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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苏灿还没有音信不成?”立在王府的大门外,恩梵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

    提起这事来,申岳雷也有些自责一般,低头抱拳道:“自前几日那闲汉传了口信,便再无消息。”

    也难怪申岳雷会如此,苏灿身为王府侍卫,只元宵前几句话一去便是多半月功夫,十几日连个面都未曾再露,中间只寻了一个闲人传了两句似是而非的口信说他最近有事还回不来,这着实不是当差人该有的行径,申岳雷身为侍卫统领,自觉在中也有几分责任,对着恩梵也有几分惭愧。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近半年的相处,恩梵却总觉苏灿并非随性的人,若是无事,也不会一声不吭消失这么久,只是此刻恩梵也没什么旁的办法,只是吩咐了叫石鱼和握瑜那边都留心查查,若发现了苏灿的行迹,便立即叫他来大乘寺,申岳雷自是应了。

    “见过王太妃,王妃。”

    听见耳边传来侍从们的请安声,恩梵一抬头,果然瞧见了披着梅花纹织锦棉棱斗篷的王佳正扶着身着银底狐皮袄的母妃款步行来,恩梵上前迎了上去,许是眉目间的担忧未散,一旁的王佳似是瞧出了端倪,开口道:“怎么了?”

    “无事,只是安置门房几句话。”恩梵不欲多言,开口道:“这么快,可都收拾妥当了?”

    安顺太妃微微点头:“能安置下就好,剩下的叫他们慢慢送来就是。”

    说起这事来恩梵颇有几分自责:“都怪我,不然本不必这般仓促的。"

    这倒是真的,时下权贵家中的内眷去别处小住,衣食住行,摆设器具,浩浩荡荡准备十几辆大车的都有,更莫提他们如要去的地方连个别院都不算,乃是深山古庙,就更是处处不便,若是寻常时候,本该是再等上一两月,天气再暖和点,到时不止住准备的住处更妥当,便是才化了雪的山路也结实了,赶去的马车都比现在来的宽敞舒服些。

    而他们几个如今之所以这般着急,则多半是因为宫中承元帝对恩梵的态度着实是有些让人心惊。

    自从叶修文被成功过继,并改名为赵修文封为太子后,这二人间却并没有生出预想中父慈子孝的骨肉之情,赵修文反而还不如未过继之前得承元帝欢心一般,饶是赵修文已然处处小心,可言语举止还是动辄得咎,有些还算清楚其中缘由,可有些训斥便是赵修文自个也是满心委屈,压根想不清其中缘故。高宜公主初时还能处处劝解圆全,为了不着承元帝的眼,甚至还劝了叶驸马回乡祭祖,至今未归,但饶是如此,承元帝对自个这“便宜儿子”似乎还是不满意。

    几十年自小长大的情分,高宜公主对自己的皇兄自然还是了解的,见状多少也有些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并不在叶驸马与修文的父子之情上,而多半是承元帝本身就对自个这继子不甚满意,而以皇兄的性子,一旦对修文存了不喜,那么修文恭谨小心是不知好歹,亲近随意便是肆意放纵,自然是怎么做怎么错,关系只会越来越差了。

    对这般的情形,便是高宜公主也没什么好法子,更莫提自个的亲儿子被这般对待,饶是高宜公主再顾全大局,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埋怨,渐渐的高宜对承元帝便也不像之前看重,只面上敷衍一番,转而将力气都下在了朝中的文武百官身上,横竖太子已然册封了,重关国嗣,只要修文不作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赵修文又在朝中站住了脚,太子之位自然就会越发稳当。

    说来高宜公主的打算也着实是没错,承元帝在一众侄子外甥里自个挑出来的太子,若是无缘无故的要废,不说他自己朝令夕改有多丢颜面,便是朝中的百官宗室也不会由着他这般胡闹,就更莫提,真废了赵修文,又要立谁呢?难不成还重开南书房,再挑一回不成?真再挑一回,就一定比赵修文强吗?

    可道理想的再清楚,却也挡不住承元帝心里就是不痛快,而以承元帝的身份脾性,自个不痛快了,自然也不会让赵修文轻易的舒坦,非但朝上私下里对赵修文动辄训斥,让堂堂太子丢尽颜面,自从元宵宫宴之后,便对恩梵诸多赏赐,前几日更是开口要她重新回来上朝,让恩梵已风寒未愈的由头婉拒了,好在圣人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倒也并未强求。

    恩梵与张皇后心里自是清楚,与其说是圣人多看重她,此举更多的还是为了让赵修文难堪故意为之,可不知是有意无意,朝中京内却渐渐有了风声,说是圣人有意废太子立安郡王,更有人言之凿凿,只说圣人觉着膝下空虚,只太子殿下还不够,还要再过继恩梵为二皇子。许是废太子这传言太过无稽,相较之下圣人要过继恩梵这流言竟很有许多人都信以为真,便连小胖子都私下里与恩梵调笑过好几回,只说下次再见是不是就要与她行礼问安了?

    这般情形下,恩梵自然越发不敢多留,看着去大乘寺的山路刚刚能过两架马车,便赶忙催着母妃与王佳准备动身,想着先去庙里清静些日子。

    顺太妃知道其中缘故,这会儿自然不会埋怨恩梵,闻言只是摇摇头,说话间便与恩梵王佳一并上了马车。

    因准备的仓促,这次安顺王府只用了五架马车,最前一辆双辕的坐顺太妃与恩梵王佳,后头则是怀瑾何畔等侍从并带去的器具等杂物,跟着的侍卫则只留了几个年纪大的看家,剩下的都由申岳雷统领,骑了骏马,近十余个带刀侍卫左右相互着,看起来也称得上一句威风凛凛,颇有声势。

    这也是张皇后之前仔细嘱咐过的,恩梵今时不同往日,出门时身边都万万不能离了人,虽说恩梵的处境还不算十分艰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旦当真出个什么事,再反悔便来不及了。为了叫恩梵当心,皇后娘娘还特意从宫中调了几个得力的侍卫去王府当差,但凡遇上恩梵出门便不离左右,也多亏了申岳雷性子大气,有他管束着,两边虽相互都看不顺眼,但倒也没起什么冲突。

    “大乘寺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起过。”刚一动身,车内的王佳便笑着开了口,看她的样子,倒像是对能去庙中小住的事十分高兴。

    顺太妃对自己这儿媳也十分满意一般:“只看看你,也知道常常去庙里住上一阵子,最是修身养性了。”

    看着这样的王佳,恩梵心内也不禁松快了几分:“我倒一直忘了问 ,你自小长大的是哪处名山古刹?等有了空,我陪你回去转转。”

    “是间小庙,还在荊山之后。”王佳只是摇头,话中虽略微带了几分哀怅,但也还称得上豁然:“自小将我养大的奶娘师父都已不在了,再回去看些旧景也只是徒增烦恼。”

    恩梵闻言便也不再多问,只与母妃说了些朝中情形,接着三人间又说了些闲话,晃晃悠悠,不知觉便已行了多半日。

    山道难行,顺太妃到底是上了岁数了人,坐了这半日的马车,面上便已有了些疲色,恩梵发觉了,又见日头已差不多爬到了正中间,便干脆叫了众人停下歇息一阵,等的用罢了午饭再上路。

    虽走的仓促,但后头的车里也坐了四五个厨娘仆从,早间出门时又带足了半熟的菜肴干粮,闻言下了车接水起火,不过两刻钟功夫便也张罗出了一顿似模似样的午膳出来,众人缓缓用了,等的收拾妥当了,便又过去了多半时辰。

    好在这时路便也已经走了多半,之后只要不再耽搁,天黑之前该是能在大乘寺内歇下,坐了大半天的马车,身子都僵了,再上路时恩梵便干脆骑了马,正巧前面正遇上了一处拐角,只容一车通行,恩梵马术平平,便先停了下来,打算等母妃与王佳的马车先过后再跟上。

    “王爷,后头那人……”此时一旁的申岳雷忽的抬手遮眼望向了他们身后的来路:“似是有些像苏灿?”

    恩梵闻言回头看去,蜿蜒的山路上果然有一人一骑在催马疾行,离得还远看不清面貌,但身形修长,乍一瞧来还真有几分像是苏灿。

    过了多半月,倒还知道回来。

    认出是苏灿,恩梵干脆停在了原地调转马头,有意等苏灿上来,先问清楚他这不告而别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崎岖的山路,来人却不顾安危,挥鞭纵马跑的极快,恩梵只等了几息功夫,便从来人帽下俊秀的五官面貌上认出的确是苏灿无疑。苏灿抬头间似乎也发现了恩梵一行,瞬间连忙招手大叫,朝着恩梵这边喊了些什么。

    只是就在苏灿呼喊的同时,不知在何处响起的□□声响却是掩盖下了苏灿的声音。

    直到锋利的弩箭自恩梵胸前干脆的穿过时,苏灿焦急的声音才又慢一步的响在了众人耳边:

    “退后!有埋伏!”

    第72章

    “王爷!”

    这奇异的声响对在场的许多人都并不陌生,申岳雷等人在西北守关之时,就无数次的见过半人高的大弩车将铁蛮接连射穿数人尤不停歇,便是几个刚从宫中调来的侍卫,也都清楚的知道在刺杀之中,弓/弩这东西有多要命。

    眼看着恩梵在马背之上就要瘫软倒下,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离得最近的申岳雷催马上前将恩梵接下,躲在马后以身相护,其余众人也皆一拥而上,戒备四周,从宫中儿来的侍卫统领等了两息功夫,眼见刺客似乎并无进一步的举动,便带了两人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攀壁追上。

    就在这一片忙乱里,坐在车内的顺太妃与王佳终于也察觉到了不对,掀起车帘朝外看来,这一看便也立即被恩梵浸透了半个身子的鲜血惊的面色苍白。

    “怀瑾呢,叫怀瑾过来!”

    顺太妃的声音已是嘶哑的吓人,此时后面的怀瑾也已几乎同时提了药箱步履踉跄的奔了过来,惊惶之下甚至来不及多想,自药箱中翻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便要剪开恩梵的衣物。

    “别……”还是恩梵此刻尤有几分神志,费尽力气声音微弱的阻止了一声,怀瑾与太妃这才猛然回过了神,连忙吩咐申岳雷等人先将恩梵慢慢抬上来。

    车内王佳闻言,也已连忙动身将车内的杂物扔了出去,又将坐下软和的被褥铺了出来,在正中整出了一片舒服的空地。

    车内狭窄,申岳雷几个将恩梵小心的放进马车内后便都退了回去,救命如救火,眼看经过这一番折腾,恩梵的血迹似乎流的更多,怀瑾再等不下去,一言不发剪开了恩梵厚实的衣物,露出了她净白的胸膛。

    就在衣物都被解开的一瞬间,一旁的王佳猛然倒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为了那骇人的伤口,还是为了恩梵胸前明显的两团鼓包。

    “叫人烧些沸水来!”怀瑾话语急促。

    这个时候,实在是没有人顾得再理会王佳,王佳回过神来后,倒也未曾多话,只是默默退了半步,吩咐了仆妇烧水之后,便攥紧手心,守在了马车门口,接水倒水都亲力亲为,不许旁人插手进入。

    “还好,未中要害……”怀瑾话中仍然带着颤抖,口中一遍遍的重复,既为了安抚太妃,也是为了安抚自己:“无事,无事,一定无事的……”

    而与此同时就在马车外,申岳雷也在强忍着满腔的担忧询问苏灿:“你这十几天都去哪了?你为何知道会有埋伏?刺客是谁?”

    相较之下,苏灿的面色就很是难看,对申岳雷的问话也是听而不闻一般,只是盯着地上的血迹愣愣出神,一言不发。

    恩梵生死未定,申岳雷也不能在这严加质问他,正巧出去追击刺客的宫中侍卫回来,申岳雷便放下了此事,上前询问刺客如何。

    宫中来的侍卫姓蔡,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闻言摇了摇头:“已然跑了,我找到了他的伏击之地,看其压出的痕迹,应该就是一个人。”

    此时再追究这些也与恩梵的的伤情于事无补,申岳雷只是沉默点头,与众人一起默默守在周围,看着车内泼出一盆盆鲜红的血水。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等起来却仿佛有好几日一般漫长,怀瑾才总算出现在了马车外,朝众人开口道:“王爷如今动不得身,此处已离大乘寺不远,派个人过去,叫他们抬一副宽春凳来接王爷回去。”

    “还有京城那边,也派人回去将王爷受伤之事告知长史与于先生,送些药材过来,让他们禀报宫中,还有,让长史大人去请太医署的杨太医连夜来诊脉!”

    申岳雷等人听了这吩咐立即转身分派人去办了,一边的苏灿则上前一步,叫住了怀瑾道:“王爷如何?”

    怀瑾闻言一顿,面色复杂:“我医术平平 ,只能先止了血,剩下,等杨太医来了再看吧。”说罢,也不与苏灿多言,转身回了马车内。

    苏灿闻言咬了咬牙,只留下一句“我回城去找太医!”便又转身上马匆匆而去。

    马车内,包扎后的恩梵则已然陷入了昏迷,锦被之下的面色惨白如纸,顺太妃与王佳在一并小心翼翼的给她缓缓喂水,好在这时倒还能咽的下去。

    怀瑾在一边跪了下来,先看了看恩梵伤处有无继续出血,接着又一次伸手切了切恩梵的脉,不经意抬头见看见了顺太妃难看的面色,虽心里并无把握,但还是强撑道:“娘娘放心,王爷还能喝水,就是好事。”

    王佳在一旁也扶着太妃坐了下来:“王爷吉人天相,定会无事的。”

    到了这个时候,太妃与怀瑾自是也发现了王佳已知道恩梵的实情,眼看王佳知情后还是这般识礼懂事,没再添乱,顺太妃也不禁对这“儿媳”更添了几分满意。

    “你放心,恩梵若能挺过此劫,日后不会亏待了你,哪怕恩梵……”顺太妃说着有些哽咽,但还是正色继续道:“只要你能安分守己,母妃也只拿你当亲闺女待,不会叫你后半辈子难过!”

    王佳听了这话只是摇头,劝着太妃也饮了一杯热水后,便也再一旁跪坐下来,盯着恩梵的面色,在心内默默祷念。

    的确,如今这般情形,众人除了求肯于满天神佛,实在是没有了什么旁的办法,眼看着日头一点点的西移,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怀瑾一次次的为恩梵把脉,面色也随之一点点的越发严肃。

    出了这样的事,在马车外等候的众侍卫也皆不敢再有丁点疏忽,在周围点了四五处篝火层层护卫着,一来是怀瑾的吩咐,怕恩梵流血过多会体虚畏寒,二来,也是能看清楚周遭情形,以防刺客会去而复返。

    也正是因此,申岳雷等人才能第一时间便看见了去而复返的苏灿。

    “杨,杨太医……”

    苏灿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人,胸前还挂了一不小的药箱,才刚刚将人放下,便已累的双膝跪地,连连喘息,几乎要说不出话。

    若是寻常时候,旁人定会调笑他这狼狈的模样,但从京城至此一趟来回,再加上寻人的功夫,苏灿不到两个时辰便能重新出现在此地,众人都只敬佩他的脚力忠心,申岳雷更是一言不发,拉起苏灿不叫他坐下,扶着他到一旁先缓缓

    车内的怀瑾听见动静,连忙请了也正摇摇欲坠的杨老太医进车,请他立即为恩梵诊脉。

    杨老太医已是花甲之年的岁数,先是叫苏灿塞在马车里一阵颠簸,接着又被其背在背上健步如飞的奔上半山腰,饶是老先生素来注重养生之道,这会儿落地也依旧有些晕晕乎乎,等到怀瑾掀开锦被,一看恩梵那伤逝,心头更是一阵发沉,摸着恩梵手腕的手指都一时有些发颤。

    怀瑾王佳,顺太妃,三人六只眼睛都紧紧的盯着杨老太医的一举一动,顺太妃更是紧攥了手心,语带威胁:“梵儿若因大人出了什么差池,安顺王府也不是那等好欺瞒的!”

    这倒不是顺太妃以势欺人,而是杨太医因在先太子之死上动了手脚,有要命的把柄握在安顺王府手中,这才不得不对恩梵的女儿之身守口如瓶,成了安顺王府的“同党。”

    这么多年下来,难保他心中会不会对王府心存怨气,此刻故意不尽心,令恩梵不治身亡,好能摆脱了这一桩欺君之罪,顺太妃这话,只是敲打几句,以防万一罢了。

    这其中的道理,杨太医心内也一清二楚,因此此刻虽心中苦笑,面上却也不得不强撑着面色,应了一声:“老身拼力一试!”

    第73章

    杨老太医在来之前就已经听苏灿说过了恩梵所受的伤,因此他药箱里带来的也多是些对症的器物药材,进了马车后先是叫怀瑾王佳在一旁点了灯,细细了看过了恩梵伤势,见怀瑾包扎的并无错处,便也并未再动,只是解开了恩梵的里衣,掏出带来金针在恩梵一根根扎进了恩梵的周身大穴。也多亏了恩梵并非寻常的深闺女子,杨老太医又年逾花甲没什么妨碍,这才得以见着恩梵的赤身裸/体施针诊治。

    金针止血之后,杨太医又自药箱里掏出了两枚褐色的丸药,叫怀瑾王佳给恩梵慢慢服了,摸着脉搏并还很是虚弱,但也算平稳了下来,这方才暂且松了一口,抬头擦着汗道:“这山路之中处处不便,连个汤药也熬不成,等得日晚天凉,就更要命了,着实是待不得!”

    怀瑾点点头:“大乘寺已经有人来接,抬着王爷步行上山,便是妥帖些至多一个时辰便也足够。”

    杨太医掀起车帘看了看天色:“事不宜迟,趁着天还没黑,就快上路吧,只是需记着,万万要稳着些,莫要再颠开了伤口。”

    怀瑾应了,便下车去准备,王佳与顺太妃则在马车内给恩梵满满套上里衣,杨老太医也在一旁看顾着,省的王佳两人不懂,反而加重了伤逝。

    杨太医的医术顺太妃还是有几分信赖的,此刻见他似是面有把握,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希冀来,小心问道:“我儿,可能渡过此难?”

    杨太医叹了口气,坦诚道:“不瞒太妃,光是伤处还不要紧,未中要害,王爷又年轻力壮,这几日撑过来,慢慢将养着,总能大好,只是……”

    “只是什么?”这一回追问的却是王佳。

    “只是受这此重伤,王爷定会发热,伤处溃烂,再加上留了这许多血,老臣只得尽力看顾着,可这开头的几日能不能撑下来……却实在是难说……”杨太医说着又摇了摇头,满面叹息。

    顺太妃吸了口气:“还劳杨大人操心了,庙中处处不便,若是要用什么,还需提早想到,好叫侍从回去准备。”

    “那是自然,老身受王府庇护多年,定当竭尽全力。”杨太医话说的格外忠心,心中也是巴望着即便恩梵当真不好了,顺太妃能看在他尽心尽力的份上不要牵连到自个的身家性命。

    说话间搬动恩梵的春凳上已准备妥善,大乘寺里的僧人们在凳下又紧紧缠了两根结实的短竹竿,好减少颠簸,王佳怀瑾在上头铺了厚厚的毛毯,既怕恩梵会冷,又怕盖的厚了会压到恩梵的伤处,斟酌再三,最终不得不只盖了一件灰毛貂短绒的大氅,又在四角处都放了套了棉套的暖手炉。

    申岳雷不放心大乘寺的僧人,亲自带着府中侍卫抬起了恩梵,好在跟在的侍卫够多,又都是力壮的好手,相互轮换着抬着恩梵并不废多大力气,到底还是在日落之前赶到了大乘寺门口。

    大乘寺乃是前朝的前朝时所建,只差三百来年就能称得上一句千年古刹,中间也称得上是沉沉浮浮,历经兴衰,本朝虽不像香火最兴旺时鼎盛,但几百年的大寺古韵还在。

    顺太妃在这寺庙内从点灯布施开始,循序渐进的下了十几年的力气,单庙内出家的和尚里便近一半都与王府有些渊源,便是说一句这是安顺王府的家庙都不为过。

    方丈也算是太妃的熟识之人,早已点了灯在寺门等候着,将恩梵送进了早已备好的厢房内。

    颠簸了一路,绕是侍卫再小心,恩梵的伤处也难免又渗出了血,跟来的杨太医匆匆给恩梵重新包扎过,便又片刻不停的去外间廊下嘱咐怀瑾如何熬药。恩梵这边便只留了太妃与王佳何畔照料着,几人一起又守了小半日,等到夜幕低沉时,恩梵果然与杨太医所说的一般,发热了。

    怀瑾按着杨太医的话,给恩梵熬了一碗黑褐的汤药喂了,再往后除了时不时的给恩梵额上换凉水浸过的帕子,剩下的就只能看恩梵自个的命数。

    “天这么晚了,母妃且去歇一阵儿吧?”眼看着夜色越来越沉,王佳扭头劝起了顺太妃,怕太妃不肯还特意加了一句:“王爷这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等过几日妾身熬不住了,王爷还要劳母妃照料呢。”

    这话说的的确有理,杨老太医年纪已大,怀瑾又要亲自盯着熬药,都不可能时刻守在恩梵身边,太妃侧手瞧了在一旁打水拧手帕的何畔与王嬷嬷一眼,自然明白王佳的意思,她与王佳定然要留一个守着,不能旁人察觉到恩梵的女儿之身。

    “累了你了,若困了就使王嬷嬷来唤我,别硬撑着。”顺王妃神色沉静,嘱咐过王佳,又正色提点了何畔与王氏,让她们都警醒着些,这才起身去了隔壁,勉强闭眼躺下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杨太医一早便来恩梵处诊脉,还未离去之时,就恰巧遇上恩梵睁开双眼,声音虚弱的要水喝。

    “王爷醒了!”王佳猛然站起了身,眸光中除了欣喜庆幸之外,更带了几分复杂。

    只是恩梵此刻却并没有力气留意自己妻子的心情,她甚至连一杯参汤都未用完,便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虽然只是清醒了这么一会儿,但无论如何,能醒就总是好事,众人闻讯皆是一振,顺太妃更是立即起身去佛前诚心诚意,上了三柱高香。

    许是身处古刹真的有神佛庇佑,接下来的恩梵也似乎越来越好了一般,身上虽还发热不断,但并不十分厉害,偶尔还能清醒过来与众人说上几句话。

    杨太医在旁盯了一整日后,也算是放下了大半的心,言说只要伤处别再往多处溃烂,恩梵这条命,就算是保下了。

    这话一出,顺太妃王佳等人的欣喜自不必提,便是外头担忧了好几日的王府侍卫,也皆因自己的失职并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等到了第三日,恩梵就已能清楚的开口说话,也有力气问询起了自己遇刺的内情。

    听怀瑾细细说过了遇刺时苏灿的异常,以及之后苏灿的表现后,恩梵沉默了一阵,便开口让怀瑾去叫苏灿过来,她要亲自问个清楚。

    怀瑾闻言有些犹豫:“王爷如今精力不济,不如且等两天再说?”

    恩梵微微摇摇头:“我无妨的,叫他过来吧。”

    见恩梵执意要见,怀瑾最终也只得找人去唤苏灿过来。以恩梵如今的伤势,起身是不可能了,至多只能在脖下垫个高一些的软枕,能叫恩梵看人说话都更方便些。

    自恩梵遇刺后,苏灿便被申岳雷等人牢牢看守在大乘寺内,没有机会再不告而别,如今听了恩梵吩咐,不过半刻钟功夫,许久未见的苏灿便总算重新出现在了恩梵面前。

    看着面前比上次见面消瘦了许多的苏灿,恩梵沉默一阵,便径直问道:“刺客是谁?”

    苏灿微微低头,对恩梵的问话却是听而不闻一般不为所动。

    许是醒的时候久了,恩梵只觉着自个一阵头晕,她缓了几口气,正欲再次开口时,门外的怀瑾却忽的不告而入,匆匆行到了恩梵面前:“王爷,宫中来人了,由诚王府的恩楚公子带着,带了几车上好的药材。”

    只是小胖子带着药材来看她不会让怀瑾这般急迫,恩梵眨眨眼,等着怀瑾接下来的话。

    怀瑾面色郑重:“除此以外,还有三位太医!”

    许是因为遇上了事,恩梵此刻反而清醒了起来,她也顾不得再问苏灿,静默一瞬后,声音虽虚弱但很是果断:“去叫母妃与杨老太医过来。”

    怀瑾应了一声,急步出了门去,未过多久,门口便又传来了小胖子关怀的声音:“恩梵!你怎么样了?”

    恩梵强撑着身子朝门外看去,话音刚落,小胖子那圆润的身形便已经出现了门前,接着几步便奔到了恩梵床前,满面担忧。

    恩梵笑笑,正欲开口,转眼间便又看见了跟在小胖子身后进来,略有几分熟悉的单薄身影。

    苏灿离的远,在看清的一瞬间便眸光一凝,与此用时,躺在床上的恩梵也看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小胖子的便宜小舅子——田源。

    第74章

    “恩梵,你还活着!还好还好!”小胖子虽一惊一乍的,面上却是不加作伪的真心:“可吓死我了,他们说你是当胸一箭被射了透心凉!我只当你活不成了!”

    看着还是这般不知世事的小胖子,恩梵忍不住的弯了嘴角,若非怕牵动伤处着实是没有力气,怕是此刻早已要笑出声来。

    小胖子身后,身形单薄的田源也恭恭敬敬的朝她施了一礼:“见过王爷。”

    恩梵微微颔首,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当前的小胖子。

    小胖子说的随意:“出门时凑巧碰上了他过来,听说你受伤的事就跟着一起来了。”

    田源也不多话,就低着立在后面等着小胖子给他解释,看起来倒是格外乖巧听话一般。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屋外杨太医也遇上了晚了一步的三位太医。

    都是太医署内当差的同僚,便是私下不相熟,也总都是认识的,杨老太医与几位太医相互寒暄着,面上带着笑,心内却是暗暗发沉。

    宫中派来的三位太医,自然是要给恩梵看病的,这么一诊治,不说解开衣服去看伤处了,积年行诊十几年的大夫,只需往王爷腕子上一搭怕是就能察觉到不对劲。

    若只是一个太医就罢了,毕竟人食五谷却各有不同,何况王爷重伤,脉象微弱,不同与平常,便是积年的圣手也不敢凭着一时的脉象便断言男女,至多不过有些许疑心,可是如今是三位太医凑在一起,诊脉之后相互之间聊聊脉案,这些许的疑惑里只怕立即就能推断出一个要命的猜测!

    恩梵乃女儿之身的事一旦暴露,非但王府势必会荡然无存,早已牵连其中的他怕也逃不过这一桩欺君之罪,难得善终,杨老太医抬步进屋,一面控制着自个不露异色,一面已忍不住的偷偷看向顺太妃。

    顺太妃也是刚刚过来,正坐在床前,受着小胖子和田源行礼问安。

    杨太医几人上前,对着太妃与恩梵都依礼见过了,杨太医立到了一旁,剩下从京中赶来的三人则对着太妃说明来意,便欲遵旨请脉。

    小胖子也理所当然的起身让出了地方:“你都不知道,宫里皇后娘娘都听说你遇刺都急坏了,让太医署里派了治伤最高明的三位太医过来,要不是事关重大,都恨不得亲自过来瞧你。”

    张皇后的关心本是好事,可搞这么三位太医过来就实在是让她难过了,恩梵心内苦笑,面色正经的说了一句“多谢娘娘记挂,”虽让一边怀瑾将手腕掏出,状似在等着太医过来,但心内却已在等着自个的母妃出马。

    “且慢!”

    果然,没等那一位满头银发的老爷子行上脚踏,床头的顺太妃便开口叫停,转身正色开了口:“还不知这位大人贵姓?”

    刚来的三位太医里,便是以这位尚大人为首,非但年纪最大,品级在其中也是最高,乃是位副五品的院判,自十几岁起开始就开始跟着出入宫廷世家,这么多年下来,京中权贵,但凡有些脸面的对这张脸有几印象,毕竟人食五谷,谁的家里还没遇上个什么大病小灾?

    便是顺太妃自个,先帝在时,尚大人也是过府为当时的康王夫妇请过几次太平脉的,顺太妃生产时,他也曾与几位同僚一起,为太妃开过调养身子的药膳方。

    若按理说,顺太妃是该记得此人的,但堂堂王太妃都这么问了,尚大人自然也不能反问你是不是眼瞎?当下只得又拱拱手,恭恭敬敬的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官职。

    “哦,尚大人。”顺太妃面色严肃的点了点头:“尚大人妙手回春,该是与京中不少人家都常常交往,关系亲近?”

    这话说起来不算是错,可这话音听起来就实在是别扭的很,尚大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答应,愣在了当地。

    顺太妃却并再等他,转而将矛头转向了后头两位年轻的太医,话中问的别有深意:“这两位呢?敢问尊姓大名,何方人士?都是哪家的子弟,师从何处?”

    这话问的就越发直白了,后头这两人皆是堂堂带品太医,圣旨来看病,却让人审问犯人一般的严加追问,两人闻言皆是暗自皱眉,只是碍于顺太妃的身份,不好失礼,一个勉强答了,另一个气性大的,却是低着一言未发。

    看出了自个母妃的意思,恩梵心内恍然,看出是自己该配合的时候,便在面上露出了几分尴尬焦急来,开口阻拦道:“母妃,几位大人都是奉旨来的,必然是医者父母心,不会……”

    “不会什么?”恩梵话未说罢,顺太妃就猛地将茶盏拍在了案头,话语尖利:“人心隔肚皮,你来这大乘寺之前可知道自己会遭此劫难!”

    让这样的母妃吓了一跳,恩梵露出几分发自真心的怔愣来……

    “早就不让你蹚这浑水,你不听,口口声声说无事!”顺太妃说着说着,最初怒气便渐渐换成了悲伤与后怕,甚至话语中都带了几分哽咽:“如今连刺客的来路都毫无头绪,你还这般不知防范!被人害的半死不活还不够,当真是要再在旁人手里丢了性命,气死我们娘俩你才甘心不成?”

    这一番话说到最后,顺太妃面上的悲怆七分是刻意,也有三分乃是真心,便是明知本来缘故的恩梵,闻言心中都生出了几分愧疚,就更莫提那三位不知究竟的大夫。

    虽然是被病患的生母怀疑居心不良,但看着顺太妃眼角流出的泪水,便是其中最年轻气盛的太医心中也生不出太多怒火来。

    毕竟母子连心,这世间有几个女子在遇上儿子被刺杀的事后还能沉稳冷静的,更何况顺太妃如今只剩了这么一根独苗,膝下连个孙辈都没有,叫刺客吓得惊慌失措,风声鹤唳也是难免的事,女人嘛,总是如此,便是身份再尊贵,也不能免俗。

    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缘故的尚大人轻咳一声,上前解释了几句,可顺太妃却是不为所动,甚至蛮不讲理的拍桌质问:“既然你说你们都这般清白,你们可敢立下毒誓,万一我儿出了什么差池,你们便自杀谢罪吗?”

    这要求就着实是无稽之谈了,所谓药医不死病,哪个大夫敢保证自个医治的病人能全无差池?更莫提让顺太妃这么一说,他们自个还都暗自疑心另两个是不是真的与刺客有什么牵连,这会儿当真应下了,说不得哪个叫人收买的就一副汤药弄死了安郡王,岂不是更说不清?

    一旁杨老太医眼见演的差不多了,也上前一步打起了圆场:“王爷是被弩箭所伤,又并非什么疑难杂症,本也不必格外斟酌,几位舟车劳顿,不若先休息个几日,正巧老朽这房子里有几味药拿不定主意,还要请几位商讨一番……”

    本来就只是奉旨来看病,说都说到了这份上,横竖宫中有顺太妃顶着,三位太医也乐得不但这干系,当下便顺着这台阶不客气的行了下来,在恩梵怀瑾客套的致歉里相继出了房门。

    恩梵闹了这么一场,精力越发不济,也没心思再与小胖子多说,几句话便也叫何畔带着他与田源去旁出安置歇息。

    屋内瞬间去了大半的人,恩梵便又留意到了一旁立着的苏灿,她皱皱眉头,本也想先叫苏灿回去,等她下回再问,但谁知这一次的苏灿却是上前一步,主动开了口:“王爷小心,福王已然怀疑王爷的身份,这一次派太医与田源过来,说不得就是要探个究竟的!”

    恩梵闻言一惊,一旁还在擦着眼泪的顺太妃更是眸光一冷,眼中甚至露出了几分杀意。

    苏灿显然察觉到了,虽面色未动但却微微皱了眉头,只是这话一出他就也算知道了自己无法再隐瞒,当下便压低声音,道:“属下曾经的主家在京中颇有几分势力,那田源的生母便是我们的人,田源自小便也被其母暗中训练,早在他第一次撞到王爷时,便怀疑起了王爷的身份,并与其它的各种情报一并禀了上来。”

    “只是猜测,上面初时并不在意,只由专人记录存档,可不知什么时候的事,为了报仇起复,他们竟与与福王暗自勾结,这才将王爷的情报都事无巨细送到了福王府上,这一次田源也出现在此地,定然是来奉命试探的。”

    一旁的顺太妃语气冷厉:“那刺杀恩梵的主使,就也是福王了不成?”

    “是……“提起这事来,苏灿面上也透着十分的自责:”是福王主使,可那刺客,却是我们的人。”

    恩梵本就伤重未愈,再加上这么一连串的消息,只砸的恩梵脑子突突的疼,她来不及细想,深深吸了口气,只径直问了她最关心了一点:“苏灿,你到底是什么人?”

    “属下真正的身份不值一提。”苏灿露出一抹苦笑:“可王爷应当还记得,属下为了保护真正的正主,自小顶着的身份,却是事关重大。”

    恩梵点头:“我记得,你自小的身份,又是什么?”

    苏灿抬起了头,声音不大,但这几个字的内容却仿佛平地的惊雷,炸了众人耳中——

    “前朝景帝曾孙,刘粲。”

    第75章

    大焘建朝不过八十余年,曾经的事还没有彻底遗忘在历史的洪流之中。最起码,便是连年纪最少的恩梵王佳都清楚,刘乃前朝国姓,景帝乃前朝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帝王。

    恩梵在南书房时,第一堂课就听姜老太傅细细讲解过前朝末帝。前景帝在少年登基,最初的十几年都称得上一句励精图治,只可惜壮年之后就沉迷享乐,不顾朝政,纵容身边的官宦为祸朝纲,否则,未必不能成为一位中兴之主,令前朝国祚再绵延个几百年。

    前朝倾覆,景帝身亡之时就已是花甲之年,膝下又子嗣繁多,儿孙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个,只可惜先太/祖向来信奉斩草除根之说,刘朝覆灭之时,在京的太子皇子就都“殉国身亡”了,只有行宫中一位意外得来的皇子因生母只是个寻常宫女,没被景帝接回宫,反而逃过了一劫。京城失守后,一些死忠于前朝的文官将领便立即接了这位皇子逃至江北,拥为文帝,在一郡之地内重立刘朝。

    可是太/祖如何能坐视这么一股“正统逆贼”与大焘划江而治?这缥缈的前小朝廷也不过苟延残喘了五年光阴,便在太/祖铁骑之下大败灭国,所谓的文帝也被手下的将领割头献城,仅剩几个余孽贼心不死,带了文帝不到周岁的幼子千里逃亡,妄图有朝一日能推翻大焘,重建前朝。

    只是复国哪里有那般轻易,自这可怜的文帝殒命之后,大焘除了零星的几回刺杀,朝中便再没听闻过有关前朝的消息,若非此刻有苏灿出现在眼前,众人都只以为前朝早已消散的一干二净。

    “朝廷历来不曾放过对我们的追杀,镇抚司设立最初,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清查前朝余党,只是为了平定民心,素来不曾将消息外传罢了,我父亲……”苏灿说着忽的一顿,抿了抿唇,又改口道:“刘粲的父亲,也就是逃出的文帝之子,便曾被镇抚司官兵所擒,却故意留了性命,想引出余党拼死相救,好一网打尽。如此屡试屡败,折损了上百条性命,直到三十多年前,当今登基,朝中不稳之时,方才被趁乱救了出来。”

    “文帝之子被救出时,就已被诸多折磨,又年老体衰,历经艰难方留下刘粲这么一个男丁,镇抚司那边的追杀又片刻不停,为了保护真正的前朝血脉,不得已,他们这才抱来我冒充皇嗣,真正的刘粲却被人秘密送往了江北,为防走漏了风声,知情人本就不多,之后为了保护我更是死了个干净,若非真正的刘粲待风声停歇后派人寻了过来,我也只当自己就是真正的刘粲了。”

    此刻距离苏灿暴出这么一桩惊天的大秘密已然又多了多半日功夫,白日里恩梵精力着实不济,便被太妃强令先歇下,苏灿也由庙中的亲信之人先严加看管着,等的恩梵有了力气再重新审问。

    在心中记挂着这么一桩大事,恩梵自然也安不下心,当日傍晚便又清醒了过来,叫怀瑾熬来一盏参汤用了,自觉有了新力气,便又叫人将苏灿带了回来,太妃与王佳也都在一旁听着。

    此刻太妃闻言,便又径直插言道:“若当真如此,待知情之后,他们又如何容得下你?”

    “一来,是京城太过危险,真正的刘粲年纪尚幼,还需我替他担着这身份在京城谋划,再者,是留在京城的门内亲信早已将我当做真正的少主养了整整八年,冒充我父母的两位主事之人也待我亦主亦子,他们亲子早逝,知情之后,更是干脆收了我为义子,多年来视若亲生,自然,也不愿害了我的性命。”

    “一直到我十四岁时,刘粲在江北留下子嗣,亲身来了京城,我更显尴尬,义父义母担心长久下去我会遭了少主忌惮,这送我去了西北,羌门关之变后,我顺势回京,本也打算看一眼爹娘,过一阵子就走,谁知……元宵灯会之时,竟听爹娘说起了福王之事,我担心王爷安危,借故回去打探了几日,这才得知了内情。”

    该说的都说了,苏灿此刻面上也露出几分坦然来,甚至就在一旁的柳木靠背椅上坐了,言行之间都隐约露出几分世家子的贵气来。

    恩梵闻言,以往不曾细想过的细节也都浮现在眼前,苏灿平日里异常的言行举止,天牢外卖馄饨的摊主夫妇,甚至于,再往前一些,圣人在南山围场时的遇刺!

    “等等。”恩梵倒吸了一口气:“我记得,南山行猎的那一次,行刺之人便是前朝余孽,难道从那时开始,你们就已与福王勾结在一起了不成?”

    “那时,还算不得勾结。只是福王发现了我们的打算,却并未阻止,反而有意将皇帝的行踪透露给了我们。”苏灿缓缓摇头,接着又道:“说起来,也正是因此,福王才与我等有了联系,说这是开始也不为过,不过我们乃前朝之人,并没有那般轻易便相信赵姓之人,真正合谋,却是现在的事了。”

    虽然提早就有了怀疑,但得知从那时开始,大堂兄就已经怀了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恩梵依旧是满心的震惊,一旁的顺太妃却已在尖锐的问道:“既然早先没有那般容易轻信,为何现在就听了福王的指派来刺杀我儿?”

    说起这事来,苏灿低下了头,也有几分难以启齿一般:“年前,刘粲将自己一双女儿送进了福王府,约定待等事成之后,日后便将皇位传于刘粲的血脉外孙,大年之时,有一女有孕,眼看胎相平稳,两方联盟方才稳固。”

    有关福王府上的情报,石鱼握瑜那边几乎是事无巨细,一日一送,恩梵倒是当真知道她这位大堂哥在闭府自省之时还纳过一双十三四岁的姐妹花,其中姐姐有孕的消息在情报里也被提过一嘴,她当时并不以为意,谁知其中还牵连着这么大的内情?

    王佳闻言却瞪大了眼睛:“你既然能做他的替身,年岁该是相仿的,这刘粲才多大岁数,膝下都已有一双能孕子的女儿?”

    苏灿点点头:“因有前车之鉴,刘粲自通人事起便广纳姬妾,十四岁上在江北留下了两子两女,确保万无一失后方才来了京城,如今他二十有八,最大的一双女儿年岁正好。”

    听见这话,恩梵也不禁哑然,一时间却是不合时宜的想到了苏灿竟已比她大了快十岁,只看面相,她一直以为苏灿不过二十刚出头呢。

    “不说福王能否事成,即便当真事成了,又如何确赵恩霖会将皇位传与他的血脉外孙?”回过神来,恩梵有几分瞧不上的冷笑了一声:“再者,复国复国,复的乃是家国社稷,祖上荣光,而非他刘姓的一家血脉,他的外孙便是当真登上了皇位,还能为了外家这点渊源改朝换代不成?见微知著,只看这般自欺欺人之举,这刘粲怕也不过如此!”

    对这样的话苏灿倒是并未反驳,面上甚至隐隐还有几分赞同之色,只是他的身份,不光是在前朝余孽那一边尴尬,如今若在恩梵面前说刘粲的错处更是会里外不是人,此刻便也只是低下了头去,算是无声的默认。

    “自个都朝不保夕了,还顾得上看不起别人?”顺太妃忽的侧目瞪了恩梵一眼,自己则是转身朝向了苏灿,又仔仔细细的问起了白日里来的田源,与在田源之后,福王赵恩霖和刘粲的怀疑与谋算。

    等的听见田源都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一切都只是田源自己在那一撞后的怀疑,毕竟这猜测太过无稽,甚至连赵恩霖与刘粲都并不十分相信,如今叫太医过来也只是为确认一番,若有机会便顺势害去恩梵的性命后。顺太妃多少也暂且松了一口气,之后恩梵再问赵恩霖之后的打算,苏灿便也只说福王并未与他们交代更多,便是连刘粲自个,也不一定知道。

    见苏灿这里也问不出更多,顺太妃客客气气的叫人将苏灿送了出去,接着又叫怀瑾派人对苏灿严加看管,不许放出山门一步。不止苏灿,还有田源与几个新来的太医,甚至小胖子与杨太医,都派了人严加看守,为了以防万一,太妃甚至立即写了信,叫人立即给于先生送回去,请他送一份身家清白的身份路引,与一些好带的钱财过来,确保一旦恩梵的女儿之身暴露,也能自大乘寺里逃出去,隐姓埋名终老一生。

    恩梵看着母妃这一番安排,心内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只是连声劝着:“无事的,便是田源那小子心里还只是几分猜测呢,何况大堂兄这一环套着一环,之后谋划只会更多,还指不定会不会记得我这一茬呢。”

    顺太妃一派慈母之心,并不与恩梵争辩,但之后为恩梵安排的后路却是并未放下,甚至还越来越是细致,连恩梵逃走后落脚的地方,忠心的人手仔细安排了个妥当。

    第76章

    而对母妃的行为感动之余恩梵,除了照着杨老太医的吩咐好好养伤之外,剩下的精力则多是放在了赵恩霖的打算上,好在经过这些日子的发展,握瑜石鱼那边的暗探也算搞得颇有几分声势,不过几日功夫,便也将宫中刚来太医的底细都查了个清清楚楚。

    三个人中,除了尚老太医看不出身上看不出什么之外,剩下两个较年轻的,皆都与长公主、叶府有一些拐着弯的干系,其中一个甚至干脆就姓叶,乃是叶驸马族中远亲。

    若真是叶家想干什么,想必也不会派来这么明显的人,恩梵看了反而越发确定这是赵恩霖的栽赃嫁祸之举,拿她的性命败坏叶修文的名声。

    毕竟宫中才刚刚传来圣人有意过继她为皇二子风声,没过几日恩梵便在大乘寺遇刺,即便是无人煽风点火,众人心里也回暗暗揣测长公主与叶家,于先生那一边传来的消息也证实了一般,现在宫内朝堂都有传言,她此次遇刺都是长公主府所为,意在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而在这个时候,若是她在一个姓叶的太医手下再出个什么事,叶家就更是无论如何,都洗不清这嫌疑了。

    除了叶修武换成了叶修文,大堂哥这手段竟是和上辈子丁点都没变化!

    想到自己上一回的溺水身亡,再想想因为自己连累到母妃的下场,胸口还在一阵阵抽疼的恩梵面色更沉,都已被赵恩霖逼到了这般地步,她也不愿再故作不知,继续隐忍。

    第二日,怀瑾便与申岳雷等侍卫一起,随意找了一个追查刺客的理由将几位太医的住处都细细搜查了一遭,恩梵的本是要撕破了脸皮,随意寻个莫须有的名头怀疑这两个太医与刺客有牵连,便将他们都送回去。谁知,怀瑾这一番搜查,竟还当真在那位叶姓太医的药箱夹层内发现了几包雷藤粉与鹤顶红!

    这就更没有什么好说的,不单单是为了隐瞒女儿的身份,就是只为了自个的性命着想恩梵也不能再容几人待在自个的身边,叶姓太医径直被申岳雷带了几个侍卫大张旗鼓的亲自押回了京兆府内,剩下的两位太医处虽没搜出什么要命的东西,但也都一并客客气气的送回了太医署中,事实上,闹了这么一出事,就是恩梵不敢认,他们自个也不敢再待下去。

    送走了几位太医,恩梵又叫怀瑾翻出了一本上奏的折子来,将自己遇刺,以及在太医药箱内搜出毒药的情形都一一写明了,她也不明着告状,只是先叩谢了皇叔的记挂,接着便又言辞恳切的一番哭泣,说她自己年浅才疏,虽圣人厚爱,她却实在是不敢觊觎皇家之尊,如今偏偏逢此大难,可见是她素日有做的不到的地方,碍到了朝中贵人的眼,此刻历经艰难,捡回一条性命,万万不敢再去追究幕后主使,实在不是她贪生怕死,而是不忍看见母妃受白发送黑发人之痛,日后她定然会安分守已,念佛修身,只求在圣人恩德庇佑之下能保全一己性命,圣人隆恩,还请恩准她日后就在大乘寺之中常住下去,她定会日夜祷念,祈求我大焘千秋万代,皇叔万寿长安……

    写到最后,恩梵甚至连字迹都有些歪斜颤抖了起来,正是恰到好处的露出三分忐忑不安,三分感恩自惭,以及三分的伤重未愈,手下无力。放下笔后,恩梵又细细瞧过一遍,觉着并无什么差池,这才妥善合了起来,让怀瑾派人送回府中,上呈圣人天听。

    跟承元帝那头装过了可怜,恩梵接下来写给张皇后的信就随意了许多,几句话将最近的事都简单说清楚,剩下更多的则是让何畔带着口信回去,吩咐她与娘娘解释清楚这几个太医与刺客的事,请张皇后留心福王赵恩霖,又仔细说明了恩梵的伤势已经平稳,剩下的只是慢慢调养,实在着不得急,为防再出几回这样的实在不必再送太医过来,圣人那边若有意,也请娘娘拦着些。

    何畔得了吩咐便与申岳雷等人一并回了京城,安顺王府往宫中递了牌子后何畔也果然特例得了皇后娘娘的召见。等的何畔再回大乘寺时,不光带回了张皇后送给恩梵的两车药材补品,何畔自个还得了皇后娘娘一份单独的不菲赏赐。

    再过两日,承元帝亲下的圣旨便也慢一步到了大乘寺,果然与预料之中的没有太多差别,圣上只让恩梵不必妄自菲薄,先在庙中好好养伤,至此刺客之事,宫中已吩咐了镇抚司去细细查个清楚,定会给安顺王府一个交代。与圣旨一并来的还有一些常见的赏赐,许是有了皇后娘娘的话,这一次,却是没再派旁的太医过来,只让杨太医尽心尽力,若有什么需要的,不拘贵重与否,都送信过来,太医署药房甚至承元帝的私库都随其领用。

    暂且在太医这头放下了心,恩梵总算能在大乘寺内好好养起了伤,多半月的时光匆匆而逝,恩梵胸口的箭伤渐渐有了起色,但另一桩的麻烦却还是迟迟没能解决——

    田源。

    恩梵心内紧紧皱起了眉头,话语中都透出了一丝明显的冷淡:“怎的又回来了?”

    前些日子,恩梵与小胖子以不可耽搁学业之由,半劝半赶的将田源也送回了家中去,谁知恩梵这边刚松了口气还没两日,田源就带着铺盖碗筷又重新上了大乘寺来,一副打算常住的样子。

    “父母与姐姐都不放心姐夫一人住在山里,吩咐我来陪着,若王爷躺着烦了,还能陪着说些话,陪王爷解解闷。”田源身形羸弱单薄,怯怯的立在门口显得格外乖巧可怜:“我会自己温书,不会耽搁了学业,先生素来说我笔力不足,住在庙里,若是王爷善心,能指点一二,说不得比在家中苦练还能得更多进益呢。”

    无论装的再胆小听话,得知内情的恩梵等人却也一眼就看出了田源的真实意图,他这是还不放心,想尽办法要在恩梵的身份上探个究竟。

    虽然明知田源的想法,但恩梵对此一时间还真是无计可施,田源乃是当朝御史家的儿子,又与小胖子是再正经不过的姻亲,不能无缘无故的赶人,更何况他年纪尚幼,熟识的无非就是周遭的几个亲戚同窗,也不能栽赃田源也与刺客勾结想要害她性命。

    无奈之下,恩梵也只得明面坦然,言行起居之间却都处处小心防范着,等的伤口略微好了些,能起身慢慢走动之后,还有意留王佳与自己同住同睡,甚至半夜里可以叫了一回水。

    但饶是如此,田源却是还不死心,仗着时候长了,与恩梵日渐熟识,举止之间反而越发亲近随意,甚至几次都满面殷勤,想要亲自为恩梵动手换药,好在有太妃与王佳在旁,客气的拦了,田源这么一副“胆怯畏缩”的性子,也没有太过强求。

    “可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这多半月的时间下来,顺太妃对田源这人当真是见之生厌,甚至连再狠一些,干脆害了田源性命的想法都生了出来。

    凭恩梵与顺太妃对此刻大乘寺的掌控,让田源永远的留在这里,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这么一般就越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赵恩霖与前朝那边本来的一份疑心都要因此涨成十分。

    知道母妃只是一时的气话,恩梵温声安慰了几句:“一个黄口小儿罢了,总会有旁的办法,我这伤要养好少说也得三五月,等的小胖子也回了家,他总不能还赖在这不走了。”

    “可是……”这时,一旁的王佳忽的开口说了两个字,只是等到恩梵回头看向她时却不知为何又闭了口,摇了摇头沉默了下来。

    恩梵也没心思细问,便又回头接着与母妃说起了话,只是就这么一瞬间的差池,却叫她很快就尝到了教训——

    转眼又是一个多月,用十张大字将依旧锲而不舍的田源打发出了房门后,恩梵长长松了一口气,步履缓慢的行到了院内,在树下的躺椅上慢慢坐了下来,本想着趁着这难得的闲暇静静晒会太阳,门口却又忽的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爷!”进来的是杨太医与何畔,何畔步子轻快,话中透着浓浓的欢喜:“王爷,大喜事!”

    恩梵微微眯着眼睛,不甚在意:“怎么了?”

    何畔却又停了口,只将催促的眼神看向了身后一步一停的杨老太医。

    杨老太医沧桑的脸上是说不出的复杂,沉吟了半晌,却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到底怎么了?”恩梵疑惑的追问道。

    一旁的何畔等不及了,抢先道:“哎呀,王妃有喜了!”

    见此,杨老太医也终于叹息一声,迎着恩梵目光认真道:“老身方才请了脉,少说已有了一个多月。”

    恩梵:……

    “哈?”

    作者有话说:

    恩梵:“哎?头上似乎有点不对劲?”

    第77章

    “嘶——”

    因为太过震惊,猛然起身的恩梵甚至一不小心拉扯了自己的伤口,不得不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过了这这一阵疼痛。

    有了这一阵功夫,等得再能开口时,恩梵倒也略微冷静了下来,一时间便立即想到了这莫不是王佳装作怀孕,好想要以此骗过田源的?

    只是紧接着,恩梵便也发觉到了自己这想法的问题,若是假装,王佳应该会提前与自己和母妃商量,杨老太医更是应当知情,绝不会这般突如其来的她这么一个消息。

    更莫提,杨老太医的神色……看起来也着实不像是假装。

    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一旁何畔打发了出去,恩梵抬手抹了一把脸,单独与杨太医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恩梵这般震惊的面色,杨老太医似乎也有些迷茫了一般:“此事,难道王爷也并不知情?”

    “知什么情?”恩梵瞪大了眼睛:“我只问你,王妃的身孕到底是真是假!”

    空活了大半辈子,却没想到临了还能遇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杨太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一般,最后只是面色复杂的断言道:“脉象做不得假,千真万确。”

    最后一丝怀疑也被杨太医断然否决,恩梵面色一时间难看了起来,杨老太医见状识趣的告了退,恩梵缓缓的吐出了胸中一口郁气,最终却也不得不转身回房等候着,派人将王佳请了过来。

    自从恩梵挺过了最初的几日,伤势不再那般要命之后,身边便也不需王佳时时看护,尤其最近的一个多月,王佳重回寺庙,大乘寺又是百年古刹,佛法高深,王佳趁着闲暇时,常常便会去面前庙宇之内诵经拜佛,偶尔还会与庙内的高僧探讨佛理,或者与上山的香客女眷闲话几句,有时为了方便行走,甚至还改了一身僧衣穿着,若将一头黑发扎进帽里,常不知情的一眼会拿她当作庙里的僧人,也多亏了这大乘寺与安顺王府多有渊源,竟也没有人阻拦。

    之前恩梵只当王佳是因为自小于庙中长大,重回故地,这才难免如此,一直也都不放在心上,等的她自己日常起卧都不需旁人帮忙后还劝过好几回,让她不必时时守着自己,日后未必还有在庙中常住的机会,趁着这一阵尽可随心。

    谁知,这一番体谅之心竟给她换回了一个孩子来!

    那这胆大包天之人到底是谁?庙内僧人?前头的香客?府内的侍卫,甚至与,小胖子与田源?

    正在恩梵低着头思量奸夫身份的功夫里,房门轻响,王佳一身浅色布裙,梳着斜斜的坠云髻,步子轻缓的走了进来,神色间与寻常一般无二,竟是看不出丁点的惭愧与慌乱来!

    看着这样的王佳,恩梵本已准备了许久的质问竟奇异的有些说不出口来,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停留在王佳的肚子上。

    不过一个多月的身孕,自是看不出什么来。似乎是读懂可恩梵目光的含义,王佳行到恩梵身边,在罗汉榻的另一头坐了下来,看着恩梵轻声开口道:“是真的。”

    恩梵端起面前的凉茶一饮而尽,径直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是自愿还是受人强迫?他是何方人士?家中可有妻室?”

    在恩梵想来,无论是为了什么,这孩子来的也算及时,总能为她的遮掩一二,若真是王佳得知了她的身份后心生它念,看上了旁的男人,只要王佳能与她一起瞒过了这最要紧的两年,等的尘埃落定之后,便是放他们一家三口去共享天伦去也不是不成。自然,若王佳时一时糊涂或者受人强逼那更要另当别论了。

    “上个月一个过路的行商,上山时崴了脚,就在庙内歇息了两日,我见他至多不过二十,却在庙里为六个子女都点了平安灯,便特意去寻了他两回,未想到当真这般运气,立即就有了身孕。”

    王佳倒是知无不言的坦白了一切,接着又认真解释道:“他不知我的身份,只当我是富家不安于室的妾室,且我问过了,他是南方人士,一个前便回了乡,这辈子也不一定会再回京城,不会暴露了什么的。”

    得知王佳并非一时糊涂,也不是受人蒙骗,竟还是认认真真,千挑万选找出的奸夫,恩梵一时间当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不过这么一番交代,也多少让她听出了几分,王佳此举,红杏出墙是假,怕是想借此有孕为她遮掩才是真。

    “你若是为了我……”恩梵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应当提早与我和母妃商量,便是当真要使这法子,有杨老太医在,帮你作假也不难。”

    “妾身也想过的,只是王爷的身份都已是作假,若我的身孕也假装,岂不是一头瞒成了两头,越发要弄巧成拙?这般真真假假,总强的过处处都见不得人,毕竟,再是百般思虑,假的也总不如真的结实。王爷母妃都待我有恩,我只是想帮些忙。”

    王佳说着,认真抬头看向了她:“自作主张是我不对,可是王爷也别生气,等过了这阵子,若还是实在气不过,还可以眼不见为净,将我赶回庵堂住着,我不会跑的,若是不放心,就再派几个人看着我也成。 ”

    “赶回庵堂?我看你是巴不得如此!”猛地将手中茶盏磕在了案几上,恩梵几乎被气得要笑出声来。

    “王爷伤还未好,小心伤口要疼。”王佳上前一步,安慰一般的将茶盏挪到了一边,眼眸中露出通透的光彩来:“您就是真要赶我,也得暂且忍耐些日子才成,现如今,咱们都该高兴才对。”

    王佳心思透彻,虽看似处处不容于俗世,但那只是因她不愿,并非全然不懂,否则,也做不出此刻这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饶是恩梵的心情再复杂,此刻也不得不认下了王佳的这说法,嫡妻有孕,从此后继有人,为了不惹人怀疑,她此刻的确应该是欣喜若狂才算正常。

    庙后客居的小院不大,这么一会儿功夫估计王妃有孕的消息也都早已传了个遍,恩梵沉下气来,暂且也顾不得再与王佳耽搁。

    想了想,恩梵先是扬声叫在外头守门的怀瑾进来,让他亲自将这“喜讯”给母妃传过去,接着又派人去厨房里吩咐,王妃的日后的膳食茶水都需万万小心,此时就去多备着些各色口味,中和可口的,以防王妃日子久口味要变。

    这些都吩咐罢了,就住在后院的顺太妃便也步履匆匆的行了过来,不论她心中如何,面上却也依旧是一派喜色,一进门后就拉着王佳的手连声夸赞好孩子,又是要叫杨太医再来把把脉,又是要叫王嬷嬷回府去准备好各色的东西都带过来,张罗的比方才的恩梵更甚。

    若非等的没了外人后,顺太妃又皱着眉头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就连恩梵自个都要以为母妃早已知情。

    于是王佳又如方才对着恩梵一般与太妃一番解释。

    知道真相后,顺太妃一时间也是有些茫然,相处这么久,她自是知道自个的“儿媳”是个良善孝顺的,如今王佳为了恩梵的身份,不顾清白有孕,若要责怪总有些张不开嘴,可若说真要高兴感激,也着实是有些不对劲。

    好在恩梵母子的纠结倒也没能持续太久,话说完没多久,房门外便又传来了小胖子咋咋唬唬的笑闹声,再多一阵,在外厢房练字的田源也赶了过来恭喜起了恩梵。

    一瞧见田源,恩梵与顺太妃面上的欣喜都立即更真诚了几分,田源也是一派的高兴的神色,只是接下来的试探却是丁点都未停,只不过更多的则是都冲着王佳去了。

    正如王佳所说,假的永远不如真的妥当,王佳的身孕乃是的的确确的真事,自然也不会怕田源的百般怀疑试探,反而其越是试探,越是确认了王佳的身孕为真。

    恩梵对王佳本就并无恶意,如今日日装着担心自己的“子嗣,”对王佳百般照料,时候久了,假戏真做,她心中竟也当真对这未出世的孩子生出了几分真心的记挂来,这绝非作伪的真心落在了田源眼里,反而越发消弭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怀疑。

    又过两个多月之后,眼看着王佳的小腹已实实在在的有了微微弧度,田源也总算跟着小胖子回了京城。

    这一次,总算没有再单独回来。

    而恩梵的伤势养了这么久,伤口也渐渐结了疤,除了暂且还不能有大的动作之外,日常的起卧行走都已全无妨碍。

    只是京中有关行刺她刺客的事却还是没有丁点头目,虽朝中众说纷纭,一半都私下里认定了是长公主府的手笔,但堂堂镇抚司显然不能以流言判罪,陆陆续续查了这么久,却还是不知为何,就是下不了论断,眼看着就是要不了了之了一般。

    伤口好了大半,恩梵在庙里正在思量着回京的事宜之时,张皇后却又忽的传回急信——

    叶修文与陆贵人的旧情,事发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红红火火】的炸弹!

    第78章

    “总算回来了,伤可大好了?”

    赵娴迎至坤和宫的大门口,这么多月未见,在皇家教养下的赵娴更添几分仪态,只目中的关心还丝毫不变,甚至更甚从前。

    “早好了。”

    对着赵娴,恩梵也没讲那些虚礼,开口叫了一声“娴姐姐,”便很是随意的上前与她说起了这几个月的离情。

    恩梵行着又道:“听说,恩禁堂兄也回来了?”

    提起弟弟,赵娴的面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来:“是,只比你早了一个月,圣人给了个禁军都尉的职,这些天已经当差了。”

    “过几日得空可要见见他。”恩梵也是笑着应了,禁军都尉这位置,上辈子赵恩禁早在南山围猎之时就得了,这一次虽因大堂哥勾结前朝余孽的刺杀而耽搁了些时日,但这么绕了一圈,到底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说话间,两人便也行到了殿内,殿内张皇后也早已得了通禀,正在席上坐着。

    恩梵上前一步,撩起袍角正欲下跪,张皇后就早已叫人将她扶了起来:“几月不见,是就与我生份了不成?伤口再撑坏了可怎么好?”

    恩梵满面带笑的上前坐到了张皇后下首:“早好了,还劳您记挂着。”

    张皇后还有些不放心,最后叫赵娴一句“受伤还能叫弟妹揣个侄子出来,可见是大好了!”说的众人都笑,便算是揭过这事,几人又热热闹闹的说起了恩梵日后的子嗣。

    说着张皇后便站起了身:“行了,今个天不错,咱们去亭子里喂喂鱼。”

    恩梵一顿,这个天气去四面透风的凉亭?

    只是眼看着皇后娘娘与赵娴都站起了身,恩梵也不好再说什么。凉亭之内,绮罗早已带着几个宫女内监在亭内收拾妥当,在四角都内都点了火盆,放了软垫,倒还算暖和。

    恩梵身上有伤,宫人为他膝上披一块薄毯,看着池内苍凉的景色,恩梵笑了一声:“娘娘真是好兴致。”

    亭内四面开阔,到处可见,周遭又只留了绮罗一个伺候火盆,热水烹茶,张皇后便不再掩饰的露出了一抹心烦来,一旁赵娴轻声解释道:“圣人这几日疑心日重,除去陆氏罪有应得,剩下似是而非的也叫他废了五六个,再如以往一般合上屋门私话,难免落人口实。”

    虽然知道了陆氏与太子私情已然事发,但眼见连皇后娘娘都这般小意,恩梵仍是有些震惊,之前传信说的不明不白,她趁势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氏的事,是谁的手笔?”

    自从陆氏失声得宠之后,身边最亲近信赖的大宫女采莲就是张皇后特意派去的人,按理说对陆氏的一举一动该是最清楚不过,但提起这事来,皇后娘娘却也皱紧了眉头:“事出突然,采莲又已被圣人亲口下令杖毙,究竟如何,我也不得而知。”

    赵娴也在旁将三日前的事都与恩梵简略提了提。原来自从新年后,圣人对陆氏的疼宠便日渐稀少,以承元帝素来的习性,这本也是常事,但陆氏受惯了集万千疼宠与一身的日子,却有些受不来,加上她自从中毒之后,性子便有些执拗阴鸷,从前还觉真心可贵,此刻却只觉着富贵权势才最难得,一时想不开,便又寻机又找了赵修文。

    倒不是因为余情未了,想要与他重叙旧情,而是因着赵修文如今乃是太子,陆氏历经人暖之后想要搭着这一条线,待她彻底失宠,甚至圣人山陵崩时,以防万一。

    陆氏的这些举动,被皇后派去的宫女采莲自是一清二楚,但一来,身为宫女不好太过阻拦,二来,是皇后娘娘也未曾下令,采莲这些日子便只是坐视着陆氏汲汲营营,费尽心机,甚至还在中遮掩。

    谁知道,事情就败露的这般快。

    恩梵微微皱眉:“竟连娘娘都查不出其中内情不成?”

    “如今只知道两日前,圣人得了一味养嗓子的上好丸药,便顺势想起了陆贵人,临时起意去了陆氏的桂芝阁,进门不过一刻钟,事情就败露的干干净净,陆氏当场赐死,太子则送回东宫,被禁军看守,现在都全无音信。”赵娴开口道:“剩下的……陆氏一宫的侍人都没能活的下来,娘娘虽想查,却竟是无从下手。只是,我们都觉着,这事其中,必有蹊跷。”

    恩梵也赞同的点了点头,虽说纸里包不住火,这种龌蹉事,干的多了总会暴露,但这么突如其来的,若说是凑巧,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若按着上一辈子的情形,陆氏与赵修文这事,除了她,便只有大堂哥应当知情了……

    对赵恩霖,张皇后虽也怀疑,但这个时候,一时却也没了旁的办法,当下商量之后,只得请张皇后还在圣人的安危上多上些心,毕竟,无论福王想干什么,只要有活生生的承元帝在,便不会叫他太过舒服。

    该说的都说罢了,恩梵也没多留,按着张皇后的吩咐转去养元殿内请见了承元帝。

    “见过皇叔,不知皇叔身子可还好?”

    似乎是因为陆氏的事怒极伤了肝,承元帝前些日子就受了些风,如今身上便越发不痛快。虽说心内已经清清楚楚的知道了陆氏和赵修文的事,但恩梵对着承元帝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清楚一般,只是恭恭敬敬的关心起了承元帝的身子。

    一来,是因为事关皇家颜面,承元帝定然不乐意叫旁人知晓,二来,则是以恩梵表现出的势力能耐,消息也着实不该这般灵通。

    “哦,恩梵啊。”

    果然,承元帝面上带了几分虚弱之态,说话间也鼻音甚重,似乎有些鼻水不通,不过看着还不算重,对着恩梵也丁点没有提及赵修文的意思,只是几句话问了吻恩梵的伤,又下令让她再歇两日后就重新上朝听政。

    圣上这一次显然是下旨的口吻,恩梵就没再推辞,跪下磕了一个头就领着几盘子赏赐退了出来,魏总管照例恭恭敬敬的将她送出了殿门,再三告罪后方才回去伺候。

    身为御前大总管,却对恩梵一个宗室子这般恭敬奉承,本身就已然代表了许多东西,更莫提宫中已有了太子失宠的传言。

    看着这一众御前的宫人侍卫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讨好畏惧,恩梵却并不觉欣喜张狂,反而不知为何,心头愈加发沉。

    “恩梵?许久不见。”

    恩梵闻声抬头,竟是撞到了刚刚下值,正要回家的赵恩禁。

    赵恩禁的身材本就精瘦结实,如今经过了在西北的一番历练,此刻瞧来竟像是更单薄了几分,只是行动之间都挺拔利落,眸光沉稳,又敛着似要拔剑出鞘般的精光,却是丁点都没有了王府子弟常见的富贵纨绔之气。

    “恩禁堂兄。”恩梵上前与他见过了礼,两人便一并同行,路上恩梵又问了些西北铁蛮与瀚海城赵婉的事,刚出朱武门时,迎面便驶来了一辆银顶黄盖,前垂香囊的马车,也没停留,路过两人后便径直驶了过去。

    “是高宜公主。”恩梵刚觉有几分熟悉,一旁赵恩禁就已开了口:“昨日才在太后宫里待到下匙才回,今日一早竟又进宫了。”

    赵修文出了这样的事,高宜公主去求太后帮忙求情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不说太后娘娘愿不愿意出手,出了这样的事,即便有太后求情,怕也是于事无补吧……

    恩梵回头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眼前,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第79章

    京城状元楼内,恩梵带着温和亲近的笑,彷佛压根没发觉对方那纠结惶恐的神情一般,还是举杯笑着道:“那本王便祝大人官运亨通了!”

    对面坐着的,是三日前才刚进京述职的鄞州同知李君壬,鄞州知府年纪已长,这一次已然定了告老归乡,顶头上司腾出了地方,年纪不小的李大人此刻进京,除了述职之外,自然也是想走走门路,往上挪上一挪的。

    几十年前李君壬皇榜高中,先被点了庶吉士,授了翰林院侍读,只可惜他寒流出身,毫无门路,却是在翰林院这清贵的冷衙门里一待便是近十年功夫,毫无寸进。李君壬那时正是少年意气之时,哪里受得了这般碌碌度日?当时朝中荣康二王显赫至极,他又并非是一个死板教条之人,当下便在文会之上有意迎合,想近了法子才好不容易的巴上了恩梵的先父康王。

    当时的李君壬对康王府恭恭敬敬,处处以康王门徒自居,到了极处,简直只差吮痈舐痔,借着康王府的势上下钻营,倒也成功去鄞州升作了五品的地方同知。可是贤康二王刚刚败落,他便即便翻脸不认人,龟缩与鄞州,将自个与康王撇的干干净净。

    可多亏了当时贤康二王的门下死党甚多,只京城之内便在菜市口里斩下了几百颗人头,没人顾得上他这个远在鄞州的小人物,一来二去,便也当真叫他逃了出去,再加上这么多年过去,只要他自个不提,还当真没人知道这其中的渊源。

    也正是因此,李君壬这次虽备了重礼,各路疏通,却是独独没想过把门路走到安顺王府的头上,事实上,他是心中有鬼,恨不得离的安顺王府越远越好才对。

    可是恩梵如何能由得这些人这般轻易的便与他安顺王府撇的这般干净?

    虽然自从太子被幽禁东宫之后,承元帝的态度也日益微妙,近些日子,在京中不乏许多趋炎附势之徒对她卖好效忠,但像这等墙头草,如今能第一个攀附上来,等她势败之时,便也能第一个弃她而去,说不得临去前还要再在她头上踩上几脚。

    这等人,恩梵自然不敢相信重用,甚至反而还要诸多推辞,拒而不受,免得非但起不上什么作用,还白白的落上一个临朝结党,意图不轨的声名。

    这般一来,若想在手上攒下有些可靠能用的官员附庸,去翻旧账,找当初贤王与康王门下的漏网之鱼便是个实在不错的法子,虽说其中的世家重臣都早已牵连获罪,但树大根深,破船也总有三斤钉,再加上如今十几年过去,总有些有本事的,能避开当初的牵连,保下官职,甚至还往上爬了几步的。

    如眼前这李君壬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此次一旦事成,正四品的鄞州知府,在京城或许不显,但一旦出去到了鄞州当地,说是一地的土皇帝也不差了。恩梵手中又有于先生早年留下的,这李君壬送给康王的礼单书信,其中奴颜屈膝,阿谀奉承的一字一句皆是明摆着的罪证,有这些东西,不论要人要物,或是恩梵有些在鄞州当地干些什么,这李君壬便是一笔不小的助力,且只要恩梵与安顺王府一日不倒,便不必担心李君壬胆敢生出什么异心。

    而如李君壬差不多情形的官员,恩梵这一个月来,已挑着官位在五品以上的,陆陆续续的见了二十多个,而实际的数量,还要比这高出许多,只不过相较之下,其余都是些官职不高的 ,李君壬便只是最后一个,剩下的便只请于先生与怀瑾几个出面就已足够。

    虽然李君壬已是知天命的岁数,若是成婚早些,做恩梵爷爷的年纪都已最够,但明白了眼下的情形之后,倒也瞬间便收起了一开始的畏惧不愿,等到该说的话都已说完,恩梵也放下手中酒杯之后,更是立即识趣起身,恭恭敬敬的告辞,面朝恩梵倒退几步,直到门口时方才转身出门,处处都已如忠心耿耿的下属对待上峰一般。

    恩梵也并未起身相送,一来是身份尊卑之分,二来,也是不愿出去遇到认识她的人,再传出去什么流言猜测。

    好在状元楼本也就是恩梵自家的产业,李君壬退出去后,便自有小二麻利的进来收拾了席面,上了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恩梵拿起浅浅啜了几口,刚等了半刻钟,屏风外便也传来了小胖子的声音:“你来倒早!”

    这一日小胖子本就约好了与恩梵在这见面,恩梵是算好了时辰,提前过来见了李君壬,也算得上是拿小胖子来遮掩几分。

    状元楼的席面在京城都算是有名的,如小胖子这等在口腹之欲上最讲究不过的人,对此处的餐点菜式自是比恩梵知道的清楚了许多,入座之后便口下不停的与小二哥点了菜名,这才有空转身看向恩梵,很是灵敏的发觉了一些不对:“你刚喝酒了?”

    结交了这么久,恩梵自是知道小胖子的鼻子口舌极其敏锐的,闻言便也没反驳:“方才见了个人,略用了几杯。”

    “你如今倒当真的忙的很!”小胖子悻悻的哼了一声:“可用膳了?若是吃不下,你还是尽早回府,省得一会儿我一个吃的也无趣。”

    这事说起来,也的确是自己做得不太地道,恩梵的面上便带了几分歉意:“都与你约好了,哪里会提前用膳,这一回我请,全当赔罪可好?”

    小胖子到底不是个小气的,闻言只不客气的又加了一道佛跳墙,叫了两壶梨花酿,便算是放过这事。

    只不过恩梵最终却也没能与小胖子好好聚上这一回,五道菜才刚刚上了一盘清蒸鲈鱼,外头便又急匆匆的跑进来一个安顺王府的小厮,只说宫中来人,要召安郡王入宫去,请王爷赶紧的回去。

    皇帝宣召,这是谁也不敢耽搁的事,只是恩梵倒也不算十分在意,自从赵修文与陆氏的事情败露,她从大乘寺里归来之后,非但按着皇叔的意思重新出现在了朝堂,之后也常常能得圣上或是皇后娘娘的召见,算的上经常出入宫廷的熟人,这也正是恩梵心惊,开始迫不及待的拉拢大小官员,想要给自己多添些底气的缘故。

    毕竟,若是承元帝哪一日当真金口玉言,对她开了口,朝中上下,落在她的目光与关注便会立即多出不知多少,便更是要处处小心。

    恩梵的准备着实是没错,这一日甚至来的比她预料的还要更早一些。

    自从立春之后,天气便已经一日日的暖和起来,可养元殿里,承元帝却斜斜的靠在暖阁的长榻上,身上正晒着外头琉璃窗外照进来的日光,膝上还盖着一条软和的玄色长毛毯,就连身上的衣裳也还是加棉的长袄袍,除了殿里未燃地龙,瞧着倒是与隆冬里都不差什么。

    恩梵见状,便也明白了皇叔的伤寒怕是还未大好,果然,一开口后,承元帝的声音里便还带着几分沉重鼻音,偶尔还伴着几声轻咳。

    恩梵上月里回京,距离承元帝刚得伤寒时,也已经过去了十几日功夫,可许是他年纪大了,这身上的病症却是断断续续,一直也未曾大好。

    恩梵低着头,恭恭敬敬的问了几句,又说了些请圣上千万保重龙体之类的套话,接着承元帝不开口,也不叫她退休,恩梵便只老老实实的立在榻上。

    等了约莫有半刻钟的功夫,沉思了许久的承元帝方才慢慢抬了头,目光在恩梵面上扫了一圈,无意一般的开口问道:“朕记得你生辰是在冬日里,过年又长一岁,倒也不小了。”

    其实恩梵的生辰是腊月十九,都已近立春,此刻闻言倒也没反驳,只小心的应了一句:“是,虚岁已然十八。”

    承元帝闻言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盅,声音还如刚才的闲聊一般轻描淡写,可说出的话语,却是叫恩梵浑身上下的猛然一僵——

    “做朕的儿子,你可愿意?”

    第80章

    “做朕的儿子,你可愿意?”

    承元帝这话问的随意,可一言出口之后,便只如一道惊雷,不止榻下的恩梵,便连一旁的魏总管浑身都是猛的一颤,几乎是用尽了几十年总管内监的自制,方才忍住了抬头去看承元帝的冲动,只是嘴角抽动着,尽力不动声色的看向了立在暖炕下的恩梵。

    因为事出突然,恩梵的指尖都已几乎按进了皮肉里,也正是这自手心里传来的痛意叫她略微清醒了几分。

    低着头略微沉静了几息功夫,确保了自个脸上除了震惊没有不该有的神色,恩梵方才慢慢抬头,似乎是不敢置信的直直承元帝一眼,接着又猛的低头,声音中满是惊慌无措:“皇叔厚爱,只,臣,臣……”

    结巴了这么几下后,恩梵方才重新找回了自个的思绪一般,屈膝跪了下来,接着沉声道:“臣,不敢。”

    承元帝的声音丁点波澜也无,只叫人分不出喜怒:“有何不敢?”

    恩梵没有回话,只手心却是有意无意的抚上了自个的胸口——正是在大乘寺外遇刺,最近才刚刚结了疤的箭伤。

    还没有成了皇子,便已是这般九死一生了,若是当真成了皇子,谁知道还会再遇上什么?她下一次,谁还知道会不会这般好运气呢?

    恩梵都不必开口,只这么一个动作,便已说明的清清楚楚,不敢过继,是担心在旁人毒手下,便连性命都难保。

    承元帝静静的看着她,恩梵也浑身紧绷,顶着头顶上貌若实质一般的目光静静跪着,半晌,还是承元帝的身体撑不住,猛地又泛起了一阵咳。

    不论是为了什么,感觉到头顶的目光移开,地上的恩梵都是不自觉的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也发觉自个手心里都浸出一层冷汗,

    不论是因为什么,皇叔的视线能从她身上移开多少是叫恩梵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的。这倒与承元帝本身的能力没有多大干系,这如山岳一般的压迫力,来源于皇叔的身份,来源于帝王的权威,只要他身为帝王,只一句话、一点心意就能决定你的前途生死,哪怕就是一个诸事不懂的小孩子,旁人对上也要打心眼里小心几分。

    一旁的魏安赶忙躬身上前,亲自捧了口盂服侍过,又吩咐了外头的宫女化一碗止咳平气的秋梨膏,直忙活了一盏茶的功夫,承元帝的咳嗽才终于停了下来。

    若是寻常时候,恩梵这会儿就该上前关心几句的,只是刚刚的惊雷的余威未消,恩梵便没敢多事,只继续在旁恭敬立着。

    而承元帝的咳嗽平息之后,便似乎也没了与她详谈的心思,当下只是斜斜的靠了金缎大条枕头,带了几分烦躁一般摆了摆手:“旁的你不必管,朕只问你,你愿不愿?”

    “皇叔隆恩,臣受宠若惊!”

    听出了皇叔话里的不耐烦,恩梵这次没敢再矫情推辞,只结结实实的一个头磕了下去,谢恩之后又抿着唇,似乎是在强自镇定一般,面带坚决的又开口说道:“若是侄儿有幸得为皇嗣,只愿日后膝下有子后,择一忠厚平实的继回安顺王府,为母妃尽孝,还请圣上恩准!”

    比起赵修文来,她生父早亡的身世是有绝对优势的,叶修文被过继后,若还敢在皇叔面前怀念叶家,惦记着给叶家传嗣,只能是找死。

    但她却又不同,先康王早已薨逝,又只留她一子,在帝王开口要过继的关头,还说出这样的话来,只会显得她天性纯孝,不忘本。

    即便是九五之尊,也决计不会想要一个见利忘义,不顾生养之恩的继子,恩梵并不担心自己这要求会惹承元帝不高兴。

    果然,承元帝听了这话后,只顿了一瞬,便立即开口应了下来,之后也并没再和恩梵说更多,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在这个关头,恩梵没有再去皇后娘娘的坤和宫说话,退出之后,便面色平静的径直又回了王府。

    等到进了王府内院,合上了房门,对着怀瑾,恩梵才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几乎是瘫软一般的靠在了炕头上。

    “王妃呢?”恩梵声音干涩。

    怀瑾见着便连忙端过了茶壶:“王妃去太妃娘娘处请安了。”

    “去,请母妃过来。”没有对怀瑾解释太多,恩梵先一连灌下了两杯水后便先吩咐道。

    等到了顺太妃带着小腹已有明显隆起的王佳过来,恩梵的面色便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声音很是平静的与母妃王佳说出了方才承元帝的话。

    顺太妃还有些怔楞,恩梵被过继为皇子,有望帝王之位原本是好事,可是一旦被过继了,从礼法而言,恩梵便已不能算是她的儿子,即便之前早有准备,但这一日真的到来了,身为人母,却总是会忍不住有几分怅然。

    恩梵看出母妃的失落,当下连忙将自己日后还要继回一个皇子传承王府的话说了,一旁王佳也安抚道:“是,王爷心里,母妃总是与旁人不同的。”

    好在顺太妃到底不是寻常妇人,只是些许失落,立即便也调整了过来,摇摇头放过这话头关心起了最重要的事:“圣上怎的忽的有了这意思?福王才刚刚伤了你,太子与陆氏那事暴露,背后也不知有没有他的手笔,有这个祸害在,这个时候你成了二皇子……”

    说实话,眼下的确不是最好的时机,但皇叔都既然已经开口了,她的身份也丁点没有挑三拣四的权力。

    出门去拉拢官员的事自然也是不能干了,将这事对几个亲近信任之后都交代好后,恩梵除了叫王佳进宫,代她见了一次皇后娘娘,便开始闭门不出,只在府里安静的等着皇叔接下来的圣旨。

    承元帝也并没有叫她等的太久,就在五日后的大朝会上,承元帝便干脆了当的当真文武百官的面下了旨,只说太子福浅,自从被立之后便一直多病,自个与皇后,膝下荒凉,有意继安郡王赵恩梵为二子,着礼部与宗人府准备仪典,告祭宗祖。

    不待满朝文武从这个消息里回过神来,承元帝便又紧跟着下了另一道旨,将开国太,祖所立的镇抚司,自此交由安郡王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