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书吧 > 其他小说 > 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 第82章【正文完】
    第82章

    过了两日,思恒将查到的结果禀了崔昂。

    之后,崔昂去见了陆琴。

    “你夫君陈文,并非赵崇礼所害。”崔昂将案卷放在她面前,“他在外行止不端,与甜水巷张屠户的内人有私,往来半年有余。熙宁十三年腊月,为张屠户撞破,陈文翻窗而逃。奔至莲花渡,失足坠湖。待捞救上来,人已没气了。”

    陆琴听完,震惊道:“不可能……他怎么会背叛我?不可能的……他说过,此生只我一人,一定是假的。”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事实便是如此。”崔昂语气平静,“赵崇礼逼迫于你,确属事实。现下,我给你两个选择。”

    陆琴像是还没从方才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问:“大人,您方才所说……当真属实?赵崇礼当真没有害我夫君?”

    崔昂道:“我何必拿这等事骗你?与他有私的不止一人,张屠户之妇,不过往来最密罢了。”

    陆琴怔怔的。

    崔昂等她缓过来,才再度开口:“现有两条路,供你选择。”

    “……什么?”

    “他昏迷前,仍记挂着你。想来,对你是有真心的。既然误会已解,你若愿意,可回他身边。往后你们的事,我不再过问。若有人疑你,在他醒来之前,我为你作保。”

    陆琴呆了一瞬,问:“崔大人,那另一个选择呢?”

    崔昂看着她,慢慢道:“还你自由身。我予你路引,你离开润州,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陆琴没有犹豫,跪下道:“我选离开。求大人成全。”说完,重重磕了个头。

    崔昂看她许久,道:“好。”

    “多谢崔大人成全。”

    崔昂离去,立在廊下,望着远方的夕阳。身后有人追了出来。

    “崔大人,我……”

    崔昂转身:“怎么,后悔了?”

    陆琴摇了摇头:“我是想问,他……现下如何了?”

    崔昂:“昨夜已熬过来了,人也清醒了。只是伤口深,至少得养上半年。”

    陆琴沉默。

    崔昂:“你可还恨他?”

    陆琴摇头:“如今能离开这儿,对他也没什么恨了。日后,各走各的路吧。”

    赵崇礼下了地,忍着痛,在门口唤人。

    亲随小跑进来:“大人。”

    “有消息了么?”

    亲随摇摇头。

    赵崇礼咬着牙:“派人去城南码头、城北渡口,还有东门外官道上那几家客栈,挨家挨户搜!一处都不能漏!她一个弱女子,身上没几个钱,跑不远。尤其码头,每条船都给我查!还有,她从前常去的铺子、庙里,都去问一遍。但凡见过她的,都给我带回来问话。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回来!”

    “是!”亲随忙跑出去了。

    赵崇礼望着门外,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恨恨咬牙,好啊陆琴,你敢跑?扎了我这么一刀就这么跑了,看我把你抓回来,怎么收拾你!

    陆琴,我待你这么好,你没有心。你是不是真想我死?我偏不让你如愿。这辈子,你跑不掉的-

    千漉去书房找书,挑了几本,转身要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右侧,是平时崔昂小憩的房间,门虚掩着,顺着门缝往里瞧,墙壁上挂了很多画,那画上的场景,有些眼熟。

    她不由走了过去。

    轻轻一推,映入眼帘的,是正中央一轴从墙顶直垂至地的巨幅画卷。画中的女子一手握着扫帚,另一只手捧着一个纸包,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嚼着什么。女子仰着头,迎着夕阳的方向,整个身子沐浴在金光里,竟有几分神女之姿。

    四周桃花灼灼,池塘波光潋滟,云霞烂漫。

    光影、线条、调色,无一不精。

    这技法,简直是顶级。

    仿佛画出了一个美好虚幻的世外之境。

    但千漉知道这个画面不是虚幻的。

    画里的人,是她。

    视线定了许久,才挪开,环顾四周。

    四壁挂满了画,皆是长卷巨幅,铺满了四面墙。

    她一幅幅看过去——

    这幅,是她外出时,在酒楼与崔昂一行人撞上,她躲在屏风后面,只探出半个头来。

    这幅,是她与饮渌打架的画面。

    栖云院的画不多,其余的,大多是她在盈水间的日常:茶房里做点心、泡茶,等待时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午后躺在廊下乘荫小憩。还有,那日崔昂兴致来潮煮雪烹茶,她踮着脚去收梅枝上的雪……

    还有这幅,是晚上,她在崔昂的书房里,他叫她去开窗,风应该是很大,头发都被吹起来了。

    千漉看着这幅画,竟觉得画中的背影有些陌生,画里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东西,透着一股寂寥。这是哪一天的事?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呢,千漉想不起来。看窗外的景,像是冬天。

    她一一看过去,最后停在唯一一幅主角模糊的画前。

    画中是辽阔无际的蓬勃草浪,层层叠叠,翻涌如海,正中央卧着一个身影,看身形,像是男子。

    小说里说崔昂画技出神入化,果然不假。

    除了满墙的画,房间里只有一张靠窗的小榻,两侧书架对峙而立。

    而书架上的东西也很眼熟,千漉走近,随手拿起一册。

    书架上,没有一本书,每一层放的都是千漉的画册,自下而上密密堆叠,满满当当几乎铺满了两个书架。

    隐约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千漉放下画册,快步退了出去。

    开门时,正撞见崔昂。

    她扬了扬手中的书:“方才你不在,我进来取几本书。”

    崔昂嗯了一声:“你想来,随时进来便是。”

    两人面对面站着,过了一会,千漉开口:“你忙完了吗,上次不是说一起去藕花洲?”

    崔昂:“再过几天。”

    千漉看着,觉得他有些反常。

    “你还好吗?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我没事。”崔昂抿出一个极淡的笑,“我还要忙一会,约莫亥初,我来找你?”

    千漉看着他明显疲惫的神色,眼下淡淡的青痕,点了点头。

    屋里虽搁了冰盆,仍闷得慌。

    千漉推开窗,微弱的风拂到脸上,也是热的。蝉鸣蛙叫此起彼伏,喧闹不休。夏夜蚊虫多,她在门窗边挂了艾草和菖蒲束,清苦的草木香被风吹进来,稍稍添了几分凉意。

    千漉将头发都盘了起来,只穿一件抹胸,外罩素纱罗裙,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吃着冰镇绿豆汤,暑气便消了大半。

    听见打更声,二更了,崔昂说的大约便是这个时候来。

    等了许久,人还没来。

    千漉困得直打哈欠,刚躺上床,便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披衣下床,还没来得及点灯,门已被推开,有人快步朝她走来。

    屋里昏沉沉的,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些许月光。

    千漉还没转身,身后便有人靠近。她闻到崔昂的气息,还有淡淡的酒味。

    他离得很近,身体却并未触到她。

    他似乎微微弯下腰,呼吸轻轻落在她的颈窝。

    “小满……”

    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唤她,“离离……”

    他深深呼吸着,气流一道一道打在她的肩颈,带着微微的热。

    “我心悦你……我想娶你,你愿不愿意。”

    窗外的蝉鸣蛙叫依旧喧闹,不知疲倦。

    崔昂的呼吸声轻了、慢了,直到他听见一声——

    “我不愿意。”

    他的呼吸蓦然止住。

    僵了许久,身后的人慢慢退开,远离了她。

    她又道:“我说我不愿意,有用吗?”

    他忽地逼近,从背后将她抱住。

    怀中的人没有抗拒,崔昂收紧手臂,缓缓地将脸埋进她的发间。

    他与她,或许早该断在七年前的那个雪天。

    他与她的重逢,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惜他到现在才认清。

    不知怎的,崔昂忽然想到赵崇礼。

    如果此刻她拿刀刺过来,他大约是……不会躲开的吧。

    “后日我休务。”他声音低低的,“你与我一同去藕花洲吧。”

    说完这话,崔昂便离开了-

    已是六月下旬,天热得人发昏。两人到了藕花洲,这回没坐船,去了临水的一座茶楼。雅间里搁着冰盆,一丝一丝的凉意贴着皮肤滑过去,薄薄的,像刀片。窗外是一大片荷花荡,碧沉沉的叶子铺到天边,从二楼窗口望出去,豁然开朗,心旷神怡。

    正是上回崔昂撑船没有到达的那片水域。两人落水之处,再往前去一点,就是这里了。

    千漉倚窗赏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对面。

    崔昂正提着酒壶为她斟酒。

    荷花酿只带了一缕淡淡的花香,并不醉人。

    酒是冰镇过的,入口清爽。

    崔昂见她一口饮尽,又续上一杯,道:“这酒后劲虽不大,也不可贪杯。少喝些。”

    千漉嗯了一声,看崔昂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

    崔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望着窗外的荷花荡,缓缓开口:“许茂财欲害你家,我早已得知。我未阻拦,反倒替他遮掩行踪,为的,就是引你来求我。”

    千漉没料到他会说这个,默了片刻,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崔昂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她。

    千漉:“是秧秧告诉我的。”

    崔昂垂下眼。

    原来,他的卑劣早就被她知晓了。

    重逢后,他变得不像自己,做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若那时便了断,或许他在她心里仍是好的,仍是那个她口中“秉性高洁、正直磊落”的人。

    可如今,他已担不起了。

    他也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样让彼此都痛苦的关系,是应当斩断了。

    崔昂又倒了一杯酒,饮尽:“既然你已知晓,不必再等五年了。从今日起,你我之约便到此为止。你与我,各自归位。往后,我不会再来扰你。”

    千漉注视着崔昂,许久,说了个“好”字。

    崔昂幻想过,也许呢,也许她会说一句“我不走”。

    可是她应得那样快,那样干脆,仿佛早就盼着这一天。

    他垂下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上,薄薄的一层。静了好一会儿,仿佛要把什么按下去。

    崔昂从边上拿出一只匣子,推过去。

    千漉:“这是……”

    崔昂:“收下吧,原就是你的东西。”

    听到他这话,千漉打开了长匣,里面躺着的是那支丢失的宝石金簪。

    千漉发怔时,崔昂又道:“你想要如何处置,都随你。”

    千漉合上匣盖,问:“你是如何知晓许茂财要害我家的?”

    崔昂抬眼又看向她,道:“见到你之后,便让人查过你。知晓了你家与许茂财的恩怨。我瞧那人性情狭隘,睚眦必报,虽离开了润州,却未必肯善罢甘休,恐他伺机报复,便叫人盯着他,后来……”

    千漉:“原来如此。”

    她拿起酒壶,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举杯向崔昂一敬:“此一别,大约再无相见之日了。往后,便祝少爷前程坦荡,万事顺遂。”

    说完,碰了碰崔昂面前那杯,千漉饮下酒,冲他一笑。

    原来,她从不曾将他放在心上。竟能如此洒脱、毫不留恋。

    他望着她的笑,怔怔的,也端起那杯酒,饮下的,只有苦涩。

    “再陪我下去走走吧。”

    “好。”

    两人并肩行在水边。风过处,荷叶翻卷,荷花摇曳,连成一片碧浪花海。

    水边还算清凉,走了一会儿,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

    “我予你那枚玉令牌,你留着。往后若有难处,仍可凭此寻我。你我之间,虽做不成……到底还有相伴一场的情分。”

    “好。”

    走到荷花荡尽头,崔昂停下脚步:“便到这里吧。”

    这次,便让她看自己的背影吧。

    崔昂抬步离去,一步一步。

    他见过她两次落泪,一是为那对鹤之死,一是为她母亲。

    他曾想,若她也能为自己落一次泪,便好了。

    但是没有,他垂下眼睛,只能看见自己的。

    千漉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

    忽然,那背影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几步便到了面前。

    崔昂拥住了她。

    然后,微微弯身,轻轻握住她的肩,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像蝶翼拂过,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崔昂最后看了看她,便转身大步离去。

    直至消失不见-

    七月上旬,千漉交完稿,收拾行囊,准备去一趟京城。

    屋里,林素看着她忙活,欲言又止,偷偷打量着女儿的神色,又不大敢问,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一会儿擦擦桌,一会儿理理柜,到底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你与崔大人那事……”

    “结束了。往后不会再见,你也可以安心了,省得总念叨。”

    “什么叫我安心!”林素道,“夫人不是说了,都安排妥当了?怎么好端端的,就断了……”

    林素上回听了郑月华的话,回家一宿没合眼,自家这丫头还真攀上崔家了?往后她们家岂不是要彻底翻身,过上穿绸着锦的日子,再不用看人脸色了?谁知还没高兴几天,就没下文了。后来听说郑夫人也离开润州了,林素心里就凉了半截,觉着这事儿怕是要黄。如今女儿回了家,再也不提去州衙的事,林素心头激动的小火苗彻底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小满,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不乐意,没答应人家?”

    林素心里琢磨着,那等人家哪会拿这种事寻开心?说定了又反悔的?她瞧着郑夫人和崔大人都不是那种出尔反尔的人。想来想去,唯一的变故,就是自家这个犟丫头。说实话,林素到现在也搞不懂这丫头成天在想什么。

    ……准是小满脑子抽风,把好事给拒了!

    “没那回事,是人家瞧不上——”

    “你少糊弄我!你就说,是不是你给推了?”

    “就算是我,又能怎样?总之现在彻底没戏了。娘,咱们还是认认清自己的身份,别老想着攀高枝,有点自知之明成不成?”

    林素嘟囔着。你说她这闺女,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别人家削尖了脑袋、使尽手段都攀不上的亲事,她倒好,跟完全瞧不上似的。真是……

    “对了,我这次去京城,要见的人,你也认识。”

    “谁啊?”

    “秧秧。”

    “哦,秧秧那丫头啊。她怎样了?成家了没有?”

    “她现在是裕王妃了。”

    “什么?秧秧那丫头,都成王妃了?”林素先是惊得合不拢嘴,随即又瞅了瞅千漉,叹了口气,“也怪娘,没把你生得好看些,不然……”

    千漉无语:“好了好了,我对这张脸很满意,你别老自个儿在那儿说这些没用的了。”

    千漉将《捡回来的夫君》结局篇交给文粹堂老板,便动身出发。一路上马车缓缓,她边赏风景边行,直到月底才到京城。见了秧秧,将自己做的几样点心送她。两人在京城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千漉住了三个来月。

    临行前,秧秧送了她许多吃食,蜜饯果脯、糕饼茶点……满满当当装了一车。秧秧拉着她的手道:“明年我去润州看你……对了,还有这个。”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上头绣着五颜六色的野花。

    “怎么样,我绣工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很好看。”千漉抚着帕子上精致的绣花,“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哎呀……我小时候绣得那个,都不好看,那么久了你还在用,我当然要绣条更好的给你呀!就当补你今年的生辰礼吧!”

    回到润州,一切都没什么改变。

    这日,千漉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门被拍得砰砰响。她过去一瞧,是苏文焕。

    苏文焕一见她就嚷嚷:“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千漉一脸疑惑。

    苏文焕:“你怎么能把萧岂写死呢!你是不知道,买了最后一册的人都吵着要退钱呢,闹得可凶了。你走这几个月,天天有人上文粹堂去找赵老板理论,搞得他生意都没法做,关门歇了半个多月了!”

    原来是为这事。

    千漉:“萧岂死,完全合情合理,故事就该这么走。”

    苏文焕:“我不管,要不你换个结局吧,重画一册?这结局我也受不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怎么能把主角写死呢?”

    千漉:“我想不出别的。就这样吧,日子长了,大家也就忘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文焕还不依不饶的,千漉就道:“你不是一直在学吗?要不你自己画个新的,怎么样?”

    苏文焕一愣,像是被这话点醒了,若有所思地顿了顿,可还是不死心,又问:“你真不肯重画?”

    千漉点头。

    苏文焕无奈叹气:“赵老板让我跟你说,你回来了,去他那儿坐坐。”

    千漉去了文粹堂。果然如苏文焕所说,这次的结局惹得读者很是不满,天天有人上门,堵在店门口要说法,赵老板寻不着她,独自扛了几个月,现在满脸愁容,看上去被折腾得够呛。再三问她当真不能改一版么?

    千漉这次来,却是要说另一件事。

    “我可能要歇一阵子。”

    “歇多久?”

    “少说也得一年吧。”

    这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千漉的画册是文粹堂最大的进项,若断了,得少赚多少银子?赵老板一副天塌了的模样,也顾不上改结局的事了:“千姑娘!你要是不想改,我都依你。可咱们店要是没了你,可就活不下去了呀!千万不能歇这么久!”

    千漉道:“我收了个徒弟,过阵子他拿作品来给你瞧瞧。”

    “谁啊?”

    “就是苏家那位公子,你认识的。”

    赵老板一脸怀疑——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他能行么?

    一个月后,苏文焕拿了一小册子来给千漉看。他让男主重生了,还给配了个圆满的结局。他兴奋地问:“怎么样?有你的几分像吧?”

    千漉点点头,拍拍他肩:“你出师了。”

    苏文焕画的那册同人印出来,卖得还不错,多少也安抚了些读者的怨气。赵老板也满意了,开始天天催着苏文焕画稿。

    苏文焕有了正经事做,不再整日四处闲逛,天天窝在家里埋头画画。苏翎看在眼里,甚是欣慰——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原本只盼着不败家就好,如今竟能自个儿挣钱了,自然没什么可说的。苏翎还认了千漉做干女儿,两家便时常走动起来。

    熙宁二十八年五月中,朝廷的省札下来了。等新任知州到任、交割完毕,崔昂便要离开润州了。

    崔昂立在院子里,望向那间空下来的屋子。自她走后,他便再没开过那扇门,也没让人进去打扫过。

    崔昂走过去,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灰尘,呛得他咳了两声。他进去,到桌前,伸手抚了抚桌面,指上落了一层灰。

    他推开窗,立了片刻,打开妆台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剩下。

    崔昂有些发怔。

    他送给她的首饰,都不见了。

    他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也是空的。那些衣裳,也不见了。

    崔昂唤念秋进来。

    “这里的东西呢?”

    念秋看了一眼空空的柜子,见崔昂神色,忙紧张地解释道:“是姑娘带走的。那日,我跟姑娘一起收拾的,姑娘把里头的东西都带走了。”

    崔昂嗯了一声,让她退下。

    他回到桌前坐下。桌角放着一本书,是《润州名画录》,她从书房拿的。崔昂拂去封面上的灰,翻了几页,书页间忽然掉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打开,是一幅画。

    是那日瞧见的画。

    画中人……是他么?

    崔昂看了许久,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离开那日,马车行到柳巷,慢了下来。思恒在外头道:“大人,到了。”

    崔昂撩开车帘,朝那条巷子望去。目光定在那里,停了许久,才道:“走吧。”

    三年州任已满,印信交割清楚,案牍一空,一身轻快。

    朝廷只定了到京的期限,不限行旅日程,崔昂只需在七月中旬抵达京城便可,中间这两个月尽可自己安排。正值仲夏,白昼漫长,夜里才凉快,走水路坐船回京最是舒坦。崔昂便顺着运河一路缓行,览山色,访古寺名园,一路游玩回去。

    洛阳在进京的必经路上。时间充裕,崔昂转道去看望傅峙。

    傅峙的居所在嵩山书院旁的一个小院子里。

    师徒俩叙了一会儿,傅峙的视线从崔昂腰间扫过,忽然道:“临渊,你还留着这个呢……”说着,感慨地望向窗外,捋了捋胡须,“都有二十年了吧,还记得,你来我这儿的时候,那么小小一个娃儿……”

    崔昂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莫名:“先生,您说的是?”

    傅峙:“嗯?怎么,是我眼花了不成?你腰间那玉佩,不是我赠你的那枚?”

    崔昂怔住。他解下那枚玉佩,托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看。

    ……

    回程的马车上,崔昂捏着那枚玉佩,细细回想。

    洛阳曾风靡过一阵这个样式的玉佩,傅峙也赶了个时兴,买了一大堆,分赠给学生们。崔昂自然也得了一枚。

    崔昂脑中轰然一声炸响。心跳得越来越快,手指也越攥越紧。

    岁末,润州下了一场大雪。

    千漉睡得浅,清晨被雪落的簌簌声弄醒了,推开窗,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树梢、屋顶、山尖,尽被厚厚的雪覆盖了,天地间干净得像一张新纸。

    她出去拿了点吃的,填了肚子,又钻回被窝睡回笼觉。

    梦里浮出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隐约听见敲门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鸟雀在啄门板。

    千漉迷迷糊糊地想,方才出去时分明告诉过林素和林嫣如,自己要睡一会儿,便没去理会。

    可那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千漉昏昏沉沉地起身,抓了件披风裹紧,小跑着去开门。

    风卷着雪扑过来,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仿佛是从梦里走出来的-

    那时千漉刚穿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见旁边的假山楼阁,还以为是哪个旅游景点,懵懵地四处乱走。

    拐角处撞上一个人,将那人手里的东西碰落在地。她捡起来,道了声歉。不料那人竟叫她跪下认错。她觉得莫名其妙,问为什么要跪,多少钱赔给你就是了。话没说完,便被人按住了,厚重的板子一下一下落在背上,剧烈的痛意漫上来。她看着周遭的环境、那些人的嘴脸,听着那些话,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穿越了。

    打板子的人还在骂:“知错了没?你这作死的丫头,冲撞了我们姨娘,还敢犟嘴!今儿不好好教训你,你怕是要上天了!”

    千漉没有求饶,闭着眼睛,心想,穿到封建时代,还不如打死我算了,直接投胎吧。

    正这么想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有人喝止了。

    背上的剧痛停了,耳边嗡嗡的,有人在说话,她听不真切,浑浑噩噩地爬起来,坐在地上,盯着微微反光的青砖地。

    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脚,白色的衣袍摆动着,在她面前停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你还好吗?”

    她愣愣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小少年。他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声音清润,身上有淡淡的香味。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面前这个好看的男孩子便解下腰间的玉佩,弯下腰,将玉佩放在她身侧,然后转身走了。

    她看着那背影远去,却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被人拉起来,拖到一个房间里。一个胖胖的女人迎上来,拉着她的人说:“林妈妈,小满又到处乱跑,这回可惨了,撞上方姨娘那难缠的主儿,挨了好几板子呢!要不是赶巧碰上贵人,你这傻丫头怕是没命了。”

    当晚,她发了一夜的高烧。

    醒来后,千漉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担忧、正喂她喝粥的女人,意识到这便是这具身体的母亲。

    “老天保佑,菩萨保佑,我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厚实的身体抱住了自己,千漉感到很温暖。

    日子久了,千漉知道自己穿越到了一个架空的时代,后来被分派到三小姐的院子里干活,知晓了三小姐未婚夫的身份,才恍然,原来自己穿越到了看过的小说里。

    某一日,春三月,丫鬟们悄悄讨论。

    “……姑爷中状元了呢!今儿游街,一定很热闹,好想去看啊……”

    谈论声被夫人听见了,夫人便笑着对芸香道:“芸香你去王记买些桂花糕回来,你们几个也跟着去吧,回来了好跟小姐说说外头什么样……”

    秧秧拉着千漉的手,使劲往前挤。

    御街上人贴着人,挤得喘不过气。路中央领头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一袭状元红袍,头簪红花,面容却清冷得很。二楼的姑娘们发出阵阵惊呼,香囊、罗帕、绢花从窗口掷下,砸了那少年郎满身。他却神色不动,目光淡淡地扫过拥挤的人群。

    旁边的秧秧看呆了,对千漉道:“小满,姑爷……好像画里的仙人啊!”

    后来,她作为陪嫁跟着卢静容进了崔府。再后来,阴差阳错到了崔昂的院子里。

    在盈水间,与崔昂相处的日日夜夜,若说没有片刻动容,那一定是假的。

    与林臻成婚之后。她本想,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似乎也没什么不好。她要的生活,不就是平淡、安稳、自在,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么。

    直到那一日早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不知梦见了谁,醒来时,迷迷糊糊的,看见有人走进来,好似与梦中的画面重合了,嘴里便脱口而出,唤了什么。下一瞬,她对上林臻的目光,立刻清醒了。

    她方才说了什么?

    好像……是唤了一声,少爷。

    ……

    千漉从回忆中抽离,看着面前的男子。

    他一身白衣,外罩大氅,一张雪洗过似的脸,眼睫湿湿的,正垂头望着她。

    僵立了许久,直到被门外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千漉才回神了,退了半步,让开身子。崔昂默不作声地走了进来,立在屋子中央。

    千漉倒了一杯茶。

    从敲门到进来,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坐下,只站在千漉面前,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千漉先开口了:“你怎么……”

    “我忘不了你。”崔昂注视着她,缓缓道。

    他的声音略有些沙哑,“……我要怎么做。”

    “你告诉我。”

    千漉仰头与他对视,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是很好看的,亮晶晶的,好像会被吸进去。此刻眼睫毛和脸都湿湿的,看着竟然有点可怜。

    风大了起来,拍打着窗。

    屋内静极了。

    面对她,他总是输。

    但是没关系,他会千万遍走向她。

    再低头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得到她的心,他什么都愿意做。

    许久许久,久到崔昂以为不会听见回答了,她终于开口。

    “你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然后她捏住他的肩,倾身过去,崔昂不由自主地被按到椅子上。

    他坐着,她站着。

    她一手握着他的肩,一手扶着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一吻毕,千漉已被他抱在膝上,他的手臂紧紧环住了她,嘴唇因为刚才的摩擦,变得红红的,微微肿起了,上面还带点晶莹。

    他呼吸完全乱了,胸膛起伏,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你愿意了?”

    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嗯。”

    “真的?”

    “真的。”

    崔昂将脸埋进她颈窝,深深地呼吸。

    千漉摸了摸他的发顶,一手的湿。她拿来帕子,把他头上、身上的雪水擦干。他就那样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瞧着她。

    “我们出去走走?”她说。

    “……嗯。”

    她牵起他的手。

    “等等。”崔昂拉住她,替她系好披风,又理了理领口,端详了一下,“好了。”

    两人牵着手出门。林素在廊下探头探脑的,见两人出来,视线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一下,明明跟千漉对上了目光,却装作没看见,一扭身溜进了堂屋。

    “姨母,是谁来了……”

    “没谁,是个敲错门的。”

    “可是,我分明听见……”

    千漉收回视线,冲崔昂一笑,“走吧。”

    他也笑:“嗯。”

    两人牵着手,慢慢地走进雪地里。

    身后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巷口,延伸到那片不知尽头在何处的远方-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几篇番外,随榜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