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打工
时久:“……”
宋神医的可怕程度更上一层楼了。
“没有吗?”宋三略感失望,“那也没关系,是人就行,给你看看也行。”
他说着就要来抓时久的手腕,时久飞速后撤:“我就不必了,您忙了这么久,要不还是歇歇吧。”
宋三张口还想说什么,十八却突然闯了进来:“宋神医!您这边忙完了吗?”
宋三:“忙完了,怎么了?”
“您……快去看看殿下吧。”
时久一顿,迅速撩开隔帘来到外间,只见季长天坐在桌旁,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眉心也微微蹙起,单手撑在头侧,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见他这般,时久不禁有些担忧:“殿下……头疼?”
之前在法场上他就感觉季长天状况不太对,果然不是他的错觉,可这一路上对方什么也没说,他还以为已经没事了,没想到是一直在强撑。
季长天没有回答他,好像难受得不想说话,时久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宋三。
宋三在季长天旁边坐下,按住他搁在桌上的手腕,给他号了下脉:“你这老毛病又犯了啊,谁让你们非要去法场的,人能不多吗。”
时久问:“什么老毛病?”
“看见太多人就头疼,越是嘈杂的环境越容易发作,”宋三松开季长天的手腕,“我看你今晚又要做噩梦了——去屋里躺会儿?”
“……不必,”季长天还是没有睁眼,虚弱道,“给我开些治头疼的药就好。”
“把药煎好都什么时候了,我给你扎两针吧。”
“你就在这里扎。”
宋三起身去拿银针,时久看着头疼到快要说不出话的季长天,抿了抿唇。
这也是幼时落水留下的后遗症吗?
之前站在刑台上时,台下的百姓们振臂高呼,人们面目愤慨,呼声震耳欲聋。
在季长天看来,那些人应该都长着同一张脸,无数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一齐朝他呐喊,那场面想想就诡异又恐怖。
所以在人多的场合他从来不下车,也不肯撩开车帘往外看一眼,他还以为他只是不想被围观,现在想来,也是为了防止自己犯病吧。
时久心里说不上来的替他难过,却又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只得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
宋三取来了银针,消过毒后开始给季长天针灸。
十八去里间收拾屋子,照看那少年,十七在香炉里燃起了香,驱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整间医馆里出奇安静。
两刻钟后,宋三拔下季长天头上最后一根针,问他:“感觉如何?”
“好多了,”季长天终于睁眼,环顾周遭,“那孩子怎样了?”
“还活着,我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少关心其他人了。”
季长天没说什么,对几个暗卫道:“都把面具戴上吧。”
下午在法场时,为了方便混入人群,暗卫们都没戴面具,来医馆以后又帮宋三抢救病人,谁也没顾得上。
此刻,暗卫们纷纷掏出面具扣在脸上,宋三道:“别看我,我可不是你的暗卫,我没面具。”
时久也从怀里掏出面具,一不小心,差点把手帕带出来,趁没人发现又急忙塞回去。
“你就不必了。”季长天道。
十七不解:“为什么十九不用?”
李五:“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
时久:“?”
季长天:“……”
“李五哥,别乱用词,”十七道,“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吗,以前你在寨子里,也这么跟手下的兄弟开玩笑?”
李五轻嗤一声:“是你不懂。”
时久莫名其妙地看看他们,又看看季长天,季长天似乎不怎么想说话,身体不适,也懒得与他们斗嘴。
只有宋三明白了什么,表情玩味地摸了摸下巴,问季长天道:“他在你眼里,是不是长得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季长天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啊?真的?!”十七震惊道,“殿下不是看任何人都是一张脸吗?真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季长天叹气:“别乱用词。”
宋三仔细打量起时久来,远瞻,近观,左瞧,右看,时久被他盯得汗毛直竖:“到底……在看什么?”
“我发现,你好像确实和别人不太一样。”宋三道。
“哪里不一样?”十七好奇地问,“比咱们都相貌出众,俊朗出尘?”
“不,”宋三凑近了时久,“我说,你是不是做不出除了没表情以外的第二种表情?”
时久:“……”
好可怕的大夫,怎么连这都看出来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向他投来,被这么多人一起盯着研究,时久尴尬得头皮发麻,又往后退了两步。
“你这是病,得治,”宋三冲他伸手,“来,我给你号号脉。”
“……不必了,”时久直接从桌子这一端绕到了那一端,让季长天替他挡在中间,“应该只是轻功的影响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
“轻功的影响?”李五想了想道,“可你说那些孩子也练了和你一样的轻功,他们都没出现这样的状况,屋里躺着的那个,表情还挺丰富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时久道,“可能是他们还没练到我这个境界。”
宋三:“这样说来,你这轻功的弊端还不少,那就更应该——”
“好了,”季长天打断他,冲他递了个眼色,“他不想让你看,你就识趣些,你没有别的病人了吗?”
宋三一顿,向他凑近:“那还有你,你让我看看也行,这割喉的我都治了,你这脑袋,是不是也让我撬开看看?你放心,开完了我保证给你原封不动地拼回去,头发剃了也还能再长——”
时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到毛骨悚然。
“……我现在只是不辨人脸,只怕让你治完,我连人畜都不分了,”季长天用折扇将他挡开,“你要是瘾来了,就去门口挂个牌子,写上‘今日看病免费’,保证够你看到明天。”
他说着站起身来:“我没事了,也该回去了,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
“那行吧,”宋三正了神色,“那孩子在我这里放上两天,我还要观察一段时间,你们最好留个人在这。”
季长天:“大狸,你留下。”
“是。”
“还有,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注意,小心把自己累死了。”宋三又叮嘱。
“放心吧,暂时还死不了,”季长天道,“回府。”
李五留在了医馆,剩下几个暗卫随季长天返回宁王府。
车上,帮宋三抢救了一下午病人的十七十八打起了盹,时久看着坐在对面的人,感觉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忍不住轻声询问:“殿下……头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只是有些乏力,怎么?”
时久垂下眼帘:“殿下一开始,是不是没打算救那少年?如果不是我执意要救他,殿下今日也不至于……”
“这和你无关,”季长天道,“无论救不救他,法场上的一幕都会发生,这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至于那少年……我确实有犹豫,但犹豫的原因,是怕如果我们不完全配合,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可能会错失抓到幕后主谋的良机。”
“那为何殿下还是选择了冒险?”时久又问。
昨日从小柳巷回来,还特意召集了所有暗卫,制定了两套计划,方案一就是他提出的,给少年解药让他逃走,如果失败,则执行方案二。
季长天微微一笑:“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时久:“?”
季长天却不再答。
时久怀揣着疑惑跟随他回到王府,叫醒睡着的十七十八,一行人共同前往监牢。
季长天从袖中摸出那只破布老虎,递给关在牢里的少年:“你应该认得此物吧?”
少年一见到布老虎,顿时瞳孔收缩,一把将它抢了过来,用力揉进怀中。
“你们的计划顺利完成,他已经死了,”季长天道,“现在,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他看了眼时久,时久会意,拿出了卸功散的解药。
少年抬起头来,他眼眶发红,眼中潮湿,已然含了泪意。
“我本可以将你一直留在这里,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你都是安全的,但既然我答应了他放你走,那我就说到做到,”季长天拿起那瓶解药,“不过在那之前,我要你回答我最后几个问题。”
“你见过麋鹿吗?”他问。
少年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麋鹿吗?鹿角牛蹄驴尾马面,人称‘四不像’。”
少年点头。
季长天微微眯眼:“是他告诉你们的?”
少年点头。
“是你们的主子告诉他的?”
少年摇头,又停下,思索了一会儿,犹豫着点了点头。
“好,”季长天将一粒解药磕在他掌心,“这是卸功散的解药,你服下吧,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少年看着掌心的小药丸,迟疑片刻,仰头服下。
他站起身来,见所有人都没有阻拦他的意思,抬脚向牢房外走去。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季长天背对着他,最后道,“这牌局,我应了。”
他略浅的眼瞳中泛出一丝冷意:“三日之后,我将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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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打工
时久:“?!”
登门拜访?拜访谁?
他十分诧异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其他人也是一头雾水。
大家都没明白他就放心了。
少年闻言脚步一停,继而加快步伐,迅速离开了监牢。
直到他的身形彻底消失,十七才一脸迷茫地挠了挠头:“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商议了什么?咱们要去拜访谁?”
季长天:“走吧,先回狐语斋。”
几人回到狐语斋,季长天喝了一口新沏好的热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长乐坊,肖老板。”
“……长乐坊?”十八愣住,“那不是被盗的六家店铺之一吗?这钱都已经退回了,咱们还去找受害人干什么?”
季长天微笑道:“肖老板可不是受害人,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正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或是主谋的亲信之人,这长乐坊,正是那群孩子在城内活动的据点。”
十七:“为什么?我不理解。”
“昨日那少年再次将我们引向小柳巷,十九发现了藏在房梁上的布老虎,于是我幡然醒悟,或许这幕后主谋也和这只布老虎一样,跟我们玩了一出灯下黑——试问,在这起连环盗窃案中,最不容易被怀疑的人是谁?是受害者。”
“可昨日公堂上,惠民行的掌柜不就被怀疑了吗?”十八问。
季长天:“那很显然是杜成林是为了威胁其他几位掌柜故意为之,其言下之意,无外乎‘若再有疑议,便将你们也打为案犯的同伙’,几家店铺都是晋阳城内的知名店铺,生意还要做,没人愿意和盗窃犯扯上关系,即便还有什么不满,便也只能忍气吞声。”
十八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说他们那时怎么脸色都那么难看。”
“还记得我们在州廨银库和地道里发现的白石吧?即便是杜成林监守自盗,但从银库窃取官银的作案过程却是真实的,那么这些白石从何而来?”
“小柳巷的居民曾反应,偶尔听到那户人家夜间传出类似野猫出没的声响,那一定不是敲碎白石的声音,若在夜间切割石料,动静足以吵醒街坊四邻。”
“何参军说,白石的价格更胜青石,城内店铺装点门面,至多用到青石,除了我晋阳王府使用白石,城中所有商铺,用到白石的总共只有一家。”
季长天说着看向时久:“十九,你可还记得,长乐坊门口有什么?”
长乐坊门口?
时久努力回忆——他总共只去过一次长乐坊,除了牌桌上的事,其他的也有些记不清了,就记得那日他们到时,赌坊的护卫将一个赌徒扔了出来……
思绪一停,他终于记起了什么:“是……石狮子?”
“不是石狮子,是石貔貅,”季长天道,“那时我说,‘许久不来,这长乐坊更气派了’,当时我也未曾发现究竟气派在何处,只是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直到昨日从小柳巷回来时,路过长乐坊门口,我才发觉,是他们新换了两只白石打造的貔貅。”
十八恍然大悟:“所以,州廨银库钱箱里那些白石,就是打造这两尊石貔貅时,敲下来的边角料?”
“目前看来,只有这种可能,”季长天将晋阳城的地图铺开在桌上,指了指长乐坊的位置,“这长乐坊建在长乐街,拐过这个路口,便是小柳巷,若想在二者之间搬运东西,极为方便,这些废弃的边角料,恰好可以废物利用,省去再寻其他石料的功夫。”
“可仅仅是这些,未免有些牵强,”时久道,“也有可能是长乐坊打完石雕废弃的石料,恰好被那些孩子捡来用而已。”
“确有这种可能,但我还有其他证据,”季长天指了指地图上的红圈,“那日我拿着地图去审问被我们抓到的少年,他明显对这片圈定的区域有反应,虽然划定的范围主要是小柳巷,但长乐坊亦在其中。”
“以及,那日你带着我飞上围墙,我说‘此处四通八达,方便进出’,我还问你,如果你是窃贼,偷了银子会往哪个方向逃,你说看起来哪里都行。”
时久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我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们反过来想,可以往任何方向遁逃,是不是也意味着可以从任何方向过来?当那群孩子偷完其他商铺的银子,只需要潜入长乐坊藏匿,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第二天清早,掌柜再假装被盗向官府报案,便可完美将自己隐入受害人的行列之中。”
“天才的计划啊!”十八道,“这长乐坊赌客成群,鱼龙混杂,藏下几个孩子,再容易不过了。”
他说着,忽然一顿:“不过……您刚刚说什么?十九带着您飞上围墙?”
“……没有的事,”时久迅速否认,“是我自己飞上去的,没带殿下。”
十八:“现在再改口已经来不及了吧!等黄二哥回来,我要偷偷告……”
季长天用折扇敲了敲桌面。
时久面无表情:“那我就把上次你睡懵了,差点害殿下落水的事也告诉黄二哥。”
“……我错了,”十八迅速滑跪,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我再也不敢了,求十九高抬贵手!”
时久跟他互相伤害完,言归正传:“这样说来,那我们上次去长乐坊,肖老板表现得和官府不和,也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不错,”季长天点点头,“除此以外,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什么?”
“之前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便是这从州廨银库转移出来的银子,究竟要如何变成可供使用的银两?官银之上,皆有官印,需要重新熔铸方能使用。”
“无论哪里的倾银铺,熔炼官银都需要官府批文,三十万两银可不是小数目,没有重大工事,杜成林一时半刻是搞不定这么大数额的倾银批文的,稍有不慎就会引起怀疑。”
“而长乐坊是晋阳城最大的赌坊,每日金钱交易甚众,他们拥有自己的银炉,随时可以熔炼金银,官银送进长乐坊,熔炼过后,再让人装作赌客把这些银子赚走,那么这黑钱就成了白钱。”
时久:“……”
这些赌场的托,不仅能转移官银,还能骗赌客来赌钱,可谓是一箭双雕。
真会做生意啊。
十八:“这灰色行业,干起违法乱纪的事来就是方便,良民帮官府做这些事,还得考虑考虑自己有几个脑袋可掉,这长乐坊……反正都是赌场了。”
“那这样说来,官府和赌场,是一伙的,”十七将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噫,难怪每次百姓们向官府反应长乐坊有问题,官府都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好了,说了这么多,我也累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季长天道,“三日后,我们去长乐坊会会那肖老板。”
时久:“我留下来吧,正好今晚是我值夜,虽然时辰还早……十七你不舒服,就先回吧。”
十七满脸感激:“多谢十九!”
其他暗卫各自散了,季长天坐在桌边,面上笑容渐淡。
时久见他撑着头,询问道:“殿下又头疼了?”
“头不疼,但确实头疼,”季长天叹了口气,“今日被赶鸭子上架,百姓们是安抚好了,杜成林也抓了,可陛下那边,却是不好交代了。”
时久:“。”
确实。
皇帝不怕宁王有钱,就怕宁王有权,这么多年来,季长天一直以身体不好为由,不理并州事务,这才逃过一劫,而今要插手这案子,就得将刺史这虚职变为实权,皇帝听了,只怕又要三天睡不着觉。
明天他就又得给京都传信了,季长天还是快替他想想办法吧,不然他又得绞尽脑汁圆谎。
“上次殿下不是说,要修书一封,向陛下澄明实情,为自己洗清嫌疑?”他问。
“可他却也一直没给我回信,”季长天道,“干脆,我便向他求个刺史之权吧,向他承诺,一个月内查清此案,追回被盗的官银。”
时久微微皱眉:“这是否有些……”
“触到他的逆鳞?”季长天轻笑一声,“十九,此刻没有旁人,我便与你说些明话,我这个皇兄打小就多疑,你越是跟他搞些弯弯绕绕,对他在意之事避之不提,他越觉得你在憋坏水,反之,你有话直说,他就觉得你心思单纯。”
“就拿今天的事来说吧,我站出来是迫不得已,暂时稳定住百姓,已是我能力的极限了,接下来,我不光要向他求刺史之权,还要问他我究竟该怎么给杜成林定罪,让他给我拿个主意,将一切都交与他来定夺,在圣旨下来之前,我不做任何事。”
时久想了想,觉得这个思路或许还真可行。
皇帝希望自己弟弟是个没本事的草包王爷,而季长天怕自己被皇兄误会,不得不自证清白,结果越卷越深进退两难,只能向皇兄求助,可不正符合他心目中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废物弟弟的期待。
和季长天聊完,他也知道明天的密信该怎么写了,陪他吃过晚饭,又监督他喝了药,时久准备退出房间,去楼顶站岗。
帮季长天盖好被子,转身欲走,对方却拉住他的手:“十九,我忽然想起一事。”
时久:“?”
“昨天我们好像打了个赌,你赌输了,是不是该……”
时久:“……”
居然还记着呢。
昨天他们商量救下那少年的方案时,他觉得执行方案一就可以,季长天却说一定会发展到方案二,于是在对方的提议下,他们打了个赌,赌一颗金豆。
此时此刻,时久不得不从自己珍藏的四颗金豆里拿出一颗,忍痛递出。
可恶,一天的加班费就这么没了,早知道不跟他赌。
明知道这家伙在牌桌上就没赌输过,居然还敢应,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想,季长天竟没接那颗金豆,而是合起他的手:“我可以不要这钱,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今晚别出去了,留下来陪我可好?”
第63章 摸鱼
时久稍作犹豫,点头道:“好,那我去房梁上。”
季长天却还是没松手,又道:“其实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究竟是谁规定,暗卫一定要待在房梁上?”
时久:“……”
这……难道不是约定俗成?
“至少我没立过这样的规矩,”季长天又道,“而今杜成林下狱,肖老板目的达成,那群孩子应该不会行动了,你便也放松些,陪我睡床,如何?”
时久:“……?”
睡床?
他看了眼面前宽敞的大床,虽然看起来就很好睡,但……
“殿下,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先前在驿站时,不也睡过了?”
“……那是迫于无奈。”
驿站的环境和王府自然没法比,也不是每间客房都有房梁蹲。
“那今日,你便也当作迫于无奈,”季长天看着他道,“大狸不在,不会有人发现的。”
时久:“……”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季长天轻叹口气,语气几乎带上了恳求:“你若不应,那我只好现在动身去幽林居了。”
时久:“。”
他记得黄二说,季长天噩梦缠身时才会去幽林居住,那里虽然清净,却实在有些寒凉。
“如果我陪殿下睡,殿下就不会做噩梦了吗?”他问。
“或许吧,”季长天笑了笑,“毕竟在我眼中,你的样貌确实与旁人不同。”
时久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能狠得下心来拒绝:“那……好吧。”
大家都是男人,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殿下往里些,我躺外面吧。”他道。
“好,”季长天撑起身,便要换位置,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差点忘记。”
他探身拉开了床头小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眼熟的小盒子,取了一颗小白丸:“给。”
时久将那颗小白丸装进自己空了的储药球里,脱下外衣,在床边坐了下来。
季长天已经挪去里侧,时久吹熄了烛火,放下帷幔。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月光透进窗子,被雕花的窗棂分割成许多份,偶尔传来几声鸟雀振翅的声音,又或是几声犬吠。
时久有些局促地躺在床榻边沿,身体板正地仰面朝上,望着床架承尘发呆。
耳边听着季长天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均匀,应该是睡着了。
又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体都有些发僵,时久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一扭头看到季长天正面朝着自己这边睡,他翻到一半的身不禁顿住,躺回去也不是,继续翻也不是,就这么硬卡了半分钟,见对方确实睡着了,并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这才慢慢翻完了剩下的半程。
这回和季长天面对面了,好在这床够大,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还不至于碰到彼此。
床帐中光线昏暗,只有少许月色从缝隙间悄然探入,在绝佳的夜视能力加持下,他得以看清对方的脸。
某人入睡以后,那仿佛时刻挂在脸上的笑容也终于退去,狡猾的狐狸在这一刻变得不再狡猾,时久盯着他看了许久,觉得此时的季长天和白日里很不一样。
这世上为何会有如此好看的男人,以至于让他看着看着便出了神,要是古代也有手机,高低得拍下来做个屏保,面对着这张脸,工作都更有动力些。
正想着,忽然听到对方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时久回过神,只见他眉心微微蹙起,唇角抿紧,似乎陷入什么梦魇之中。
……还真做噩梦了?
时久想要将他唤醒,却又不忍心打扰他的睡眠,正在犹豫,忽见他身体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时久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声,忙坐起身来,唤道:“殿下?”
“……”季长天听到他的声音,慢慢松了口气,哑声道,“没事。”
“我陪殿下睡,似乎也不太管用,”时久轻声说,“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做噩梦吗?”
“我不知,”季长天神色恹恹,“无碍,你睡你的便是。”
“今晚是我值夜,李五哥不在,我还是不睡了吧,”时久说着,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殿下能和我说说,噩梦都梦到些什么吗?”
“一些奇怪的东西,”季长天合上眼,“梦到许多人在看我,许多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知道他们中间应该有一个是我的父皇,可我又认不出究竟哪个是他。”
他说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明明他们说话,我就可以分清他们是谁的,可我看到他们张嘴,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于是我错过了,有人失望地离开,我才终于知道,那个是我的父皇,我想要挽留他,他却不再为我驻足。”
时久:“……”
相比脸盲本身,季长天似乎更害怕脸盲带来的后果。
也难怪,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又被父亲抛弃,换作谁都要留下一辈子的阴影。
季长天疲倦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头又有些疼了,困倦和疲惫让他的思维变得不如往常清晰,像是对时久又像是对自己道:“没关系,只是梦而已,梦里的东西,也不见得是真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眼前变亮了,睁开眼睛,只见时久重新点亮了烛火,温和的暖光驱散了室内的黑暗。
“既然殿下觉得我和别人长得不一样,那不如看着我睡吧。”时久道。
季长天注视他片刻,眨了眨眼:“那……你再靠近些。”
时久感觉自己已经靠得很近了,可为了能让某人安然入睡,他只得又往他身边挪了挪:“这样呢?”
季长天看着他,似乎还觉得不够,索性自己向他靠近,直到两人的身体碰在一起。
时久:“!”
季长天将手探进他的被子,轻轻贴上他的手腕,时久顿时身体一僵:“……殿下。”
“嘘,”季长天微合着眼,因为半梦半醒而语调拖长,“冷。”
“殿下是不是又发烧了?”时久连忙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却并不热。
季长天不再吭声,似乎又进入了浅眠,时久不敢再打扰他,只得维持这个姿势待着。
就这么待了两刻钟,他感觉胳膊都撑酸了,不得已,他努力寻找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将后背靠上床头。
季长天没醒,貌似也没再做噩梦,时久渐渐放下心来,一点点翻转手腕,反握住对方的手。
指尖的温度微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他调动了少许内力,凝聚在掌心,将热量传递给他。
这次季长天彻底睡着了,时久盯着他的侧脸,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将他散开的头发一点点别到耳后。
生着薄茧的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脸颊,季长天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时久这才如梦方醒,迅速收回手,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在胸腔里咚咚撞响,因这夜晚的安静而显得格外吵人。
时久情不自禁地滚动喉结。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真是的,不过是跟另一个男人同睡一张床,他紧张什么?
可是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里痒得要命,刚刚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脸时,他甚至有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再摸一下。
都怪这家伙长得太好看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有这种冲动……也不过分吧。
就好像人看到毛茸茸的小动物总想抱起来猛吸一样。
何况季长天也不是没碰过他,碰过他的脸,还碰过他的嘴唇,那他碰回去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殿下都不紧张,他有什么好紧张的。
时久深呼吸,好不容易安慰好了自己,却感觉身边的人又动了,原本停留在他身侧的手渐渐向前移动,将被子拱出一道痕迹,缓缓搂住了他的腰。
时久:“?!”
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却见季长天依然闭着眼,眉目舒展,神情放松,貌似睡得正香。
时久:“……”
他低头看着某人箍在自己腰间的手,不禁大脑放空,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正在此时,耳中捕捉到什么细微的动静,一偏头,就见没拉严的床帐外出现了两个碧绿的光点,紧接着一道乌漆麻黑的不明物体蹿上了床,在床沿仅剩的一点空间敛着四爪,身体将探未探,似乎在犹豫直接从他身上踩过去还是跳过去。
这小煤球,居然找过来了。
他明明已经在门上开洞了。
黑猫思考了三秒,终于还是爪下留情,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又寻着最暖和的地方,强行将自己挤进他们中间,以头逐尾转了半圈,在不多的一点空隙中卧了下来。
季长天的脸瞬间埋进了猫毛,不知是被痒到还是被闷到,他松开搂在时久腰间的手,缓缓退后了些,转而抱住猫。
终于重获自由,时久如蒙大赦。
原来某人只是想抱着点什么东西睡觉。
不过……猫给季长天抱了,那他抱什么?
迟疑了一下,他有点怨念地将身体下移,缓缓缩进被子。
*
次日清早。
“奇怪……这都巳时二刻了,怎么还不来换班?”十八站在狐语斋门口自言自语,“这么安静,殿下不会还没起吧?”
终于他等不下去了,决定上楼一探究竟。
楼上和楼下一样安静,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季长天的卧房,悄悄转过屏风。
只见床帷半掩,他叹口气,心道殿下果然还没起,想必是昨天头疼又没睡好。
不管殿下起不起也该换班了,他准备叫十九出来,左看右看却不见十九的踪迹,正疑惑,他突然留意到什么,目光一停。
这床前……为何有两双靴子?
还搭着一套黑衣,印象中殿下应该从来不穿黑衣才对。
这多出来的鞋子和衣服,以及莫名消失的十九,让十八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瞳孔地震,不敢相信地向床帐里望去。
……啊?!
殿下和十九,不会睡在一起了吧?!
第64章 摸鱼
十八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想多了,于是决定再靠近些,仔细看看。
他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床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撩开床帐一探究竟。
忽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刀刃从帐内探出,径直架上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钢刀贴上他的皮肤,吹毛断发的刃口还没触及已让人感觉到了疼痛,十八汗毛倒竖,慌忙停下动作,举手投降:“是我!是我!”
时久听到他的大叫,这才缓缓睁眼,抬眸看清来人是谁,十分无语地收回了刀:“……做贼一样,干什么?”
十八惊魂未定,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定没有流血,这才松一口气:“十九你……应该不姓曹吧?”
时久:“……”
昨晚他本来没打算睡觉,可床这种东西,像有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躺着躺着就开始犯困了。
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没人叫他,他居然一觉睡到了现在。
季长天也被他们吵醒,打着哈欠坐起身来:“什么时辰了?”
十八:“巳时三刻了,我见你们迟迟没动静,所以进来看看。”
然后就看见这令人震撼的一幕。
“是该起了,”季长天道,“十九,把衣服给我。”
时久拿起放在旁边的衣服,将其中一套递给他,视线在床上扫过,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小煤球呢?
附近没感觉到它的踪迹,这神出鬼没的猫不知又跑到哪里去了。
……等等。
既然小煤球不在,那他醒来之前抱着的东西是什么……
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的时久瞳孔微缩,急忙穿衣起身。
季长天醒得比他晚,应该没发现吧,就……就当无事发生。
他将放在床头的佩刀重新在腰间挂好,对季长天道:“那殿下,我这便下值了。”
“吃个饭再走吧,”季长天挽留他道,“昨夜辛苦你了。”
十八倒吸凉气。
啊?什么辛苦?!
时久想了想,觉得吃完再走也不是不行,点头道:“我职责所在。”
十八:“??”
不对吧,殿下收他们做暗卫时,没说陪睡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啊?!
“十八,你可也要一起吃?”季长天问他道。
十八猛地回神,慌乱摆手,火速拒绝:“不不不必了,我吃完才来的。”
刚起床的两人各自洗漱,时久缓缓用毛巾擦去脸上的水,抬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昨晚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虽然知道季长天只是睡着了不小心,可那时他搂上来的触感,实在让人……
时久没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腰。
因为从小就不爱和同龄人相处,老师时常说他性格孤僻不合群,还为此找过他的爷爷奶奶,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反感。
他为什么要和那群嘲笑他、欺负他的熊孩子做朋友?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莫名其妙遭受来自他们的恶意,他们不光嘲笑他没有爹妈,还要在他上学的路上故意跟着他,从身后撞他,往他书包里塞毛毛虫,又或者趁在不在偷藏起他的作业本,故意让他交不上作业而被老师训话。
那时没有人为他出头,他尝试着去告诉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叫他忍一忍,等上了初中就好了。
于是他又去告诉老师,老师训斥了欺负他的小孩,那些孩子表面认错,背地里却变本加厉,骂他是只会打小报告的告状精。
后来,他便不再求助任何人了。
他惹不起,那就躲开。
昨夜他和季长天一起躺在床上,看着他被童年时的噩梦困扰,某个瞬间,他竟有些感同身受。
虽然那些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远不及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冷宫中遭受的一切,可那时他想,如果他的父母没有因为意外离世,如果季长天的母妃没有被毒杀,父皇没有抛弃他,他们的命运会不会变得和现在不一样。
他没办法拒绝一个和他有着相似境遇的人的恳求。
就像他无法拒绝这个名为宁王府的家,家里所有人为他提供的善意和温暖。
他得到了照顾,自然也该报答些许。
他能为季长天做的事情不多,无外乎在这更深露重的夜晚给他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帮他摆脱噩梦的困扰,就如同用内力帮他驱散寒意。
时久的指尖轻轻擦过腰带,抚摸过这身季长天给他量身定做的衣服。
他明明一向不喜来自其他人的触碰,可不知是不是潜移默化,来王府这么久,他竟也习惯了季长天碰他,手也好,脸也罢,乃至被他搂住腰时,他也没想将他推开。
身体甚至违背了他的意愿,主动去触碰对方,他不知道那突如其来的冲动是什么,只知道心底有种强烈的念头在萌生,促使他和他接近。
时久望着镜中的自己,怔然出神,完全没有留意站在不远处的十八正一脸震撼地看着他。
十八瞪大眼睛,盯着他按在腰间的手。
辛苦到……连腰都痛了吗?!
不是吧,殿下看起来病病歪歪的,在床上竟然如此生猛?!
不是下午才从宋神医那里看完病回来吗!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殿下喜欢男人?
等等,他记得昨天李五说……
难道李五早就知道了?!
对了,李五和十九一直是一起轮值的,那他肯定没少目睹……
也就是说,昨天还有可能不是第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季长天从他身边经过,诧异地打量他一眼:“十八,你脸色怎么如此难看,昨日十七说他有些晕血,你没事吧?”
十八迅速回魂,连连摇头:“没事,没事,我很好。”
时久也转过身来,疑惑地打量他一眼。
为什么感觉这家伙的举止怪怪的。
季长天点点头,没再多问,让婢女端来早饭,和时久一起吃过饭,又喝了药,着手开始给皇兄写信。
时久也回喵隐居写完了自己的汇报,小煤球果不其然已经回来了,他照例收了几根鸽羽做逗猫棒,将信鸽放飞。
两封信一封经飞鸽传书,一封由黄大送出,皆抵达城外驿站,送往京都。
晚上,时久又去监督季长天喝药,就看见和黄大换了班的十八迫不及待地冲出狐语斋,大叫着狂奔而去:“十七!我有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时久:“……?”
*
长史和司马一起被下狱,季长天这边在等皇帝回信,暂时不打算上值。
可州廨不可一日无人管理,他便将司法参军提了上来,让他暂代长史之职——上次在州廨看过他处理的案件卷宗,虽然人不太讲究,但案子办得还算不错。
宋三那边,重伤的少年在医馆观察了两日,伤情已经稳定,人却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和季长天商议过后,李五把人带回了王府。
医馆人多眼杂,还是宁王府更安全,也更清净些。
季长天给他寻了处隐蔽的居所,又派了两个下人照料他,让他安静在府中养伤。
李五才刚回到王府,忙完手头的事,就发现自己被十七十八尾随了,两人亦步亦趋,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又屡次欲言又止。
终于,李五停下脚步,回头道:“你们跟着我到底想说什么?”
“李五哥,”十八凑上前来,小声道,“其实……我们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殿下和十九……那个那个。”
李五闻言,不禁冷笑一声,抱起胳膊:“我早就说过了,是你们不懂。”
“啊!”十七大叫一声,“这是真的吗?十九他来府上还没到一个月呢,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太快了?”李五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奇怪道,“什么意思?殿下和十九,怎么了?”
十八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人,这才用手拢音:“你没回来的那天晚上,十九和殿下同睡一张床来着。”
李五沉默了下:“那也许只是单纯睡觉。”
“可第二天早上我去换班,他俩双双起晚了,殿下还对十九说‘你辛苦了’,十九捂着自己的腰呢。”
“你等一下,”李五冲他比了个“停”的手势,“你说这些,是真的吗?”
“当然了!我亲眼所见!”
李五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不会吧,进展那么快,我不过两天没回来。”
“怎么办啊李五哥,”十七焦急询问,“咱们是装作不知道,还是……”
“别慌,我去探探。”
李五说罢,来到时久的住处。
时久并不在家中,不知去了何处,院子里有只猫懒洋洋地躺在地上晒太阳,见了他,睁开一只碧绿的眼看了看,又闭上。
李五只得站在门口等,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十九的住处和他的住处相距甚远,他很少来这里,本以为十九和自己一样,选择如此偏僻的地方是图清净,但仔细观察一番……
却发现从这里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狐语斋。
李五陷入沉思。
又等了一会儿,时久终于回来了,他看着站在自己门前的人,有些惊讶道:“李五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这两天我不在,你一个人轮值,还好吧?”李五问。
“啊,没什么,我来府上也有一阵子了,已经习惯了。”
“听说,殿下让你陪他一起睡觉?”
时久愣了一下:“李五哥怎么知道的?”
“十八来找你换班时看见的,”李五斟酌着说,“殿下他……没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过分的事?”时久有些迷茫,让他陪着睡觉很过分吗?
不太理解,他摇了摇头。
李五:“。”
这样都不过分吗。
他只得又问:“那你……是自愿的?”
“嗯?”时久十分莫名,虽然一开始他的确不太自愿,但也确实是他自己没有拒绝。
他想了想道:“算是吧。”
“……”李五,“那我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轻拍他的肩膀:“祝你得偿所愿。”
时久:“……”
他望着李五孤独离去的背影,疑惑地歪了下头。
搞什么?
第65章 打工
李五离开喵隐居,和十七十八汇合。
两人满脸八卦地看着他道:“怎么样怎么样?”
李五沉默片刻,沉痛道:“问了,他说他是自愿的。”
“啊?!”十七满目惊骇,“没想到,十九竟然是这样的十九……”
十八神情恍惚:“没想到,殿下竟然是这样的殿下……”
“……好了,”李五打断他们的怀疑人生,“没听那日殿下说吗,在他眼中,十九的样貌和常人不同,殿下病了这许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可以辩识面目之人,自然比对旁人更上心些。”
十七:“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有些担心,殿下身体素来不好,要是哪天他不在了,十九该有多伤心啊。”
“呸呸呸,”十八连呸三声,“不准说这种晦气话,殿下吉人天相,总能化险为夷,定会没事的。”
“行了,别想太多,”李五道,“既然殿下和十九都不打算张扬,那我们也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就还和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好。”
*
京都晏安,皇宫。
季永晔正坐在御案边,单手撑头,眼皮微合。
案上,是一封快马加鞭从晋阳从来的书信。
只见那信上用清隽的字体写道——
【见字如晤:
皇兄近来可好?一别多时,臣弟甚念。
而今官银失窃案已有眉目,盗圣于公堂认罪后被杜长史下令处死,却在法场之上突然翻供,自戕而亡,指控杜长史监守自盗,意图嫁祸于他。
盗圣死后仙力消散,臣弟亲眼所见,百姓被盗银钱竟于顷刻间归复原位,唯独三十万两官银仍不知所踪,群情激愤,臣弟只得暂将长史司马押入地牢,以平民怨。
然臣弟虽肩负刺史之职,却未尽刺史之事,思索良久,亦不知该如何处理此案,故修书一封,交与皇兄定夺,兹事体大,还望皇兄指点一二。】
“盗圣下凡,仙人作祟……”季永晔冷笑一声,“这种鬼话,也就只有老七这蠢货信。”
“陛下,”老太监站在他身侧,为他轻捶肩膀,“这宁王殿下似在向您讨刺史之权。”
“朕看出来了,用不着你提醒,”季永晔瞥他一眼,“依你之意,朕是允,还是不允?”
“依老奴看,若是允,这案子真让他办成了,只怕会让他积累民望,可若是不允……”
“说。”
“若是不允,这三十万两银子流落在外,总归是个祸患,不如便放他去查,他要是追不回这钱,陛下便可以此为由,治他的罪。”
“他若追回?”
“宁王殿下身体孱弱,人尽皆知,如若他真顺利结案并追回官银,想必也要精疲力竭,大伤元气,陛下便以体恤为由,收回刺史之权,且看他愿不愿交。”
老太监低眉垂目,小声说着:“届时民望所归,是人都放不下这到手的权力,任他是狐狸也要露出尾巴,他若不愿交还实权,便证明其心有异,陛下亦可治他的罪。”
季永晔闻言,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他轻敲御案:“老七是朕最喜爱的弟弟,既然晋阳百姓想让他做主,那朕便允他,希望他别给朕丢脸。”
“不过相比这三十万银,朕更在意另一件事——薛停。”
暗卫屈膝落地:“属下在。”
“朕让你查的事,你查清楚没有?”
“回禀陛下,当年所有知情者,属下已一一探查,暂时……未查到可疑之人。”
“废物!”季永晔一拍桌子,“总共不过寥寥数人,朕已经给了你这么多时日,你竟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朕要你何用?!”
“陛下息怒!”薛停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其实……还有几人尚未查证,但他们身份特殊,属下不敢轻易……”
季永晔眉头一皱:“你是朕的玄影卫,朕所授意之事,有何不敢查?!”
薛停:“是沈氏一族!”
季永晔:“……”
他顿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敢怀疑到朕的母后头上,你活得不耐烦了!”
薛停一惊,猛地叩首至地:“属下该死!”
“陛下息怒,”老太监忙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季永晔离开御案,在桌前踱了几步,神色渐缓:“谢尚书那边可有动向?”
薛停:“回陛下,暂时没有,回家思过这些时日,他只是约了三五老友,下棋打牌,连户部官员都避而不见,也不曾和晋阳谢家有书信往来。”
“难道真是朕错怪他了……”季永晔喃喃自语,低头看向案上的信笺,“薛停,朕再给你十日时间,若十日之内,你依然查不出杜成林背后之人是谁,朕便拟一道圣旨,让老七去查。”
他说着拂袖而去,和薛停擦肩而过,冷冷道:“到那时,你这玄影卫统领之职,也可以考虑易主了。”
“……是。”
*
与此同时,长乐坊。
季长天带着时久从马车上下来。
这盗圣案落下帷幕,百姓们被盗的银钱回归腰包,几天过去,晋阳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赌坊的生意依然红火,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一夜暴富的人,但他们往往信心满满而来,两手空空而归。
时久看向长乐坊门口的两尊石雕,白石打造的貔貅足有一人高,果然威风凛凛,气派非常。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他们轻车熟路地来到内场,今日肖老板刚好在,一见他们便迎上前,笑逐颜开:“数日不见,殿下今日又来打牌?”
季长天轻摇折扇,微笑道:“确实手痒了,只可惜你这赌场里的赌客牌技一般,委实让我提不起兴致,不如——肖老板陪我玩一局如何?”
肖老板思索片刻:“也好,殿下,您这边请。”
两人来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屋里没有其他赌客,只有一张赌桌,和一副整齐码放的牌九。
季长天在桌前坐下,将骨牌打乱重洗,问道:“肖老板,那些孩子可还好吧?”
“哎呦,殿下说什么呢,我这赌坊可从来不招待还未成年的客人。”
“肖老板就不必与我装了,我与你约好今日相见,你既出现,便是答应了要与我商谈正事,我的耐心有限,只有这一局牌九的时间。”
季长天说着,并不抬头,只不紧不慢地将洗好的骨牌重新码放。
肖老板面色微凝,他看向周围的护卫,冲他们摆了摆手。
护卫们鱼贯而出,退出了房间,并关上门。
“上次我来时,肖老板说手下护卫擅离职守,一怒之下将他们解雇了,换了一批新的,本王很想知道,你究竟是因他们偷懒耍滑而解雇,还是……”
季长天码好最后几张牌,抬起眼眸,微微笑道:“怕他们看到不该看到的事?”
肖老板沉默片刻,随即笑了起来:“殿下来得比我预想中快,我本以为,您还要过些时日才能怀疑到我头上——我能问问,我究竟是哪处露了破绽,才让殿下这般笃定?”
“世有瑞兽,其名貔貅,有口无肛,只进不出,吞金生财,”季长天道,“有传闻称,貔貅之貌类虎,盗圣以虎自居,以金为食,不正为你之貔貅?而你这长乐坊,敛天下之财,日进斗金,亦为他人之貔貅,本王说的可对?”
“殿下果真聪慧。”
“肖老板此言差矣,谁人不知那晋阳王是个才疏学浅、胸无点墨的废物草包,你们如此大费周章,只为诱我入局,却让本王颇为不解。”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正因殿下当了这二十年的废物草包,我们才不得不费心验证,这位被所有人忽视的冷宫皇子,究竟值不值得追随。”
“……”季长天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结果如何呢?”
“出乎意料,”肖老板道,“这位被所有人轻视的皇子,正如蒙尘明珠,只需轻轻擦拭,便可光耀万世,功盖千秋。”
时久站在季长天身侧,手不着痕迹地按上刀柄。
这种话也敢往外说……还好护卫都被打发走了,赌场吵闹,暂时隔墙没耳。
但听这位肖老板的意思,季长天这么多年的伪装大抵已经暴露,万一被皇帝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这姓肖的看起来不会武,这个距离……可杀。
不过……
他看了眼季长天,季长天并没有给出任何指令。
时久慢慢松开了刀柄。
“既要投效贤主,怎能无所作为?这盗圣案便是我家主子的投名状,”肖老板道,“殿下韬光养晦多时,虽受百姓喜爱,却也只是个挥霍无度、一掷千金的吉祥物罢了,若想得民心,还需有实绩。”
“三十万官银失窃,虽是大案,可于百姓而言,无切肤之痛,便也只是看个热闹,唯有关乎切身利益,才会真情实感。”
“官府错杀仙人,却要百姓承受仙人的怒火,凭什么?人人自危,人人愤怒,而这时,殿下您站了出来,将贪官下狱,追回丢失的官银,为仙人洗清冤屈,解救民众于水火,实乃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今天子昏聩,暴虐无道,残害忠良而任用奸佞,朝野内外早已怨声四起,这大雍的江山,正需您这样的明主来拯救。”
肖老板说着站起身来,将一墩骨牌推到对方面前,郑重冲他一揖:“下月初八,赏菊宴上,我家主子将与殿下共赏秋菊,同商大业。”
季长天看他一眼,缓缓翻开了面前的骨牌。
雪白的骨牌温润细腻,泛出淡淡光泽。
季长天微眯双眼。
时久偷瞄过去,看清了那骨牌上的点数。
九点,五点,丁三,二四。
九五至尊。
第66章 打工
两人离开长乐坊,上了停在外面的马车。
在赌场里不方便问,现在终于有机会问出口,时久道:“赏菊宴是什么?”
季长天:“每年九月初九,晋阳谢氏会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名为赏菊宴,邀请晋地各路达官显贵一同进山赏菊。”
“谢家举办的宴会?”
季长天点了点头:“五姓中人,各有所好,谢家乃文人世家,书香门第,现任家主,也就是谢知春的父亲酷爱菊花,而这晋地的太行山上,恰有一种菊花,名曰太行菊,每年秋天,便会在悬崖峭壁间盛放,孤傲奇绝,遗世独立,故谢家大办赏菊宴,甚至在绝壁山间修建殿宇,只为一瞻菊花盛放的美景。”
时久:“……”
不愧是世家望族,搞这么大阵仗,就为赏个菊花。
“这赏菊宴年年都办,而今已有十年之久,自我被封为晋阳王后,谢家也年年邀请我,但我只去过一次,登山赏菊,着实累人,”季长天叹口气,“原本今年也打算回绝的,现在看来,恐怕要重新计议了。”
“既然赏菊宴是谢家所办,那谢知春会不会认识那人?”时久问。
季长天思索片刻,摇了摇头:“却不见得,邀请什么人是谢家家主所定,并不由谢知春经手,不过有一点不会错,想要参加赏菊宴,就必须要收到请柬,过两日谢知春来邀请我时,我向他讨一份宾客名录,或可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时久:“嗯。”
“好了,先回府吧。”季长天道。
时久从车内换到车前,驾车回到王府。
才刚进内府,就被等候多时的李五拦下:“你们总算回来了,殿下,刚收到黄二那边的消息,说他们已经抓到了偷十九包裹的那哑巴小孩,在往回返了,估摸着后日能到。”
“好,回来得正是时候,”季长天将折扇一合,“大狸,你叫上大黄一起去接应,切记,避开一切眼线,尤其是剩下的那些孩子,万不可让他们知道,我们抓到了人。”
“明白。”李五领命而去。
时久:“需要我帮忙吗?”
“你就不必了,”季长天道,“将武艺高强的暗卫都派出去,我这府中空虚,万一我被刺杀可如何是好?”
“现在他们想投效您,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刺杀吧。”
“那如果是皇兄那边呢?”季长天压低声音,“我送出的书信,他应该收到了,若是他不愿给我这刺史之权,对我动了杀心……”
“……我陪着您就是了。”时久无奈道。
皇帝要想杀季长天,哪里还用得着派刺客,估计会让薛停直接给他下达命令。
今天并非时久值班,把季长天送回狐语斋他就离开了,并拿到了一颗金豆的加班费。
*
这日,时久结束了值夜,正准备下班,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本该接他班的十八光速冲出了狐语斋,激动大喊:“黄二哥!你们终于回来了,我有天大的事要告诉你!”
时久:“……?”
李五果断按住十八:“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先说正事。”
季长天站起身来,时久也跟上他,在院子里和其他暗卫汇合。
黄二带着十五十六,风尘仆仆,手里还押着一个有些面生的少年。
时久打量那少年片刻,疑惑道:“他……是之前那个孩子吗?”
“嘿,你快别提了,”黄二说起这个还有些来气,“要不是因为变了样子,我们还不至于找这么久,殿下给那二两银子,可是让他过上好日子了,才一个多月没见,看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我们凭着当时的记忆找,根本找不到人,最后还是四处打听哑巴小孩,才把他给揪出来。”
他说着掐住那少年的后颈,迫使他抬起头来。
时久仔细观察,这才发现确实是同一个人,虽然五官变化不大,但一张小脸白净了不少,换了身干净衣服,个子也长高了些,乍一看完全联想不到一起去。
少年被他们按着,满脸不情愿,直到看见朝他走过来的季长天,这才顿了一下,低下头去。
“这不是好事吗?”季长天笑道,“都过去这么久了,若是还和以前一样,我才要担心呢。”
少年别开脸,不敢与他对视。
“好了,没那么多时间聊闲话,我们长话短说——我想你告诉我,和你一样的孩子,到底还有多少?”季长天问。
少年并不回答,只把头埋得更低。
季长天叹口气:“你放心吧,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或许……你应该认识你们领头的那个孩子,他不是哑巴,有一只老虎布偶,对吗?”
少年闻言,猛地抬起头来,警惕地看着他。
季长天冲李五递了个眼色,李五点点头,从黄二手中接过少年:“走吧,带你去见他。”
黄二有些迷茫地询问黄大:“大哥,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都发生什么了?现在回府了,可以说了吧?”
“我来,我来说!”十八自告奋勇,“黄二哥,我告诉你……”
黄二等人渐渐落在了后面,时久跟着季长天他们来到安置“盗圣”的居所,季长天轻轻摆手,打发走了守在这里照料的下人。
哑巴少年一看到躺在病榻上生死不知的人,不禁瞪大双眼,一个拧身从李五手中挣脱,冲到床前张开双臂,冲他们呲牙咧嘴。
“可不是我们伤的他,”季长天道,“是你们主子要让他死,若非十九用自己的救命药帮他吊住性命,撑到神医宋三针来救,现在的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少年愣了一下,扭头看了看时久,将信将疑。
“我们没理由骗你,”时久道,“你们自己的计划你不可能不知道,再不然,你等他醒了亲自问他。”
少年慢慢收敛了戒备,垂下手臂。
“现在愿意帮我们了吗?”季长天问,“我相信你也不愿意被他们当作工具利用,所以才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如果你愿意给我们透露一些消息,那我向你保证,我会尽力救下你们所有人。”
少年明显被他的承诺打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病榻上的人,狠狠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那我们出来说,不要打扰他休息。”
几人退出房间,在小院里的木桌边围坐,季长天道:“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向你求证,我知你不能言语,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好。”
少年点了点头。
“首先,你们的主子培养你们,其真正目的并非为了偷盗,而是将你们安插在各处,为他收集情报——我说的可对?”
时久微微皱眉。
这听起来……怎么和玄影卫的工作这么像呢。
少年点头。
“他便通过这些情报,得到了杜成林的把柄,进而要挟他与你们合作,你的主子负责养兵,而杜成林负责提供军费。”
少年犹豫了一下,点头。
“你们谋划的时间,不止一月两月,也不止一年两年,而是——三十年,”季长天轻摇折扇,微微笑道,“因为,你们是前庆余党,自庆朝灭亡的那一天起,你们的主子就在暗中筹谋,反雍复庆。”
时久:“?!”
在场众人纷纷露出惊诧之色,刚从后面追上来的黄二一脸震撼地挤了进来,指着少年道:“什么?!他是庆朝人?这庆朝都灭亡三十年了,他才多大?!”
李五也觉得不可思议:“殿下,您确定没搞错吗?”
季长天神色从容,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哑巴少年:“你只需告诉我,是或不是。”
少年攥紧了拳头,犹豫良久,终于缓慢且坚定地点了点头。
“哈?!”黄二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刚听十八说完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殿下和十九的关系突飞猛进,已经搞上床了,他好不容易才接受季长天有龙阳之好的事实,这又冒出来一个前庆余党。
他感觉自己有点头晕,伸手撑住了站在一旁的黄大:“大哥,我是不是不该回来……”
时久皱起眉头,问道:“殿下是如何发现的?”
“麋鹿,”季长天道,“那日在公堂之上,盗圣提到了麋鹿,麋弥县这个地方虽是信口胡编,却给我们提供了不少信息——究竟什么地方才能麋鹿遍野?皇家御苑。”
“庆朝皇帝喜爱麋鹿,认为其相貌奇特,为神异之兽,唯有皇家可以观赏,便令人将野外的麋鹿全部捕杀,挑选了一批身体强健的,放在御苑中饲养、繁育、围猎,从此,人们再难在野外见到麋鹿了。”
“一群乡野小孩,大字不识,究竟为何会知道麋鹿?除去你们本身到过御苑这种可能,那就只剩下,见过麋鹿的人告诉过你们,为你们描绘过麋鹿遍野的画面,才被那少年记住。”
“而今改朝换代,那群麋鹿也还被养在御苑中,只到秋猎之时,陛下才会邀请臣子一同观赏这珍奇异兽,能陪皇帝一同围猎,放眼整个晋地,可有人能得此殊荣?就连我也没去过呢。”
“若非见过现今的麋鹿,那就只能是见过前朝的麋鹿,既有反意,又念前朝,除了前庆余党,还能有谁?”
季长天眯起眼来:“你们谋划日久,一举一动都当真隐秘,既然三十年来都没被发现,怎么最近行事突然偏激起来?就不怕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少年缩了缩脖子,似乎有被他吓到,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到时久身后。
时久一脸莫名地回头看他:“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少年抬起头来,指了指他,用两根手指做了个小人跑动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
时久思索道:“你说我跟你有一样的轻功?”
少年点点头。
“所以呢?”
少年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时久没理解:“什么?”
少年有些着急了,指指其他人,再指指自己,摆手,又指时久,又指自己,点头。
时久一头雾水,季长天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意思似乎是……我们和他不是一类人,而你是。”
少年比划了半天,见终于有人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禁激动点头。
“……我和你是一类人?”时久茫然地指了指自己,“我,是前庆余党?”
第67章 打工
众人的目光纷纷向他看来,时久眨了眨眼:“可我并不认识你。”
少年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遍小人跑动,而后向天拱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季长天:“他说,他也不认识你,但他的轻功是天子……应该说是前朝御赐,密不外传,只有庆人才能学。”
少年忍不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黄二诧异道:“这究竟是怎么看懂的?”
少年又竖起一根手指,指指自己,两根手指指屋内,三根手指指向时久。
季长天摇晃着折扇:“他说,他的轻功共有三重,他只修炼到第一重,盗圣是第二重,而十九练到了第三重。”
少年继续比划,季长天接着翻译:“修炼到第三重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
少年思考了一会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终于他灵机一动,伸手扯了扯时久的衣服,又踩了一脚他的影子,最后做了个拔刀的动作。
“玄影卫,”黄大忽然开口,“他的意思是,那个人是他们安插在玄影卫中的暗桩。”
时久:“…………”
啊?!
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完蛋了我暴露了完蛋了我没有下个月的解药了完蛋了季长天要把我赶出王府了完蛋了玄影卫里竟然有前朝余党安插的卧底这个朝代真是完蛋了那个卧底还是我自己!!”
然而,万幸他是个面瘫,即便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依然没半点波澜。
不慌不慌,小逝一桩。
他脑中思绪电转,片刻,再次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所以,我是玄影卫?”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时久又道:“你说的玄影卫,是那个禁军十二卫之一的玄影卫吗?我确实在晏安城当过护卫,但只是在万年县县尉家里,我见过金鹰卫、银虎卫、赤麟卫,却从没见过玄影卫。”
少年挠了挠头,表示不太理解。
季长天以折扇掩唇,挡住唇边一抹笑意。
这小十九,还挺会演的。
“玄影卫和其他禁卫都不同,属于皇家暗卫,从不在明面上出现,你没见过也实属正常。”季长天道。
“喂,我说你有点过分了啊,”十六终于看不下去了,开口道,“让你给我们透露情报,就是在这里胡乱栽赃吗?一会儿庆朝余党,一会儿又玄影卫,你怎么不说十九哥是天外来客呢?他可是我们殿下亲手从万年县县尉那狗官手里救下的,黄二哥亲眼所见,对吧黄二哥?”
“啊……”黄二有些晕头转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了,“对……对吧。”
少年被训斥,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
“好了,别吓唬他,”季长天拦住十六,又对少年道,“既然你并不认识他,只靠轻功识人,便断定他是前庆余党,又或玄影卫,未免草率了些,有没有可能,他只是通过其他途径习得了和你们一样的轻功呢?”
少年露出茫然的神色,又对天拱手。
“我知这轻功是庆宫御用,但庆朝毕竟已经灭亡了三十年,也许这轻功早已流传在外。”
少年连连摇头。
“为何如此笃定?”季长天看着他的比划,“庆朝灭亡以后……世上会这轻功的只剩一人,那人……是你师父?”
少年点头。
“那你师父现在何处?”
少年用力咳嗽了几下——虽然并没咳出声音——又将双手枕在耳侧,做了个睡觉的动作。
“病死了,”季长天道,“他何时死的?”
“……在你出生之前?那你为何唤他师父?”
“是师兄让你们唤他师父,轻功也由师兄代为传授……但师兄的轻功只练到第二重,所以你们最高也只能练到第二重。”
众人看着季长天和这哑巴小孩交流得越来越流畅,个个神情呆滞,两眼放空。
“在你们师父去世之前,还曾传授过另外一人轻功,那人便是你们安插进玄影卫的暗桩。”
“我明白了,”季长天道,“你们的师兄,也正是你们的主子,他传授给你们轻功,让你们成为他的暗探,为他收集情报。”
少年点头。
“听起来,像是类似玄影卫的组织,只不过隶属前朝,”李五道,“既然轻功是御用,那他们的师父,应和前庆皇室关系匪浅。”
季长天:“你们的师兄,姓甚名谁?”
少年摇了摇头。
“你们认他做师兄,却不知他叫什么?”季长天有些意外,“那除了你们,旁人如何称呼他?”
少年很想给他比划,却不知该怎样表达,急得抓耳挠腮,脸都憋红了。
“罢了,反正过几天就要见他,总能把他揪出来,”季长天轻叹口气,“不过,若你们认为将轻功练到第三重的人就是你们安插进玄影卫的暗线,这事却不太好办了。”
他看向少年:“你们的师兄可见过他?”
少年耸肩摊手。
“你不知道?你们没见过你师父,那说明他死了至少十四五年……或许,他并非死了,而是不愿再配合你们的计划,假死逃生,就像你也逃离了你们的组织一样。”
“他逃走以后流落异乡,将自己伪装成憨傻乞丐,以躲避你们的追捕,其貌不扬……那也有可能是他自行毁去了容貌。”
季长天合起折扇:“十九并非你们所说之人,他只是你们师父假死逃脱后,因为合眼缘另收的小徒弟罢了,和你们并没有任何关系。”
时久震惊地看着他。
这也能圆?!
什么乞丐伯伯,那不是他随口编出来的假话吗!
黄大十分配合地附和道:“有理。”
十七:“原来如此啊!”
李五虽觉得哪里不对,却抱着胳膊没有言语。
少年有些被他们绕晕了,啃着自己的手指节思考了好半天,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
季长天:“不过玄影卫中有你们安插的眼线恐是事实,虽然十九并不是他,我也并不看好他还活着,但十九也可以是他。”
黄二:“什么意思?”
季长天微微一笑:“既然在玄影卫当暗桩,不到必要时刻,不可能和他们产生联络,否则恐有暴露的风险,那也就意味着,至少在这十五六年间,那位师兄没见过他,加入玄影卫时他应该还是个孩子,这么多年过去,师兄还能认出他吗?”
李五:“殿下的意思是,让十九伪装成玄影卫中的暗线,打入他们内部?”
“不错。”
时久:“……”
啊?他装玄影卫?
“可十九并非玄影卫,万一暴露了怎么办?”李五问。
黄大:“没关系,我可以教他。”
时久:“??!”
“……你等会儿,”黄二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自己亲哥,“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能教?”
“我是玄影卫。”
“?!”
“曾经。”
时久瞳孔地震。
黄大是玄影卫?
他是假的,季长天身边却有个真的?
“咱俩是一起被先帝派到殿下身边的,”黄二指了指自己亲哥,又指了指自己,“你是玄影卫,那我是什么?”
“普通护卫。”
“……凭什么?!”黄二如遭雷劈,“咱俩可是同胞兄弟,你是玄影卫,我怎么不知道?”
黄大冷冷道:“凭你爱管闲事。”
“?”
“凭你太热心肠。”
“??”
“凭你废话太多。”
“……”黄二痛心疾首,“大哥,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种人?”
“玄影卫的考核并非一朝一夕,而是通过一个人的行为处事综合判定,入选者才能进行进一步训练,这个过程严格保密,所以即便是你,我也没有说。”
黄大说着,顿了一下:“不过,先帝既然同时派我们两个来到殿下身边,那就一定有他的考量,或许那时的殿下,更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能保护他性命,对他唯命是从的暗卫,而是一个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兄长。”
黄二:“……”
时久看向季长天。
他第一次听黄大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也许他说的不错,黄二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却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如果没有他,大概也就不会有那两条名叫大黄二黄的黄狗,就不会有今天的季长天。
季长天面上的笑容微微淡去,他展开折扇:“好了,好端端的提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距离赏菊宴只有几天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让小十九尽快成为一个合格的玄影卫,切莫露了破绽。”
黄大点头,对时久道:“你随我来吧,我们寻个僻静的地方。”
时久跟着他离开现场,感觉自己脚步发飘,精神也有些恍惚,大概是昨晚值夜的后劲儿上来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就从玄影卫安插在宁王身边的卧底,变成了前庆余党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又在季长天三言两语间,变成了伪装成玄影卫中前庆余党卧底的安插进前庆余党中的卧底。
谁来告诉他,他现在到底是哪一边的?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黄大带着他来到竹林深处,幽林居前的院子:“就这里吧。”
他转过身来,一板一眼道:“二十七年前,先帝沿用并改革前朝旧制,为禁军十二卫赋予新名,其中一支,名为玄影。”
“玄影者,阴影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是帝王之耳目,亦是帝王手中之刀,旨在搜集情报、铲除奸佞、遏制不法。”
时久:“……”
铲除奸佞,遏制不法?
“我九岁入选,是第一批玄影卫,又于十五岁时被派到殿下身边,从那一天起,我便已从玄影卫中除名,表面上,我是个死人,连当今圣上也不知我的存在。”
“对外,我与黄二共用一个身份,除晋阳王府以外的地方,我不会和黄二同时出现,此事你需严格保密,不得透露给任何外人。”
时久点了点头:“明白。”
“玄影卫的考核与选拔极为严格,具体标准,只有皇帝和统领知道,第一任玄影卫统领已死,而今当职的是第二任,他叫薛停。”
“按理说,以玄影卫的考核标准,不应有暗探渗入。”
时久也这么觉得。
要是玄影卫都能被安插卧底,那还了得,这朝代还是赶紧玩完吧。
说不定真如季长天所说,那个卧底早就因为身份暴露被杀了,至于他的轻功……
他编不下去了。
“不过,或许也有例外,”黄大斟酌道,“据我所知,十四年前,玄影卫曾进行过一次扩招,如果他们将那个孩子的背景做得足够干净,会有漏网之鱼也说不定。”
时久眼前一黑。
没救了。
看来,他就是那个漏网之鱼。
第68章 打工
时久一时间有些失神。
被前庆余党安插在玄影卫中的卧底,又好巧不巧被皇帝选中,跑到宁王身边当卧底,他是什么天选卧底体质吗?
答应他,下次穿越为他补全设定的同时,把对应的记忆也给他好吗?
不,还是不要有下次了。
黄大:“薛停于十六年前接任玄影卫统领一职,他上任之前,玄影卫的编号并非数字,而是采用天干、地支及二十八星宿排列组合,后因人数扩增,这种编号方式较为难记,才改为数字,若那位‘师兄’问起你的编号,你随机应变,切莫在此处露了破绽。”
时久点头。
不过说也奇怪,他怎么从没见过用旧编号的玄影卫?该不会都死光了吧。
“我与第一任统领熟识,因此在我离开玄影卫后,也还能探听到少量情报,但薛停上任后不久,第一任统领身死,我就和玄影卫完全断了联系,所以近些年来,玄影卫内部之事我也一无所知,不知是否还有新的变动。”
时久继续点头。
“而今时间紧迫,想顺利伪装成玄影卫并不容易,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自己要先相信自己是玄影卫,”黄大道,“这样,你先将‘我是玄影卫’这句话念上十遍。”
时久:“……”
这又是什么邪门路子啊!
让一个玄影卫卧底亲口承认自己是玄影卫,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得已,他开口道:“我是……玄影卫。”
“不够坚定。”
“……我是玄影卫。”
“不够果断。”
“……”
时久神色麻木地念了十遍,黄大终于点头:“差不多了,接下来,我教你玄影卫的武功和刀法。”
他走到一旁,拔刀出鞘,为他演示起来。
时久目不转睛地看着,全神贯注地沉默。
不管别的变没变,现在的武功和刀法竟还和当年一样,他不禁开始反思——他应该没在黄大面前展露过武艺吧?
上次抓小偷只用了轻功,京郊遇袭时在场的是黄二,他连自己亲哥是玄影卫都不知道,那应该也不知道玄影卫的武功。
还好还好。
时久松了口气,见黄大已经演示完了一套刀法,对他道:“你来试试。”
时久拔出横刀,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流畅又不那么生涩地耍完了这套刀。
黄大点头道:“你悟性不错,看来我们有望在赏菊宴前达成目标。”
时久:“……”
无言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黄大哥,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
“好,那我们明天再练。”
时久头重脚轻,精神恍惚地回到喵隐居,只感觉被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塞爆的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了,他连衣服都没脱,倒头便睡。
*
黄大返回季长天身边。
之前的会议已经散场,哑巴少年去照看盗圣了,季长天挥挥手,打发十八去帮黄二排新的轮值表,问黄大道:“如何了?”
黄大:“十九说他累了,去休息了。”
季长天点点头,轻轻用茶杯盖磨了磨杯口,低声道:“这事委实有些离奇,看十九的样子,他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庆人安插的暗线,为何会这样?这里面……出了什么岔子?”
黄大没有接话,季长天继续自言自语:“莫非……是失忆了?又或者是玄影卫用了什么药物,清除了他幼时的记忆,以保证加入进来的人背景绝对干净安全——玄影卫中,可有这样的药物?”
“不曾听闻,”黄大道,“但我们已经很久没了解到玄影卫内部的情况了,也许是新研制的,就像他身上的毒。”
“得找个机会让宋三好好给他看看,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宋三号脉,若是逼得紧了,恐会适得其反,”季长天叹口气,“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好事还是坏事,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
“我不看好。”黄大道。
“为何?”
“策反玄影卫,本就困难,他还是庆人安插的卧底,难上加难,他现在大可逃离王府,将这两个消息带回京都,把我们和前庆余党一网打尽,以他的轻功,甚至没人追得上他。”
“可我不觉得他会这么做。”季长天道。
“何来自信?”
“直觉,”季长天摇了摇扇子,“不如跟我赌一把如何?你开价。”
“不赌,”黄大果断拒绝,“赌不赢。”
季长天笑了笑:“大黄,你跟随我这么多年,极少会对一件事发表自己的见解,人们越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就证明越不希望最坏的状况出现,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黄大收回目光,不再回答。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季长天道,“现在,我们只看小十九如何选。”
*
时久一觉睡到傍晚才醒。
他望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他的脸,一偏头,发现是小煤球跳上了床,试图在他身边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卧下休息。
他当即把猫抱到身上,狠狠吸了吸,吃了一嘴猫毛以后,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时久坐起身,因为睡足了觉而逐渐清醒的大脑再度开始运转,又能顺利思考了。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有些离奇。
且不论他莫名其妙成为前庆卧底这件事,单看季长天他们的反应,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季长天实在太淡定了,几乎没有一丝惊讶,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洗清自己的嫌疑,对方已经帮他圆好了一切。
要么是季长天完全没怀疑他,真的相信了他随口编造出来的谎言。
但想想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宁王殿下如此聪明的一个人,能从只言片语间锁定盗圣案的主谋是前庆余党,会对他这完全无人佐证的谎话深信不疑?
如果没有今天的事,他或许还能心存侥幸,可那少年已然言明实情,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他和少年描述之人完全相符,又偏偏不是他。
要是季长天没有相信他的鬼话,那就只剩下另外一种可能了。
对方在主动帮他圆谎。
包括今天黄大的反应也很出人意料,这人明明一向沉默寡言,能闭嘴绝不开口,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字,今天却出奇地配合季长天,就好像早有准备一样。
再加上,他曾是玄影卫。
玄影卫对主子唯命是从,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黄大很显然和他不一样,不会做出违背主子意愿的事,那么他所作所为,就一定是季长天默许或吩咐的。
所以……他们该不会早就知道他是玄影卫了吧?
时久莫名有些紧张,今天突然被少年道出身份,让他猝不及防,又被季长天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圆了过去,现在冷静下来了,才觉细思恐极……粗思也恐极。
如果季长天真知道他是玄影卫了,那……那他这卧底工作岂不是早就玩完了!
可对方却没有戳穿他,还替他圆谎,是不是意味着他不生气?
要不,他去找他问问?
不,不行。
万一他们真的没怀疑,他就这么莽撞地去问了,岂不是自投罗网?
时久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而且,就算季长天和黄大能接受他,却不代表其他人也能,他记得黄二尤其痛恨皇帝派来的走狗,还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事要是被黄二知道,一定会与他决裂,他才刚刚融入这个家,无论如何也不想功亏一篑。
……还是算了。
既然大家都相信季长天为他圆好的经历,那他也就将错就错,继续这样下去好了。
至少,他这回能名正言顺地说自己是玄影卫了。
时久低下头,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抚摸上面的狐狸。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似乎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那感觉就像是从幽深的井底爬上井口,一半被温暖的阳光照耀,还陷在阴影中的剩下的一半便觉得愈发湿寒。
不知不觉间他出了神,直到察觉有人在接近他的屋子,这才猛地回魂,匆匆将手帕塞回去。
黄二进了他的小院,轻敲房门:“十九?在吗?”
时久起身给他开门:“怎么了,黄二哥?”
黄二刚要开口,却一眼看到了他襟前露出的一角白色,神色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李五说殿下和十九互相珍藏代表对方的手帕,本来他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
时久:“……?”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果然还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怀疑,有所戒备吗?
“呃……也没什么事,新的轮值表排好了,我给你送来,”黄二把东西递给他,“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往后你还和李五一组,现在人多了,你们也可以轻松一些。”
听十八说,殿下把人家折腾得腰都疼了,他总不能让十九又干活又被活干吧。
要说他也追随了殿下二十年,以前怎么没发现殿下是这种人呢。
时久:“……”
这话,是说让他以后没事少去季长天身边吗,也对,现在他身份不明,为了宁王殿下的人身安全着想,离他远一些是应该的。
他垂下眼帘,接过轮值表:“谢黄二哥。”
黄二点点头,离开了他的小院,时久又在原地停留片刻,情绪低落地出门吃饭。
在食堂里碰到了十七十八,他本来还想上去打个招呼,跟他们拼个桌,不料对方竟装作没看见般迅速低下了头,于是他只得寻了个没人的角落,失落地坐下来吃饭。
没滋没味地填饱了肚子,又失落地回了家,失落地抱猫睡觉。
这一夜不知为何睡得并不安稳,好像做了什么令人不适的梦,醒来时却又忘了个干净,第二天一早,时久没精打采地去狐语斋上班。
和黄大交接过工作,他直接飞身上了房梁,将自己隐蔽在柱子后的阴影中。
既然是暗卫,那就还是应该回归暗处,当卧底就要有卧底的自觉,不论他是哪里派来的卧底,都该离季长天远些。
很快,季长天从楼上下来,和守在门口的李五道过早,左顾右盼了一会儿,问道:“十九呢?”
李五诧异道:“刚刚还看到他来了。”
时久躲在房梁上不吭声,他现在不是很有勇气去见季长天,还是装作自己不存在好了。
季长天转过身来,四下寻找:“小十九,十九?”
时久保持沉默。
季长天继续呼唤:“小煤球,小煤球?”
时久看向不知何时跟随他蹿上房梁,蹲坐在旁边洗脸的黑猫。
小煤球耳朵动了动,转向下方,却兀自舔爪洗脸,一喵不发。
“怪事,”季长天自言自语,“这几天小煤球都会跟小十九一起过来,怎的今日一个都不见,难道都没来吗?”
时久没忍住戳了戳旁边的黑猫,用眼神向它询问“你为什么不回应”,黑猫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尖,用肢体语言对他表达“猫的事你少管”。
时久:“。”
他看着季长天在下方走来走去,东找找西看看,就是发现不了隐藏在头顶暗处的一人一猫。
也不知找了多久,直到黄二从外面进来:“殿下,谢府……”
“先别说话,”季长天制止他道,“先帮我找找,小十九和小煤球去了何处。”
黄二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又变得奇怪起来。
时久:“……”
只是听到他的名字都这么抵触吗!
正要难过,却听黄二道:“殿下,您真忍心让他混进那群小兔崽子,去那个什么师兄手下当暗探啊?”
时久:“……?”
季长天抬起头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十九又是给您当暗卫,又是跟您嗯嗯嗯的,已经够辛苦了,您再给他派点活儿,他还能忙得过来吗?总不能天天让人家两头跑,白天去那边,晚上再回来吧。”
时久:“?”
“嗯嗯什么?”季长天莫名其妙,“我自然不会让他这般辛苦,他是我的暗卫,哪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黄二闻言,差点把嘴撇到地上。
“我只是想让十九伺机套取些情报,”季长天又道,“如果他们真的信任他,很有可能会通过暗号和十九私下联络,也定会让他留在我身边,毕竟在他们看来,十九是他们安插在我们这边的眼线。”
“这样啊,”黄二松口气,“那我就明白了,十九加入我们总共才两个月,要让他一个人混去那些前庆余孽内部,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呢。”
时久愣住。
所以……黄二并没怀疑他,也没排斥他?
居然是他想多了吗。
可是,那他之前露出那种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第69章 摸鱼
季长天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只得暂时放弃,问黄二道:“方才你说谢府?”
“哦,谢府送赏菊宴的请柬来了,”黄二将请帖递上,“您过目。”
季长天粗略扫了一眼:“这样吧,二黄,你去一趟谢府,问谢知春要这次赏菊宴所有受邀宾客的名册。”
“是,我这就去。”
黄二迅速离开,季长天忽觉身后刮来一阵微风,一回头,发现是落下地来的时久。
这小十九,方才躲在房梁上,任他怎么呼唤都不吭声,简直和小煤球如出一辙。
他露出个有些惊讶的表情,问道:“十九,原来你在?我叫了你半天无人回应,还以为你偷偷溜走了。”
时久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季长天看着他眼底一丝淡淡的乌青,关切道:“可是昨晚没睡好?此刻无事,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现在不困了。”时久道。
季长天轻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十九别想太多,我们都相信你不是前庆余党,若是……你觉得假扮玄影卫套取情报这差事太困难,我们也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没事,”时久道,“我可以。”
反正他本来就是卧底,在哪儿当卧底不是当,之前他心思有些乱,误会了黄二和十七十八,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似乎前几天十七十八就有意无意地躲着他,只是他之前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肯定不是因为他是玄影卫这件事。
既然这样他就放心了,他还可以继续留在这个家。
“如此,那便辛苦小十九了,”季长天从桌上拿起一盘点心,“新做出来的,可要尝尝?”
时久犹豫了一下,点头。
他今天心情不佳,早饭也吃得心不在焉,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竟没有吃饱。
他抱着点心坐到一边去吃,小煤球也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十分嚣张地跳上桌子,闻了闻盘子里的点心,又不感兴趣地走开。
“它还真是喜欢你呢,”季长天伸手摸了摸猫,黑猫脊背一矮,十分顺滑地从他手下溜走,“自从十九来到府上,我见到小煤球的次数都变多了。”
时久:“。”
那可能是因为他不小心占了猫的窝。
很快他吃完了一盘点心,甜食让人迅速恢复了状态,又喝了杯茶,这下彻底吃饱了。
刚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点心屑,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道是去而复返的黄二,另一道是谢知春。
谢家大公子听闻今年宁王殿下要参加赏菊宴,竟激动得亲自来了,他拿着一份宾客名册,快步进了狐语斋:“子昼,你家护卫说今年你要来,可是真的?”
“谢兄,快请,”季长天将他迎进了屋,“我这新收的护卫十九,初来晋地,陪我查了一桩盗窃案,也无暇去做其他,先前我答应了要带他游山玩水,我想这赏菊宴恰是个不错的机会。”
时久闻言,不禁愣了一下。
游山玩水……他都忘了这承诺,季长天竟还记得。
“那太好了,”谢知春高兴道,“这赏菊宴年年办,我也有些腻了,可家父爱菊如命,我身为长子,也不好不陪他,他所宴之客尽是些庸人,还得是子昼你最懂我之意趣。”
他说着看向时久:“我观你这护卫,也是逸气凌云,今年有你二人相伴,这宴会还能热闹些。”
“对了,”他将手里拿着的东西交给季长天,“你要的宾客名册,我特意抄了一份来——只是不知,你要此物何用?”
“许多年没参加宴会,总要知道这次都有些什么人,我本就认不出他们的面目,若是连名字也不知,未免尴尬。”
季长天将名册在桌上摊开,视线从那些人名上一一扫过去,有不少熟悉的人,也有不少不熟悉的人。
晋阳谢氏名门世家,结交甚广,甚至还有从外乡特意赶来参加赏菊宴的。
看了一会儿,他道:“谢兄可知,这里面有谁是今年初次加入?”
“我看看,”谢知春道,“家父以往都会邀请熟人,不过今年……确实有那么几个被介绍来的生面孔,这个……还有这个。”
他指出了几个名字,季长天一一记下:“多谢谢兄,这名册可否为我留下?”
“当然,这本就是抄本,”谢知春道,“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咱们赏菊宴见,你可一定要来。”
“放心吧。”
待他走了,时久来到季长天身边:“可有发现?”
季长天微微一笑,对黄二道:“去把其他人,包括那孩子都叫来。”
哑巴少年很快被带到了狐语斋,剩下的暗卫也纷纷赶到了,季长天看着手里的名册,目光定格在其中一个人名上,问少年道:“乌……逐,你可认得此人?”
少年露出茫然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吗,”季长天微微皱眉,“或许……都督?”
少年一顿,随即猛地点头。
“原来如此,”季长天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旁人只称呼他的官名,而不称呼他的姓名,都督……难怪你不知该如何表达。”
时久看向名册上的人名。
乌逐?乌都督?
确实有些拗口。
“这人是什么人?”十七开口询问。
“并州大都督,督并、汾、箕、岚四州,官居二品,比我这刺史权力还大些。”季长天道。
李五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没想到竟然是他。”
“哈?”十八震惊道,“二品高官,是前庆余党?那他手下岂不是有兵?”
季长天点了点头:“并州之地,三面环山,襟四塞、控五原,自古以来便为战略要冲,自大雍建朝,先帝在全境各地设立数百个折冲府,河东一道占十之二三。”
“只不过,兵力虽有,想要调动却是不易,若无兵部下发的符牒,任他是都督还是将军,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私自调兵,以谋逆论处。”
季长天唇角上扬,那笑容却颇有几分冷意:“我猜,他之所以想拉拢我,就是想借我之势,跨过兵部这一关,以亲王之名起事。”
时久心下了然。
看来季长天之前猜的一点不错,在晋地论威望,没人能比得过晋阳王,季长天本就因挥金如土受百姓喜爱,再查办一桩大案,撸掉贪官杜成林,那这喜爱就变成了爱戴。
一个受人爱戴的亲王,和一个被人痛恨的暴君,但凡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只要有了钱,有了势,起兵造反,轻而易举。
“但这乌逐,若我没有记错,他年纪尚不到三旬,前庆余党谋划三十年,他一定不是第一人,”季长天在原地踱起步来,自言自语,“乌……这可不是个常见的姓氏,让我想想……”
忽地他脚步一停:“知道了,乌逐的父亲,乌澧,曾是前朝一位边关小将,先帝登基后大赦天下,招贤纳士,善待前朝旧臣,乌澧也因立下军功而被提拔,三十年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年轻将领做到并州都督,而这乌逐,子承父业,三年前乌澧病逝,他接过了都督之职。”
“州廨的地道,似乎就是从三年前开挖的,”时久道,“也就是说,自从乌逐上任,这些前庆余党的行事就变得激进起来。”
季长天点头:“应是如此。”
“可为什么啊?”黄二不解道,“他都已经当到并州都督了,身居高位,大好前程,闲得没事造什么反?那庆朝早就灭了,反雍复庆意义何在?”
“这点,恐怕只有见到他本人才能知道了,”季长天道,“这乌家看似不起眼,却也当真有几分本事,大都督府就在晋阳城里,我却从没见过他们父子,据说,乌家父子住在军营,从不回府,苦心经营三十年,也算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了。”
黄二:“那我们现在……”
季长天唇边笑意淡去,他合起折扇:“先帝命我为晋阳王,这晋地之事,合该由我管理,若非皇兄不愿,这并州都督之位,也该落在我头上,哪里轮得到他乌逐?在我眼皮子底下搞些小动作,我若再置之不理,岂不令季姓蒙羞?”
他用折扇轻触桌面,压低声音道:“此事暂且秘而不宣,除我们内府之人,其他人一概不得提及,切莫打草惊蛇,待赏菊宴过后,再做打算。”
黄二:“明白。”
时久点点头。
看来,皇帝那边也要继续隐瞒,就说季长天被盗圣案困扰,恰好受邀参加赏菊宴,便决定出门散心,反正这宴会年年办,在晋地也算有名,没什么好稀罕的。
那位乌都督联络他们的方式如此隐秘,他都不用担心会被晋阳附近的其他玄影卫眼线发觉,给薛停传密信,直接挑没用的写就完事了。
众人各自散去,今日当值的时久和李五留了下来,时久想好了明天的汇报内容,一抬眼,发现那少年竟也还没走。
对方似在犹豫什么,见他看来,这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时久:“怎么?”
少年摊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在掌心做了个小人跪地的动作。
时久似乎看懂了:“向我道歉?”
少年点点头。
“为何?”
少年又比划了一个偷东西的动作。
“……因为偷了我的包裹,向我道歉?”
少年用力点头。
时久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却也不忍心骂他,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段时间,你没有再偷过东西了吧?”
少年奋力摇头,又比划。
“你帮别人收庄稼、搬东西、送货赚钱?”时久看懂了,“那就好,反正你也没偷成功,我就原谅你了。”
少年高兴地笑了起来,又戳了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钱袋递给他。
钱袋上的针脚歪歪扭扭,估计是自己缝的,时久看了看,见里面有一两碎银,还有不少铜钱。
这是少年身上全部的积蓄,他自然不会收:“我不缺钱,你自己留着吧。”
“……向我们表达感谢?也不必,你提供的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盗圣什么时候能醒?这……我不知。”
少年垂下眼,接连被回绝似乎让他有些失落,时久想了想道:“不过,你要是真想帮忙,我确实有件事要问你。”
少年猛地抬起头来。
“你们之间,有联络用的暗号吗?”时久问。
少年点头。
“教给我。”
*
接下来的几天,时久向少年学会了所有的暗号,又跟着黄大学会了玄影卫的武功和刀法,终于是个合格的卧底了。
赏菊宴在九月初九正式开宴,受邀宾客会在九月初八抵达。
赏菊地距离晋阳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他们提前两天出发,季长天带上了所有的暗卫,只让黄大留守,负责照看两个少年。
时久十分怀疑季长天是带他们去玩的,且有证据。
因为他不光带了暗卫,还带上了府里的狗。
留猫在家,带狗出门,这很合理。
王府的狗子得知要陪主人出门游玩,兴奋得尾巴都摇出了残影,一个个蓄势待发,精神抖擞。
时久有些不舍地暂时和小煤球道别,黑猫见他要走,并没什么反应,只十分敷衍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翘着尾巴走开了。
出行的队伍已经整装完毕,时久最后一个跳上马车,季长天道:“出发。”
这两个字一落下,兴奋的狗群撒腿就跑,负责牵狗的官员大叫一声:“跑慢点!!”
时久:“……”
这养狗官,似乎比饲猫官辛苦。
狗群在前面狂奔,人在后面追,季长天的马车落在了最后,每次狗群要离开视野时,又会被小白龙带回来,便这样顺着官道行进了两日,他们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离开菊县歇脚的客栈,他们顺着一条小路进了山,这里道路变得狭窄,马车已难通过,只得徒步而行。
再往上走,连山间土路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沿山壁修建的栈道,这些栈道最窄处仅有一人宽,脚下就是峭壁悬崖,向外一望便觉心惊胆战,可谓险峻至极。
时久尽力护着季长天,感觉这地方不管是谁摔下去都只有死路一条,这谢家家主也真是有钱有闲,为了看个菊花,居然能在山里修建这种工事。
又走了一段,前方山壁凹陷处突然出现了一座奢华的殿宇,雕梁画栋竟建在峭壁山间,宏伟奇绝,抬眼望去,令人心神震撼。
狭窄的栈道变得宽阔起来,季长天的狗率先跑了进去。
借着过人的耳力,时久听见一道耳熟的声音:“小白龙——给我抱抱,快给我抱抱!”
时久:“?”
这是……谢知春?
季长天和随从们也进了殿,谢知春轻咳一声,依然是往日高傲潇洒的谢家大公子:“子昼,你来了。”
仿佛刚刚的声音只是时久的错觉。
只有身上粘着的几根狗毛证明了他的罪行。
时久难以置信。
所以,所谓意趣相投,说的该不会是……都喜欢小动物吧!
可季长天是猫党,谢知春怎么是狗派!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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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摸鱼
众人被谢知春迎进殿内,时久先张望了一番头顶,感觉能蹲的横梁还挺多。
这大殿内的空间着实不小,还供奉了佛像,他们并不是第一批抵达的宾客,已有不少人在此聚集,烧香拜佛,又或围坐闲谈。
“此处可能看到菊花?”季长天问。
“能看到一点。”谢知春带着他们来到殿外的连廊,伸手指向上方。
时久回过身,顺着他的指向望去,远远地能看到山壁间果真有几团白色的花丛,虽然距离太远,以他的眼力也不大看得真切,但在这只有石头的峭壁间竟有植物生长,还能开出花来,任谁也要感叹一句生命力的顽强。
不在百花盛开时开放的菊花,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又生长在嶙峋山崖间,傲骨不折,确实颇有文士所追求的风骨,也难怪谢家家主对这菊花如此痴迷,不惜大动土木,也要来此一瞻。
“这里已经是能修建殿宇最高的地方了,”谢知春道,“要是想近距离观赏,还得继续往上,等明日赏菊宴正式开始,我带着你们过去,这上面的栈道更不好走。”
季长天点了点头,他远远望着那山壁间的点点雪色,摇着扇子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这太行菊,果真名不虚传。”
时久微微皱眉。
这诗……
“那我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你们在此随便转转,”谢知春看向时久,“小护卫,保护好你家殿下,别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时久点头。
他看了看身后的栏杆,还挺高的,除非刻意作死,想摔下去倒也没那么容易。
谢知春很快离开了,随行的下人先去帮他们收拾房间,季长天让其他暗卫自由活动,只将时久留在身边。
暗卫中除了黄二和李五,其他人都没来过,几个年轻人好奇地四处打量,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时久跟在季长天身侧,顺着连廊往前散着步,这片修建在山壁间的建筑群,有一座主殿和数座偏殿,彼此间由连廊相互勾连,因地势走向高低不同,有相当多的台阶,对季长天这种身体不好的人来说,算是相当不友好了。
果不其然,没走多一会儿,宁王殿下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轻叹口气:“这菊花虽好,但明年还是不来了吧。”
时久:“。”
他刚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倏地一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是熟悉的轻功。
他回过头,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正朝他们这边走来,边走边道:“好诗,宁王殿下吟这两句诗,实在是好诗。”
季长天也回过身来,轻挑眉梢:“你是……”
来人走到他们跟前,对季长天抱拳:“并州都督,乌逐,见过殿下。”
时久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果然是他。
“原来是乌都督,不必多礼,”季长天道,“你我都是谢家邀请来的客人,有缘来此,共赏秋菊,能见到如此多志趣相投之人,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乌逐笑了笑:“我与殿下确实志趣相投,但恐怕还不止都喜欢菊花这一点。”
“哦?此话怎讲?”
乌逐冲他比了个“请”的动作:“殿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时久紧紧跟在季长天身后,仔细打量着这位姓乌的都督。
这人长得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孔武有力,典型的武将打扮,怎么看也不像个反贼。
果然,真正的反派脸上是不会写着“反派”两个字的。
他们一直走到尽头处的一座凉亭,附近再看不到一点人迹,乌逐这才停下脚步,看向时久:“殿下,他……”
“这是我的贴身护卫,不离身,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季长天道。
时久:“……”
他不是乌家安排的卧底吗,居然还装起不认识来了。
“既如此,那我就直言不讳了,”乌逐说着,忽然一撩下摆,在季长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来迟,让殿下这些年来受尽委屈,是属下之过,还望殿下,恕罪。”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头触上地面,发出“咚”的一响。
时久:“?”
季长天:“……”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唇边笑意淡了下来:“乌大人,这是何意?你为并州都督,官阶甚至在我这个刺史之上,何况你我第一次见面,对我称下属,不合适吧。”
他慢慢往旁边挪了一步,避过对方跪地的朝向,转身看向亭外连绵不绝的山壁:“你大费周折约我至此,只怕是看错了人,我一个闲散王爷,又痼疾缠身,纵情山水、享乐世间为毕生所求,可不是与你共谋大业的料。”
“殿下过谦了,”乌逐直起上身,但依然跪着,挪动膝盖,再次面对他所在的方向,“殿下既肯来此,而不是选择揭发,就说明殿下有心。”
“那是因为,我当然要见到你本人,听你说完这番话,才算人证物证俱全——十九,走。”
季长天说完抬脚便走,乌逐站起身来:“殿下留步。”
季长天脚步一停。
“殿下若想将此事禀告圣上,属下也绝无怨言,但在那之前,属下还有一番话想说,殿下听完,再做决定不迟。”
季长天回过身来,轻摇折扇:“本王也确实很想听听,你能为你的谋逆之举找出什么合理的说辞?你且记得,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作呈堂供词。”
乌逐走到他身边:“我给殿下讲个故事吧。”
“洗耳恭听。”
“三十年前,庆朝式微,人心离散,文帝借世家之势干涉朝政,架空帝权,废庆立雍。”
时久想了想,“文帝”应该是季长天的父亲,也就是雍朝开国皇帝的谥号。
乌逐:“文帝登基后,假意善待前庆皇室,给予他们爵位,但时间不长,他们又接连病逝,被新一任侯爵取代。”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季长天道,“庆朝不也玩这一套?文帝不过是如法炮制。”
乌逐点了点头:“殿下所言非虚,正因如此,前庆灭亡后,皇室成员对自己的未来格外忧虑,千方百计想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尤其是那些注定难逃一死的人,比如,庆末帝最小的女儿,怀平公主。”
季长天若有所觉,微微皱眉。
“当年,怀平公主年仅十五岁,为了逃出生天,她身边的女官让她换上宫女的衣服,混入宫女当中,以求为她换取一线生机。”
“庆宫之中三宫六院,宫女甚多,为文帝所不喜,登基之后,他便将这些宫女遣散了大半,原本怀平公主也有机会混在宫女当中,逃出生天,可偏偏负责筛选宫女的内臣为讨文帝欢心,将长得最漂亮的那一批留了下来,一步之差,怀平公主也被留在了皇宫之中。”
季长天面色微沉,折扇合拢落在掌心。
时久还没听明白这姓乌的在说什么,只感觉此刻的季长天神态变了,他似乎有些不悦,还有些不耐,没了往日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泰然自若。
乌逐继续道:“没能逃离皇宫,让怀平公主十分惶恐,但只要能活下来,就总还有一丝希望,她小心翼翼地在深宫里求生,却不料后来的某一天,她和往常一样在花园里浇花,竟意外和来此赏花的新帝相遇。”
“怀平公主天生丽质,即便沦为宫女,亦难掩珠玉光华,仅仅一个照面,文帝竟对她一见倾心,很快便将她点到身边服侍,她身为前朝公主,自然不愿服侍新帝,可她唯恐身份暴露,又别无他法,只得恭从。”
“她本以为文帝只是一时兴起,腻了就会放过她,却不想就此过了几年,文帝反而对她更加喜爱,甚至将她纳为妃子,封号,贤。”
时久:“……”
啊?!
贤妃,那不是季长天的母亲吗!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季长天,只见他垂着眼眸,一语不发,攥着折扇的手掌用力,被坚硬的扇骨硌得泛白。
“明明是早该被处死的前朝公主,却一跃成了新帝宠爱的妃子,贤妃一时风光无两,不多时,她又为文帝诞下龙子,文帝爱屋及乌,对这个新生的七皇子也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喜爱,甚至超过太子。”
“可如此一对母子,又怎能被后宫相容?他们的存在大大威胁了皇后和太子的地位,那皇后身为沈氏一族,五姓中人,怎可容忍自己的地位动摇、太子储君之位不保,于是对贤妃痛下杀手,一块掺了毒的糖糕,就这样要了她的命。”
“怀平公主隐姓埋名,夹缝求生,却不想最后害死她的不是庆朝的覆灭,而是新帝的恩宠。”
乌逐说着,眉目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慨:“她离世后不久,年仅五岁的幼子也没能逃过一劫,于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被人推下冰湖,虽得太医全力救治保住一条性命,却从此患上一种罕见的怪病,自此遭文帝抛弃,流落冷宫。”
“究竟谁还记得,他出生的那一天恰逢夏至,阳光长久地照耀大地,文帝喜得龙子,亲自为他赐名——”
“长天。”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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