,沈郗出院。
孟夕瑶提前在“鹿鸣食府”订了间包厢,说要给她洗洗晦气。
沈郗靠在病床上,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仰着脸眼巴巴地问:“就我们俩?加上小梧桐?”
说这句话的时候,沈郗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能是“一家三口”的聚会。
孟夕瑶正在收拾她住院的一幅,闻言抬眼,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摇头:“不止,沈曌姐也来。”
沈郗的脸瞬间垮了,嘴角往下撇,活像吞了苍蝇似的。
孟夕瑶看她那样子,觉得好笑。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凑到沈郗耳边。
温热的呼吸混着清雅的月桂香,拂过沈郗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了点只有两人懂的调侃:“不过呢……顾海不来。”
沈郗猛地转回头,眼睛因为瞬间涌上的惊喜瞪得圆溜溜的。
她亮晶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孟夕瑶,刚才的郁闷一扫而空,只剩纯粹的开心。
孟夕瑶直起身,把一个精致的纸袋递到到她面前:“新送来的换季衣服,穿这套吧。换好咱们直接过去。”
“嗯嗯嗯!”
沈郗点头如捣蒜,抱起纸袋,脚步轻快地闪进了浴室。
沈郗的衣服向来是专人定制的,哪怕在国外那几年,也有裁缝飞过去给她量尺寸。
那位设计师特别吃她这种瘦高条的身材,一年四季给她做的都是各种款式的西装。
衬得她清冷利落,带点不沾烟火气的吸血鬼调调。
可孟夕瑶准备的这套,完全不是那个路数。
一件红蓝交织、花色醒目的古巴领衬衫,料子软滑垂顺,配的白色休闲西装剪裁合身却不板正,裤子是同色系的休闲长裤。
整套看起来色彩明快,风格慵懒。
沈郗换好站在浴室镜子前,有点陌生地打量着里面的人。
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露出干干净净的锁骨,柔软布料贴着身形,少了几分西装的锋芒,多了些随意,甚至……有点不经意流露的风流感。
尤其当她抬手把长发拨到肩后,发尾扫过锁骨时,那种介于精致和散漫之间的味道,让她自己都有点拿不准。
这……能行吗?
孟夕瑶喜欢这样的吗?
大概是喜欢的吧?
沈郗不太确定,她带着点小忐忑,推开浴室门,走向正在沙发上收拾东西的孟夕瑶。
alpha,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丝滑的袖口,犹豫着开口:“还……行吗?”
孟夕瑶闻声抬起头。
目光落在沈郗身上的那一刻,她眼睛很明显地亮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倏地落进了星光。
眼前的Alpha没了病气,也褪去了惯常的冷感,那身闲适的打扮恰到好处地柔化了她的轮廓,透出一种漫不经心却格外抓人的洒脱劲儿。
尤其是那一头披散的长发,中和了衬衫花色的张扬,添了几分沉静的文艺气。
这种矛盾又和谐的感觉,精准地踩中了孟夕瑶私藏的审美点。
她向来喜欢那种在规矩里带点不羁,随性中藏着力量的美。
果然,很适合她。
孟夕瑶笑了一下,轻声夸赞道:“很好看。”
沈郗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孟夕瑶看着她的笑脸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很适合你,以后可以多尝试这个风格。”
沈郗咧嘴笑了一笑,说好。
孟夕瑶拍拍沙发,示意她在一旁坐下:“坐下来,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是什么?”
“一个出院的小礼物。”
“嘿嘿……”
沈郗更高兴了,她乖乖坐下,有点好奇地看着孟夕瑶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小盒子。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翻开,一对切割得极其精致的蓝宝石耳钉嵌在黑丝绒上,蓝得像深海的夜,流光溢彩。
沈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脱口而出:“这对耳钉,原来最后是你拍走了!”
alpha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孟夕瑶微怔:“你知道?”
“何止知道。”沈郗连忙伸手阻止了孟夕瑶,对她轻声说道,“你等等,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珠宝盒,献宝似的捧到孟夕瑶面前。
孟夕瑶的视线随着她移动,只见沈郗一边喊着“当当当当……”,一边将盒子打开。
盒子打开,一条华美夺目的克什米尔蓝宝石项链出现在孟夕瑶的眼底。
项链主石是颗深邃的皇家蓝,周围碎钻镶了一圈,链子做得古典又精致,灯光下流转着幽静又夺目的蓝光。
女人看着这条熟悉的项链,一时之间竟然愣住了。
她见过这条项链,在之前的拍卖会名单上。
她当时觉得很不错,想要拍下来,成套送给沈郗。当因为价格高的离谱,最后放弃了。
孟夕瑶的目光从项链挪开,落在了沈郗脸上:“所以当时和我竞价,拍到一千五百万美金的人,是你?”
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沈郗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朵:“嗯,是我找人代拍的。”
“给你准备的谢礼。本来想连那对耳钉一块儿拍下的,结果护士推我去做CT,电话断了……”
她耸耸肩,语气遗憾又带着点奇妙的兴奋:“没想到你也想要,而且耳钉让你拍走了。”
说完之后,她还感慨了一句:“我们的审美也太一样了吧。”
孟夕瑶也深有同感。
她看着项链,又看看耳钉,两抹蓝色如此相近,像本就出自同一场梦境。
omega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轻声道:“……好巧啊。”
“可不是嘛!”沈郗完全被这巧合点燃了,她拿起项链,眼睛亮亮地看向孟夕瑶身上那条黛蓝色丝绒长裙,“看,这颜色跟你裙子多配。”
“要不……我现在给你戴上?”
alpha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还不容孟夕瑶拒绝,沈郗已经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好。
“我来帮你。”
Alpha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点温柔的坚持。
孟夕瑶没再拒绝,微微低下头,将修长白皙的后颈露了出来。
沈郗小心地撩起她柔软的长发,拢到一边。
alpha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温热的皮肤,那细腻的触感让沈郗呼吸微微一滞。
更汹涌的,是随之扑面而来的月桂香。
清雅,绵长,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甜,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郗只觉得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接着就开始胡乱撞起来,指尖发麻,呼吸都有点乱了。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拿起那条价值不菲的项链。
冰凉的宝石链子贴上孟夕瑶锁骨肌肤的瞬间,沈郗俯身,双臂几乎像环抱一样绕到她颈后,去扣那个小小的搭扣。
距离一下子近到极限,沈郗的呼吸热热地拂在孟夕瑶耳后那片敏感区域。
属于Alpha的清冽冷松香,也被体温烘得清晰起来,和月桂香无声无息地搅在一起,在这方寸间酿出某种让人心慌意乱的黏稠。
孟夕瑶背脊挺直,能清晰感觉到身后Alpha胸膛轻微的起伏,还有那努力压抑仍略显急促的呼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抓住裙子。
女人的视线垂下,落在近处,一眼就看到alpha因为低头而露出的脖颈。
皮肤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底下微微跳动。
一种突如其来的本能冲动滑过心头,孟夕瑶觉得牙齿痒痒的。
她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越靠越近,想用牙齿轻轻磕碰那片皮肤,留下点什么……
“嗒。”
搭扣扣上的细微声响,打破了紧绷的寂静。
孟夕瑶像被烫到似的迅速退开,若无其事地抬眸看向沈郗。
这时沈郗已经站直身子,她垂眸将目光落在孟夕瑶颈间,那抹幽蓝正静静伏在雪白的肌肤上。
光华内敛,相得益彰。
“好了。”alpha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带着藏不住的赞叹,“姐姐,你真好看。”
孟夕瑶抬起眼,望进沈郗盛满惊艳的眼眸里,轻声说:“谢谢。”
沈郗却没打算就此打住。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偏过头,抬手将左耳边的长发撩起,别到耳后。
alpha脸颊微微泛红,强忍着羞涩央求:“姐姐……”
“现在……该你给我戴耳钉了。”
孟夕瑶的目光落在沈郗近在咫尺的耳垂上,那里皮肤细腻,透着健康的粉色,耳廓的线条清晰漂亮。
她的指尖捻起丝绒盒里那枚冰凉的蓝宝石耳钉,一时竟有些怔忪。
孟夕瑶抿了抿唇,好一会才吐了一个字:“好。”
(●—●)对的,她们有钱人都不用自己亲自出席拍卖会的,都是代拍[哦哦哦]
1500万美金和1500块似的[裂开]
可恶,要仇富了!
她们吃点爱情的苦也是应该的。
第27章 勾引:07:啊啊啊啊啊啊,可恶,老婆坑我!
耳钉是精巧的耳夹式样,即便沈郗没有耳洞,也能妥帖地戴上。
“咔哒”一声轻响,最后一枚耳钉稳稳固定。
孟夕瑶收回手,身子后撤了一些,语气平淡:“好了。”
沈郗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垂上那点冰凉的蓝,轻轻笑了一下。
她站起身,转向孟夕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夕瑶姐,好看吗?”
孟夕瑶坐在沙发上,仰起脸,自下而上地将她审视了一番。
沈郗的长相随了她早逝的母亲,在精致漂亮的底子上,天生氤氲着一层诗画般的古典忧郁。
不言语时,那份过于清晰的骨骼线条与冷白肤色,会透出一种削瘦的清寂感。
像雪后松枝,也像孟夕瑶某些画作中,那些清透而孤绝的笔意。
此刻,这身花哨明快的古巴领衬衫,与耳畔流光灼灼的蓝宝石,竟奇异地冲淡了那层冷寂。
如同将寒夜苍穹最亮的星子摘下,点缀于alpha耳际。伴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光华流转。
一闪,又一闪。
璀璨得令人目眩。
孟夕瑶的视线在那抹蓝上多停留了片刻。
沈郗朝她伸出手,笑容明亮:“走吧姐姐,我们先去吃饭。”
难得见她这样开心,孟夕瑶心底微软,将手放入她掌心,任由她牵着,一同走出了病房。
车子滑出地下停车场,视野豁然开朗。
窗外是绵绵的雨雾,天地间蒙着一层湿润的灰纱。
透过氤氲的水汽,依稀可见道路旁丛生的木槿,湿漉漉的花瓣红得浓烈,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火,在雨中兀自燃烧。
沈郗心情显然极好,她看着窗外迷蒙的雨景,转过头,眼睛亮亮地问孟夕瑶那家食府的招牌菜是什么。
孟夕瑶依言报了几个菜名,声音柔和。
沈郗听得认真,听着听着,却忽然抬手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
孟夕瑶立刻问道:“怎么了?”
“没事,”沈郗摆摆手,声音有些闷,“可能是车里空调有点凉。”
凉?
孟夕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的丝绒裙,又瞥向沈郗那件并不算薄的休闲西装外套,一时无言。
这时,沈郗却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伸过手来。
她先是试探地碰了碰孟夕瑶的手背,随即轻轻握住。
alpha抬起眼,目光里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依赖,声音压得很轻:“夕瑶姐,我有点晕……能借我靠靠吗?”
过去大半个月,她们在病房里日日相对,也时常有肢体接触。
但在车厢这样私密狭窄的移动空间里并肩而坐,却是头一回。
孟夕瑶略有迟疑。
沈郗却已借着那点握手的力道,强忍着擂鼓般的心跳和耳根骤起的烫意,顺从内心驱使般,向着孟夕瑶的方向,缓缓倾倒过去。
高挑的Alpha极其自然地蜷缩起身体,侧身躺进了后座宽敞的空间里。
她将脑袋轻轻枕上孟夕瑶并拢的腿,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窝好。
随后,她牵引着孟夕瑶那只被她握住的手,将它带到了自己发顶。
Omega的掌心温热,柔软,带着记忆中令人安心的熟悉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沈郗满足地眯起眼,甚至无意识地用头顶蹭了蹭那只手,依赖与眷恋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这举动早已远远越过了普通Alpha与Omega之间该有的界限。
更何况,对于一位名义上仍有婚姻在身的女性而言,这近乎是一种纵容的默许。
只是沈郗做得太坦然,太流畅,仿佛这本就是她们之间应有的模样。
等孟夕瑶从微怔中回神,对方已如一头盘踞领地的幼狮,舒舒服服枕在她腿上,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孟夕瑶垂眸,看着怀中人漂亮得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第二次清晰地意识到: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上一次产生类似感慨,还是撞破顾海出轨,对方竟还能振振有词的时候。
孟夕瑶几乎要气笑了。
理智在耳畔尖锐地提醒:推开她。
立刻,马上。
可当她真正试图用力时,指尖却违背意志,轻柔地穿入沈郗浓密的发间,顺着发丝抚下。
甚至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竟然软得一塌糊涂:“好点了吗?”
真是不可思议。
事到如今,她竟还能对沈郗报以这样的纵容。
“嗯嗯嗯,好多了。”沈郗连忙应声,得寸进尺地将脸颊更贴近她腿侧的布料,咕哝道,“夕瑶姐,你身上好暖和。”
孟夕瑶淡淡应了一声:“嗯,你觉得好就行。”
omega的语气听不出波澜,沈郗有些得意忘形了。
或许是这久违的亲昵给了她勇气,她开始絮絮地提起旧事:“小时候上学那会儿,我也总爱这样……明明自己赖床起不来,偏要跟你挤一辆车。”
“路上困了,你就把我抱在怀里,用手护着我的头,怕车子颠着我……就像现在这样。”
她说着,仰起脸看向孟夕瑶,双眼湿漉漉的。
孟夕瑶垂眸看着她的眼睛,一时之间竟有些怔住了。
她看起来,真的一点都没有变。
仿佛除了这具已然成熟的身体,内里的那个沈郗,从未被十二年光阴真正浸染。
依旧天真。
依旧自我。
依旧……自以为是。
孟夕瑶晃神了一瞬。
omega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绕着沈郗的一缕长发,语气轻淡:“有吗?我不太记得了。”
“有的。”沈郗肯定道,重新将脸颊埋回她膝上,声音变得有些闷,“其实……我那时候特别讨厌上学。每天都要吃抗过敏的药,难受得厉害。”
她顿了顿,语气又开心了点:“不过只要想到能跟你待在一起,哪怕只是在车上的这一个小时,我也愿意去。”
孟夕瑶听着她话语里毫不掩饰,如同孩童般的欢喜,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难受吗?
或许是的。
那个暑假过后,因为她要升入新学校,沈郗便闹着也要一起去。
可沈郗患有Omega信息素过敏症,更棘手的是,她对大多数常规抗过敏药物也过敏。
为了能跟着她踏进校门,沈郗不得不开始漫长的脱敏与试药。
起初,严重的药物反应让她浑身起满红疹,痒得整夜哭闹,搅得沈家老宅上下不宁。
老太太心疼得直掉泪,大半夜里搂着她哄:“乖宝,咱不去受那个罪了,奶奶请最好的老师来家里教你和夕瑶姐姐,好不好?”
以沈家的财势,沈郗确实无需踏入普通校园,便有无数顶尖学者等着为她一人授课。
沈郗破涕为笑,用力点头。
于是,孟夕瑶默默办理了退学手续,陪她一起留在宅邸里,接受精英式的家庭教育。
沈郗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八岁已开始接触初中课程。
为了让她接触更多的知识,从这一年开始,沈家就安排了各行各业的翘楚,来教她上通识课。
其中一名教授数学的老师,是个叫做檀竹的青年女Alpha。
檀竹讲得快,要求也高。
孟夕瑶学得吃力,常在课后独自向檀竹请教。
可谁也没想到,那位外表优雅知性的女教师,私下却有着令人不齿的癖好。
她先是借着讲题,将手搭上孟夕瑶的肩膀,然后是腰际,动作一次比一次逾矩。
这位alpha大约早已从旁敲侧击中得知,孟夕瑶不过是沈家小小姐的“伴读”。
她动不得沈郗,却可以轻易拿捏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如此过了一个月,那只肮脏的手,终于伸向了某个隐秘的地方。
孟夕瑶在惊骇中猛地挣开,她忍无可忍,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狠狠扎向对方的手背。
“嗷!”
檀竹吃痛尖叫。
恰在此时,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沈郗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孟夕瑶惨白的脸和对方恼怒扭曲的神情。
她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孟夕瑶牢牢护在身后,同时高声呼唤:“安保!”
“安保全给我上来!”
候在门外的安保一拥而入,迅速制服了那个猥亵孩子的禽兽。
沈郗将惊魂未定的孟夕瑶拉到角落,看着被安保制住的女人,绷紧小脸:“她碰你哪儿了?”
孟夕瑶咬着嘴唇,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
可沈郗太早熟,母亲生前教过她太多超越年龄的知识。
她看着孟夕瑶的反应,心里已然明白。
小孩子没再追问,稳步走向已被安保制住的檀竹,眼神冷得像冰。
沈郗看了女人一眼,再次回头看向孟夕瑶:“她用哪只手碰的你?”
孟夕瑶依旧沉默,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沈郗不再等了。
她从书桌上拿起一把锋利的裁纸刀,走到不断挣扎狡辩的檀竹面前,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对准她的脖颈划下去。
噗地一下,动脉划开。
鲜血瞬间涌出,溅上她冰冷的脸颊和洁白的衬衫前襟。
沈郗看着她脖颈不断喷涌的鲜血,满目赤红。
那日恰逢沈韶华归家,闻声赶至书房,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血腥一幕。
沈韶华都都吓疯了:“沈郗!你在做什么?你这个小疯子!”
她大喝一声:“都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快!”
众保镖这才七手八脚地捂住檀竹的伤口,抬着她去急救室。
沈韶华都气炸了,她几步上前,一记耳光掴在沈郗脸上,怒声道:“你真是无法无天!”
“我怎么……不是,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小畜生!”
“我真是要打死你!”
沈韶华气死了,当即拎着沈郗的后衣领,就要拽着她去祠堂罚跪。
孟夕瑶这时反应过来了,一把扑到了沈韶华面前,抱住沈郗。
她哭着和沈韶华说,不管沈郗的事,是她惹得祸。
沈郗握着裁纸刀,恶狠狠地说,不是姐姐的错,都是檀竹!
都是檀竹!
我要杀了她!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沈韶华人都气疯,死活都要把沈郗从孟夕瑶怀里拽出,要将她暴打一顿。
书房里闹做了一团,直到老太太闻讯赶来,心疼地将沈郗搂进怀里,对着沈韶华怒道:“你骂孩子做什么!”
沈韶华气得发抖:“她无法无天!”
“小小年纪就敢动刀伤人,一刀扎人脖子,血都喷出来了,她眼睛都一眨不眨!”
“她就是个小畜生,你再这么惯着她,她以后迟早犯人命!”
老太太听了,抱着怀里的沈郗直掉眼泪:“乖宝啊……我的乖宝啊……”
谁料沈郗还能反驳:“我没做错!”
小小的孩子从祖母怀里抬起头,顶着红肿的脸颊,眼神倔强无比:“妈妈说过,遇到伤害自己或所爱之人的坏人,就要让他永远记住教训!”
沈韶华气得都要背过去了,她涨红着脸怒骂道:“你这是给人教训吗?”
“你都快杀人了!”
“不行,我这次非得打死你不可,省得你将来再给我丢人!”
沈韶华伸手就要将她拖出来严厉管教,老太太寸步不让。
几番拉扯之下,这场风波在沈琼芳强势的庇护下不了了之。
沈韶华不得已,只好带着孟夕瑶悻悻离开。
离开前,孟夕瑶扭头担忧地看了沈郗一眼。
却对上了老太太苍老,又怨怼的眼神。
孟夕瑶垂下了眼。
她明白,因为自己的到来,给沈郗带来的变化,终究还是引来了不满。
当夜,沈郗发起了高烧,呓语不断,在祖母怀里哭喊着要妈妈,要夕瑶姐姐。
老太太没有办法,让佣人把孟夕瑶从睡梦中唤醒,让她来到沈郗床边,握着她的手,哄了整整一夜。
老太太看着孙女在孟夕瑶安抚下逐渐平静的睡颜,眼中那份隐隐的不满,总算消散些许。
老太太叹了口气,拉着孟夕瑶的手,轻轻道:“这孩子可怜,和你一样,妈妈都走的早。”
“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健康的长大,别的,我就不多求了。”
“她既喜欢你,想与你处在一起,那是你们的缘分。但你到底比她年长,凡事要多思量几分,带着她,走正道。”
孟夕瑶轻轻“嗯”了一声,可心却不可避免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沈郗的将来,都要和她绑在一起了。
无论她好与不好,沈郗都得好。
孟夕瑶陪了沈郗几天,等她病情稍好,就按照老太太的指示,回学校去上学。
沈郗接连几天没看到她,就开始闹。
闹了一阵,她才知道孟夕瑶已重新回到原来的学校上课。
而老太太精心挑选了好几位旁枝里年龄相仿的孩子,带来给沈郗作伴。
沈郗谁也不要,只吵着要去上学。
老太太不允,她便开始绝食。说一天不让她和夕瑶姐上学,就一天不吃饭。
不过孩子仅仅饿了一顿,老太太便心软妥协,亲自端着粥碗来哄。
沈郗别开脸,声音虚弱却固执:“我不要奶奶喂,我只要夕瑶姐姐来喂我,不然我不吃。”
“好好好……那就让你的夕瑶姐姐来喂你。”
老太太无奈,就又将孟夕瑶接回老宅。
能够再次看到孟夕瑶,沈郗无疑是高兴的。可她又有些别扭,因为孟夕瑶的离开。
她坐在床上,看着站在床边的孟夕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睛里红红的:“你一个人去上学,是因为和我待在一起受到委屈了吗?”
“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你在生气吗?”
一个八岁大的孩子,这般执拗地问着你是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事你才不要她,谁见了不心软呢。
孟夕瑶知道自己不应该和这个孩子再牵扯过多了,可她就是忍不住上前,握住了沈郗的手,摇了摇头。
沈郗当场呜哇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是我不好……是我不够上心……”
“我以后……我以后再也不会……”
孩子嚎啕大哭了一半,孟夕瑶忍不住扑了上去,将她抱在了怀里。
半大的少女,将小小的孩子搂在怀中,抚摸着她的背脊颤抖着哄:“对不起……对不起……”
两个小小的孩子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哭到沈郗肚子咕咕叫了,孟夕瑶才一把推开了她,破涕为笑。
沈郗涨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姐姐……我饿了……”
孟夕瑶握着她的手,轻声道:“来,我们一起吃饭吧。”
两人就着这顿饭和好了。
当天晚上,两个孩子躺在了一起。
沈郗握着孟夕瑶的手,与她侧躺在一起,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姐姐,我陪你一起去上学吧。”
“学校里人多,会有很多人和我们做朋友的。”
“这样很多人陪着你,你就不会再遇到变态了……”
傻孩子,其实外面的变态更多。
孟夕瑶知道,正确的事情,应该是让沈郗继续接受家族精英教育,在庄园里长大。
可她存了一点私心。
她想要给自己,还有这个孩子更辽阔的世界。
所以她说了“好”。
自那以后,沈郗便拖着并未完全康复的身体,重新开始服用那令她不适的药物,每天早早起床,强打着精神,风雨无阻地陪着孟夕瑶去上学。
平心而论,孟夕瑶是感动的。
那份不顾一切的陪伴,炽热得烫人。
可感动之余,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也随之悄然扎根心底。
沈郗毫无保留的“好”,像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将她温柔地笼罩其中。
她在这网中既感到被珍视的温暖,也偶尔会感到束缚的窒息,甚至……萌生过逃离的念头。
“姐姐……姐姐?”
沈郗的轻唤将她从纷乱的回忆中拽回。
孟夕瑶低头,对上那双依旧盛满信赖的眼眸,心口蓦地一软,随即涌上一丝近乎酸楚的不忍。
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她抬起手,轻轻覆上沈郗的眼睛,挡住了那片过于澄澈的光芒:“不舒服就别说话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
omega的声音轻轻的,低沉又温柔:“到了地方,我叫你。”
“好。”
沈郗立刻乖顺地应了,长睫在她掌心下眨了眨,羽毛般扫过,带来细微的痒意。
孟夕瑶维持着遮住她眼睛的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色泽健康的唇瓣上。
良久,女人喉间溢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两人很快到达目的地。
车子平稳停下,两人下车,乘电梯直达食府顶楼。
身着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得体:“孟小姐,沈小姐,沈总已经到了,在包厢等候。”
沈郗闻言挑眉:“嚯,我姐今天下班够早的。”
她们跟随服务员穿过静谧的走廊,来到包厢门前。
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沈曌端坐主位,而她的身侧——
还坐着另一位年轻的女性。
那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柔婉的Omega,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长发半挽,妆容清淡,眉眼间自带一股我见犹怜的怯生生书卷气,像一株需要细心呵护的温室小白花。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上,听到开门声时,抬眼望来,目光清澈而带着些许拘谨。
沈郗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瞬间明白了。
是那天沈曌提起过的,“家世清白、性格温顺、学医的Omega”。
原来如此。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孟夕瑶。
孟夕瑶今日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黛蓝色西装裙,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恰好半掩住颈间那抹新添的幽蓝。
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在沈郗震惊的注视下,她微微颔首,向着包厢内的两人,语调平稳地打了招呼:“沈曌姐,徐小姐。”
沈曌笑着朝她们招手,语气热络:“来来,夕瑶,小郗,快进来坐,就等你们了。”
孟夕瑶颔首,举步便欲向里走。
就在她脚步移动的刹那,沈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一股被愚弄,被背叛的怒火混杂着冰冷的失望,猛地窜上心头。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
沈郗冷哼一声,下一秒,便毫不犹豫地转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饭局”。
然而,就在她抬腿的瞬间,她的手臂被一只微凉的手稳稳握住。
沈郗回头,对上孟夕瑶深邃的眼眸。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怒意与狼狈,却没有丝毫退让。
孟夕瑶手上用了些力,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包厢里带。
omega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小郗,落座。”
“别让你姐姐等急了。”
沈郗的身体被她拉着,僵硬地向前移动。
她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剧烈起伏?
最终,还是在孟夕瑶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道下,被“按”进了席间的座位。
沈郗小时候是有些愁人的。
她真的很任性很自我。
如果和她在一起,真的很窒息[哦哦哦]
我是真的很讨厌很恶心炼铜的[裂开]
很恶心很恶心[裂开]
第28章 勾引:08:哼哼哼,我让给老婆一点颜色瞧瞧。
包厢里灯火通明,水晶灯折射着冰冷的光。
沈郗被孟夕瑶按着肩膀落座,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曌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却堆起无懈可击的亲切笑容,侧身引荐:“小郗,来,认识一下。这位是徐玥徐小姐。”
她语调轻快,带着撮合意味的熟稔:“说起来巧,徐小姐也是学医的。”
“她硕士刚毕业,正打算读博,年轻有为,跟你肯定有共同语言。”
沈郗眼皮都没完全抬,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刻板的弧度,讥讽的笑笑。
alpha的视线像扫描仪似的在徐玥身上过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徐小姐看着……挺文静,不像我们这行风里来雨里去的。”
“你具体学什么方向?”
徐玥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是医学美容方向。”
“哦——”沈郗拖长了调子,那声“哦”在舌尖滚了滚,带出点意味不明的嗤笑,“美容啊。”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敲了敲,忽然抛出个看似随意的问题:“徐檀林,是你什么人?”
徐玥眼睫轻颤,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仍温顺答道:“是我大姨母。”
“呵,”沈郗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却像淬了冰,直直刺向对面的沈曌,“搞了半天,还是熟人。”
“姐,你真是……费心了。”
徐檀林是沈氏旗下生物科技板块的一个分公司的副总,恰好主管沈郗投资的那一部分。
这也就意味着,和孟夕瑶比起来,徐玥的家世更低了。
想当初她二十出头,博士毕业那会,相亲的对象都是什么军政大佬的女儿。
如今到了二十八岁,行情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唉,果然,alpha老了就不值钱了。
沈郗讥讽地笑笑,心里已经明白在沈曌眼里,自己属于待处理的劣质资产。
徐玥脸上笑容不变,姿态放得更低:“不敢和沈小姐攀关系。”
沈曌适时咳了一声,拿起茶杯打圆场:“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菜都快凉了,动筷子动筷子。”
沈郗垂下眼,不再说话,周身却弥漫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精致的菜肴陆续上齐。
沈曌立刻切换成热情媒人模式,铆足劲在两人之间搭建桥梁。
“徐小姐,千万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多吃点。”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到徐玥碟里,目光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停留片刻,习惯性地用上了长辈关切的口吻:“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太瘦了。小郗也是,瘦得跟竹竿似的。”
“现在流行什么‘白幼瘦’,我看啊,健康最重要……”
徐玥脸颊微红,有些无措地笑了笑,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略显突兀的关怀。
沈郗在一旁简直要听笑了。
她这位叱咤商场的姐姐,在“撮合”这件事上的情商简直低得令人发指。
“我瘦是因为肋骨断了,躺了快一个月,肌肉萎缩加上没胃口,”沈郗冷冷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沈曌营造的和乐气氛,“跟流不流行没关系。”
徐玥很会看眼色,立刻顺着这话题,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的探询:“沈小姐的伤……是在德尔塔留下的吗?”
沈郗抬眼看她,目光里多了丝审视:“嗯。”
教养让她维持了基本的礼貌。
徐玥似乎做了不少功课,神情认真起来:“那边的局势……现在是不是依然很糟糕?医疗资源跟得上吗?”
沈郗本想回一句“新闻天天报”,但看到对方的眼神,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刻薄。
对方也没有表现出什么非得要嫁给她的模样,她没必要这么针对对方。
硬要骂的话,不如骂沈曌。
沈郗顿了顿,简短道:“很糟。医疗的话,不过杯水车薪。”
德尔塔。
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复杂的殖民历史、大国博弈下的代理人战争、无差别轰炸、难民潮……沈郗过去几年的大部分时间,都随着无国界医生的队伍,在那片被硝烟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穿梭。
从濒临沦陷的首都紧急撤退,到深入交火区转移重伤员,那些画面早已刻进骨髓。
徐玥问得很细,从大规模伤亡事件的应急处理,到战地环境下罕见病的诊断困境,甚至提到几个只有亲历者才知道,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临时医疗点。
沈郗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有些麻木。
但那些细节:消毒水混合血腥气的味道、发电机轰鸣中手术刀的微光、废墟下孩子空洞的眼神……
无一不带着沉重的实感,透过话语弥散开来。
两人竟真的就着遥远的战火与疮痍,展开了你来我往的对话。
一个问得专业且投入,一个答得简练却具体。
沈曌见状,眉宇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孟夕瑶安静地坐在沈郗身旁,自始至终没怎么动筷。
她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骨瓷碗边缘细腻的花纹上,耳中灌满了沈郗的声音。
那些关于死亡、创伤、绝望的描述,从沈郗口中吐出,如此平静,却又如此遥远。
那是她缺席的十二年,是沈郗独自穿越的炼狱。
而现在,这个初次见面的Omega,却能如此自然地踏入那个沈郗用血肉趟出的世界,与她分享那些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重记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银筷,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双筷子伸过来,夹着一块鹅肝,稳稳放在了她的碗中。
鹅肝是香煎的,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香气四溢,十分诱人。
孟夕瑶倏然抬眼。
沈郗已经收回了手,侧着脸继续对徐玥说着什么,仿佛刚才那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但她听见沈郗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语气,丢过来一句:“这个鹅肝火候不错,不腻。”
饭桌上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凝滞。
沈曌夹菜的动作顿住,徐玥也停下了话语,两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孟夕瑶碗里那块鹅肝,又迅速移开,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孟夕瑶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随即抬起脸,对沈郗的方向极淡地弯了一下唇角:“好,谢谢。”
沈郗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转回头,又与徐玥交谈起来。
只是从这一刻起,她似乎“分心”得更加明目张胆。
侍者每上一道新菜,她总要瞥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用公筷将最嫩的部分,最精华的一块,夹到孟夕瑶碗里。
乳白色的鱼汤里最饱满的那块鱼肉,翠绿芦笋最嫩的尖,蟹粉豆腐中心颤巍巍的那一勺……
她夹得理所当然,动作流畅熟稔,仿佛这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天经地义。
不需要任何言语,那种超越寻常社交距离的亲昵,关注乃至隐隐的占有欲,已如无声的潮水,在席间漫溢开来。
沈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沈郗左耳,一点幽邃的蓝光在灯下闪烁,耀眼灼目。
回过头再瞥向孟夕瑶微微侧头时,从黛蓝色丝绒裙领口露出,若隐若现的同色系蓝宝石项链坠子,一股被挑衅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一套的!
她们竟敢戴一套首饰来这种场合!
沈曌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狠狠剜向沈郗,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怒火。
沈郗直接撇开视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全当没看见。
沈曌胸口起伏,又将压迫感十足的目光投向孟夕瑶,里面写满了“管好她”的厉色。
孟夕瑶轻轻吸了一口气,只觉得万分无奈。
她只好拿起手边的公筷,伸向那盘备受“青睐”的香煎鹅肝,同样夹起一块大小相仿的,轻轻放入徐玥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碟子里。
omega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波澜:“徐小姐,请尝尝这个。”
徐玥怔了一下,连忙点头:“谢谢孟小姐,您太客气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暗潮汹涌中,艰难推进。
终于,最后一盅炖汤见底。
沈曌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脸上重新挂起程式化的笑容:“小郗,你一会儿没什么安排吧?”
“正好,徐小姐今天没开车,你顺路送送?”
沈郗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疏离:“我?驾照都快过期了,而且刚出院,医生不建议驾驶。”
“让家里的司机送徐小姐吧,安全第一,也显得我们重视。”
眼看沈曌眉头竖起,就要发作,徐玥连忙站起身,语速稍快:“真的不用麻烦沈总和沈小姐了。”
“我来之前就叫了车,司机应该已经到了。今天非常感谢款待,我就先告辞了。”
孟夕瑶也适时起身,声音温婉:“我送你到门口吧。”
两个Omega一前一后离开包厢,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将室内紧绷到极限的空气暂时封存。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落下的瞬间,沈曌脸上所有伪装的笑容彻底崩塌。
她“腾”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沈曌居高临下地瞪着对方,胸膛因怒气剧烈起伏:“沈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姐姐?”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让你来是跟人好好认识,接触。你看看你,从进门开始就摆着一张臭脸,说话夹枪带棒。”
沈郗不为所动,坐在椅子上表情淡淡的,懒得搭理她。
沈曌气得都要爆炸了,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你还敢跟孟夕瑶戴一模一样的情侣首饰,吃饭的时候眼神恨不得粘在她身上,筷子就没停过地往她碗里伸。”
“沈郗,你还要不要脸?你知不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沈曌抬手指着沈郗的鼻尖,劈头盖脸地怒骂:“她是顾海的妻子!是你表嫂!你脑子是不是在战场上被炮轰坏了?”
“需不需要我把你按在水龙头下,让你清醒清醒!”
沈郗慢慢抬起头,迎着她暴怒的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想干什么?我什么也不想干。”
她审视着自己暴怒的姐姐,眼神里带着倨傲:“我倒是想问问你,姐姐,你想干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件需要配对售出的商品?还是一个需要尽快处理掉的麻烦?”
来自妹妹的冷冷质问,让沈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沈曌猛地一拍桌面,碗碟叮当乱响,“我看你就是欠管教!不知天高地厚!不要脸的东西!”
沈郗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破碎:“对,我不要脸。”
“反正从小到大,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个不懂事、不听话、只会惹祸的疯子和累赘吗?”
“现在再加一条‘不要脸’,也没什么。”
“你……!”沈曌被她这自暴自弃又尖锐无比的话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色铁青。
她死死瞪了沈郗几秒,眼神里交织着愤怒与失望,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疲惫:“我管不了你了!”
“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沈曌猛地一甩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摔门而去。
“砰——!!!”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华丽的包厢里炸开,回声嗡嗡作响,震得人心头发麻。
那扇厚重的门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强撑的盔甲在这一声巨响中出现了裂痕。
沈郗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随即,冰冷的空洞感和尖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从裂缝中汹涌灌入,瞬间淹没了她。
有什么好在意的?
反正……总是这样。
不被理解,不被接受,被安排,被“处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却像掺了冰渣,刮得喉咙生疼。
片刻之后,沈郗伸手,缓缓转动沉重的玻璃转盘,将那瓶喝了一半的干红转到面前。
深红色的酒液在瓶身里晃动,像凝固的血。
她拔掉软木塞,没有用醒酒器,也没有倒进酒杯,而是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汹涌地冲刷过喉咙,酸涩呛人,一路烧到胃里。
来不及吞咽的暗红液体从嘴角溢出,顺着她清晰的下颌线蜿蜒流淌,滑过脖颈,浸湿了衬衫昂贵的丝绸面料,留下深色的狼狈湿痕。
好酸啊。
又酸又苦。
比战地医院里最劣质的消毒水还苦。
可再苦,也压不住心头那片燎原的怒火。
孟夕瑶平静的脸,孟夕瑶拉住她手臂时不容抗拒的力道,孟夕瑶给徐玥夹菜时那副“顾全大局”的得体模样……一幕幕在眼前晃动。
悬在眼眶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承载不住那份沉甸甸的委屈和心碎,决堤而下。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嘴角的酒渍,砸在她紧紧攥着酒瓶的手背上,也砸进脚下昂贵的地毯里,无声无息。
每掉一滴,心口那处被最信任的人亲手划开的伤口,就撕裂得更深一分,痛得她浑身发颤。
视野彻底模糊,只剩一片晃动的水光。
就在这片破碎的光影里,她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高跟鞋声。
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包厢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沈郗泪眼模糊地转过头。
孟夕瑶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
她看着沈郗满脸的泪痕,看着顺着下巴滴落的酒液,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里面盛着的近乎绝望的悲伤,停在原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只剩下沈郗压抑的破碎抽气声,和那浓郁到化不开的酒气与悲伤。
沈郗仰着布满泪水的脸,透过朦胧水雾,执拗地望向她:“孟夕瑶……”
alpha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为什么……”
“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是沈曌逼你了?还是……她答应给你什么了?项目?钱?还是……”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努力想维持平静,可汹涌的泪水却出卖了一切:“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相信……你不是故意把我骗到这里来的理由……”
孟夕瑶看着她脸上的泪,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狠狠揉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omega喉头干涩发紧,所有准备的冠冕堂皇,在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泪眼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该说什么?
说为了那十个亿的利润?
说为了维持沈韶华眼中的“懂事”?
说这是她作为“顾太太”作为“沈家的一份子”必须履行的“义务”?
最终,她听见自己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出了那个最“正确”,也最伤人的事实:
“小郗,你需要一个Omega。”
“一个稳定合适的Omega,这对你的病情有好处。”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沈郗心脏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搅动。
沈郗的眼泪瞬间奔涌得更凶。
她咧开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对……你说得对。”
“我有病,信息素紊乱,腺体残破……我‘需要’一个Omega。”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坚定地朝孟夕瑶走去。
隔着泪眼迷蒙的氤氲水汽,她死死盯住孟夕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发问:“可是孟夕瑶——”
“如果你肯……如果你在……”
“我他怎么会需要别的Omega?”
“轰”的一声,孟夕瑶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尖锐的嗡鸣。
这句混合着绝望爱意,痛苦控诉和赤裸裸占有欲的话语,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上。
恐惧、愧疚、还有某种被瞬间点燃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让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从未有过的严厉声调喝止:“沈郗!”
她抬眸,难以置信地瞪着沈郗泪流满面的脸,声音颤抖:“你……你住口!”
孟夕瑶仓惶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门板,试图用距离和语言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我结婚了……小郗,我们……我们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所以……所以……”
所以,找个好Omega,结婚,标记,好好过日子。
这才是对你,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沈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刻,alpha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近乎绝望的疯狂:“我不想听。”
alpha抬手,一把扯下自己的助听器,狠狠掼在地上:“我一点也不想听!”
在孟夕瑶惊愕的目光中,沈郗大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孟夕瑶。
alpha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狠狠地将孟夕瑶拥入怀中,紧紧箍住:“我不想听——!”
“我什么都不想听——!”
Alpha失控的嘶喊在她耳边炸开,滚烫的泪水迅速浸透了她肩头的衣料,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孟夕瑶……孟夕瑶……”
沈郗哭喊着,紧紧勒住了怀中的女人:“你是我的……”
“孟夕瑶……你是我的……”
“我的……谁都不能抢走……”
alpha的力道大得惊人,勒得孟夕瑶骨骼咯吱作响,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仿佛真的要被她揉碎了,嵌进骨血里,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一股浓郁到近乎暴戾的冷松信息素,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从沈郗身上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如同崩塌的雪山,以及一种近乎毁灭般的疯狂占有,铺天盖地,朝孟夕瑶汹涌没去。
这样的情形,像极了十二年前的那个雨天。
孟夕瑶就要被吞噬了。
Omega的本能让她瑟缩战栗,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对方,却又在下一秒被更紧地禁锢在那具滚烫颤抖的身体里。
沈郗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唇瓣几乎贴上她剧烈跳动的腺体,炽热的呼吸烫得她皮肤战栗,语气痴迷:“我的……”
“孟夕瑶……”
“你是我的!”
omega站立不住,向后踉跄,背脊重重撞在门上,只能徒劳地伸出手,攀住沈郗紧实的手臂,指尖深深掐进对方西装的面料。
“别这样……沈郗……别这样……”
她抓着沈郗的手臂,苦苦哀求着。
后颈的腺体在如此强烈到失控的Alpha信息素刺激下,疯狂地跳动起来,传来一阵阵陌生而汹涌的的酥麻与灼热,某种沉睡已久的本能正在被野蛮唤醒。
她难耐地仰起头,脖颈拉出脆弱优美的弧线,呼吸彻底乱了,眼前阵阵发黑:“沈郗……”
“求你了……沈郗……”
沈郗却已用鼻尖拨开她后颈的黑发,吐出腺牙,张口就往她的后颈处咬去……
(????????)沈郗,你也别骂你姐了,就你这个德行,能有老婆也挺不容易的。
沈郗身上真的一堆毛病。
可一个人被爱,和她有多好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她和她的伴侣的需求能不能完美契合。
爱又片面,又奇怪……
又崇高伟大,又自私渺小……
每一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利。
她和孟夕瑶都不完美,但她们就是彼此追求里最好的选择。
第29章 勾引:09:呜呜呜,老婆,老婆总是这样……
恐惧与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渴望,如冰火交织的网,同时攫住了孟夕瑶。
就在她以为那尖锐的腺齿即将刺破皮肤,烙印下无可挽回的痕迹时,紧紧拥抱着她的躯体却猛地一僵。
所有压迫性的力道,炽热的呼吸,濒临爆发的侵略感,都在瞬间凝滞。
孟夕瑶从沈郗剧烈起伏的肩头艰难抬眸,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沈郗正低头看着她,泪眼朦胧。
那双总是清澈或执拗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痛苦、迷茫,还有一丝竭力挣扎后的涣散。
四目相对的刹那,孟夕瑶清晰地看到,那片琥珀色的光芒像风中残烛般晃了晃,随即迅速黯淡
紧接着,箍紧她的双臂无力地松脱。
沈郗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声,高挑的身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顺着孟夕瑶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地面沉沉坠去。
孟夕瑶的尖叫冲破了喉咙:“沈郗——!”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扑跪下去,伸出双臂,险险接住那具向下坠落的身体。
沈郗蜷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包裹在昂贵西装裤里的长腿无意识地屈起,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上臂的衣料里。
“怎么了?沈郗,你哪里疼?”
孟夕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跪坐在她身边,想去碰她又不敢用力,只能徒劳地用手掌轻抚她汗湿的额发和紧绷的背脊。
沈郗在战栗中艰难地转过头,滚烫的手猛地抓住了孟夕瑶试图安抚她的手,五指收拢,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alpha的皮肤烫得吓人,掌心全是冷汗。
“姐姐……姐姐……”她仰起脸,眼睛勉强聚焦在孟夕瑶脸上,“疼…好疼……”
沈郗的瞳孔有些涣散,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颤音:“求求你……求……”
话音未落,那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明终于湮灭。
沈郗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抓着孟夕瑶的手骤然脱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木偶,彻底瘫软下去,陷入了昏迷。
“沈郗!沈郗!”
孟夕瑶拍打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惊人的滚烫。
她慌乱地探向沈郗的后颈,腺体所在的皮肤烫得灼手,正在不正常地急促搏动。
甚至还能感受细微的痉挛。
过度释放信息素,腺体严重过载,引发高烧和急性疼痛休克。
不是第一次了。
先前在马场的时候,她就曾在医生的指导下,处理过这种情况。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孟夕瑶的惊慌。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和处理高烧惊厥的病人没什么区别。
孟夕瑶颤抖着手指,先解开了沈郗那件被红酒和泪水浸得狼狈不堪的白色休闲西装,剥下来扔到一边。
alpha的衬衫领口早已散乱,她索性将最上面的几颗纽扣也扯开,露出大片通红的脖颈和锁骨,在空气里散开热气
然后,她跪直身体,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地覆盖在沈郗滚烫的后颈腺体上。
孟夕瑶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调动起属于Omega的安抚本能。
清雅的月桂香气,如同山间潺潺流淌的溪水,带着清凉镇静的意味,从她掌心徐徐释放,温柔地包裹住那块躁动灼热的皮肤。
几乎是立刻,沈郗体内那失控暴走,如同烈焰燎原的冷松信息素,迅速朝她涌来。
alpha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和安抚剂,开始与月桂香丝丝缕缕地纠缠,交融、消弭那狂暴的灼热。
孟夕瑶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痉挛般的搏动,正在一点点平复,滚烫的温度也似乎有了一丝下降的迹象。
她不敢停下,持续稳定地输出着信息素。
另一只手已经摸出手机,迅速拨通了急救电话,声音清晰而简短地报出了地址和情况。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在医护人员将昏迷的沈郗抬上担架时,孟夕瑶一直握着她的手,将自己的信息素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输送过去。
车厢在雨夜的城市中颠簸前行,红蓝灯光透过车窗,在沈郗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孟夕瑶坐在担架床边的折叠椅上,目光久久地落在沈郗紧闭的双眼,微蹙的眉心和干燥起皮的嘴唇上。
窗外,六月的夜雨连绵不绝,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车窗,织成一片模糊而喧嚣的背景音。
这声音,莫名地将她拽回了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大雨滂沱的傍晚。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初夏。
彼时她大四,正在市美术馆实习。
沈郗的信息就是在那时进来的,语气是压抑不住的雀跃,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姐姐!我前几天赛马拿了冠军!俱乐部的姐姐哥哥都说我厉害!”
“……我能不能,用这个冠军,换你一顿晚饭呀?”
“拜托拜托,我保证不吵你,就安静吃饭!”
孟夕瑶盯着屏幕,眼前却浮现出几天前赛马场的画面。
白云舒卷,绿草如茵,辽阔的赛道上,十六岁的少女一身黑色骑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栅栏打开的瞬间,少女与马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道凌厉的黑色闪电,冲破空气,掠过草地。
撞线的那一刻,欢呼声震耳欲聋,少女勒马回旋。
阳光下,她的笑容灿烂得灼眼,意气风发,昂首接受着众人的喝彩。
那天孟夕瑶其实去了,在观众席的角落,默默看完了全程。
只是沈郗不知道。
鬼使神差地,孟夕瑶回复:“好。”
“几点?在哪里?”
沈郗几乎秒回:“我来接你,你下班就在美术馆门口等我。”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空气闷热潮湿,预示着一场大雨。
孟夕瑶走出美术馆古朴的大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沈郗。
少女果然长高了许多,简单的白衬衫扎进棕色西装裤里,身姿挺拔如小白杨。
她没撑伞,怀里却抱着一大束新鲜的白色洋桔梗,清新淡雅。
听到脚步声,少女立刻转过身,眼睛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姐姐!”
沈郗几步跨上台阶,将花束不由分说地塞进孟夕瑶怀里,脸颊微红:“送你的,祝贺我夺冠。”
哪有人自己夺冠,却给旁人送花的。
找借口也不找个自然点的。
孟夕瑶抱着那束带着水珠的花,抬眼看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调侃:“上大学果然不一样了,都学会给女孩子送花了。”
沈郗摸了摸后脑勺,耳根更红了,小声嘟囔:“只学会送你……”
随即她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亮地伸出手:“哦对了,我还会拎包了。”
“把包给我吧,你拿花,我拿包。”
看着她那副急于表现“长大了”的模样,孟夕瑶心底微软,将沉甸甸的实习生大帆布包递了过去。
沈郗像接过什么重要任务,郑重其事地将宽大的包带斜挎在肩上,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又开始叽叽喳喳:
“姐姐你不知道,穆影那天可微风了。”
“比赛的时候,栅栏一开,它‘嗖’就冲出去了,根本不用我催,像一阵风一样……”
孟夕瑶侧耳听着,目光却落在少女线条愈发清晰利落的侧脸上。
日光裂开浓重的铅云,在她挺直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几年大学时光,那个曾经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真的抽条拔节,长成了青葱少女的模样。
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荣耀。
她,真的长大了。
这个认知,让孟夕瑶心里涌起一股淡淡怅惘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入美术馆旁的林荫道,梧桐树叶蓊郁。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线。
“呀!姐姐,下雨了!没带伞怎么办?”
沈郗惊呼,下意识抬手拢在一起替孟夕瑶挡雨。
孟夕瑶毫不犹豫地伸手拽了她一把,说:“那还不快点跑!”
omega踩着高跟鞋,拽着少女穿过满天的雨幕,来到了最近的公交站台。
两人都被打得湿淋淋的,雨水顺着少女的额发滑落,打湿了她的面庞,看起来可怜极了。
孟夕瑶下意识就拿出手帕,要替沈郗擦脸,抬手的刹那,她发现沈郗竟然还比自己高了一点。
她有些惊讶:“你长高了?”
沈郗正用掌根胡乱擦着脸颊,听到孟夕瑶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啊,姐姐你终于发现了吗?”
“我长高了哦~我现在有一米七六了!”
孟夕瑶仰头看她眼里盛满的星星,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不知不觉间,需要仰视的人变成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辆喷涂着某冷链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穿过雨幕,悄无声息地减速,停在了她们身旁。
异变,陡生。
后车厢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三个身材壮硕,穿着工装,面色不善的Beta女性跳下车,一言不发地朝她们扑来。
“你们干什么?”
沈郗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孟夕瑶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前面。
她绷紧身体,摆出防御姿态,眼神凌厉地扫向为首的女人。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目标明确。
为首的女人目光阴鸷,根本不答话,只把手一挥。
旁边两人立刻上前,一人去抓孟夕瑶,另一人则挥起粗壮的手臂,一记狠辣的手刀,精准而用力地劈向沈郗毫无防备的后颈。
孟夕瑶瞳孔震颤:“沈郗!”
她惊呼出声,却被淹没在雨声和混乱中。
沈郗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晃了晃,抵抗的动作瞬间僵住。
alpha眼前一黑,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另一人趁机扭住她的胳膊,粗暴地将她往车厢里拖。
“放手!你们放开她!”
孟夕瑶疯了一样去扯拽沈郗的人,却被第三个女人轻易制住,捂住了嘴巴,连拖带抱地塞进了车厢里。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瓢泼的雨幕和模糊的天光。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只有引擎重新启动的轰鸣和车辆行驶的颠簸。
后来她们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绑架,缘由荒诞得可笑。
是因为顾海名下的有一处地产项目,拖欠了一笔尾款,数额不大不小,正好二百八十五万八千元。
工头几次讨要无果,打听到大老板有位正在谈婚论嫁的女友,便动了歪心思。
她们摸清了孟夕瑶的实习地点和日常路线,抓不到保镖环绕的顾海,便想用她来换钱。
电话打到顾海那里,开口就要那笔有零有整的工程款。
顾海起初又惊又怒,觉得荒谬,但确认孟夕瑶真的在对方手上后,立刻答应了交易。
她们约在城郊一处废弃码头,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可当时的孟夕瑶,对此一无所知。
她和昏迷的沈郗被扔在冰冷刺骨的车厢角落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孟夕瑶紧紧抱着沈郗软倒的身体,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拍打她的脸颊。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被困不久后,沈郗的身体,开始不正常地发烫。
起初只是温热,很快便滚烫如火。
一股陌生而强横的气息,从她身上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清冽,凛冽,如同雪崩时迸发的冷松狂潮,瞬间充斥了狭窄密闭的车厢。
这是……分化的前兆。
沈郗要分化成Alpha了!
而且是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
“沈郗……沈郗你醒醒……”
孟夕瑶的声音带了哭腔,她被那alpha那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具有压迫感的信息素包围,无错又害怕。
Omega的本能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和腿软,但更多的是对沈郗状况的恐慌。
怀里的少女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挣扎,眉头紧锁,发出痛苦的呻/吟:“热……好热……姐姐……我好难受……”
她开始无意识地往孟夕瑶怀里钻,寻找清凉的慰藉。
滚烫的脸颊贴在孟夕瑶冰凉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信息素炽热的温度。
沈郗的手胡乱地抓着,碰到了孟夕瑶的后背,又无力地滑下。
车厢外是倾盆大雨敲打车顶的轰鸣,车厢内是疯狂滋长的冷松信息素。
潮湿、闷热、黑暗、恐惧……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到极限,孟夕瑶害怕到窒息。
她紧紧搂着沈郗,试图用自己微凉的身体给她降温,一遍遍徒劳地唤着她的名字。
然而沈郗的意识似乎沉入了更深的地方,只凭着本能行动。
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更用力地攀附住孟夕瑶,滚烫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孟夕瑶的颈侧,牙齿轻轻磕碰着那块柔软的皮肤……
接下来的记忆,像是被高温和恐惧熔断的胶片,只剩下模糊而炽热的片段。
紧密的拥抱,滚烫的躯体,纠缠的气息,灼人的呼吸,皮肤相贴时战栗的触感,还有……
后颈腺体处传来的一阵尖锐而深刻的刺痛,伴随着某种灵魂被烙印的深刻悸动。
孟夕瑶似乎推拒过,又似乎没有力气。
世界坍缩成这方黑暗颠簸的空间,只剩下怀中人炙热的温度和Alpha那席卷一切的强势气息。
一切都很混乱,很模糊。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沈郗很热,热得烫人。
那份热度,仿佛透过皮肤,深深烙进了她的记忆里。
再次拥有清晰意识时,是“哐当”一声,冷链车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目的手电筒光柱照射进来,新鲜潮湿的空气涌入,随之而来的是救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他们迅速上前,将浑身滚烫,仍在无意识呻/吟的沈郗从她怀里抬走,放上担架。
孟夕瑶呆呆地蜷缩在角落,浑身冰冷。
后颈的刺痛感,和某种被充盈的陌生饱胀感,让她头晕目眩。
她怔怔地望着沈郗被抬走的背影,视线模糊,大脑一片空白。
“夕瑶!夕瑶你怎么样?”
顾海焦急的脸出现在车厢口,她跳上车,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孟夕瑶瑟瑟发抖的身上。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瞬间,一股沉稳却略显滞重的柏木信息素随之笼罩过来。
alpha的信息素,与沈郗的冷松气息冲撞在一起,瞬间引发了孟夕瑶的抵抗。
孟夕瑶只觉得胃部一阵剧烈翻搅,她猛地捂住嘴,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孟夕瑶捂着嘴巴,忍不住泪流满脸。
顾海愣住了,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她猛地伸手,拨开孟夕瑶颈后湿透凌乱的黑发——
omega那个原本柔软完好的腺体上,赫然印着一个新鲜清晰的齿痕标记。
红肿未消,信息素残留浓烈,彰显着不久前刚刚发生的彻底占有与联结。
“你被标记了?”
顾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被触及所有物的暴怒。
她紧紧抓住孟夕瑶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顾海的目光在孟夕瑶狼狈的衣衫和红肿的腺体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愤怒、被侵犯领地的暴戾,以及……一丝无法隐藏的,混合着鄙夷的嫌恶。
就像孟夕瑶是一件精美的瓷器,却意外沾染了难以清除的,来自他人的污渍。
“你们……你们在车里做了什么?”
顾海的质问脱口而出,带着先入为主的肮脏揣测。
孟夕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混乱、屈辱、冰冷的无力感席卷了她。
实际上,在那样极端的情况下,除了那个标记,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也未曾发生。
沈郗在分化热和昏迷中,依靠本能完成了标记,仅此而已。
直到被送往医院,做了详细检测,一切才真相大白。
检测报告显示:孟夕瑶与沈郗的信息素匹配度——百分之百。
传说中的“命定之番”,如同磁石的两极,天生相互吸引,契合完美。
对于普通人而言的临时标记,发生在两人之间,就是绝对的百分百彻底标记。
匆匆赶来的沈韶华得知这个结果,看着病床上高烧未退,无知无觉的沈郗,再看看一旁面色苍白的孟夕瑶,眉头深深蹙起。
沈韶华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沈郗她……这……”
“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家老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她拄着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走进病房。
老太太的目光先落在孙女身上,满是心疼,随即转向孟夕瑶时,已是一片冷肃的威严:“不要告诉小郗。”
老太太的视线如有实质,压在孟夕瑶身上,又重又沉:“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年纪小,又在特殊时期,糊涂事做就做了,不必让她知道,平添负担。”
接着,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孟夕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冰冷的审视:“你既然已经是顾海定下的未婚妻,就要清楚自己的本分。”
“把标记洗掉,干干净净的。这次的事情,看在你是受害者的份上,沈家不再追究。”
那一刻,孟夕瑶清晰地看到了老太太眼中一闪而过的神情。
与十二岁那年,因为沈郗为她伤人而被罚跪祠堂时,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是无法掩饰的微妙厌弃与迁怒。
仿佛在说:看,又是你。
总是你,带来麻烦,牵扯我的孙女。
孟夕瑶蜷在身侧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低下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是。”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哪怕她们有从小到大的情分,哪怕她们拥有万中无一的百分百匹配度,在沈家这座高耸入云的门第面前,在老太太这些真正掌权者眼里……
她孟夕瑶,和沈家最受宠爱的小公主沈郗,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不配。
她也不能,做沈郗的伴侣。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孟夕瑶心脏最深处,细密地疼着,然后冻结成永恒的芥蒂。
幸好。
幸好,她们之间,除了那个被迫的标记,本就什么都没有。
也幸好,她们这辈子,一定不会在一起。
“嗯……”
一声带着痛楚的虚弱轻吟,将孟夕瑶从漫长的回忆中猛然拽回。
救护车仍在雨夜中穿行,鸣笛声遥远而模糊。
担架床上,沈郗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游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孟夕瑶脸上。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摸索着抓住了孟夕瑶放在床边的手。
孟夕瑶立刻回过神,连忙倾身靠近:“我在。”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郗眨了眨眼,眼神渐渐清明一些,但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皱着:“这里……是哪里?”
“救护车上,马上就到医院了。”
孟夕瑶温声回答,从口袋里拿出擦拭干净的助听器,动作轻柔地替沈郗戴回耳朵上:“别怕,医生很快给你处理。”
重新听到清晰声音的沈郗似乎放松了一瞬,但随即,后颈那处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死了。
像被烙铁烙印,又撕开了一样,疼的人全身发颤。
她抬手想摸,被孟夕瑶轻轻按住。
“别碰,腺体过载,很脆弱。”孟夕瑶轻轻解释,“你……又过度释放信息素了。”
沈郗苦笑了一下,脸色在车顶灯光下苍白如纸:“……又来了。真疼啊。”
她握着孟夕瑶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引着那只微凉的手,贴在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孟夕瑶没有抽回手,任由她贴着。
短暂的沉默后,沈郗闭着眼睛,低低叹了一口气:“对不起。”
alpha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懊悔,闷闷传来:“刚刚……还有……以前的事,都对不起。”
她太冲动了。
喝了点酒,被情绪冲昏头脑,就忘了分寸,忘了她最不想做的就是伤害眼前这个人。
孟夕瑶垂下眼帘,看着沈郗紧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终究没有抽离。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没事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沈郗汗湿的脑袋,动作温柔:“等到医院,注射了信息素补给和舒缓剂,你会舒服很多。”
“再睡一会儿吧。”
明明是那样的温柔安抚,可沈郗心里却堵得更厉害了。
她酒量其实很好,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刚才那个险些成功的标记。
一想到这些,她就更加无地自容,也更加……沮丧。
为什么总是在孟夕瑶面前失控?
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沈郗握着孟夕瑶的手紧了紧,再次睁开眼,略有些挫败地看着她:“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孟夕瑶微怔,她看着alpha通红的眼底,斟酌着开口:“我骗了你,你对我有情绪,这很正常。”
“不是这个。”沈郗有些急切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一些,甚至引得旁边的医护人员侧目,“我说的是刚才……我差点……差点就标记你了!”
她喘了口气,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撕开那道横亘十二年的旧伤疤:“十二年前也是。”
“我不但标记了你,还……还就那么一走了之,什么解释都没有,把你一个人丢下……”
“姐姐,你就一点都不生气?一点都不……失望吗?”
她的语气激动,执拗地看着孟夕瑶,眼神里带着不解,更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孟夕瑶望着她执着追问的神情,陷入了沉默。
车厢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响。
怎么会不生气呢?
当然有过怨,有过恨,有过漫长深夜辗转反侧时,啃噬心脏的委屈与不甘。
为什么大我四岁的人不是你?
为什么你的家世要如此显赫,显赫到我踮起脚尖也望不到门楣?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人宠爱呵护,可以任性可以远走,而我却必须留下,必须懂事,必须权衡利弊?
为什么顾海可以孤身一人,让我觉得或许能够平等站立,而你却永远笼罩在沈家的光环之下?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从小守着你、陪着你、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给你的那个人是我,可最后,连一个并肩站立的机会,都渺茫得像是痴人说梦?
她曾经那样怨恨过沈郗。
怨恨她的年幼无知,怨恨她被保护得太好所以可以任性逃避,怨恨她在自己上大学后逐渐有了新的世界,新的朋友,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时时刻刻粘着自己……
可怨恨到了最后,孟夕瑶发现,她最恨的其实是自己。
恨那个明明心有不甘,却还是低下头说“是”的自己。
恨那个一遍遍用理智说服自己“顾海也不错”“这样对所有人都好”,然后亲手将那份不合时宜的心动深埋,直到几乎遗忘的自己。
她选错了。
或者,她根本就没得选。
所以现在这看似光鲜实则冰冷的生活,或许就是她应得的“报应”。
走神只在一瞬。
孟夕瑶重新聚焦视线,看着沈郗因为高烧和情绪而格外亮得惊人的眼睛,轻声开口:“不生气。”
“十二年前,你是为了救我,才涉险,才分化。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而且后来……家里希望我们分开。”
“你出国,我留下,各自走安排好的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选择。”
看,她总是这样。
体贴,善解人意,把所有的缘由都分析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或环境身上。
独独不肯承认她自己的情绪,她自己的伤口。
沈郗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过度释放信息素的后遗症让她的理智格外脆弱,情绪像脱缰的野马。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有些抓狂地低吼,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上来,“我的意思是,我们……我们那么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可我却在那么重要的事情之后……像个懦夫一样逃走了。那么不勇敢,那么不负责任。”
“孟夕瑶,你就对我一点期待都没有过吗?”
“你就……一点都不曾对我失望过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哑着喊出来的,带着十二年来深埋的自我谴责和此刻无处宣泄的痛楚。
期待?
怎么会没有。
失望?
当然有。
只是那些期待和失望,早已在岁月和自我规训中,磨成了灰,化进了她必须扮演的角色里,再也寻不见鲜明的形状。
孟夕瑶望着她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执拗的眼睛,此刻被泪水浸泡得通红,里面满是破碎的恳求。
仿佛在祈求一个惩罚,一个审判,好让她从这无尽的自责中解脱。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用最直白的方式,撞碎她辛苦维持的平静。
孟夕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是放柔了声音,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连自己都快信了的“真理”:“我不会对你失望的,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却将人推得更远的话。
沈郗觉得自己的心,被这话语拧成了麻花,疼得她蜷缩起来。
委屈、愤怒、无力、深深的爱与悔,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她几乎窒息。
她深深地望着孟夕瑶,望着她平静的面容,望着她温柔却疏离的眼神,望着她永远得体、永远正确、永远……不肯对她流露真实情绪的模样。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海啸般淹没了她。
alpha通红的眼睛眨了眨,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她猛地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臂,重重地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仿佛想要挡住全世界,也挡住自己崩溃的表情。
压抑了十二年的哽咽,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昏暗颠簸的救护车厢里,对着唯一可以依赖的人,嚎啕大哭起来:“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alpha的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迷茫:“总是包容一切,原谅一切……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你让我怎么办啊……”
“你让我怎么办啊,孟夕瑶!”
沈郗内里的情感部分,一直停留在了十六岁。
可是孟夕瑶又何尝不是停在了二十岁呢(??_??)
她不喜欢沈郗吗?
她俩本来不会发展成伴侣的,可是因为沈家家长们参与,搞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效应,对彼此都有各种各样的执念了。
因为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所以……更深刻,更痛苦。
车里的医护人员belike:姐妹们,今天出勤挣大发了,听到了一个惊天巨瓜。
第30章 勾引:10:呜呜呜呜,再也不跑了,再也不敢跑了老婆。
若沈郗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这般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或许还能被称作青春年少的率真与炽烈。
可她早已不是。
二十八岁,逼近而立之年。
一个成年人,尤其是一个Alpha,在公共场合如此失态地宣泄情绪,只会让旁观者觉得:她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之前精神,和情绪控制方面,的确有问题。
至少,救护车厢内那几位被迫目睹全程的医护人员,此刻交换的眼神里就写满了这种判断。
他们默默退到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直到沈郗的哭声渐弱,变为破碎的抽噎。
一位年长的急救医生瞥了眼僵坐在一旁,面色复杂的孟夕瑶,迟疑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询问:“这位家属……需要给病人用一点镇静剂吗?”
“她现在情绪非常不稳定,不利于病情观察,也容易引发二次过载。”
孟夕瑶回过神,看向医生,声音有些干涩:“会有副作用吗?”
“常规剂量,辅助睡眠,让她腺体和神经都休息一下,没有大碍。”医生解释道。
孟夕瑶的目光落回沈郗身上。
alpha哭得脱了力。
此刻闭着眼,眼泪却还在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鬓发,身体随着抽泣微微颤抖,脆弱得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孟夕瑶叹了口气,道:“……好。”
医生点点头,动作利落地在沈郗的静脉输液管路里,推入了一小管透明药剂。
药效来得很快。
哭泣声渐渐低微下去,抽噎的间隔越来越长,最终归于平缓的呼吸。
沈郗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陷入药物带来的深沉睡眠。
只是眼睫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珠,湿漉漉的,映着车厢内明明灭灭的灯光。
孟夕瑶看着她眼角的泪珠,只觉得心情沉甸甸的。
救护车抵达医院时,沈郗已睡得无知无觉。
急诊医生为她做了全面检查,又详细询问了孟夕瑶关于沈郗的过敏史和既往病史,最终看着化验单,眉头紧锁。
“外伤和感染指标都还好,急性炎症也在控制范围内。但问题出在这个腺体上。”
医生指着影像图上那个异常活跃的光点,说道:“反复过载,损伤积累,就像一个超负荷运转到快要烧坏的精密仪器。信息素水平极不稳定,波动剧烈。”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神色担忧的孟夕瑶,试探着问:“你是她的Omega伴侣吗?”
孟夕瑶摇了摇头。
医生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可你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应该非常高。”
“刚才在车上,我们检测到你的信息素对她的紊乱有极强的安抚和导正作用。”
“能在非标记状态下达到这种效果,匹配度保守估计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甚至可能……”
医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她们的匹配率可能是百分之百,命定之番。
“这种情况,如果你们……”医生斟酌着用词,“有缔结关系的意愿,尽早完成永久标记,可能是最直接有效的治疗方案。”
“稳定的标记结合,能从根源上平衡她的信息素分泌,修复腺体损伤。”
孟夕瑶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医生照常嘱咐了几句,就让沈郗转入单人病房。
护士为她挂上专门的信息素安抚剂和营养支持液体,转身离开。
冰冷的药液一滴滴流入血管,中和着沈郗体内暴乱的燥热。
病房内一下就冷冷清清的,孟夕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沈郗沉睡的侧脸。
孟夕瑶坐在一旁,看着这张苍白却依旧漂亮得过分的面孔,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沈郗崩溃哭喊的模样。
她真的太爱哭了。
从小到大,似乎一直如此。
想要什么,受了委屈,或是单纯地感到不安,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能迅速蓄满泪水,然后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哭起来很好看,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让人心尖发颤,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只求她展颜一笑。
沈家上下,包括曾经的孟夕瑶,都吃这一套。
只要沈郗的眼泪一掉,原则可以退让,规矩可以打破,再难的愿望也会被想方设法满足。
她是被宠溺着长大的公主。
可惜,孟夕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几滴眼泪就哄得团团转的小女孩了。
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权衡、自己必须面对的复杂现实。
她不再是沈郗“哭一哭”就能轻易得到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孟夕瑶心底涌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怅然。
像是失去了某种特权,又像是……一种残忍的清醒。
“嗡嗡——”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病房的寂静。
孟夕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着,是小梧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按下接听。
“妈咪!妈咪!”女儿可爱的小脸瞬间填满屏幕,背景是家里温馨的餐厅。
小梧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你吃完饭了吗?回家了吗?”
看到女儿,孟夕瑶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吃过了,宝贝。”
“你呢?晚上吃了什么好吃的?”
“妈妈带我吃汉堡啦!还有薯条、鸡翅、冰淇淋!好——大一桌哦!”
小梧桐夸张地张开手臂比划着,镜头随之晃动,扫到了餐桌对面正在低头看平板的顾海。
顾海察觉到镜头,抬起头,朝屏幕这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真好。”孟夕瑶笑着说,“要和妈妈分享哦。”
“嗯!妈咪,你今晚吃的什么呀?”
“妈咪吃了鹅肝,还有鱼,味道很不错。下次带你和妈妈一起来尝尝,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梧桐兴奋地点头。
这时,顾海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惯常的的审视:“你现在在哪儿?背景怎么看着不像家里。”
孟夕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在医院。有点事。”
“医院?”顾海眉头立刻皱起,“沈郗不是今天出院吗?你怎么又跑医院去了?谁出事了?”
“路上有点小状况,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孟夕瑶语气平和,但带着明显的结束话题的意味,“回头再说。”
“宝贝,妈咪这边还有点事,你先乖乖跟妈妈吃饭,早点睡觉,好吗?”
“好吧……妈咪拜拜!”
小梧桐乖巧地挥手。
“拜拜,宝贝。”
视频挂断。
几乎是下一秒,顾海的微信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什么时候回家?」
「到底谁出事了?你还是沈郗?」
「孟夕瑶,你什么时候回来?」
密集的问句,带着一种焦躁盘查的味道,像极了怀疑妻子行踪的不安丈夫。
孟夕瑶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熟悉的疲惫和烦躁涌了上来。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额角,试图驱散那阵心烦意乱。
一边揉着,孟夕瑶一边关上手机,懒得理会顾海的追问,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这一次是来电。
孟夕瑶睁开眼,看到屏幕上闪烁着“沈曌姐”三个字。
孟夕瑶盯着那名字看了两秒,毫不意外。
该来的总会来。
她划开接听。
“夕瑶,”沈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语气还算平和,“你们……回去了吗?”
“小郗怎么样了?没再闹脾气吧?”
孟夕瑶顿了顿,如实相告:“沈曌姐,我们……现在在医院。”
“医院?”沈曌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又在医院?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比起顾海公式化的质问,至少多了一丝真切的关切。
孟夕瑶心头那点烦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甚至有些自嘲地想,至少这位“姐姐”还懂得先问一句她的安危。
“我没事,”她轻声回答,“是沈郗。”
“她……情绪波动太大,信息素失控,过度释放导致腺体过载,引起高烧和短暂昏迷,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和治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曌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疲惫感更重了,还夹杂着浓浓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又是因为信息素。”
“麻烦你了,夕瑶。”
“从小到大,好像总是你在替她收拾这些烂摊子。”沈曌叹了口气,语气听起来颇为感慨,“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这个亲姐姐更像她的姐姐。”
“你们这份情谊,真是……难得。”
这话听起来像是真情实感的赞扬,但孟夕瑶听在耳中,却清晰地分辨出那字里行间隐含的冰冷敲打与警告。
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恪守“姐姐”或“嫂子”的本分,不要逾越。
孟夕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沈曌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强硬起来:“小郗这孩子,就是被惯坏了,太任性。”
“仗着自己身体特殊,就这么胡来。”
“我不能再由着她了。夕瑶,你帮我好好劝劝她,身体是自己的,这么折腾下去怎么行?”
“你让她赶紧找个合适的Omega定下来,结婚,标记,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孟夕瑶已经习惯了沈曌的命令,在她的埋怨结束后,适时接了一句:“我会转告她的。”
“嗯,拜托你了。”沈曌叹了一口气,声音放缓了些,“你也早点休息。”
沈曌说完,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
孟夕瑶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在昏暗寂静的病房里,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沉睡的沈郗。
壁灯的光晕有限,大半边房间都浸在沉沉的黑暗里。
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映在玻璃上,一片混沌的亮。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清冽气味,混合着信息素安抚剂淡淡的甜香,透着一股独属于医院的冷寂孤独与萧索。
她就坐在这片孤寂的光影里,看着沈郗苍白安静的睡颜。
曾几何时,她是那样羡慕沈郗。
羡慕她众星捧月,羡慕她有那么多人的宠爱与纵容,羡慕她似乎生来就拥有一切,可以肆无忌惮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可随着年岁渐长,见识过人心冷暖,经历过身不由己,她竟开始庆幸,自己不是沈郗。
因为围绕在沈郗身边的那些“爱”,细细剥开来看,有多少是发自内心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意志?
又有多少,是掺杂了利益权衡、家族责任、甚至是控制欲的“为你好”?
沈曌的爱,带着长姐如母的管控和“你必须走上正轨”的期望。
老太太的爱,建立在“沈家小公主”这个身份之上,不容玷污,不容行差踏错。
其他人……或许更多是敬畏沈家的权势,或是觊觎与沈家联姻带来的利益。
没有一个人,真正停下来,耐心地问一句:沈郗,你自己想要什么?
你快乐吗?
被这样的“爱”包裹着,看似拥有全世界,实则同样孤独,同样身陷囹圄。
她,其实也很可怜。
真的很可怜。
孟夕瑶在病房里守到后半夜,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才在护士的劝说下,在附近一家高档酒店开了间房暂住。
一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尽是沈郗哭泣的眼睛和十二年前冷链车里滚烫的触感。
天刚蒙蒙亮,孟夕瑶就醒了。
洗漱后,特地去附近一家以早茶闻名的老字号酒楼,打包了几样沈郗从前最爱的点心:虾饺皇、豉汁凤爪、皮蛋瘦肉粥,还有她小时候总吵着要吃的流沙包。
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食盒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一看——
病床上,被子凌乱地掀开着,空无一人。
输液架上的吊瓶已经撤走,床头柜上属于沈郗的私人物品也不见了踪影。
房间里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冷松气息,证明她曾在此停留。
孟夕瑶站在门口,手里的食盒忽然变得沉重无比。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眼神一冷,神色骤沉。
该死的,这人一身病重,又跑到哪里去了?
彼时,沈郗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前往沈家老宅庄园。
车子穿行在清晨尚且稀疏的车流中。
她身上还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随意裹了件从护士站借来的薄外套,显得空空荡荡。
过度消耗后的身体异常虚弱,沈郗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唇上毫无血色。
alpha整个人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狼狈又憔悴。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毫无生气的脸。
沈郗的指尖在“爱丽丝”的名字上停顿片刻,最终还是点了下去,发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准备回德尔塔了。今天就走。」
消息几乎是刚发出去,爱丽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惊愕:“沈?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走?出什么事了?”
沈郗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听到好友关切的声音,一直强撑的冷静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
“她根本……根本就不在意我。”alpha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爱丽丝,你知道她昨天做了什么吗?”
爱丽丝察觉到她情绪濒临崩溃,连忙放柔声音:“慢慢说,沈,我听着,你慢慢告诉我。”
“她骗我……”沈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抬手捂住眼睛,却挡不住汹涌的泪水,“她配合我姐姐,把我骗到一个饭局上……去相亲!”
“和一个我根本不认识,也一点都不想认识的Omega相亲!”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楚和愤怒:“她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电话那头的爱丽丝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谨慎地开口:“沈……你确定,她是‘骗’你吗?”
“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她只是……觉得你需要,出于关心?”
“关心?”沈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对,她是关心我。”
“关心我这个有病的Alpha需要尽快找个‘药’,关心我这个麻烦尽快解决。”
“”可我要的不是这种关心!从来都不是!”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吓得前面的司机都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我理解,沈,我非常理解。”爱丽丝连忙安抚,“被自己喜欢的人安排去相亲,这确实……很伤人。”
“你一时冲动想离开,我完全能明白。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但是你确定,逃回德尔塔,你的情况就会变好吗?”
“沈,你还记得你是为什么回国的吗?”
为什么回国?
沈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为什么回来……”她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自己,“因为我以为自己快死了……在战地医院醒来,看着天花板,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还没再见她一面。”
“爱丽丝,这么多年……我以为我早就不喜欢她了,早就忘了。”
“可是……当我以为生命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脑子里全都是她!”
“我喜欢她……喜欢得要命。”
“哪怕过了十二年,发现她的拒绝,她的不在一起,我还是跟十六岁时候一样,难过的哭出来。”
她喘着气,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所以我回来了……我想,就看看她,看一眼就好。”
alpha抽噎着,脸颊的泪水滚滚而落:“然后我发现,她过得不好,顾海那个混蛋出轨,还诋毁她……我觉得……我觉得也许我还有机会。”
“我那么努力地靠近她,试探她……”
说到这里,沈郗彻底破防了,顿时提高了音量:“可是没有!根本没有机会!”
“她不喜欢我!她一点都不在意我!”
“她只把我当妹妹,当需要照顾的病人,当一个……麻烦!”
沈郗越说,越是自我厌弃,最后咆哮出声:“我还不如……还不如当时就死在流弹下面,一了百了算了!”
“沈!不要说这种话!”爱丽丝在电话那头厉声制止,声音里也带了焦急,“她在意你!她怎么可能不在意你?”
“你住院大半个月,她几乎天天陪你,用信息素安抚你,为你炖汤做饭……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是因为我救了她的女儿!”沈郗激动地反驳,声音尖锐,“因为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
“因为沈家的恩情,因为责任,因为愧疚唯独不是因为……不是因为我也许可以成为她的Alpha!”
她大吼一声,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声音低了下去:“她根本不在意我,真的。”
沈郗又强调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冰冷:“无论是十二年前我标记了她……还是昨天我差点又那么做了……她都对我说,‘我不生气’,‘我不失望’。”
“爱丽丝,你知道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人‘不生气’、‘不失望’吗?”
alpha声音闷闷的,听起来难过极了。
爱丽丝不知道如何回应,只好保持了沉默。
沈郗似乎是认命了,透着一股子伤透了心的劲,执拗开口:“就是当她根本不在乎你,对你没有任何期待的时候。”
“在她心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可能的选项。”
电话那头,爱丽丝沉默了很久,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无措。
片刻之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沈……从另一个角度看,她那样想,也许……是对的?”
“你那时候才十六岁,刚分化,情况特殊。”
“如果她当时就对你有超出界限的想法和期待,那她的品行……反而更值得担心了,不是吗?”
“够了!”沈郗粗暴地打断她,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麻木的刺痛,“不要再说了。”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回德尔塔。”
说完,不等爱丽丝再开口,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一旁。
回到庄园,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回到自己暂住的客房,用最快的速度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要的证件,塞进一个登机箱。
然后她悄悄从侧门离开,用手机软件叫了车,直奔机场。
又是一个雨天。
车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线抽打着玻璃,发出哗哗的声响,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幕之中。
沈郗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的画面。
她枕在孟夕瑶的腿上,车厢摇晃,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头发,声音那么温柔……
那时候,她心里卑微地欢喜着,以为她们之间,多少是有一些超越“姐妹”的暧昧与私情的。
现在看来,全是她的自作多情,她的痴心妄想。
包括十二年前,也是一样如此。
孟夕瑶不是因为和顾海有婚约才洗掉标记的。
孟夕瑶根本就不喜欢她,不愿意和她有任何超越界限的牵绊,才那么决绝地抹去了一切痕迹。
这十二年,每一个日夜,她都在悔恨。
悔恨自己当年懦弱逃离,遗憾自己亲手断送了可能,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荒诞的独角戏。
她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
现在她知道真相了,也彻底死心了。
也好。
下一次,当流弹或者爆炸再次临近时,她大概可以……更坦然一些了吧?
了无牵挂,慷慨赴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疼得她瞬间蜷缩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
她捂住了心口,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空洞的痛楚杀死了。
快逃吧!
只要逃离这个地方,离开孟夕瑶,就不会再痛苦了。
快逃吧沈郗!
然后永永远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车子在机场出发层停下。
沈郗付了钱,推着轻便的行李箱,沉默地走进喧嚣忙碌的航站楼。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晦暗的天色和滂沱大雨,厅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各色行人拖着行李匆匆来去,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她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幽灵,垂头丧气地穿过这片嘈杂,走向国际出发的安检口。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
距离闸口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前方排队旅客的面容。
就在这时,一声几乎要撕裂这片喧嚣的呼喊,穿透重重人声,清晰地扎进她的耳膜——“沈郗——”
那声音如此熟悉,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促与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忽略的颤抖。
沈郗浑身剧震,仿佛被电流击中。
她猛地停住脚步,握着拉杆的手指瞬间收紧到指节发白。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熙熙攘攘的人流仿佛在瞬间褪色、虚化,变成了模糊晃动的背景。
视野的尽头,自动扶梯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朝这边奔跑而来。
孟夕瑶。
她显然是一路疾驰赶来,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黛蓝色西装裙,只是外套的扣子没系,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身后飞扬。
高跟鞋敲击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哒哒”声,在一片嘈杂中竟异常清晰。
她的眼睛直直地锁定了沈郗,里面燃烧着沈郗从未见过的火焰。
愤怒的、焦灼的、甚至是……痛苦的。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被凝固。
周围所有的声音,广播、人语、行李轮滚动等等……都如潮水般退去,消失不见。
沈郗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和她眼中灼人的光芒。
砰砰……
砰砰……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耳欲聋,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
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呼啸,沈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夕瑶穿过人群,像一支离弦的箭,径直射向自己。
距离迅速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孟夕瑶在沈郗面前猛地刹住脚步,因为疾跑而微微喘息,胸口起伏。
她身上清雅的月桂香气,混合着一丝雨水的湿气和奔跑后的热意,扑面而来,将沈郗牢牢笼罩。
嗅到对方身上气味的那一刻,沈郗觉得自己被对方完全捕捉了。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拥住对方。
下一秒,孟夕瑶突然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她扇来。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沈郗苍白的脸颊上。
omega出手利落,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停顿。
这巴掌力道之大,竟打得沈郗整个头都偏向了一侧。
alpha耳中瞬间嗡鸣一片,半边脸颊火辣辣地刺痛起来,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机场明亮的光线下,这一幕吸引了周围不少旅客惊诧的目光。
沈郗被这一巴掌打得懵了一瞬,她缓了好一下,才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眼前的孟夕瑶,眼神惊讶。
孟夕瑶也正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温柔,或带着疏离礼貌笑意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omega的眼眶隐隐泛红,她的胸口还在因激动而起伏,握着拳的手微微颤抖。
“你准备去哪?”孟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刀刃般的冷厉,“沈郗,你又要逃吗?”
她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沈郗的身体。
omega仰起脸,直视着沈郗那双写满惊愕和茫然的眸子,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哽咽:“每一次……每一次遇到问题…你永远都在逃跑!”
“十二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难道你这一辈子,就只会逃避吗?”
最后一句质问脱口而出时,孟夕瑶的眼眶彻底红了。
omega蓄积的泪水终于不堪重负,滚落下来,划过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
透过这片朦胧的水光,沈郗清晰地看到了孟夕瑶眼中翻涌的情绪:
那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有无奈,但最深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在意。
她在意她。
她真的在意她。
不仅仅是责任,不仅仅是恩情或愧疚。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沈郗心中厚重的阴霾和自怨自艾的坚冰。
巨大的狂喜和酸楚同时冲刷过四肢百骸,让沈郗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松开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一把将孟夕瑶搂入怀中。
alpha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双臂如同铁箍,紧紧环住孟夕瑶纤细的腰身。
她是那么的用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嵌入自己的骨骼和血脉之中,再也不分开。
alpha一手紧紧揽着那不盈一握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孟夕瑶的后脑,将她按向自己肩头。
沈郗将自己的脸颊深深埋进孟夕瑶颈侧柔软微凉的发丝里,贪婪地呼吸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香味,颤抖着呼唤:“姐姐……”
“姐姐……”
alpha一声又一声,沙哑而哽咽,却满载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般的珍重:“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对不对……对不起……”
她哭喊着道歉,诚恳的,认真的,郑重的……
并且在心里发誓:我再也不会逃了。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前路如何,只要你还需要我,只要你眼中还有这样的情绪……
我就永远不会从你身旁逃开。
永远不会。
沈郗以为: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
可实际上是: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哦哦哦]
还好她俩还没有拧巴成这样。
孟夕瑶真的要气死了。
打死她算了[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