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吧 > 其他小说 > 进狱系小说家 > 4、第四章(大修)
    风从窗户的缝隙照进房间,洗手台的水滴轻飘飘从水龙头滴落。

    江户川乱步被细微的动静吵醒,隐约看见身边的少年撑起身体,回过手将两人之间的被子压实。

    在淡蓝色的光线中,蒙上一层冷色调的白发少年半睁着眼睛坐在被褥中,消瘦的脊背撑起单薄睡衣,微仰着头,望着不知道什么地方发呆。

    “在想什么?”江户川乱步含含糊糊的问。

    “得给你买条厚毛毯。”水岛秋秒答。

    江户川乱步眼睫颤了颤:“为什么不一直开着电暖炉呢?”

    “可以一直开。”水岛秋露出些笑来:“但停电就糟糕了,得早点做些打算。”

    狭窄的屋子,消瘦的少年承担了兄长又或是负责人这样的身份,脑袋里的柴米油盐混杂日常开支混在炉子里日日的烧,想把寒冬的冷意给烧暖。

    “你昨晚说梦话。”江户川乱步打着哈欠,只觉得眼球蒙了层淡淡的水雾,不自觉眨了眨眼:“说了一夜。”

    水岛秋一愣:“我说了什么?”

    江户川乱步:“……你说……”

    砰。

    烟花似的声音。

    是枪响。

    电光火石间,水岛秋猛然伸出手把江户川乱步裹着被子捞起来,眼珠冷冰冰望着窗外。

    他们住在靠近郊区的老旧公寓楼,秋季的早晨又冷又静,电线杆子上的鸟雀被惊动,乌云似的密密麻麻飞起,划破了清晨的晨雾。

    一声枪响后,好像一切太平似的安静了一瞬,然而紧接着,接连不听的哒哒声和尖叫声彻底打碎了他们的妄想。

    窗玻璃倏然被子弹击碎,两人刚离开原位,一枚流弹便击中了吊灯,碎片稀里哗啦撒在床铺上。

    “秋。”江户川乱步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快跑。”

    水岛秋什么都没问:“好。”

    公寓在二楼,浴室的位置有一扇狭小的不引人注目的窗口。

    水岛秋先跳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被风扬起的睡衣下凸起的脊柱肉眼可见的红了,他扭身张开双臂,接住落下的黑发少年。

    两人赤着脚在清晨的冷风中背对着枪声手牵手狂奔。

    早秋的风很冷,睡衣厚度明显不足,冷的皮肤一阵刺痛,刚刚跑过几步,就感觉一股热浪从背后袭来,火光刺目地燃烧着,燃尽了晨雾。

    热与冷的寒意令两人久久哑然。

    “早饭的饭团忘记带了。”江户川乱步说。

    “……对不起。”水岛秋扯了扯唇角:“下次我不会忘记。”

    “钱包也没带。”

    “那个没关系,我有存款。”

    “私房钱?”江户川乱步展露笑颜:“好狡猾!”

    “……算是吧。”

    谁都没提这场袭击是为了什么。

    两个被世界讨厌的家伙住在一起,遭遇的不幸也自然被两人平分了,在这时候去探索到底是谁惹来的麻烦根本没有意义,无论是你的还是我的,面对它的永远都是‘我们’。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想。

    两个人无论哪个都是野草一样随便都能活着的家伙,哪怕无处可去也能挣扎着过好每一天,但一旦凑到了一起去,就会总想着给对方更好的生活,结果缠绕的越来越多,反而比曾经单枪匹马时更加疲惫了。

    水岛秋背着嘴上抗议身体却发着抖的江户川乱步去了横滨市中心。

    在靠近‘传说中’的镭砵街的街区附近,停水又停电,又因为环境混乱,产生了许多废弃的或是亟待抛售的二手房屋。

    江户川乱步目睹水岛秋熟练的撬开了其中一间屋子,若无其事的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的人死了。”他说:“在找到下一个住处之前勉强过渡一下。”

    除了屋子外,还有钱和基本生存资源,仙女教母水岛秋从墙缝里挖出一叠日元放在桌面,又跑到衣柜里拿出一叠袋子包裹的衣服,最终从类似储藏室的狭窄房间里拿出了一个煤油炉子,规规矩矩安放在角落。

    江户川有点震惊。

    “你不是不想我跟你学坏吗?”他看了看桌上的一切,看了看水岛秋,有又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水岛秋:“这不像是正经收入得到的啊!”

    然后头就被很温柔的敲了一下。

    “别乱想。”水岛秋无奈的叹气:“除了屋子的归属权外,一切都是合法的……我已经不当法外狂徒好久了。”

    “……所以你工作的时候看到这间屋子还不错就直接鸠占鹊巢了无论是你那份工作还是鸠占鹊巢本身就很法外狂徒吧!”江户川乱步指责他。

    然后白发少年就露出了虚假的震惊表情。

    江户川艰难忍住了吐槽衣食父母的话。

    从空荡荡的屋子变成一个能住的家,要添置许多东西。

    收音机啦,被褥毛毯啦,强迫他穿上的加绒裤子和衣服啦……

    耐心采购了两天,水岛秋和江户川乱步回程时,猝不及防对上了正在下楼的楼上邻居的视线。

    很奇怪的家伙,穿着和服,腰间挎着武士刀,银灰色的头发,像他们颔首示意,然后携着冷风擦肩而过。

    “武士?”水岛秋问。

    “笨蛋,是保镖。”江户川乱步嘲笑他:“说不定曾经是个杀手呢。”

    他们说话很小声,几乎只有彼此能听到。

    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男人似乎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幅度很小,恰好大风骤起,吹落了枯黄的落叶,大片大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光斑一样扑到公寓楼的墙壁上,远方有乌云压过太阳,无形的黑幕纷纷扬扬撒下,气氛压的连视野范围都狭窄了许多。

    “看起来会有大雨啊。”

    收回目光,江户川乱步发现水岛秋仍然看着男人。

    白发少年水红色的眼睛微微落沉,颜色阴翳地浑浊,以一种绝对的第三视角笼罩男人的身形,比起人类的目光,更像是闪烁着红光的监控探头。

    他面无表情:“水岛秋。”

    “我在……”白发少年颤浑浊的颜色倏然散去,迷茫的样子:“抱歉,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黑发少年先一步走进房门。

    “外面好冷,快进来啦。”

    横滨的秋雨一向频繁,不过,今年似乎格外的多。

    傍晚时还只是小雨,却没想这雨不仅一夜未停,甚至在午夜时分变成了雷雨。

    几乎雷声一响,江户川乱步就醒了,察觉到身边铺盖的冰冷。

    再一抬眼,果不其然,水岛秋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有点像是狼人。

    水岛秋这个温吞又仔细的人,一到雷雨天,就会变得像是见到圆月的狼人。

    也没有很残暴……只是,有种被逼到绝路的压抑。

    他尽力降低存在感,可明明风雨声那么强烈,偏偏他在这嘈杂中精准捕捉了沉重的、颤抖的呼吸,现在闭眼也太晚了,在闪电白光下越发苍白的少年倏然回头,猛然和他对上了视线。

    阴沉压抑的红色眼睛,像是监控探头一样,远远凝望着他。

    “……秋,你很吓人哦?”

    白狼怔了怔,微微垂下眼睛,温驯如家犬一般:“抱歉。”

    “没关系,你打算出去了吗?”江户川乱步从被窝爬起来,远远看着他:“记得穿雨衣。”

    家犬摇了摇头:“只有一件,你穿吧。”

    说着,他站起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就要走到雨夜里去。

    因着某种预感,江户川乱步叫住他:“你去哪里,都会带着我,对吧?”

    这次,家犬又不像家犬了。

    白色长发搭在脊背,少年轻轻回头,眼瞳阴黢黢血洞一般,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怪异却漂亮至极的浅笑。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拉开大门,在门外激烈的寒风中,走入了阴沉的雨幕。

    横滨的雨夜很凄冷。

    周遭的民居基本没有灯光,到了晚上也不再有任何玩笑的声音,街道上空无一人,一路走过去像是走在无人城一样。

    闪电穿过乌云带来闪光,像镁光灯,咔擦咔擦,就把一个城市落败的样子完全烙印在了这个时间点。

    而后打印机发出雷鸣轰隆隆工作,印出了照片,又在狂风中撕碎,时间的残骸如雨水般洋洋洒洒落下,打湿云层下每一个时间的主人,拉扯他们进入某种玄妙的静冷的世界之中。

    雨水顺着发丝从脸颊滑落,抵达下颌的时候,已经变得温暖。

    然而水岛秋却无法真切感知到雨水的温度,他像是被罩进了透明罩子里,灵魂栖息在身体最深处,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他忘记了很多事。

    对于水岛秋来说,整个世界都很陌生,唯独忘却是真实的。

    来自于什么地方,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境地,明明上一秒还很清楚,下一秒就只剩下个印象,再经过几次日出日落,该存在什么的地方出现了一大块空白,再也想不明白。

    只知道自己得写书。

    明明什么都很模糊,唯独写书的一切记的十分清楚,甚至包括写作时的情绪,例如几个月前的他试着写作而伏案在桌,抬起头来却是一整页的扭曲符号,惶然中质疑自己难道不是很擅长写书的吗,又在自己已经沦落自己的毫无前因后果的现状感到悲伤——那浓烈的悲痛,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楚。

    或许写作能够止住记忆的流逝。

    但记忆消失的那么多,他还有什么能写的呢?就连灵感都抓不住了,整个人都空空荡荡。

    想到最后,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雷声惊人的吵闹,汗毛倏然直立,后知后觉意识到声音并非是雷声时,恍惚中见前方两人围绕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手上的枪支枪口哒哒哒止不住的火光。

    地上的那家伙显然已经死的不能再死,身体因子弹射入而疯狂抽搐耸动,破碎的脑袋里被打烂的脑浆混合血液与雨水流淌到水岛秋脚下,紧接着,两道冒着热气的枪口直直对准了他。

    杀意快要从对方行为中渗出来,栖息于□□深处的灵魂却不痛不痒,水岛秋叹了口气,微微仰起头看向天空。

    倒是没有天空。

    黑暗中尸体、枪火、血液与犯罪之上,搭建着远处辉煌繁荣、美丽惊人的摩天轮与高楼。

    “说起来——”

    陌生人的枪口下,白发少年面色平静地按住了帽檐,呢喃自语:

    “好像很适合拿来写点什么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