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摸鱼
季长天乘车来到宋三的医馆。
他上车时还是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下车时却又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时正值午休时间,医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三个病人正在接受针灸,宋三听到推门声,抬起头道:“来了。”
季长天点点头。
“跟我过来吧,”宋三带着他来到隔间,“药材都备齐了,你抓紧时间吧。”
季长天挑了挑眉:“你怎知我今日来是为了配药?”
宋三冷笑一声:“好歹也给你治了二十年的病,你那点小心思我能不知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你再不来,这药材又要用完了。”
“这不是一直没找到时间吗,十九跟在我身边时,我可不敢来。”
“所以你就想了这么个缺德的法子?要是被他知道了,你不怕他生气?”
季长天叹口气:“我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他不愿离我太远,派他出外勤他定不肯,我若平白无故要来你这儿,他也定会跟着。”
宋三:“不是你先主动招惹他的?现在又嫌烦了?”
季长天摇头:“不是嫌烦,你不懂——”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你什么意思?”
宋三压低声音:“你想策反他,可不就是主动招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居然妄图策反一个玄影卫。”
季长天面色一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别忘了,我以前可是御医,宫里那点破事我能不知道?你说那毒出自皇宫,我就全猜到了。”
“……我倒是小看你了,”季长天摸了摸手里的扇子,瞥一眼门帘,“此事不得外传。”
“放心吧,都睡着呢,醒不了,也听不见。”
宋三说着,在他对面坐下:“来都来了,顺便帮你看看。”
他将指尖按上季长天的脉搏,仔细检查了一番:“居然真没事,按照你以前,大半夜的在江面上吹冷风,可能不生病?”
季长天一牵嘴角,似笑非笑:“都是宋神医的方子管用。”
宋三才不搭理他的阴阳怪气:“你这装病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真不知道哪天我也会被你骗过去。”
季长天轻摇折扇,打趣他道:“兴许你已经被我骗了呢?”
宋三对此嗤之以鼻:“我要是能被你骗过去,那我就给自己三针。”
“倒也不必。”季长天起身去药柜里抓药,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回答之前那个问题,“十九他……和别的玄影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三也在忙着给病人配药,头也不抬地问,“我看他和黄大没什么区别,都是那种武功不错,话不多,主子吩咐什么就做什么,不会多问一句为什么的提线木偶——”
黄大靠在门口,抱着刀闭目养神。
季长天眉头一皱:“他可不是提线木偶。”
宋三抬起眼来。
哟,居然还动真感情了。
“你怎知他不是?”
“你总共才和他见过几面,又怎知他是?”季长天偏过头来,“他有自己的想法,并不完全受皇帝控制,不然,我也不会在他身上下功夫。”
昨日他看了十九传出去的密信,因为这次事关重大,他甚至提前写好了替代用的信,可等他打开竹管,看到十九那封信里的内容,却发现对方的思路居然和他如出一辙。
十九不光不是皇帝能随意操控的棋子,他甚至比一般人聪明许多,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就算你和他接触多,对他了解得比较深,可你又怎知那不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宋三道,“他可是玄影卫,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卫,不是你府上那几个半路出家的家伙能比的。”
季长天把药材放上药秤,脑中回想起这些天来发生的种种,沉思片刻,道:“这么多年,我还没看错过人。”
“那我只能祝你这次也慧眼识珠,”宋三抓好了药,“行了,我去照看病人了,你这边完事了叫我。”
季长天没再说什么,逐一称量好了所有的药材,又将它们倒进药臼之中捣碎。
等到药材彻底变成粉末,再加入蜂蜜搓成药丸,他闻了闻药丸的味道,却觉得和那天闻到的不太一样。
于是他只得换了两种药材重新尝试,又反复调整药材配比,忙活了一下午,总算是做出了和他记忆中味道相差无几的药丸。
他叫来宋三:“你看如何?”
宋三看了看他做出来的那颗药丸,闻了闻,又舔了舔,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道:“你这东西……它也不对啊。”
季长天皱眉:“为何不对?”
“这些药材配下来,确实是一味解毒药不错,也的确能解你说的那种……能置人于死地的毒,但这等剧毒,光靠这点解药可解不开,像你做的这药丸,至少吃上三大颗。”
宋三掂了掂那颗药丸,顺嘴咬了一口:“你看见十九服解药时,是连吃三大颗了?”
季长天:“……”
糟了,他竟忘了这点。
那日他从十九包裹里发现的瓷瓶,确实能装下这颗药丸不错,可那不意味着药瓶是原装的,他并不知道那颗药丸实际有多大。
宋三把药丸嚼了嚼,又吐掉:“玄影卫被皇帝派来派去,所服用的解药一定是最方便的,万一正在与敌人交手,毒发了,有时间连吃三大颗吗?没等吃完,人先死了吧?所以这药丸的大小至关重要,最好能够一口吞下去,尽可能快地发挥药效。”
“能够一口吞下不卡嗓子,最多这么大,”他一掐自己指尖,给对方比了个大小,“这么小的一颗药丸,又要发挥足够的功效,怎么才能做到呢?那便要将药物煎炼、提纯——也就是说,整个制作流程都变了,和你这用药粉搓成的药丸根本是两码事,经过熬煮提炼过的药剂,和你这纯研磨出来的药粉,能是一个味道吗?”
季长天合了合眼。
看来,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解药一事,非同小可,若配制时有稍许偏差,且不论会不会出现药性相克的情况,只要在关键时候解不了毒,那你这努力就都白费了,”宋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论医术,你火候还差得远,别以为自己当了二十年病人,就能和我比肩了。”
“……罢了,”季长天叹气,“如果真是煎炼凝制过的药,那我确实推测不出准确的成分,不如你说,这事该如何解决?”
“你只要把他送来,让我给他号号脉就完事了。”
“他不想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乖乖让你号脉?”
“那你就把他打晕。”
“你觉得我全府上下谁有这个本事?”季长天看向门口,“大黄,你能吗?”
黄大思考片刻:“难。”
“不能打晕,那你就等他睡熟——”
“那请你每天晚上来我府上蹲点。”
“不是,那你给他下个迷药总行吧?”
“他醒来以后我怎么交代?”
“……”宋三嘴角抽了抽,有种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只剩最后一种办法——你把那解药给我,让我来闻。”
季长天沉默下来。
上一次的解药已经错过了,不过玄影卫肯定还会送来新的,只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又会通过什么样的方式。
该不会是用飞鸽吧?
如果真是飞鸽,那药丸甚至要小到能塞进装信的竹管,宋三说的还真一点没错。
“我会想办法,”他道,“等我消息吧,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慢走不送。”
季长天和黄大一起离开了医馆,马车上,他低声道:“以后信鸽进府时也多留意,看看有没有带着解药。”
黄大:“是。”
*
时久在狐语斋等了一下午,直到红日西沉,季长天方才回来。
他立刻迎上前去,询问道:“殿下怎样了?”
季长天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一直没走,轻咳一声:“已无大碍了,宋三为我施了针,又让我喝了药,我在他那里昏睡了些时候,故而拖到现在。”
“殿下没事就好,”时久听他声音不哑了,已变回本音,稍稍放下心来,垂眼道,“宋神医……骂您了吗?”
“唉,”季长天煞有介事地叹口气,“我在医馆待了多久,他就骂了多久呢,让那么多病人听着,我这晋阳王的颜面都丢尽了。”
“……那还不是您自找的,”时久小声蛐蛐,“要不是您非要深更半夜出去游船,怎会如此,看看您这次长不长记性。”
季长天似是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我下次再也不会答应您在晚上出门了,”时久抬起头来,“为了喝一杯根本没作用的月亮酒,把自己折腾病了,值得吗?”
季长天轻笑道:“那你说,昨夜登船之人,有几人是真信世有仙丹,又有几人只是去凑个热闹?”
“……”
“所谓传说故事,本就是人们想象而来,若事情真能实现,便不叫‘传说’了,人们将这些故事口口相传,只是为了一种精神寄托,那月亮落入杯中时,十九难道就没有那么一瞬间,体会到这个故事所带来的意境?”
时久微微皱眉:“可是……”
“人们所图之物,本就非这杯酒,而是站在月下饮酒时获得的精神慰藉。我仅仅是生个小病,却换得和十九一起登上画舫,同吹秋风,对月共饮——如何不值呢?”
时久张了张嘴,几乎快要被他说服了,半晌才道:“可殿下……不该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若也病上二十年,就会知道,身体之于我已如外物,”季长天笑道,“更何况,我哪有不爱惜身体?这不是一发现自己生病,就及时就医了吗?”
“那能一样吗?”
“放心好了,只是小小的风寒,把黄二的叮嘱从脑子里忘掉吧,若实在放心不下,你就去问宋三,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神医吗?”
时久:“……”
“别想太多了,”季长天用扇尾轻敲他肩头,低声道,“小十九,关心则乱。”
第52章 摸鱼
时久一顿。
他下意识地想要为自己辩解:“我只是怕……”
季长天笑道:“怕我死了,没人给你发工钱?”
“才不是,”时久板着脸道,虽然他喜欢钱,却也不是这辈子只喜欢钱,“我是殿下的暗卫……”
“所以关心我是理所应当?”季长天笑眯眯道,“好嘛,好嘛,我都懂。”
时久:“……”
能说的都被季长天说完了,他还说什么。
不过,仔细想想,他好像是有点太过关注季长天了。
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得知某人生病的消息就莫名紧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季长天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似乎和“领导”二字越来越远了。
至少,他不会关心他以前的领导今天没来上班是病了还是死了。
他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好是坏,他只知道自己并不讨厌和季长天相处,虽然时常掉进对方的圈套让他有些恼火,但给季长天当暗卫的这些日子,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过得轻松快乐。
哪怕是查案,是加班,他也没觉得有多辛苦。
时久回过身,叫住准备偷偷溜上楼的季长天:“殿下漏了两次药,宋神医没说什么吗?”
“……咳,”季长天只得停住脚步,折返回来,将手里提着的药包交给对方,“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宋三给我开了治风寒的药,这几天先喝这个,还是一天两次。”
时久接过:“那之前的药不喝了?”
“暂时不喝了,如果需要继续喝我会告诉你,”季长天道,“我有些困乏,先上楼歇息了。”
“好。”
时久目送他离去,低头闻了闻手里的药包。
为什么感觉这药材有点香呢……宋神医原来不是只会开又难喝又难闻的药吗?
没有多想,他把药材暂存在了煎药房,正在守门的小白龙摇着尾巴跟他打招呼。
现在黄二不在,煎药的工作也被分摊了,有时是黄大,有时是李五,谁有空谁煎。
天色已经不早,时久去食堂吃好了饭,照常给关在牢里的孩子捎一份,刚走到监牢门口,却看到李五也在。
他走上前去:“李五哥也来给他送饭?”
李五摇了摇头:“你来得正好,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帮我看看,那孩子左侧肩胛骨附近是否有一片胎记。”
时久一愣:“为什么要看这个?”
李五压低声音:“之前我去雾山县调取失踪案卷宗,看到其中一份是孩子的父母报案,说是当天父亲在田里干活,母亲在家守着孩子午睡,一觉醒来,孩子却不见了,他们描述了孩子的样貌,但那时孩子只有两岁多,现在恐怕也对不上了,只有一点比较容易辨认的特征,就是孩子左侧肩胛附近有一块淡青色的胎记。”
“你怀疑他就是那个孩子?”时久问,“此事你告诉殿下了吗?”
“还没,我没什么证据,只是想碰碰运气,如果真对上了,我就去禀告殿下,”李五道,“可他对我始终抱有敌意,不让我接近,我问了在此值守的狱卒,他们说那孩子只对你比较亲近。”
时久想了想道:“好,那我试试看。”
“拜托你了。”
时久提着晚饭进了牢房,将饭菜摆在桌上,对少年道:“饿了吧,快来吃饭吧,给你带了红烧肉。”
这些天他也给少年送了不少次饭,发现他最爱吃的还是红烧肉,每次都狼吞虎咽,好像这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果不其然,少年听到“红烧肉”几个字,立刻起身来到桌边,抓起筷子闷头猛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时久在他对面坐下,“昨天给你带的月饼,好吃吗?”
少年用力点头。
王府准备了很多月饼,反正时久是不爱吃,季长天和暗卫们挑了一些,剩下的都分给了外府的官员、侍卫,以及府里的下人。
反正富裕很多,时久便给少年带了几块,没想到才过去一天,他竟全吃完了。
月饼这么腻的东西,时久吃一块都嫌多。
“以前过中秋节,会有大人给你们分月饼吗?”他问。
少年顿了一下,摇头。
“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少年一边扒拉饭菜,一边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红烧肉。
“还要吃红烧肉啊,每天都吃,不会腻吗?”
少年摇头。
“等下吃完饭,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少年听见了,却没点头,也没摇头。
时久见他不应,又道:“这么多天了,再不好好洗个澡,要臭了,你乖乖洗澡,明天我就给你带红烧肉,好不好?”
少年抬头看向他,又看了看红烧肉,犹豫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真乖。”
时久吩咐狱卒去烧些热水来给少年洗澡,狱卒听了,有些为难:“洗澡得去那边的洗沐间,可殿下要我们对他严加看管,这……”
“有我看着他呢,”时久道,“他被喂了卸功散,现在施展不出轻功,我盯着他,不会有事。”
“那好吧,我现在去准备。”
“再找几件他能穿的衣服来。”
“是。”
等少年吃完饭,水也烧好了,时久把他带出监牢,对他道:“你不要乱跑,外面可没有红烧肉吃。”
两人来到洗沐间,时久感觉这里像个大澡堂,可能是供狱卒们洗浴用的,摆着好几个大号的浴桶,现在其中一个里面续满了热水,地上两侧还有排水用的沟槽,直接通向外面。
他搬了把凳子给少年,对他道:“把衣服脱了吧。”
少年有些犹豫。
“大家都是男人……男的,有什么看不得的?”时久道,“你总不能穿着衣服洗吧。”
不得已,少年只得照做,衣服一脱掉,瘦骨嶙峋的身体立刻显露出来,身上的肋骨都清晰可见。
时久用水瓢舀了一瓢热水,顺着他头顶小心浇下,为他打湿身体。
他绕到少年背后,紧接着,他目光一凝。
并没有什么胎记,只有一大片骇人的疤痕。
他顿了一下,继续给他浇水:“你这身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少年不回应,他又问:“烧伤?还是烫伤?”
迟疑许久,少年点了点头。
疤痕的面积实在太大,几乎覆盖了半个后背,时久也分辨不出究竟有没有胎记,没办法,他只得帮少年仔细清洗干净全身,澡豆都用掉了两颗。
狱卒也送来了衣服:“找不到适合他这么大孩子穿的新衣服了,只借来几件小时候的旧衣服,您看行吗?”
时久看了看那几件旧衣服,感觉也还挺新的,点头道:“可以。”
少年已经洗得香喷喷的,又穿上干净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时久将他送回牢房,出去找李五汇合。
他跟李五说明自己的发现,李五皱起眉头:“该不会是为了毁掉胎记不让亲人认出,故意把他烧伤的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时久道,“不管怎样,现在已经没法辨认了,我们去找殿下汇报吧。”
“好。”
天色已经不早了,两人来到狐语斋,恰好看到黄大正在煎药,李五闻了闻空气中飘散的药香,问道:“今日这药的味道怎么变了?”
时久:“殿下说,宋神医给他新开了治风寒的方子。”
李五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自言自语道:“治风寒的药……是这个味道吗?”
两人进入屋内,季长天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似乎刚刚睡醒,听完他们的汇报,眉心微微蹙起。
“殿下,我们现在怎么办?”李五问,“要不要安排那对夫妇前来认亲?虽然胎记毁了,但从相貌上也许能辨认一二,如果能为那孩子找回家人,说不定他能为我们透露些情报。”
季长天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不可。”
“为何?”
“现在幕后之人尚未落网,如果他发现自己被出卖,没人能判断他会做出什么事,很可能会给那孩子,以及他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
他说着看向李五:“大狸,我知你是雾山县人,总想为乡亲做点什么,但此事绝不可声张,更不能操之过急,那孩子在我们手里的消息,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他的父母。”
李五冲他抱拳:“是,我明白了,全凭殿下定夺。”
“嗯,不过你倒是可以试着跟那孩子套套近乎,虽然按你的说法,他被偷走时还不到三岁,不大可能记事,但试试总没坏处。”
“明白。”
李五转身离去,季长天握着扇子,轻叹口气:“专门选择两三岁的小孩作为目标,又毁去他们身上容易辨认的特征,这样他们既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又不会被家人认出,这位幕后主使,心思当真周密又歹毒。”
“殿下,其实我还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线索的线索。”时久道。
“说来听听。”
“这轻功并不是任何人都能练,既然记录在册的失踪案并不多,那就说明他不是广撒网,多半是特意挑选,也就意味着,他可以辨别人是否有习练轻功的天赋。”
季长天用折扇轻轻敲击在掌心:“也就是说,这个人,更有可能是个习武之人?”
时久点点头。
季长天唰地展开折扇,笑意浮上眼角眉梢:“这怎么不算线索呢,小十九,这可是个天大的线索,这案子要是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要多走多少弯路。”
时久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殿下……过誉了,能帮上忙就好。”
这时,黄大端着煎好的药进屋:“殿下,药。”
季长天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向时久展示喝得干干净净的碗底。
时久点点头:“那我先告退了,殿下早些休息。”
他走下堂前台阶,来到院中时,忽然感觉哪里不对。
奇怪啊……今天殿下怎么喝药喝得这么痛快?而且这药煎完感觉更香了。
他虽然没喝过中药,但对中药有刻板印象,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转身走向正在收拾药锅的黄大,问道:“剩下的能给我尝尝吗?”
黄大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大概是不太理解有人馋起来连药都想尝,但还是满足了他的愿望,将药锅端到他跟前:“给。”
时久从锅里捏了一点已经温凉的药渣,放进嘴里嘬了嘬。
……这药,它怎么是甜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问:狐狸究竟在第几层?[狗头]
第53章 打工
直觉告诉时久这药不太对劲,询问黄大道:“这药是宋神医给开的吗?”
黄大却不答,只问:“还吃吗?”
“……不吃了。”
黄大转头就去清理了剩下的药渣,时久犹豫了一下,没再追问。
算了,问黄大肯定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问季长天,季长天肯定会骗他,要不……他还是去问问宋三本人吧。
宋三已经骂了季长天一下午,应该不会再骂他了吧。
这样想着,时久独自出了门。
虽然他并不知道宋三的医馆在哪里,但打听一下也并不难,他随口问了问王府门前的侍卫,对方便告诉了他。
毕竟整个晋阳城,姓宋的神医总共只有一位。
此时此刻,时久在医馆面前站定。
他抬头看向头顶悬挂的牌匾,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这医馆名字……叫什么?
宋你一程?
听听,这是人能取出来的招牌吗。
视线下移,只见大门两侧贴着一幅对联,上联“医南医北医生医死可医百病”,下联“治人治兽治天治地专治不服”,横批“妙手回春”。
嗯……
时久又凑近了些,看到大门上还挂着几块木牌,上面写着一些小字,右手边这块写着“看病抓药针灸手术疑难杂症欢迎您来谢谢配合”,左手边那块写着“不遵医嘱由此左转五十步包您药到病除”。
左转五十步?
他后退几步,有些好奇地顺着指路向前望去,目测了一下五十步的距离是什么店。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沿街店铺挂着的灯笼提供光源,医馆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而五十步外的那家店铺,却挂着两盏白灯笼。
借着灯笼的光亮,他看清那家店铺的牌匾上写着——
福寿堂。
殡葬,白事,纸扎,寿衣。
时久:“…………”
多新鲜,医馆和白事铺子比邻而居,这边死了人,那边立马接单。
也不知道这两家铺子哪家开的时间更久,但不论谁先来谁后到……都有点太损了吧!
凭借过人的眼力,他甚至看到福寿堂店门开着,隐约可见里面立着一对纸人纸马,在这人虫俱寂的夜晚,别提有多阴森。
一阵秋夜的寒风吹过,时久没由来打了个冷颤,急忙回到医馆的灯光之下。
城内宵禁,商铺基本上都关门了,但医馆门上正中间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现已打烊,急症敲门,小病勿扰,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还挺人性化的,居然设了急诊。
时久抬起手,敲了敲门。
很快,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宋三有些不耐烦地打着哈欠:“什么症状……”
一句话没说完,他看清来人,诧异道:“十九?”
“宋神医,是我,”时久道,“冒昧打扰,我来是想问问,您是不是给殿下开了治风寒的药?”
宋三脱口而出:“我什……”
等等。
他要是说没有,那不就等于告诉十九,季长天是装的?
于是他咳嗽一声,及时改口:“……申时开的,叫他亥时喝,怎么,他没喝?”
时久:“啊,已经喝过了,只是那药的味道和之前不同,我怕有什么问题,所以来问问。”
宋三:“……”
他就说他清点药材的时候怎么少了那么多甘草枸杞山楂,他还以为是季长天搓药丸的时候浪费的,结果居然是被他偷偷顺走了,自己给自己配了副药。
宋三气得直咬牙,偏偏还不好表现在脸上,只得抠住门板,努力维持笑容:“这……治风寒的药,和调理身体的药自然不同了。”
最可气的不是被姓季的算计了,而是知道被他算计了还得替他圆谎,给他数钱。
听他这么说,时久便放下心来,点头道:“打扰神医了,我没别的事,就先回了,您忙。”
宋三却叫住他:“哎,来都来了,看个病再走呗?”
“……啊?”时久一愣,“我没病可看。”
“不看看怎么知道有病没病?”宋三敲了敲门上挂着的木牌,“何况我这牌子上都写了,‘急症敲门’,你敲了门,那就肯定是有病——进来,我给你看看。”
他说着就要去抓时久的手,时久大惊,不等他描到边,已经连退了三步,抱拳道:“我真的没病,不麻烦您了,告辞!”
说完御起轻功,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宋三:“……”
溜得可真快啊。
这大晚上的,还穿着一身黑衣,一眨眼就不见了,连气息都捕捉不到半分。
也不怪季长天为难,确实难抓,早知道他就拿点迷药出来,先给药晕了再说。
现在人已经跑了,再抓回来是不可能了,宋三叹口气,关上了门。
*
时久一口气逃回了王府。
推开院门进入喵隐居,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好可怕的大夫,一言不合就要给他看病,感觉是路人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他强行抓进医馆号脉的那种人。
万万不能再去招惹他了,以后要离他远点再远点。
*
虽然这药味道很不像药,但效果还是不错的,季长天喝了几天的药,风寒已经彻底痊愈。
这些天府里相安无事,时久没什么工作要忙,只照常轮值,监督季长天喝药,再逗逗猫。
之前调的班已经换了回去,这天轮到他白天上班,和往常一样巳时交接。
才刚在狐语斋待了没一会儿,十七突然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时久抬起头:“州廨又丢了三十万两银子?”
“什么?”十七一愣,“不是,不是!是抓到人了!抓到窃贼了!”
“哦?”季长天眉尾一扬,“抓到了?”
“可不是嘛!哎呀,总之您快去看看吧!”
“备车。”
这么多天了,官府总算是抓到了人,不管被抓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于情于理都得去凑个热闹。
时久也有些好奇,这位杜长史到底打算怎么收场,于是他和李五一起陪季长天前往州廨一探究竟,当然,少不了十七十八这两个凑热闹的。
“盗圣”落网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遍全城,州廨门口又已是人满为患,不过今日毕竟是案犯落网,不是官府失窃,州廨明显比上次硬气许多,捕手在附近维持秩序,呵斥大声喧哗的百姓,勒令他们不准围观。
既然有人在外面,那就不用季长天发钱开路了,十七十八挤过人群,向门前侍卫说明来意,很快,州廨的差役为他们清出一条路来,马车在众目睽睽下徐徐驶入。
今日的杜长史可谓是春风得意,他红光满面,主动迎了出来:“殿下,下官正要去晋阳王府告诉您这个好消息,没想到您竟亲自来了!”
“得知杜大人抓到了‘盗圣’,我自然要过来看看,”季长天下了马车,“我确有些好奇,这盗圣来无影去无踪,杜大人是如何抓到他的?”
“实不相瞒,全仰仗殿下提供的线索,下官是绞尽脑汁,设计诱捕,手下人蹲守了三天三夜,最后用迷石散把他药晕了,才把他给抓到啊!”
迷石散是迷药的一种,市面上并不容易搞到,但如果真想搞也没那么难,城中至少有两家药铺有门路。
季长天点点头:“他现在何处?”
“下官怕他跑了,便将他严加看管,殿下若想见他,恐怕只能委屈一下,跟下官去趟地牢了。”杜成林道。
“无妨,走吧。”
几人来到州廨大牢,时久一进去,就感觉这里的氛围和晋阳王府的监牢完全不同,这地牢修得十分矮小,压抑又逼仄,里面乌漆麻黑的,全靠油灯照亮。
他们跟随杜成林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越往里走,负责看守的狱卒就越密集,到了最后几乎是三步一卒,将整间牢房看守得密不透风。
隔着两指粗的铁栏杆,时久看见了里面关着的人。
果不其然是个陌生的面孔,身上的衣服有个大大的“囚”字,手腕脚腕包括脖子都被拴上了沉重的铁链,另一端钉死在墙上。
这间牢房,甚至连个窗子也没有。
“殿下说案犯可能是个少年人,一开始下官还不相信,后来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查,您猜怎么着?还真让下官捉到了蛛丝马迹。”
杜成林冲牢房里的人一挑下巴:“这臭小子今年才十四岁,身形瘦小,看着像十一二的,我们查遍了户籍,整个并州都没这号人,不过您放心,下官会继续追查,一定要挖出他的真实身份不可。”
正说着,牢房里的少年抬起头来,视线从杜成林脸上扫过,又不屑一顾地移开了,他看向季长天,好奇地打量他片刻:“你就是晋阳王啊?你叫季长天?”
时久:“?!”
这孩子竟不是个哑巴?
“大胆!”杜成林怒斥道,“狂妄小贼,竟敢直呼殿下名讳!”
少年嗤笑一声:“小小长史,狗叫什么?晋阳王本人都没开口,轮得到你说话吗?”
杜成林面色铁青:“你!”
季长天轻摇折扇,笑着对那少年道:“我是晋阳王,怎么,你认得我?”
“这城里的人们都传,晋阳王颜如宋玉,貌比潘安,我自然也想瞧瞧。可惜那日到你府上,金子是见了一大堆,却不见你的人,遗憾遗憾。”
“哦?”季长天一挑眉梢,“你的意思是,我府上丢失的黄金,是你偷的?”
少年得意地一仰脸:“这晋阳城里丢失的金银,哪个不是我偷的?要不是你府上戒备森严,我还想多偷点哩,才二百两,太少啦。”
时久:“……”
那偷东西的少年还在府里关着,面前这个却自认罪名,看来,是打算一个人扛下所有了。
可他明明会说话,不是不能为自己辩解的哑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这小贼!”杜成林怒不可遏,“二百两黄金,你还敢说少?!你真是无法无天,不知悔改!你再不好好配合,本官一定对你从重处罚!”
少年却根本不搭理他,继续对季长天道:“哎,你走近些,这里太黑了,你过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像传闻中那样貌美,如果是真的,我就把那二百两金还你如何?”
“殿下,”时久果断上前一步,用刀鞘拦在季长天面前,“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这少年给他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还是不要近距离接触为妙。
他从阴影中现身,少年方才注意到他,不禁歪了歪头:“咦?”
少年的视线转移到时久脸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随即,他舔了舔自己的小虎牙,慢慢咧开嘴角,冲他一笑:“嘻嘻。”
第54章 打工
时久:“……”
什么?
这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现他们有着一样的轻功了?
时久瞬间警惕起来,这里可不是宁王府,而是州廨的大牢,万一这孩子说出什么不该说的,那这大牢下一个收押的犯人可能就是他。
他可不想蹲这阴森脏臭的地牢,更不想牵连到季长天,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幽深的黑眸死死盯着牢房里的少年。
少年打量他片刻,笑出一口白牙:“小黑猫~喵喵喵~”
时久:“……?”
少年又看向旁边的李五:“大狸花~咪咪咪~”
李五:“?”
在场众人皆是一头雾水,纷纷向他们投来视线。
时久碰了碰脸上的面具以掩饰尴尬。
这见鬼的小孩,到底在搞什么?
“晋阳王,看来你喜欢猫呀,”少年冲季长天眨了眨眼,“那你喜欢小猫,又喜不喜欢——大猫呢?”
随着话音落下,他整个人突然冲上前来,张嘴发出一声逼真的虎啸。
绑缚他的锁链齐齐被扯到绷直,铁环碰撞声不绝于耳,在漆黑压抑的地牢里来回回荡。
几乎与他同时,时久拽着季长天后撤了一步,杜成林被吓得大叫一声,狱卒们纷纷拔了刀,有的甚至一个手抖,把刀掉在了地上。
一时间场面好不混乱,那少年见了,不禁放声大笑,笑得直在地上打滚:“哈哈哈哈~”
季长天:“……”
一干人齐齐陷入了沉默,直到那少年笑够了,自己停下来,他耸了耸肩,向众人展示自己无力垂落的双臂:“我胳膊都被你们卸了,怎么还这么怕我呀?我又不会吃了你们。”
时久:“……”
“你!你你你!”杜成林又惊又怒,可谓是七窍生烟,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呵斥那少年道,“给我老实点!”
转头又看向季长天:“实在抱歉,殿下,这兔崽子时常举止怪异,行为疯癫,惊吓到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无碍,”季长天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笑道,“但杜大人这般草木皆兵也不是办法,依我看,他这胳膊还是给他接回去吧,我这里有瓶卸功散,你给他喂下,保证他再使不出他那神鬼莫测的轻功。”
闻言,少年脸上的得意之色终于收敛了些:“喂喂喂,不就是吓唬了你一下吗,至于这么记仇吗?堂堂晋阳王,这么小肚鸡肠。”
季长天摇扇轻笑:“对待你这样的小贼,我自然要小肚鸡肠。”
“嘁。”
杜成林将卸功散交给狱卒,两个狱卒打开了牢门上的三重锁,强行将那瓶药灌进了少年嘴里。
“呸!呸呸呸!”少年皱着眉头狂呸数下,“难喝死了,谁配的药!”
众人静静等待片刻,季长天看向时久,时久冲他点了点头:“药起效了。”
杜成林示意狱卒,两个狱卒咔咔两下,把少年脱臼的胳膊重新接了回去。
“哎呦……”少年疼得直哼哼,艰难捂住自己的胳膊,“我都说了认罪,至于这么虐待我吗?你们要是再折腾我,我一不高兴,就不认罪了。”
“放肆!”杜成林怒道,“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是你想认罪就认罪,想不认就不认的?!”
“小小长史,又来犬吠,”少年冲他呲了下牙,“抓了两个月都没抓到我,此刻倒是有脸来耀武扬威!要不是我没吃够银子没力气,不小心中了你们的埋伏,我怎会让你抓到?”
“吃……银子?”季长天迅速捕捉到了重点,“你的意思是,你偷银子,是用来吃?”
“那不然呢?还能用来花啊?”少年瞄他一眼,趾高气昂道,“我乃盗圣,以钱为食,不慎流落凡间,要积攒足够的法力才能回去,可惜你们凡间太穷,连灵石都没有,只能吃金银,不然我何至于停留这么久。”
时久:“……”
串台了吧。
这里是普通古代背景,不是修仙背景。
“殿下,您别听这小贼胡说,”杜成林道,“我看这兔崽子是话本子看多了,患了癔症,还妄想自己是什么盗圣,什么仙人,他若真是仙人,能被普通迷药迷倒?”
“呸!”少年啐了他一口,“凡夫俗子,你懂什么!我现在法力尽失,自然和凡人无异,有本事你给我搞点灵石来,等我恢复法力,立刻便走,绝不纠缠。”
“嘿,你盗走我州廨三十万两官银,竟还想走?”杜成林双手叉腰,“小贼,你就给我在这地牢里待到死吧!”
“狗官,我还没嫌弃你那银子难吃,你却先怪罪起我来了?我肯下嘴那都是赏你脸,你们那劳什子官银,简直臭不可闻,若非我饿极了,真是丢进茅坑都嫌脏呢,啧啧。”
“你!”
季长天微微眯眼,从腰间解下钱袋,对少年道:“你说你因为没吃够银子才被抓,那现在一定饥肠辘辘吧,我这里有银子,你可要吃?”
杜成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殿下?”
“吃,当然吃,”少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你们晋阳王府的银子还凑合,你若是喂饱了我,待我回归仙班,向上神替你美言几句,等你死了,也点化你成仙。”
“……这就不必了,”季长天从钱袋里拿了二两碎银给他,“我对成仙无甚兴趣,只是看不得人忍饥挨饿。”
少年上一秒还满脸期待,看到他递来的银子,又光速变脸,撇嘴道:“就这么点?你打发叫花子呢?”
季长天:“……”
他把银子放回去,换了一块五两的金铤:“这下可够?”
“这个不错!”少年眼睛一亮,把手伸出栏杆,一下子抢走了金铤,放在嘴边啃咬,“上次吃了你们王府的金子,我饱腹了好几天呢,晋阳王,下次来看我,再多带些金子过来。”
时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见他啃了几口,那块金铤就被咬变了形,被他锋利的牙齿切掉一小块,他又将那一小块金子放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了。
……还真吃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他生吞金子,面面相觑:“这……这……”
杜成林也瞪大了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只有季长天依然是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泰然自若地和少年聊起天来:“你不是说要把那二百两金还我?你既已吃了,还如何还?”
“我再去偷二百两来还你不就得了,”少年啃着那块金铤,吃得津津有味,“反正在你们凡人眼中,金子和金子都一样。”
很快,一块五两的金铤就全下了肚,他意犹未尽地冲季长天伸手:“再来点。”
季长天又要从钱袋里拿钱,被杜成林拦住:“殿下,不可再给了!若真让他吃饱,他再有力气逃走可如何是好?”
少年闻言大骂:“小气鬼!你们都给我喂了卸功散了,还要怎样!”
“也罢,”季长天收起钱袋,“既然杜大人说不给,那就不给了。”
少年顿时急眼:“晋阳王!你怎么能听他的!”
“殿下,别再听这小鬼胡言乱语浪费时间了,我们出去吧。”杜成林道。
季长天点点头,一行人离开地牢,那少年还在身后晃着栏杆大叫:“站住!你给我回来!至少再留十两金子再走!”
终于离开了阴暗的地牢,时久深吸一口外面新鲜的空气。
重见天日的感觉真好。
杜成林将他们请进会客用的大堂,命手下差役上了茶,十分抱歉地冲季长天道:“让殿下听了这么多疯言疯语,下官甚是羞愧,向殿下赔罪了。”
“无妨,”季长天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只是不知,若那少年一口咬定失窃官银是被他吃了,杜大人要如何将银子追回?若只抓到人,追不回银钱,恐怕还是难以服众啊。”
“唉,”杜成林长叹一声,“下官也正在为此事发愁,昨晚将此贼缉拿归案以后,我们连夜审讯了他,他却说他不认识小柳巷的那户人家,只是见家里没人,便躲进去住,又见院中有口枯井,就跳到井里,顺着城中金银味儿最重的方向挖了条地道,就挖进了州廨的银库——您说,这怎么可能嘛?”
季长天:“那他有没有交代,这地道是何时挖成的?”
“他说得有两年多了,还说自己是三年前来到晋阳的,我让手下人向小柳巷的居民打听,他们也反应那户人家大概是在三年前离开晋阳返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已派人去他们老家查了,不过路途遥远,恐怕还需要些时间。”
季长天点点头。
“啊,对了,还有一事,”杜成林又道,“先前殿下说那暗道存在的时间不止半年,这案犯也交代,是在两年前将暗道挖通的,于是下官连夜查看了州廨账目,又询问了司户那帮记账的——您猜怎么着?”
他说着一拍手:“居然在两年前,银库就有银两丢失了!只不过数额不大,手下人核对账目时发现怎么都对不上,又怕被我责怪,便私自将这部分银钱算进碎银熔铸时的火耗里去了。”
“哦?”季长天抬起眼帘,“既如此,这账本可否给我看看?”
“这……也好,”杜成林犹豫了一下,吩咐手下人道,“你去,把这两年的账册都给殿下拿来,就在我书案上。”
差役领命而去,很快拿着一沓账册回来了,杜成林将账册递给季长天,又道:“下官已将记账的臭骂了一顿,要不是他们自作主张,兴许两年前我就发现这窃贼了,何至于让三十万两官银失窃!您放心,这帮滥竽充数的家伙,下官一定将他们依法处置!”
时久:“……”
啊?不是吧,怎么什么时候都是会计背锅啊!
他们会计是什么很贱的职业吗?
季长天拿起账册,随手翻开了其中一本,边看边道:“既然那盗圣少年已经在银库偷吃了两年都没被发现,又为何动起了那三十万两官银的心思?如此大的数额,光凭火耗可是掩饰不过去的。”
“下官也是这么问他的,他说他以前仅仅是为了充饥裹腹,而吞下那三十万官银,以及在城中作案,是为了积蓄力量回归仙班,还说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再去殿下府上偷吃几次,要不是被我们抓到,再过一阵子他就要攒够力量,离开凡间了。”
杜成林压低声音:“所以我刚才才不让殿下继续喂他,虽然不知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可万一是真的,他一旦逃离,这案子就永无结案之日了。”
“也就是说,这少年三年前来到晋阳,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挖通了一条近一里长的地道,时常前往州廨银库偷吃,恰逢半年前朝廷拨款入库,又因修路停滞而积压,于是他抓到机会,将这三十万银一扫而空,又于两月间在城内作案数起——这所有的一切,皆由他一人完成。”
季长天摇着扇子,似笑非笑道:“这还真是非人力所能及,唯有仙人才能办到了。”
“呃……”杜成林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下官也知此案离奇,可如今又确实找不到其他的证据了,您不是也说,排除了所有错误答案,唯一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真相吗?我看那小贼轻功极高,武艺亦不弱,即便他不是仙人,说不定也能办到。”
“殿下,”杜成林站起身来,郑重冲他拱手,“此案事关重大,故下官决定,不日将开堂问案,邀全城百姓前来观看,也望殿下能赏脸前来。”
季长天思索片刻,将账册合起:“也罢,那我就静候杜大人佳音了。”
时久站在他身侧,将视线从那账目上收回。
季长天带着几个暗卫离开州廨,回到王府,进了狐语斋。
“殿下,那案犯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那么多银子,都被他吃了?”十七问。
李五瞥他一眼:“这你也信。”
“可他真的把黄金吃了啊!”十七边说边比划,“整整一块金铤,几下就嚼碎了!我知道黄金能咬动,却也没人能轻易咬碎吧?而且他还咽了!生吞黄金,搞不好会死人的。”
“也许他生来便天赋异禀,牙齿比常人更硬些,平常再勤加练习,咬断一块黄金也并非难事,”时久道,“黄金性质稳定,难以被消化,只要他咀嚼时偷偷将金子咬成圆润的小块,吞咽下去不划伤内脏便可,等无人时,再将金子吐出或排出,也不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损伤。”
十七半信半疑:“真的能吗……”
“我觉得十九说得有理,”李五道,“这世上不乏身怀绝技之人,吞下一块黄金毫发无损,没什么好稀罕的。”
十七:“那暗道呢?暗道也是他一个人挖的?”
时久:“那自然是杜成林用来推卸责任的说辞。”
季长天看向他:“小十九为何如此肯定?”
“因为刚才在州廨时,我看过了,”时久抬起头,“那账目,有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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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打工
“有什么问题?”李五抱起胳膊,“方才我也翻看了一册,除了火耗高于银两熔炼时正常的损耗,其他的似乎都没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时久道,“这账做得太漂亮了,一眼看过去,几乎完美无缺,很显然,是为了呈交上级、应付检查用的外账。”
十七:“外账?那还有内账?”
时久看向季长天:“殿下……应该明白,或者,可以将上次户曹的那位杨参军叫来,他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几人纷纷将视线投向季长天,季长天喝了口茶,慢慢放下茶盏:“十九所言,确有其事。”
“啊?”十七震惊道,“那咱们府上也有两套账吗?”
李五:“不该问的别问。”
“不过,十九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这么了解?”十八忽然开口,“你来府上时间还不长,也不负责管理府中事务,几乎没机会接触这些吧?”
时久移开视线。
要怎么说呢,他总不能说他以前就是那个倒霉催的会计吧。
风险比法人高,工资比门卫低。
没办法,只好搬出万能的挡箭牌了。
“之前……在钱县尉府中当差时,不小心看到过。”他道。
“钱县尉?”十八思索了一会儿,“你说的是万年县县尉吗?我记得十六跟我说过,他是个贪官,区区八品县尉,家里却藏着黄金千两!那他府上的账目,一定特别精彩吧?”
时久机械点头。
看来十六还是讲义气的,只说了钱县尉是个贪官,没说他偷了黄金。
不过他什么时候说过钱县尉家里有黄金千两了?十六添油加醋的吗?
“言归正传,”季长天道,“你既然能够看出这账目有问题,那可知道有问题部分共涉及多少数额?”
时久摇了摇头:“我不太了解那些东西的成本,可能需要进一步查验才行。”
十七:“可这账册咱又没拿回来,怎么进一步查验?”
“没关系,我已经记下来了,殿下翻了几页,我就记住了几页,虽然不全,但也可估算一二了。”时久道。
十七十分佩服地看着他:“这么厉害!”
时久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说:“就比如,那账目里有一项是‘采买修路所需石料’,这石料是什么样的石料,价格多少,铺一里路需要消耗多少,把这些一一搞清楚,就能计算出那账册上计算的成本和实际成本有没有出入。”
“啊,好难啊,”十七捂住额头,“我最讨厌算算术了,上次给百姓们发钱,一户一两我都差点没算明白,多亏当时十八在。”
时久:“……”
“账目一事,杨参军清楚,”季长天道,“至于用料问题……我将士曹的何参军也为你叫来,有什么需要,你问他们两人便可。”
时久点点头。
季长天派十七十八去前府找人,时久则铺开纸笔,开始凭记忆誊写州廨账本。
等他写好,人也到了,杨参军拿起账册,仔细研读了半天,一头雾水道:“这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符号……是什么?”
“……”时久沉默片刻,“阿拉伯数字。”
“阿……阿什么?”
“……是我老家的一种计数方式,”时久只好又将数字和汉字一一对应,写在纸上,“这样写比较快。”
“哦——”杨参军恍然大悟,又指了指数字间的黑点,“那这墨点……是你故意点的,还是不小心点的?”
“咳,”时久有些心虚地继续解释,“这叫小数点,用来表示小于1的数字,比如现在的1等于一两银,但银后面还有铜,1银等于1000铜,1铜就等于0.001银。”
“哦!我明白了,这‘小数点’就等于‘余’,”杨参军忍不住冲他竖起大拇指,“天才啊!这样书写数额的过程更方便了,记账速度大大提高啊!普及,一定要普及!”
时久:“……”
糟糕了,他是不是又不小心让历史进程提前了……早知道刚才就不为了图方便省那点事了。
十七一脸迷茫地掰着手指:“什……什么一千……什么零、零点……”
“我想请两位大人帮我核对一下这账目,看看上面计算的成本究竟对不对,”时久道,“就先从这石料算起吧,不知修路一般采用什么石料?”
何参军思索片刻,道:“目前常用的石料,大致分三种,青石、白石、麻石,各有长处,各有短处。”
“就拿咱们晋阳王府来说吧,外府铺路基本都采用的青石,青石在品质和美观程度上比较均衡,以咱们的财力,可以铺遍全府,城内一些比较有钱的商铺也会部分使用,装点门面。”
“至于内府,则铺的白石,白石更加细腻,价格也更高昂,适合雕刻,咱们用的都是白石中的上品,还有那最顶级的白石,洁白如玉,那是只有皇宫才能用得起的规格啊!”
“除了青石白石,剩下的就是麻石,麻石最耐磨,且价格低廉,寻常人家,或者官府修路,基本都用的这种。”
“不过嘛,若是修筑寻常路面,连麻石也不用,只用土垒,这石头呢,更多是用来建桥,或者容易积水的路面,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无法通行,则用石板铺上一段,再者便是上州城池的主要路段,比如咱们晋阳城。”
时久抬起眼帘:“你说……白石?”
“是啊,怎么了?”
时久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以前倒没注意,这狐语斋铺的也是白石,但总感觉和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有没有比这个更次一些的?”他问。
“嗯……有,等我找给您。”
何参军很快找来了一块石头:“喏,您看,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石了。”
时久仔细观察一番,对季长天道:“殿下,这和那天咱们在州廨银库钱箱里见到的差不多。”
季长天点头:“的确。”
“白石价格不低,”时久提笔又开始在纸上写字,边写边喃喃自语,“银的密度……石头的密度……重量……”
他抬头问何参军:“一克普通白石多少钱?”
何参军一愣:“克?”
时久:“我是说,两。”
“两?”何参军挠头,“石料这种东西,我们一般用石,我帮你算一下,一石一百二十斤,一斤十六两,那就是……”
时久:“能给我个计……算盘吗?”
杨参军解下挂在腰间的算盘,双手奉上。
时久开始拨弄那算珠,三人倒腾了半天单位换算,总算是把这些白石的价格算明白了,时久摇了摇头:“光这些石头的价格,都值不少银子了——何参军,你可知账册上说的这条路具体在何处,总共有多长?”
“这……我有点印象,让我想想……”何参军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去给您拿地图。”
何参军很快拿来了整个并州的地图,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官道的位置:“就是这里,您看……”
在场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十七两眼放空:“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该干什么?”
十八:“要不咱俩回去睡觉吧?”
“你说的有理,撤。”
十七十八火速跑路了,只剩和时久一起值班李五留了下来,但也已神游天外,又开始扮起了沉默孤独的刀客。
季长天坐在一边,听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看着时久专注计算的侧脸。
这小十九……时常蹦出一些奇怪的词汇也就罢了,而今居然还拿出了一整套全新的计算体系,就算是玄影卫,却也不该有这样的本领。
十九,究竟是什么人?
时久和两位参军核算了一下午,中途草草吃了点饭,日暮时分,终于写完最后一笔。
杨参军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狂热道:“十九小兄弟,您真的不打算来我们户曹吗?我……我可以把我这参军的位置让给您!”
时久面无表情:“我讨厌算账。”
杨参军指了指他手上新鲜出炉的账册:“那您这……”
时久幽幽看着他。
杨参军果断闭嘴。
时久将账册递给季长天:“核对完了,殿下,仅仅这一个月的账目,就几乎差出两千两——殿下?”
季长天单手撑头拄在桌边,已然合上了眼,时久忍不住用账册捅了捅他:“殿下。”
季长天这才清醒过来,用折扇掩唇打了个哈欠:“小十九,抱歉,实在太困了——你方才说什么?”
时久沉默两秒,不得不又跟他重复了一遍,季长天眼中的倦意彻底消退:“这么多?一个月两千两,一年就是两三万,如此多的钱,拿去做什么了?”
“还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时久道。
季长天摆摆手,屏退了两位参军。
时久:“当时那少年看着我笑,分明是发现我的轻功了,可他却没有在杜成林面前戳穿。”
季长天点点头,眉心微蹙:“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他说官银臭,而我晋阳王府的银子香。”
时久一顿。
他当时的注意力都在那少年的疯言疯语上,并没有仔细斟酌那些话具体的含义。
可现在想来,这话的确很耐人寻味。
“此子举止古怪,言语思维异于常人,却又伶牙俐嘴,如果不是真的有某些智力方面的缺陷,那就只能说明,他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季长天面色微凝:“将想要传达给我们的信息掩藏在荒唐怪诞的言行之中,便不会引起他人怀疑,他非但不傻,反而极为聪明。”
“再加上他不是哑巴,被抓也八成是故意的,幕后之人能放任他出现,说明对他极为信任,那么他向我们传递的信息,一定是幕后之人想让他传递的信息。”
“殿下的意思是,”时久小心猜测道,“这幕后之人拉我们入局的真正目的是……拉拢?想要让我们成为他的盟友,共同对付杜成林?”
“不错,”季长天站起身来,用折扇轻敲他肩头,“你还可以再大胆些——官银,天家所铸,官银臭而我王府的银香,他在向我表明立场,也是在邀请我,与他一起犯上谋逆。”
第56章 摸鱼
“什么?”李五结束了他的扮演时间,向他们这边投来视线,“此言当真?”
“当不得真。”
“?”
“不过一个孩童的胡言乱语,怎么能当真呢,”季长天微笑道,“这幕后之人聪明就聪明在,让一个孩子给我们传递消息,即便我们发现什么不妥,想要揭发他,却也没人会相信。”
李五沉思片刻:“我还是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找上晋阳王府?”
“如果让我来推测,其原因大致有二,”季长天道,“第一,为了钱,谁人不知晋阳王富甲一方,还挥霍无度,他派人前来偷窃,除了拉我们入局,恐怕也是在验证王府的财力究竟如何。”
“可他明明已经拿走了三十万两官银,胃口如此大,竟还嫌不够?”
“养兵的开销总是难以估量,先前我们猜测,杜成林并非主谋,因为他手里没人,多半只是负责提供军费开支,而主谋决定抛弃这颗棋子,就一定要提前找好下家——毫无疑问,晋阳王府能提供的银两,远比杜成林一个并州长史多得多。”
时久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意思是,季长天能掏出的钱,比三十万两还多?
这位宁王殿下,到底趁多少钱?
季长天:“这其二么,便是势,晋阳王在晋地的威望无人可比,不论被封做晋阳王的人是谁,只需这三个字便足够了,借晋阳王之名起事,可谓事半功倍。”
李五皱眉:“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不予理会便是,”季长天倚靠在桌边,轻摇折扇,似笑非笑道,“真想拉拢我,也要拿出些诚意,藏头露尾,叫个小孩子来传话,连真实身份都不愿告知,就想骗我入彀,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时久:“……?”
意思是有诚意就可以吗?
下一刻,便听季长天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来,皇兄待我不薄,这晋地陷于群山之间,他却也鞭长莫及,竟有人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图谋叛乱,我非要替皇兄把这群人抓出来不可。”
时久:“…………”
又开始演了。
这兄弟情深的戏码,他是一个字都不会信了。
李五一言难尽道:“殿下,我看要不还是算了吧,您这风寒才好,又琢磨这些事,宋三屡次叮嘱叫您不要思虑过重,您要是再为此事病倒,未免得不偿失了。”
“……大狸,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季长天正色道,“先帝封我做晋阳王,命我出任并州刺史,我却因身体抱恙无法行刺史之职,本就于心有愧,而今乱臣贼子已经跳到了我脸上,我身为大雍皇室,如何能置之不理?”
李五:“我的意思是,您将此事启奏陛下,交由陛下定夺。”
“等时机成熟,我定会禀告,但现在幕后主谋尚未浮出水面,我们若太快行动,恐打草惊蛇,以皇兄的性子,得知以后定是十万火急派人详查,就算能抓住几只老鼠,但若挖不出那主谋,以后再想抓他,可就难了。”
李五思索一番,抱拳道:“殿下所言有理,李五受教。”
时久:“。”
就这样被说服了?
好吧,如果换作半个月前的自己,恐怕也会被说服,毕竟那时他还觉得季长天单纯善良。
正想着,掌心忽然一轻,季长天从他手中抽走了账册,粗略翻看几页:“此物,大有作用,有了这东西,我们便有了加入牌局的筹码。”
时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又不是州廨账目的原本,只是他根据实际情况推算的,能算什么筹码?
不懂。
“暂且放在我这里保管,你不介意吧,小十九?”季长天问。
时久摇了摇头。
季长天拿着账册上了楼,将纸页在桌上逐一铺开。
这账目,记得还真不错。
条分缕析,一目了然,有板有眼,比杨参军递交上来的账本强多了。
这可绝对不是看上几眼账册就能学会的,须得日积月累,熟能生巧。
说来也怪,明明能把账目算得这么清楚明白,又有着对数字过目不忘的天赋,却说自己讨厌算账,这小十九,以前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
玄影卫不会教这种事,那他是怎么学来的?
难道他还不止是个玄影卫?又或者以前也做过暗桩,比如去户部尚书家……
那更不对了,户部尚书是谢知春的叔父,要是被十九监视过,只怕现在已告老还乡了吧。
季长天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不解了,找了个合适大小的盒子,小心将账册收进去放好。
时久在狐语斋一直待到换班,陪季长天吃了饭,又盯着他喝了药,随后和李五一起离开。
即将在前面的路口分开时,他叫住对方:“李五哥。”
李五停下脚步:“怎么?”
时久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开口,毕竟李五貌似是所有暗卫里最靠谱的一个了,他实在有些好奇。
“我一直有个疑问,”他道,“在我被殿下收作暗卫前,时常听到坊间传闻,说宁王殿下胸无大志,不学无术,可我来王府也这么多天了,总觉得……殿下并不像传闻中那般。”
李五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你们不都已经……怎么还有这种疑问?”
时久茫然和他对视:“已经什么?”
“……没什么,”李五沉默了下,“你也说了是传闻,那传闻中,杜成林还是个一心为民的父母官,你现在觉得他是吗?”
时久:“。”
“我不知别人怎么看待殿下,我也不在乎,在我眼中,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若真像传闻中那般,是个废物王爷,又怎会在经过雾山县时一眼看穿县令的诡计,救下我的性命?”
时久微怔。
原来李五早就知道?
“说来有些丢脸,那时殿下方才十六岁,我见救我之人竟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起初还有些不服,我堂堂云虎寨大当家,竟要承一个少年之恩,可他后来真的将我从大牢里救出,免除了我和所有兄弟的罪责,还为他们寻找了好去处,那时我心悦诚服,愿意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从不将殿下当作纨绔子弟,在我看来,他并非胸无大志,只是无心去争,身体状况也好,其他原因也罢,我并不在意,因为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影响我为他效力。”
“我是他离京以后收下的第一个暗卫,你可以认为,我和其他人都不同,我对他的过往了解得并不多,黄二曾与我说过,但我也一听而过,我为乡野之人,并不关心皇权争斗,殿下和陛下的关系究竟怎样,我从不主动打探,殿下想让我知道什么,那我便知道什么。”
时久微微出神。
竟是如此?
“殿下十分喜欢晋阳这个地方,所以他会对失窃案上心,我毫不意外,即便他再不愿争,却也有个底线,那杜成林挪用修路的钱为幕后主谋提供起事的军资,想必已触碰到了殿下的逆鳞,如若真的事发,不论最后是叛乱被平定还是改朝换代,受苦受难的都是晋地和京都的百姓,殿下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明白了,”时久冲他抱拳,“谢李五哥解惑。”
李五点点头:“对了,你在此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时久:“……?”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五身形一闪,消失在道路尽头,很快又重新出现,手里多了两坛酒。
李五将其中一坛递给他:“上次答应了要请你喝酒,一直没找到机会,这是我们雾山县特产,以前我在寨子里时常请兄弟们喝。”
时久拔开塞子,浓郁的酒香一下子飘散出来,他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直咳嗽:“好烈的酒。”
“雾山多雾,故名雾山,山中湿冷,便靠喝酒暖身,”李五冲他举起酒坛,“干?”
时久将酒坛与他相碰:“干!”
他又喝了一大口,只感觉脸颊都烧了起来:“咳……不行了李五哥,这酒太烈。”
“那便拿回去喝,”李五道,“喝完了再来找我要,上次回雾山县,我带了不少酒回来。”
“好,一言为定。”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时久匆忙返回喵隐居,推门入院时,已经感觉有点晕头转向了。
不愧是大当家,这酒……比松风堂的什么竹叶青月下酒可厉害多了。
趁着还没完全迷糊,他赶紧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小煤球又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先他一步从门缝挤进了屋。
时久看着长出两条尾巴的黑猫,用力晃了晃脑袋。
要不以后还是不锁门了吧,天气冷了,他又回来得晚,不能总让小煤球睡外面。
或者……他应该在门上开个猫洞。
时久将酒坛放在桌上,草草洗了把脸,在床上躺了下来。
微醺的酒意让他整个人有点飘飘然,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想到明天又该是写工作小结的日子了,既然季长天说不能打草惊蛇,那他就也先秘而不宣,反正那少年在牢里说的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季长天……不知季长天要怎么对付那幕后主谋呢,他今日的态度并不明朗,说是引蛇出洞再一举剿灭,但如果……
如果他真想借此机会,趁机谋反呢?
季长天谋反,季长天当皇帝……
那还真是……太好了吧!
时久合着眼睛,意识迷离,光是想想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他摸到睡在旁边的黑猫,猛地将它抱进怀中,含混不清道:“狗皇帝……退位!”
黑猫被酒气熏得眯起眼,伸爪挡住了他的脸。
时久手上的力道渐渐松懈:“死领导,下台……”
“zzzZZ……”
第57章 打工
借着酒意,时久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方才醒来。
今天他休假,不用上班,黄大当值,给季长天煎完药会直接送过去,就让他偷个懒,少盯某人一次吧。
风寒药从前天开始就已经不喝了,宋三命医馆的伙计送来了药方,给季长天换了副新药,这新药似乎没那么难喝,季长天不是特别抗拒。
时久抱着被子又赖床了一刻钟,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睡饱觉的懒散和怠惰,直到感觉有些饿了,才终于爬起来洗漱。
小煤球又躺在他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舔自己油光水滑的皮毛,时久顺手把它刚舔好的毛摸乱了,在它露出想刀人的眼神前起身,推开院门出去吃饭。
在食堂解决了午饭,又捎了一份给关在牢里的少年,刚走到牢房门口,狱卒对他道:“早上的时候殿下来过了。”
“盗圣”被抓,即便季长天不来,时久也要去跟那少年聊聊,试试他有什么反应,既然季长天已经来过,那他还能节省些口舌。
“结果怎样?”他问。
狱卒冲他摇了摇头。
看来是一无所获。
时久拎着饭菜进了牢房,看到少年抱着膝盖缩坐在木板床上,仿佛又回到了他第一次来探望时那般。
时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饭菜放在桌上:“过来吃饭吧。”
少年慢慢抬起头,过了许久,才下床走到桌边,时久见他眼眶发红,问道:“哭过了?”
少年一顿,猛地摇头。
“你不承认我也看得出来,”时久道,“你应该知道‘盗圣’被抓意味着什么吧,还是什么都不打算说吗?”
少年低下头去,默默扒拉碗里的饭菜。
一个不识字的哑巴,即便想要交代也很困难,那幕后主谋定是料定了这点,才放任他被王府关着。
问不出那人到底是谁,索性问点别的:“这是你们的计划,对吗?你们每个人都被安排了不同的任务,来王府行窃是你的任务,将自己扮演成‘盗圣’被抓是他的任务。”
少年犹豫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那在你们的计划里,接下来要怎么做呢?”时久又问,“很快州廨就会开堂审理此案,全城的百姓都会来围观,如此大案,他只有死路一条——这也是你们的计划吗?”
少年不再回应。
可即便他不说,时久也知道了,杜成林要借盗圣为自己脱罪,盗圣非死不可,而幕后主谋要用盗圣案扳倒杜成林,盗圣也非死不可。
一颗注定被牺牲的棋子,从登上棋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应有的结局。
时久不再多问,起身离开了监牢。
下午,他招待了玄影卫的信鸽,又按照昨晚设想好的内容传递了情报。
这信鸽飞回离晋阳最近的驿站后,密信会由专人快马加鞭送进京都,一千里的路程,正常需要三天,最快只要两天。
上次他告杜成林的状,京都那边肯定收到了信,却一直没什么反应。
很显然,这事皇帝不想管。
三十万两官银,对皇帝来说什么也不是,他只关心有没有人借这银子造反,只要这钱和季长天没关系,那他就放心了,杜成林区区一个长史,手下无兵,皇帝还不放在眼里。
再恶意揣测一下,皇帝可能更希望这钱被杜成林贪了,因为那是给晋地修路的拨款,这路修得越好,晋地越繁华,就越给晋阳王制造温床。
偏偏这拨款是从先帝时期就定好的,大雍全境各地都有,他也不能厚此薄彼,唯独不给晋地拨,现在钱他给了,至于最后有没有落实到位,那他就管不着了,若是百姓不满,最多处罚一个官员就完事。
现在皇帝陛下只怕正忙着逐一排查身边的人,看看究竟是谁向杜成林透露皇家秘辛,等把这个人揪出来,再处理杜成林,到时候把家一抄,贪污的钱款又回到皇帝手中,何乐而不为呢。
狗皇帝满脑子只知道防自家人,家都要被人偷了还在这里疑神疑鬼,也怪不得别人想要造反。
要是季长天真想取而代之,他举双手双脚支持。
如果当年贤妃没有遇害,季长天能顺利成为储君,继承大统,该有多好。
*
数日后。
州廨提前贴出告示,在晋阳城疯狂作案两月,一夜之间连盗六家商铺、将三十万两官银洗劫一空的连环大盗落网,将于今日开堂问审。
并特意通知了晋阳王府,邀请宁王殿下前来旁听,全程监督案件审理。
这日一早,季长天带着时久前往州廨面见杜成林,其他暗卫则伺机混进了前来围观的人群,整个公廨被百姓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
时辰一到,季长天随着一众官员进入大堂,“公正廉明”的牌匾高悬头顶,执着庭杖的衙役分列两侧,门口则站满了前来旁听的百姓。
杜成林冲季长天比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您上座。”
“上座就不必了,我这刺史一职只是虚挂,于公于私都不合适,断案还得靠杜大人您。”季长天道。
“也罢,那您坐这里。”
季长天点点头,坐在了他身侧的位置,时久则站在了他斜后方。
杜成林一身官服,在主位上坐下,猛地一拍惊堂木:“肃静!”
七嘴八舌的百姓们安静下来,杜成林又道:“带人犯!”
两个衙役将那盗圣少年押了上来,几日不见,他似乎憔悴了不少,没精打采的,沉重的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的视线在季长天和时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跪下!”衙役猛地在他膝弯一踹。
少年膝盖磕上地面,被迫跪倒在地,他皱了皱眉,却一声没吭。
杜成林:“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名字?你问我啊?”少年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懒洋洋道,“我乃盗圣,早已舍弃凡名,唯剩仙号,仙凡有别,你们这群凡夫俗子若是听了我的仙号,怕是要耳朵流血,变成聋子的,我是不介意了,但你这还有这么多围观的凡人,都不介意吗?”
他说着瞟了一眼门口聚集的人群,百姓们听了这话,不禁露出惊骇之色,有人向后退去,也有人捂住了耳朵。
时久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季长天。
这花了两个月功夫造的势,还真有用,现在已经有不少人相信盗圣真的是仙人了。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舆论的力量果真不容小觑。
“大胆!黄口小儿,还敢狺狺狂吠!”杜成林怒道,“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还不从实招来?!”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现编一个,”少年瞄了一眼堂上的牌匾,“我姓廉,叫明,可以了吧?哪里人士……我怎么知道我是哪里人士,一千年前我飞升成仙时,你们这里还不叫晋阳城哩,硬要说的话……我还是凡人时,出生在一个叫麋弥县的地方,你知道吗?”
负责记录的书吏一愣:“迷什么?”
“麋弥县,麋鹿的麋,弥漫的弥,”少年道,“麋鹿你知道吗?鹿角、牛蹄、驴尾、马面,人称‘四不像’,我们那里,麋鹿遍野,故称麋弥。”
百姓们听了,不禁面面相觑,议论纷纷:“什么四不像……真有这样的动物吗?”
“他说的该不会真是仙界的东西吧……”
季长天微微眯眼。
麋鹿?
这东西数量稀少,极为珍贵,野外几乎绝迹,只在皇家御苑里圈养,专供皇室观赏、狩猎,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怎会知道麋鹿?
书吏用笔尾挠了挠头:“迷鹿?哪个迷啊?”
“够了,继续!”杜成林道,“盗取州廨三十万两官银一事,你可认罪?”
“认罪,认罪,”少年不耐烦道,“我不都已经画押了,你还要审些什么?”
“真是他做的?”百姓们低声议论,“三十万两,怎么可能?”
“都是仙人了,怎么不可能?”
“你是如何将官银盗走的,再说一遍。”
少年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杜成林继续问:“你将盗走的官银藏于何处?”
“在我肚子里,早化成仙力啦,”少年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你要是有本事,就把我剖开,找找你的官银还在不在。”
“什么?”百姓们大惊,“吃掉了?银子?”
“吃了三十万两?!”
杜成林:“六月十日晚,城内连发六起盗窃案,是不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杜成林吩咐手下人:“去将那六家店铺的掌柜都带来。”
很快,六位受害人到了现场,和案犯分别站在公堂两侧,杜成林又对少年道:“如何做的案,从实招来!”
少年的视线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指向惠民行老板:“先盗惠民行,我提前踩过点,知道你们天一黑就关门走人,具体时间……大约在亥时吧,那时有两刻钟的功夫,附近无人巡逻,够我吃完你家的银子了。”
惠民行掌柜大惊:“你……”
又看向松风堂老板:“再盗松风堂,你家酒挺香的,但你居然就在酒坊里睡觉,害我不敢搞出太大动静,撬了半天门锁终于撬开,却发现你家银子不多,我好不容易来一趟,自然不甘心,只好吃了些铜钱——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吃铜钱了。”
“时间么……应该是子时。”
松风堂老板气不打一处来:“你个小贼,偷东西还挑三拣四的!”
少年不搭理他,继续道:“在去翰墨斋的路上,顺手偷了长乐坊和碧霄楼,长乐坊雇了那么多护卫,却在喝酒打牌,我三进三出他们都没反应,吃了个爽。”
长乐坊的肖老板听了,气得直掐人中。
“碧霄楼灯红酒绿,更是无人在意我,那颠鸾倒凤之声,啧啧,不堪入耳,好奇看了一眼,却大失所望,哎呀,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碧霄楼掌柜:“……”
“随后去的翰墨斋,实在太远,腿都要跑断了,你家银子更少,去了我就后悔了,你墙上挂着那么多珍贵字画,为何不早点卖掉?吃字画补充不了仙力,可惜可惜。”
翰墨斋贺掌柜冷嘲热讽道:“那还真是感谢你手下留情了。”
“最后偷的琼玉阁,你家守卫也太多了,什么宝贝值得你们如此戒备,难道藏着传国玉玺不成?我一直蹲点到天都快亮了,差点失手呢。”
琼玉阁虞老板冷笑一声。
时久心中微沉。
居然全对上了。
杜成林看向六位受害人,询问道:“诸位,案犯已经交代,你们可还有疑议?”
“我有疑问,”琼玉阁虞老板道,“此贼能顺利盗走银两,定是对我们六家店铺了如指掌,连我们将银钱藏于何处都心知肚明,敢问长史大人,区区孩童,如何能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可能会加一更,争取把这段剧情写完
第58章 打工
“虞老板所言极是,”杜成林道,“所以本官推测,他有同伙。”
他说着看向惠民行掌柜:“孙掌柜,你觉得呢?”
“啊?我?”惠民行孙掌柜突然被点名,莫名其妙抬起头来,“我……我不知道啊,虽然这事确实离谱,可他若真是仙人下凡……”
杜成林一拍惊堂木:“他的同伙,就是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啊??”孙掌柜瞪大双眼,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他的同伙?大人,您搞错了吧!我是受害者,我是第一个报案的人啊!”
连少年自己都愣住了,疑惑地看了看孙掌柜,又看了看杜成林。
杜成林:“你身为惠民行掌柜,自然有全城所有商铺的布局摹本,若不是你为盗圣提供情报,他怎能如此轻易地盗走钱财?”
“不是,这……”孙掌柜发觉自己百口莫辩,急得额头冒出了冷汗,“大人,我没有!我为什么要帮他啊!我们惠民行与官家合作,是半个官商,我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偷自毁前途?”
杜成林:“不错,正因为你是半个官商,所以你也有州廨的图纸,知道银库所在,否则,他如何能将地道挖入银库,盗走官银?”
孙掌柜目瞪口呆。
时久微微皱眉,他前挪了半步,低声对季长天道:“殿下。”
季长天摇了摇头,拿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
百姓们议论纷纷,孙掌柜又急又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我冤枉!我们惠民行这么多年一直老实本分,从没做过不法之事,请大人明鉴啊!”
“够了,”少年忽然站起身来,径直走向杜成林,“狗官,你是不是疯了,在这里胡乱攀咬?”
衙役用庭杖拦住了他,阻止他上前,少年便站在原地,继续道:“我是看过摹本不假,但那是我从惠民行偷的,包括你们州廨的图纸,也是我偷的。”
他仰起脸来,嗤笑道:“我乃盗圣,不屑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为伍,偷些图纸而已,信手拈来,很难吗?若非我急于回归仙班,也不屑偷你们凡间的银钱。”
“而今被你们所抓,我认,你们若想以凡间律法惩处我,那就来,左右不过一具肉身,你们杀了我,我的元神照样能回归仙界,不过掉几百年修为罢了,就算我倒霉。”
杜成林嘴角抽了抽,没再理会他,而问堂下众人:“诸位,现在可还有疑问?”
没人吭声。
惠民行掌柜瘫坐在地,惊魂甫定地拍着胸口。
杜成林:“既然案情明晰,证据确凿,几位受害者也没有疑问,那么,签字画押吧。”
书吏呈上记录好的供词,少年抬起拴着锁链的手腕,用指尖蘸了红泥,按下自己的手印。
“那我们丢失的银钱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吗?”松风堂掌柜问道。
杜成林:“此案案情特殊,仙人作祟,我等凡人确实无能为力,不过,州廨会尽可能弥补各位的损失,包括所有受到牵连的民众,若还有遭窃却未报案者,请于三日内来州廨登记立案,本官向你们保证,三个月内,一定会将所有钱财全部归还。”
季长天适时开口道:“晋阳王府也愿助一臂之力。”
官府和晋阳王都这么说了,百姓们便也安心下来,杜成林从签桶中抽了一支令签,将其掷落在地:“犯人廉明,两月间在城中作案二十余起,偷盗数额巨大,情节极其恶劣!判斩首示众,明日午时,即刻行刑!”
“这……这刑罚是否有些太重了?到底是个孩子,”有百姓面露不忍,小声议论,“不如判他做些劳役,把钱还上。”
“而且他都是仙人了,我们这样对待仙人,是不是……不太好啊。”
杜成林:“就算是仙人,也要遵守我凡间律令!押走!”
“等等,”少年忽然开口,“可否让我跟晋阳王再说几句话?”
杜成林闻言就要发作,季长天冲他摆了摆手:“反正明日就要问斩,便让他说吧。”
他看向少年:“你可还有什么遗言?”
“我只想问你,到底喜不喜欢小老虎呀?我用我的小老虎,跟你换一只小猫可好?”
季长天:“……?”
少年忽然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若愿意,就去我家取吧,我把它放在小猫最喜欢待的地方啦。”
杜成林眉头一皱,不准他再说:“带走!”
少年被衙役强行押了下去,围观的百姓们也渐渐散了,杜成林松了口气,又换上一副笑脸,对季长天道:“感谢殿下前来旁听,下官总算是不负厚望,顺利将此案结了。”
季长天放下茶盏:“杜大人辛苦。”
“那个……”杜成林冲手下官员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又凑近些许,有些抱歉地说,“那天您也看见了,这盗圣真的以黄金为食,那三十万两官银……恐怕确实是找不回来了,陛下那边……不知殿下可否为下官美言几句?下官愿自罚俸禄,直到把这窟窿填上为止。”
时久:“……”
脸皮这么厚的吗?居然还有脸让季长天给他求情?
“唉,”季长天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晋阳城的繁华全靠杜大人辛勤经营,我想陛下也会念及你的功绩,对你从轻发落的,只是我也不敢揣度圣意,只能为杜大人修书一封,最终结果如何,全凭陛下定夺了。”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杜成林深深朝他一揖,“下官,谢殿下大义。”
“不必客气,”季长天虚扶他一把,“我风寒刚好,这便要回府了,日后还要继续倚仗杜大人替我治理这晋阳城。”
“承蒙殿下不弃,下官一定鞠躬尽瘁,”杜成林道,“殿下身体要紧,快快请回吧。”
他一直送到州廨门口,季长天和时久上了马车,同其他暗卫汇合。
马车驶出一段路后,季长天道:“你们先回府吧,我和十九去趟小柳巷。”
十七一愣:“去小柳巷干什么?”
时久:“殿下怀疑那少年在小柳巷给我们留了东西?”
季长天点点头:“他说‘去他家’,我能想到的地方,也就只有小柳巷的那间屋子了。”
“可那里不是已经被官府搜了一个遍,还会有东西留下来吗?”
“既然他让我们前去,那就一定有躲过搜寻的方法,”季长天道,“大狸,停车吧。”
剩下的几人先行下了车,李五调转车头前往小柳巷,将他们放在了那处民宅前。
案件已经告破,盗圣落网,这间居所也无人值守了,只在大门上贴了封条,禁止旁人进入。
时久四下环顾:“没人跟来。”
他带着季长天翻墙进了院子,这屋内院外已几乎没有东西了,所有疑似是证物的物品都被搬走,四处皆是空空如也,实在看不出哪里还能藏东西。
“他说,小猫最喜欢待的地方,”季长天思索道,“高处……树上?房顶?还是……”
“殿下,我知道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屋子,似乎想到了一起去。
房门也被贴上了封条,时久到处试了试,打开了其中一扇窗子。
他翻窗入内,飞身跃上房梁。
梁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他轻轻将灰尘吹去,借着光线仔细观察,看到尽头处的木头似乎有道缝隙,他顺着摸索了半天,终于发现了一块貌似可以移动的木片。
居然藏在这种地方,亏他想得出来。
木片卡得很紧,时久拔出障刀,顺着缝隙撬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木片撬开了,他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拽出——
一只……破布老虎?
巴掌大的布老虎玩偶,看起来又脏又旧,像是小孩幼时的玩具,上面用别扭的针脚打了许多个补丁,委实算不上可爱,也算不上好看。
他轻轻捏了捏,里面也没藏东西,正疑惑,听到季长天在窗边轻声唤他:“十九,快些出来,官府的差役往这边来了。”
时久迅速检查了一下暗格,确定里面没别的东西了,将木片按回去,擦除自己留下的脚印,带着季长天原路返回。
李五将马车停在了远处,他们才上车不久,就看到那队衙役在民宅外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可疑人员,便又离去了。
“还好,应该只是正常巡逻,”季长天放下车帘,问时久道,“你刚刚找到什么了?”
时久将破布老虎拿给他:“只有这个。”
“这是……布偶?”季长天捏着那只小老虎,“所以,那天他故意用虎啸吓唬我们……”
时久:“这老虎,是代表他自己?”
季长天点点头:“老虎,换小猫……”
他神色复杂,忍不住轻声叹息:“他是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回被我们抓住的那少年,想让我们放他离开。”
时久皱了皱眉:“殿下,明日便要问斩,杜成林明显急于结案,我们……不能救下他吗?”
“要如何救呢?”季长天脸上的表情淡去,“事情已经发生,不论对朝廷,还是对百姓,都必须要有一个交代,这罪名需要有人担,如若他不担,就要由剩下的那十几个少年来担。”
“老虎与小猫,只能活一个。”
第59章 打工
时久想了想道:“殿下,要么明日法场上,我们将卸功散的解药给他,让他趁乱逃走?”
季长天思索一番,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你伺机行事。”
时久接过那瓶解药,心中一喜:“谢殿下。”
“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季长天又道。
“……为何?”
“之前我已说过,他不是哑巴却能现身,说明极受信任,既然如此,那他绝对不会做出背叛自己主子的事。”
时久心中才刚燃起的希望又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慢慢攥紧手中的小瓶:“不论如何,我会试试。”
“嗯,”季长天点点头,“大狸,走吧。”
李五一挥马鞭,驾车离开小柳巷,季长天看着车窗外的景色,目光忽而一凝。
他放下车帘,问道:“十九,你为何想要救下那少年?”
“为何?”时久微微皱眉,“没有为何,我只是觉得他不该死。”
“可如果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也要强行干涉吗?”季长天问,“他的主子之于他,正如我之于你,若我让你去死,你会如何选?”
“……殿下怎么能这样类比?”时久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会让我们帮您做坏事吗?会以李五哥他们所有人的性命相逼,命我就范吗?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威胁。”
硬要说的话,拿皇帝和玄影卫来比更加合适。
同样没把人当人。
一句命令,就要让人心甘情愿地赴死,凭什么?
正在赶车的李五:“……”
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把他捎上。
季长天看向坐在对面的人,唇边露出一抹笑意。
这小十九的思路,还真是和玄影卫一点不沾边啊。
薛停究竟是怎么养出这么个手下的?
时久被他盯得有点发毛,莫名其妙道:“您又笑些什么?”
季长天将那只布老虎放在扇面上,递给对方:“话可别说得太满,你怎知我不会让你们帮我做坏事呢?”
时久拿起布老虎:“……?”
“不过,我忽然心生一计,”季长天笑道,“虽不知能不能成,但或可一试。”
*
次日午时,晋阳城,西市街口。
在城中逍遥两月有余的“盗圣”落网,将于今日开刀问斩。
时辰还没到,整个街口已经人满为患,除了被家长们强行留在家中的孩子,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来观看这场行刑,说是万人空巷也不为过。
当然,也少不了季长天他们。
今日宁王殿下出行没有遭到众人围观,毕竟和时常能见到的宁王殿下相比,这仅有一次的斩首示众显然更引人注目,人们或抻长了脖子向台上张望,或在台下交头接耳,对昨日的判罚议论纷纷。
季长天以体弱见不得血为由,谢绝了杜成林的监刑邀请,而是戴上斗笠,混迹于人群之中。
午时二刻,人犯被带上刑台。
少年双手被绳索绑缚在身后,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一般,他抬起头来,只见刑台下站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看不见样貌,腰间挂着个和身上华服极不相衬的破老虎布偶。
少年再次低下头去,微微笑了。
午时三刻,杜成林坐在监刑位上,将令签掷地:“时辰已到,行刑!”
刽子手含了一大口酒,猛地喷在手中沉重的宽背鬼头大刀上。
便趁他仰头灌酒的当口,时久看准时机,将内力凝于指尖,将一片泛黄的柳叶当暗器掷出。
薄薄的柳叶在他手中变得锋利如刀,轻易地割开了少年手腕上的绳索,并将一粒小小的药丸送进他掌心。
少年猛地睁开双眼。
柳叶自他脚边飘落,被风卷下刑台,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一瞬间发生的异常,刽子手举起大刀,刀身在他头顶投下一片阴影。
闪着寒光的刀刃落下的瞬间,少年突然一个拧身后撤,双手挣断了连着的最后一丝绳索,飞快地将那丸解药塞进口中。
时久不禁眼前一亮。
成了!
鬼头刀擦着少年的身体砍下,这刀太重,刽子手一时也难以收住,刀尖直切入刑台木制的地面,将结实的木料砍得木茬崩溅。
刽子手大惊,急忙要把刀拔回来再砍一刀,却被少年一脚踏在刀背上,将大刀死死踩住,再难抽动分毫。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刑台下的百姓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人们纷纷后退,却又因人群太密集,一时竟难以散开。
时久第一时间护住了季长天。
刑台上,杜成林面色大骇,他猛地站起身来,命令手下的捕手道:“制住他!快给我制住他!”
“诸位!听我一言!”少年高声开口,“我本天上仙,不幸遭人暗算,误落凡间!在晋阳城行偷盗之举二十余起,确为我做!但盗亦有道,我一不盗潦倒穷苦人,二不盗救急救命钱!食尔等金银,只为积攒仙力重回仙班!待我回归之日,自当降下仙力,将所盗金银加倍奉还!”
他说着伸手指向杜成林:“然,晋阳有贪官,竟贪污官银三十万两,并借此机会,嫁祸于我!”
“血口喷人!”杜成林勃然大怒,“狂妄小贼,死罪难逃,还敢妖言惑众,给我拿下!”
捕手们纷纷上前,少年却再度开口:“待我死后,仙力消散,所有被盗金银将回归原处!是否为我所盗,一看便知!”
时久瞳孔收缩。
什么?!
这个发展让他始料未及,他想要冲上刑台制止少年,却不料前来制服人犯的捕手们已将少年团团围住,阻挡了他的去路。
就在捕手们即将扑上去的那一刻,少年脚尖发力,猛地将大刀踢得翻转过来,刽子手差点被拧折了手腕,急忙松手后退。
少年抓住刀柄,用力将刀刃往自己颈间一抹。
时久:“!”
喷出的鲜血溅了围上来的捕手们满脸,少年的身体和沉重的鬼头刀一并倒地,所有人皆愣在当场。
来不及思考太多,时久立刻执行了方案二,跨上刑台的同时将手探进衣领,按开银球,将那颗小白丸攥进掌心。
他强行撞开了人群,扶起倒地的少年,借着身体的掩映迅速将小白丸塞进他嘴里。
少年颈间骇人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他已经说不出话,更无法吞咽,口鼻中不断地呛出血沫,时久用力按住了他的伤口,强行用内力帮他把小白丸顺了下去。
四周鸦雀无声,人们眼睁睁看着少年合上眼睛,鲜血在身下汇聚出一滩血泊。
杜成林死死盯着那少年,直到他再也没了动静,这才脱力一般跌坐下来,抹了把额头冷汗:“贼人已伏诛……”
一句话还没说完,一道稚嫩的童音突然打破了法场的寂静:“爹!娘!咱家的银子回来了!是不是可以给我买糖葫芦了!”
颈间挂着长命锁的小孩欢天喜地地跑向自己的父母,却在看到法场景象的一瞬间惊恐地大叫出声:“哇啊!好多血!”
小孩被吓得哭出声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爹!娘!”
围观的百姓们这才如梦方醒,有人看向刑台上的尸体,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死、死了?”
“仙人……死了?”
有人听到那孩童所言,迅速去摸自己身上的钱袋,随即大喜过望:“我的钱!我的钱也回来了!”
丢过钱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是不是多了银子,被盗的六家店铺的掌柜也迅速离开了法场,返回铺子一探究竟。
杜成林目瞪口呆:“这……这……”
时久看了看地上不再动弹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满手鲜血,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
是那群孩子。
趁着所有人都来法场观看行刑之时,送还所有失窃的银钱,便可营造出“仙力归还”的假象。
这等配合,当真天衣无缝。
季长天摘下斗笠,顺着台阶走上刑台,时久来到他身边:“殿下,死透了。”
“仙人,仙人没骗我们!钱真的回来了!”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有人举起手中的钱袋,“你们看!我的钱回来了!一文都不少!”
但随即,惊喜又变作惊恐。
“那我们岂不是……真的杀了仙人?”
“完了,仙人冤死,我们不会遭天谴吧?!”
百姓们一片哗然,整个街口乱作了一团,有人惊叫,有人怒骂,有人哭嚎,有人高声嘶喊:“有没有人管管啊!杜长史用凡间律令处死了天上的仙人,仙人冤死,仙人要给我们降下责罚!”
“不、不是……”杜成林满脸惊慌,“本官是依法办案!本官……本官是遵照大雍律令!”
百姓们高声疾呼:“冤假错案!草菅人命!”
杜成林额头青筋直跳:“他已认罪!他已签字画押!”
却无人理会他,不知是谁率先将目光投向季长天,宛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宁王殿下!为我们做主!”
顿时一呼百应,人们纷纷振臂高呼:“宁王殿下!为我们做主!为仙人做主!”
“宁王殿下!宁王殿下!”
百姓们的呼声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过分灵敏的听力在此时反而成了负担,季长天只感觉耳朵里一阵嗡鸣,脑子剧烈地疼了起来。
无数张相同的面孔聚集在刑台下,密密麻麻,幢幢晃动,难以言喻的恐惧和焦躁从心头升起,他实在忍无可忍,喝道:“够了!”
百姓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季长天迅速回过头,视线从时久脸上扫过,在那无数张做着不同表情的人脸之外,唯独这一张一成不变。
他似乎在这张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平静,心头的躁怒被压灭些许,他伸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在他身上借了下力。
继而看向他身后,站在监刑台上惊慌失措的杜成林。
一贯含情脉脉的狐狸眼中此刻连一丝笑意也无,季长天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冷冷道:“杜大人,你是否该给本王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压力给到宋三[狗头]
第60章 打工
“这……这……解释……可、可以,本官……不,下官可以解释!”
杜成林猛擦额头冷汗,思绪电转:“下下官是处死了仙人,但……但他没死!对,昨日堂审时,殿下也听到了,他说这只是他的肉身!此刻他的魂……魂魄肯定已经回归仙界,回、回去了!”
“哦,是吗,”季长天轻敲手中折扇,“那依你所言,他肉身消亡,魂魄回归仙界,留在人间的仙力自然也散了——其他人的银钱都已回来,敢问州廨那三十万两,回来了没有?”
杜成林一愣:“什么?”
“对啊,那三十万两官银呢!”百姓们也跟着附和,“仙人到底偷没偷你的官银,给个准话!”
“这……我……”
季长天看向还傻站着的捕手们:“你们还不速速返回州廨,看看银库里的银子回来了没有?难道要长史大人亲自去看吗?”
捕手们纷纷看向杜成林,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怎么,我这晋阳王之名,并州刺史之职,号令不动你们?”季长天走向监刑台,在杜成林身侧坐下来,“这里不需要你们了,今日本王就坐在这里等,看看这人犯和官员之间,究竟谁在撒谎。”
话音刚落,宁王府的护卫们便已赶到,迅速控制住了整个法场,捕手们再不敢耽搁,从刑台上撤离,赶往州廨。
忽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不好了!有人晕倒了!快来搭把手!”
“快,快送医馆!”
“……晕血就别来看行刑啊!”
人们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扶上马车,送去医馆,季长天看向刑台上的血迹,微微蹙眉,展开折扇掩住口鼻。
时久立刻会意:“殿下闻不得血腥味,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尸体搬走,将这里收拾干净?”
王府的护卫们迅速上前,开始清理现场,时久看着自己满手血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擦,又看一眼已经被血染脏的衣服,索性往衣服上蹭了蹭。
反正今天穿的只是普通夜行衣,这么多血,回去扔掉吧。
方才他把小白丸给那少年服下,流血的速度便开始减缓了,虽然还是流了很多血……希望宋神医不负神医之名,能把他救活。
刽子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刀,一脸迷茫地退下了,护卫们七手八脚地忙碌着,百姓们还等在原地,期待着这场闹剧最后的答案。
杜成林趁乱来到季长天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您昨日答应我的……”
季长天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折扇拢音:“杜大人,而今群情激愤,你还是配合些好,不然本王难做,你也难做。”
“可是……”
“还请你受些委屈,忍一忍,百姓么,只是一时上头,你声音越大,他们越逆反,不如稍稍服些软,等风头过去,我再还你清白,放你出来。”
杜成林为难道:“这……”
“向陛下求情的书信我都写好了,大人只需在地牢里小住几天,有酒有肉,不会亏待你的,”季长天拍拍他的肩膀,“咱俩的交情,你还信不过我吗?”
“那……好吧,”杜成林道,“殿下,可一定要捞我出来啊。”
季长天点点头。
两人便坐在这里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前回店铺查看的六位掌柜陆续回来了。
“我们被盗的银钱都回来了,”掌柜们说,“就出现在被偷走的地方,分文不少。”
惠民行掌柜还因为在公堂上被指控的事心有余悸,忍不住再次为自己辩解:“我就说我不是盗圣的同伙吧,我真的是受害者。”
季长天冲他们点了点头,又等了一会儿,州廨的捕手也回来了。
几个捕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银库里的官银……没回来。”
“果然!”百姓们愤怒指向杜成林,“果然是杜大人贪污了钱款,盗圣没有骗人!”
季长天偏过头来:“杜大人,本王已经给过你自证清白的机会了。”
“这……误会,误会啊,”杜成林连连摆手,赔笑道,“那可能是……三十万两太多了,它也不能……回来得这么快。”
“既然如此,那便请杜大人先在地牢里静思己过,这官银什么时候回来了,本王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若是官银回不来……”
季长天摇了摇折扇,冷笑道:“那杜大人这身官服,大概也不必穿了。”
“这……我……”
“来人,送杜大人移步吧。”
捕手们不敢违抗,硬着头皮逮捕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带回州廨,押入地牢。
地牢里新关进来的两个账房小吏看到他来,不约而同地起了身,凑到铁栏边看热闹:“哟,这不是杜大人吗,您怎么也换上囚服啦?”
杜成林冷哼一声,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范司马跟在他身后,连连喊冤:“不是,你们抓我干什么啊!我跟他不是一伙的!”
“奉刺史大人之命,请两位暂居于此,两位大人,别让小人难办。”狱卒道。
“刺史?”两个小吏对视一眼,“说的难道是宁王殿下?”
其中一人对着杜成林的背影大喊:“喂!那你也被抓了,说蹲三年牢就保我们这辈子衣食无忧的承诺到底还做不做数啊!”
杜成林和范司马被关进了最尽头处的牢房,之前,对面的牢房里关着的是那盗圣少年。
范司马压低声音:“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姓乌的狗东西要我给他当替死鬼,”杜成林一拳砸在膝盖上,恨得牙痒,“背信弃义,我就知道他靠不住!”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杜成林眼中一片阴狠,“他不仁,休怪我不义,如果季长天不放我出去,大不了,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
盗圣案告一段落,在法场聚集的百姓们散去,时久他们也陆续赶往宋三的医馆。
先前他们借法场的混乱偷梁换柱,将性命垂危的少年装上马车,送来了宋三这边,而因为晕血“晕倒”的病患本人十七,此刻真的有些晕血了。
他端着不知第几盆血水从里面出来,忍不住扶墙干呕:“我受不了了……呕——”
李五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警戒,闻言瞥他一眼:“都干了几年暗卫了,人都杀过,还适应不了这种场面?”
十七呕得眼泪汪汪,抬起头道:“李五哥,你难道不知道看宋神医动手术比杀人还难受吗?要不你进去替我吧。”
“不行,”李五果断拒绝,“你们两个轻功太差,发现不了外面的情况。”
“怎么还没好啊?”十八掀开帘子从里间探头,“十七,水呢?”
十七抹一把眼泪,赶紧去换水:“来了来了。”
李五和黄大一个守前门,一个守后门,那群少年神出鬼没,除了时久,也就只有他俩能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而今若想救下这被安排了赴死任务的少年,就务必要让他们的主子知道,他确实死了。
找一具身形相仿的尸体不难,这福寿堂就开在医馆门口,改变尸体的样貌也不难,宋三有从宫里带出来的易容术。
现在,就看能不能把人救活了。
医馆已经挂上了谢客的牌子,李五在正门守了一会儿,听到后方传来黄大的声音:“殿下。”
时久带着季长天偷偷从后门溜进来,摇头道:“没人跟着。”
“还好那些孩子的轻功没你强,”李五道,“否则,我们千防万防也防不住。”
“如何了?”季长天问。
十八又出来换水:“弄得差不多了,靠小白丸吊着,暂时还有一口气。”
“我能进去看看吗?”时久问。
“十九,救我,”十七踉跄着从里面出来,虚弱道,“我要不行了。”
时久:“。”
他接替了十七的工作,进屋之前,先脱下了身上满是血污的夜行衣,又用酒清洗了双手。
只站在门口就已经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进屋时,时久还是有些被眼前的场面震撼。
屋里到处都是血迹,床上、地上、水盆里……如果不是少年的身体还完整,他都要怀疑宋三没在缝合,而在分尸。
这时,宋三缝完了最后一针,站起身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时久询问道:“活了吗?”
宋三摇头:“没活。”
时久心中一凉,顿了两秒:“但他还有心跳。”
“确实,也没死。”
“……?”时久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那还能活吗?”
“不知道。”
“你的医馆外面写着‘医生医死’,不是活人死人都能治的意思吗?区区致命伤,你可以的吧?”时久又问。
“不,你误会了。”
“什么?”
“医生医死,是治不活就治死的意思。”
时久:“……”
那不是废话吗!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宋三在旁边的水盆里洗手,“伤口已经缝好,喉管、血脉,都缝上了,命暂时是保住了,但失血过多,我也不确定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时久看着面色苍白如同死人的少年,沉默。
他已经尽可能快地喂下小白丸,按压伤口了,但伤到颈动脉,失血速度果然还是太快了。
“还好血脉没有被完全割断,不然的话,华佗再世也救不了。”宋三又道。
时久面无表情:“你们这里还有华佗啊。”
宋三:“?”
时久收拾了一下现场,准备将那些染血的纱布拿出去处理了,却突然被宋三叫住。
“割喉都能治,我是不是全晋阳,不,全天下最神的神医?”宋三问。
时久心说你这也没治好呢,但为了病人的性命安全着想,他还是决定安抚一下医生的情绪,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他也没有不认真的表情就是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宋三忽然凑上前来,他搓了搓指尖,仿佛还在回味滑腻血肉的触感,满脸狂热道:“既然如此——还有没有,再缝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我又加更了![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