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离婚:16:老婆来救我啦。
北郊猎场的秋日,天高云阔。
按照沈家延续了三代人的传统,每逢中秋,散布在全国乃至海外的嫡系成员都要归来,参与这场为期三天的围猎。
这不仅是家族聚会,更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权力展示与关系梳理。
沈郗驾驶着越野车驶入猎场时,作为临时休息点的草坪已是一片喧腾。
数十顶深绿色帆布营帐如蘑菇般散落在金色草甸上,中央最大的那顶帐前升着沈氏族徽的旗帜。
一只振翅的玄鸟,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穿着猎装的Alpha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笑,她们的Omega伴侣则在一旁的茶席间轻声细语。
孩子们早就在草地上疯跑起来,笑声像撒了一地的银铃。
沈郗推开车门下车,转身去接车里的孟夕瑶。
Omega今天穿了身驼色猎装,长发利落地编成发辫垂在肩侧,脚上是及膝的皮质马靴。
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干净流畅的线条。
“紧张吗?”沈郗伸手扶她下车,低声问。
孟夕瑶摇摇头,目光扫过草坪上的人群,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每年都来,习惯了。”
倒是小梧桐兴奋得不行。
孩子穿了身缩小版的墨绿色猎装,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下车就踮着脚东张西望。
“妈咪,hope,看那边有好多马。”
“慢点跑。”孟夕瑶伸手想牵她,孩子却像只撒欢的小鹿,噔噔噔朝草坪中央的孩子们跑去。
“梧桐。”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率先看到她,挥舞着手臂,“你好久没来幼儿园啦。”
“我请假了。”小梧桐跑到她们中间,小脸因为奔跑而红扑扑的。
“为什么请假呀?是不是生病了?”
“不是。”孩子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家和hope玩。”
“hope?”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小梧桐转过身,伸出小手指向正朝这边走来的沈郗和孟夕瑶:“诺,那就是hope。”
孩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高挑的Alpha穿着深灰色猎装,正低头和身边的Omega说着什么,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英气。
她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朝孩子们笑了笑。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沈郗走到近前,蹲下身与小梧桐平视:“要和朋友们玩吗?”
小梧桐扭头看孟夕瑶,见妈咪点头,才脆生生应道:“要。”
“拿去吧。”沈郗揉揉她的发顶,“注意安全,别跑太远。”
孩子“嗯”了一声,转身就和朋友们手拉手跑开了。
孟夕瑶望着女儿欢快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郗站起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夕瑶,小郗。”
中气十足的喊声从主帐方向传来。
两人抬头,看见四姑姑沈韶云正朝她们挥手。
她身边还站着几位长辈,大姑姑沈韶音,二姑姑沈韶兰,三姑姑沈韶月,五姑姑沈韶君。
沈家的上一代,除去沈郗早逝的妈妈,以及六姑沈韶华,几乎都到齐了。
沈郗握紧孟夕瑶的手,低声说:“走吧,姐姐。”
两人穿过草坪,一路上接收到无数道目光。
探究的、好奇的、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友善的。
沈郗一概不理,只挺直脊背,将孟夕瑶护在身侧。
走到长辈们面前,沈郗松开手,规规矩矩地欠身:“大姑姑、二姑姑,三姑姑、四姑姑、五姑姑。”
孟夕瑶也跟着微微颔首,声音清悦:“各位姑姑好。”
“好好好。”大姑姑沈韶英最先开口。
她是长女,今年已近八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人的目光慈祥中带着审视,“小郗长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你出国前。”
“是,十二年了。”沈郗恭谨应答。
三姑姑沈韶兰是学者气质,戴着金丝眼镜,只温和地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五姑姑沈韶君,这位常年驻守西北的女将军,第一个朝沈郗肩膀上捶了一拳,力道大得让沈郗晃了晃。
“结实了。”五姑姑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在德尔塔那几年没白呆。枪法练得怎么样?今晚有没有鹿血喝,可全看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沈郗被捶得龇牙,还得赔笑:“五姑姑说笑了,要说枪法,还得是您当年在边境线上……”
“少拍马屁。”五姑姑哈哈大笑,转头看向沈韶云,“四姐,咱这侄女,几年不见,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
沈韶云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孟夕瑶身上。
五姑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这就是夕瑶?常听老四提起。”
孟夕瑶微微欠身:“五姑姑。”
“嗯。”五姑姑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却不含恶意,“模样气度都是一等一的,难怪……”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沈郗一眼,“能把咱们家这头小倔驴拴住。”
沈郗的脸“腾”地红了:“五姑姑!”
孟夕瑶却轻轻笑了笑,声音平静:“五姑姑误会了。不是我拴住她,是我愿意被她拴着。”
这话说得坦然又直接,几位长辈都愣了一下。
五姑姑最先反应过来,抚掌大笑:“好,有意思。老六那边天天念叨什么‘体面’、‘规矩’,我看啊,还不如你们年轻人坦荡。”
笑声未落,草坪另一侧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些。
沈郗若有所感,转头看去。
沈韶华来了。
她今天穿了身深褐色猎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她左手边跟着沈曌,而右手边是顾海。
不过一个月,顾海像是又瘦了一圈。
昂贵的定制猎装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脸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白。
她垂着眼,跟在沈韶华身后,像个没有灵魂的影子。
三人走到近前,沈曌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大姑姑、二姑姑,三姑姑、四姑姑、五姑姑。”
顾海也跟着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
大姑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三姑姑推了推眼镜,五姑姑直接抱起手臂,别开了视线。
只有沈韶云,依旧挂着那副温和从容的微笑,点了点头:“来了就好。人都齐了吧?”
“齐了。”沈韶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的目光在沈郗和孟夕瑶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随即移开:“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沈韶云应道。
沈家的围猎传统,六位长辈,各带一队。
以日落为限,猎物最多、最珍贵的一组胜。
赢家不仅能在接下来一年的家族事务中多占一分话语权,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无形的宣告。
沈韶云看向沈郗,笑道:“小玥在国外回不来,小郗,你今天就跟我一组。咱们少输点,就看你的了。”
沈郗点头:“是,四姑姑。”
马童们牵着马匹从马厩方向走来。
清一色的骏马,毛色油亮,蹄铁锃亮。
沈郗的那匹叫“魅影”,马儿看到她,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沈郗拍拍它的脖颈,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
她朝孟夕道:“姐姐,上马。”
孟夕瑶翻身上马,跟在她身后。
“抓紧缰绳了。”沈郗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号角声在此时响起,苍凉浑厚,穿透秋日的天空。
六组人马,像六支离弦的箭,朝着不同的方向,射入猎场深处苍翠的森林。
围猎,正式开始。
森林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马蹄踏过积年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隐约传来猎犬的吠叫,还有零星的枪声。
已经有人开张了。
沈郗控着缰绳,让魅影保持着平稳的小跑。
“左边。”身后的孟夕瑶忽然提高了音量。
沈郗几乎同时转头,十点钟方向的灌木丛里,一抹灰褐色一闪而过。
野兔。
她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从肩上取下猎枪,动作快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森林里回荡。
灌木丛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沈郗策马上前,弯腰从地上拎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野兔。
子弹从眼睛射入,一击毙命,皮毛完好无损。
“漂亮。”孟夕瑶在她身后轻声赞叹。
沈郗将猎物挂到马鞍旁的袋子里,重新上弹。她转过头,冲孟夕瑶眨眨眼:“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郗像是彻底释放了压抑许久的狩猎本能。
她骑着魅影在森林里穿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枪声不时响起,每一声都意味着一个猎物落入囊中。
野鸡、山鹑、甚至一只偷偷溜进猎场的狐狸。
她的枪法精准得可怕,几乎都是要害一击,最大限度保留猎物的完整。
孟夕瑶安静地骑马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举起猎枪时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命中目标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
这样的沈郗,和平时那个会撒娇、会委屈、会眼巴巴看着她的大狗狗截然不同。
却同样迷人。
“前面有动静。”孟夕瑶再次提醒。
沈郗勒住缰绳,凝神倾听。
远处传来猎犬狂躁的吠叫,还有沉重的、慌乱的奔跑声。
那不是小动物能发出的动静。
“是鹿。”沈郗判断,眼睛亮了起来,“而且不小。”
她夹紧马腹:“跟上了,姐姐。”
魅影领会了她的意图,长嘶一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溪流,溅起冰冷的水花;穿过茂密的灌木,枝叶抽打在猎装上发出噼啪声响。
森林在这一刻变成了追逐的战场。
终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头雄鹿正在仓皇奔逃。
那是一头成年的马鹿,体型健硕,鹿角如王冠般分叉,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今天的“头彩”。
沈郗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端平猎枪,在颠簸的马背上寻找射击的节奏。
近了,更近了……
雄鹿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转向,朝着河流方向狂奔。
就是现在——
“砰!”
枪声响起,却不是来自沈郗的枪口。
子弹擦着雄鹿的角尖飞过,打在远处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受惊的雄鹿发出一声嘶鸣,再次改变方向,没命地朝河边逃去。
沈郗猛地扭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顾海。
她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另一侧的林子里冲出来,手里还举着冒着青烟的猎枪。
看到沈郗,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沈郗,巧啊。”她的声音在奔跑的风中破碎,“这鹿,是我先发现的。”
沈郗咬紧牙关,没理她,催动魅影继续追赶。
两匹马并驾齐驱,在森林里疯狂追逐着前方的雄鹿。
马蹄声、喘息声、树枝刮擦声混成一片。
“顾海!”沈郗终于忍无可忍,怒吼,“见鬼的,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海冷笑,居然又举起枪,朝着天空“砰”地放了一枪。
枪声惊得雄鹿再次转向,差点撞上前方的断木。
她悠哉悠哉开口:“围猎讲的是团队协作,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我在把它往我们组的包围圈里赶,有什么问题?”
“放屁!”沈郗眼睛都红了,“这鹿是我先盯上的!”
“你先盯上就是你的?”顾海的声音陡然尖利,“那孟夕瑶还是我先娶的呢!你怎么不说她是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郗的心脏。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顾海。
Alpha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红得骇人,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
冰冷、暴戾、带着毁灭一切的怒意。
顾海被她的信息素冲得晃了晃,却笑得更癫狂:“怎么?说到痛处了?”
“沈郗,你抢走我的一切,现在连一头鹿都要跟我争?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
“我抢你?”沈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顾海,你扪心自问,夕瑶姐和你那十二年,你珍惜过吗?”
“小梧桐叫你一声母亲,你配吗?!”
“我不配?!”顾海嘶吼,信息素也开始失控,暴烈而浑浊,“那你就配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种!一个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你算什么东西!”
伴随着愤怒的话语,枪声骤然响起。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
第一声,来自沈郗的枪口。
子弹精准地命中雄鹿的前腿关节。
奔跑中的巨兽哀鸣一声,踉跄着向前扑倒,在河滩的碎石上滑出长长一道痕迹。
第二声……
来自顾海的枪口。
子弹没有射向鹿,也没有射向沈郗。
它射向了魅影。
黑色的骏马在疾驰中猛地一颤,右后腿爆开一团血花。
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地传进沈郗的耳朵。
“希律律——!”
魅影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扬起,整个身体因为剧痛和失衡而剧烈倾斜。
沈郗死死拽住缰绳,试图稳住它,但马儿已经失控了。
“魅影!稳住!稳住!”沈郗的声音变了调。
可魅影只是挣扎着,用三条腿踉跄着又往前冲了几步,然后前膝一软,轰然跪倒在河滩上。
它倒下得很有技巧。
在最后一刻调整了角度,让背上的沈郗顺着惯性滚落在松软的沙地上,而不是坚硬的碎石。
沈郗在地上滚了两圈,迅速爬起,扑向她的马。
“魅影……魅影!”
黑色的骏马侧躺在河滩上,右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沙石和河水。
它还在努力抬起头,湿润的大眼睛看着沈郗,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沈郗跪在它身边,双手颤抖着抚摸它的脖颈。
眼泪毫无预兆地冲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马儿沾血的皮毛上。
“没事的……没事的魅影……兽医马上就来……坚持住……”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手忙脚乱地想按住伤口,可血根本止不住。
十六年。
这匹马陪了她十六年。
从西班牙的牧场到中国的马厩,从训练场的枯燥重复到草原上的纵情奔驰。
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在她需要发泄的时候陪她狂奔到力竭。
它是伙伴,是家人。
而现在,它躺在这里,血流不止,因为一个疯子的恶意。
沈郗猛地抬头,看向还骑在马上的顾海。
Alpha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眼泪混着愤怒和悲痛,在脸上冲刷出狼狈的痕迹。
她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顾、海。”她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顾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愧疚,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她甚至举起空了的猎枪,对着沈郗,虚虚扣动扳机,嘴唇做出“砰”的口型。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沈郗抹了把脸,捡起掉在旁边的猎枪。
上弹、举枪、瞄准——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枣红马的前蹄。
马儿惊嘶着人立而起,顾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河滩的碎石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沈郗扔掉猎枪,大步走过去。
她一把揪住顾海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拎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顾海……”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极致,“我要你偿……”
话音未落,顾海忽然一拳砸在她脸上!
沈郗被打得偏过头,鼻血瞬间涌出。
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全都砸在她腹部和肋下。
顾海像是疯了一样,拳头密集如雨,信息素毫无节制地爆发出来,暴烈混乱,充满毁灭欲。
“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顾海嘶吼着,眼眶通红,眼泪却诡异地流着:“你抢走了我所有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现在连我母亲都要偏向你!你赢了,你赢得彻彻底底!你有什么资格哭!”
沈郗被她打得节节后退,只能用手臂护住要害。
顾海的攻击毫无章法,却因为信息素的加持和疯狂的意志,每一拳都重得吓人。
“明明我们流着一样的血!”
“一样的肮脏的血!”
“为什么所有人都偏袒你?”
“从小到大都是!母亲是!那些姑姑也是!”
“连孟夕瑶最后都选了你!凭什么?沈郗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样的血?
什么意思?
顾海在说什么疯话?
她愣神的瞬间,顾海抓住机会,一个猛扑将她撞倒在地。
碎石硌得背脊生疼,沈郗还没挣扎,顾海已经骑在她身上,双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你去死啊……沈郗……你怎么不去死……”
顾海俯视着她,眼泪混着扭曲的笑容滴在她脸上:“你死了……母亲就只剩我一个孩子了……”
“我就能得到她的认可……我就能光明正大叫她妈妈……我就能认祖归宗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她流着泪,肆意狂笑。
窒息感汹涌而来。
沈郗瞪着身上的顾海,视野开始模糊。
她能看到顾海猩红的眼睛,能看到她因为疯狂而扭曲的五官,能听到她语无伦次的嘶吼。
一样的血……
认祖归宗……
母亲……
破碎的词语在缺氧的大脑里碰撞,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恐怖的轮廓。
不。
不可能。
她挣扎起来,双腿胡乱踢蹬,双手抓住顾海的手腕想要掰开。
但顾海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掐着她脖子的手越收越紧,指甲陷进皮肉里。
“去死……去死……”
黑暗开始侵蚀视野。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股暴烈冰冷的精神力从沈郗身体深处炸开!
“滚开!”
她怒吼一声,双腿猛地向上蹬踹,正中顾海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顾海整个人踹飞出去,重重摔在三米外的河滩上。
沈郗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爬起来。
新鲜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她看着不远处同样在挣扎着爬起的顾海,第一次,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在恐惧!
因为顾海话语里藏着的东西。
“你刚才……”沈郗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说什么?什么一样的血?”
顾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咧开一个满是恶意的笑。
“呵呵……哈哈哈……”她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旷的河滩上回荡,“你不知道……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她们把你保护得真好啊……从你出生开始……就给你编造了一个天大的谎言……”
沈郗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说什么你是沈曌的妹妹……说什么你是小姨母的孩子……哈哈哈哈……”顾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骗你的!全都是骗你的!”
她猛地止住笑,死死盯住沈郗,一字一句,像毒蛇吐信:“沈郗,你是我妹妹。”
“你和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沈韶华,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河水的流淌声,远处森林里的鸟鸣,甚至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全部消失了。
沈郗站在原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瞪大到极致,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六姑姑……
是她的……母亲?
那个三十岁引诱十六岁少女致其怀孕的沈韶华……
那个她刚刚知道真相时恶心到干呕的沈韶华……
是她……生物学上的母亲?
“不可能……”沈郗喃喃,声音轻得像耳语,“你骗我……”
“我骗你?”顾海嗤笑,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你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全家人都知道你喜欢孟夕瑶,却不让你和她在一起吗?”
“而我想要和她订婚,却轻而易举吗?”
“因为她们太疼你,她们觉得孟夕瑶配不上你啊?她想给你最好的,所以我成了那个帮你回收垃圾的人啊!”
她走到沈郗面前,凑近她,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血腥味:“她愧对于你啊,我亲爱的妹妹。”
“你知道你那个Omega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是我告诉她的,我告诉她,沈韶华强/奸了我妈妈,生下了我。”
“告诉她,沈韶华要和她结婚,只是为了洗掉污点能够更好的往上爬。”
“哈哈哈哈哈哈……”顾海大笑出声,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全身都在抖动,“结果……结果你妈妈……你妈妈受不了……”
“她疯了……她疯了……你知道吗?”
顾海狂笑着,鲜血从她口鼻涌出,看起来极为瘆人:“哈哈哈哈哈哈……她想把你摔死……就在你满月那天……她抱着你站在阳台上,说‘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沈郗瞪大了眼睛,就连呼吸也停滞了。
“是沈韶华抢回了你。”顾海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但你妈妈还是死了……产后抑郁,跳楼。”
“沈家对外说是意外,可我知道……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因为她接受不了,她的Alpha,是个强/奸未成年少女的变态。”
“她也接受不了,她的女儿,是那个变态的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郗早已摇摇欲坠的世界观上。
她踉跄着后退,脚下绊到石头,差点摔倒。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顾海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强/奸犯的女儿。
恋童癖的女儿。
母亲想杀死的孩子。
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不……”她摇着头,眼泪毫无知觉地涌出来,“不是真的……你在骗我……”
“我骗你?”顾海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和悲凉,“沈郗,你看看我,看看我这个样子!”
她伸手握住了沈郗的肩头,大声吼道:“我活得像条阴沟里的老鼠!我拼命想得到她的认可,想叫她一声妈妈,可她永远只会说‘注意分寸’,‘维持体面’!”
“而你!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活得那么幸福,所有人都爱你,为了你的幸福,纵容你,溺爱你!”
“甚至容许你抢走我的一切!而你还摆出一副无辜的嘴脸!”
她的情绪再次失控,信息素狂暴地炸开。
她猛地扑向沈郗,将她再次撞倒在地。
这一次,她不再掐脖子,而是死死压住沈郗的身体,双手抓住她的右手腕,狠狠按在碎石上。
“我要不了你的命……”顾海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吓人,“那就用你这双手来赔吧。”
她抬起头,四处寻找,握住了手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没有这双手……我看你还怎么做手术……你还怎么接四姑姑的班……”
“再见,我亲爱的妹妹。”
顾海高高举起石头,脸上绽开一个扭曲而释然的笑容,然后,用尽全力,朝着沈郗的手腕砸下——
“砰!”
枪声,比石头落下的速度快了一秒。
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命中顾海举起石头的右肩。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向后仰倒,石头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河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顾海发出一声闷哼,瘫倒在河滩上,肩头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迅速染红了猎装。
沈郗茫然地转过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森林边缘,一匹白色的骏马冲了出来。
马背上,孟夕瑶单手控缰,另一只手还平举着猎枪,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
秋风扬起她的发辫和衣角,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耀眼的轮廓。
她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骤然降临在这片血腥的河滩上。
马蹄声急促,白马眨眼间冲到近前。
孟夕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甚至没来得及将枪背好,就快步冲到沈郗身边。
“沈郗!”她跪下来,双手捧住Alpha的脸,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沈郗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
看着她脸上沾着的尘土和草屑,看着她因为急促奔跑而凌乱的呼吸。
她想说“我没事”,想说“别担心”。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一步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孟夕瑶捧着她脸的手上。
滚烫的,无声的。
像某种濒临破碎的东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彻底崩塌。
[笑哭]终于,这个大情节,我从早写到晚,终于写完了[笑哭]
啊啊啊啊啊!
顾海说自己说的其实是假的哈,是政敌查出来发给O妈的,不过顾海也有意引导就是了。
第57章 离婚:17:呜呜呜呜呜呜,要老婆亲亲才能好。
沈郗一直在哭。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河滩潮湿的沙土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又被孟夕瑶尽数接进怀里。
Omega跪坐在她身边,双臂环着她颤抖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气息里。
“没事了……”孟夕瑶的声音很轻,一遍遍重复,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童,“没事了,我在这里。”
可沈郗听不进去。
她的世界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碾碎了。
顾海嘶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像淬毒的钉子,一根根钉进她的颅骨,钉进她过去二十八年构建起来的全部认知。
她扑在孟夕瑶怀里,脸埋进对方颈窝,眼泪浸湿了猎装的衣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不停地无声往下流。
受伤倒地的顾海,在这时踉跄着坐了起来。
肩胛骨被子弹贯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猎装。
她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破败风箱在拉扯,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瘆人,死死盯着相拥的两个人。
“呵呵……”她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真是……感人啊……”
孟夕瑶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顾海撑着地面,用没受伤的左手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牵扯伤口,疼得额头上冷汗涔涔。
但她还是举起了石头,用尽全力,朝着孟夕瑶的后脑砸去。
“你们……都去死啊!”
石头脱手飞出。
然后,在半空中,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截住。
孟夕瑶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她只是侧过头,左手如电般伸出,精准地抓住了飞来的石头。
在顾海惊恐的目光中,她松开沈郗,站起身,一步跨到顾海面前。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在空旷的河滩上炸开。
掌根击在顾海下颌与耳根的交界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足以造成短暂的脑震荡和晕厥,又不至于留下永久损伤。
顾海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睛一翻,软软瘫倒在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孟夕瑶甩了甩手,看都没看地上的人,转身走回沈郗身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拨号,动作流畅得像在处理日常工作。
“北郊猎场,东区河道。两人受伤,一马重伤。需要医疗直升机,立即。”
声音平静,条理清晰。
挂断电话,她重新跪下来,将还在流泪的沈郗搂进怀里。
Alpha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信息素混乱得像暴风雨中的海面。
冰冷狂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看着我,沈郗。”孟夕瑶捧起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看着我。”
沈郗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或爱意的亮晶晶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
里面没有焦点,只有破碎的光,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不是真的……”她喃喃,声音小得像呓语,“顾海在骗我……对不对?姐姐,她在骗我……”
孟夕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从顾海那些癫狂的嘶吼里,从那些过于具体,过于残忍的细节里,她听出了某种可怕的真实性。
那不是临时编造的谎言能有的质感。
但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等回去再说。”她只能这样回答,拇指轻轻擦去沈郗脸上的泪,“先处理伤口,好吗?”
沈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又把脸埋进她怀里。
像个迷路的孩子。
直升机来得很快。
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巨大的阴影掠过河面,卷起的气流吹得芦苇倒伏,水波荡漾。
直升机悬停在河滩上空,放下绳梯,几名身穿白色急救服的医务人员迅速滑降。
他们先是检查了昏迷的顾海。
“肩胛骨贯穿伤,失血过多,需要立即手术。”为首的医生语气严肃,“子弹擦过了动脉,再偏一点就没救了。”
然后是沈郗。
“多处软组织挫伤,肋骨可能骨裂,颈部有扼痕。”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皱眉:“但更严重的是精神状态,信息素水平紊乱到危险值,有自我攻击倾向。”
沈郗很配合,或者说,她很麻木。
任凭医生摆布,眼睛却一直盯着某个虚空点,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几个字:“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孟夕瑶始终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背。
她能感觉到沈郗掌心冰冷的汗,能感觉到她身体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
医生低声对孟夕瑶说,眼神里带着同情:“这种程度的损伤,需要立即送医治疗。”
孟夕瑶点头:“我明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韶华来了。
她骑着一匹栗色骏马,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从森林边缘冲出来。
看到河滩上的一片狼藉时,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alpha勒马,翻身下地,动作利落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小海!”她扑到顾海身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惊慌,“谁干的?谁开的枪?”
医务人员想要阻拦,被她一把推开。
她蹲下来,看着女儿苍白如纸的脸,肩头那个狰狞的血洞,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如刀,扫向沈郗和孟夕瑶。
那眼神里的愤怒和谴责,像实质的冰锥,刺破空气,直直扎过来。
沈郗在看到她的脸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她猛地向后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孟夕瑶怀里,双手死死抓住Omega的衣襟,指节泛白。
“别过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别过来……”
这个反应太反常了。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医务人员、随从、甚至刚刚赶到的几名家族护卫。
孟夕瑶立刻将沈郗护得更紧,抬头迎上沈韶华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是我开的枪。”
沈韶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海先射杀了沈郗的马。”孟夕瑶继续说,语速平稳,陈述事实,“然后殴打沈郗,试图用石头砸断她的右手。”
“您知道外科医生的手意味着什么,所以我阻止了她。”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寂静的河滩上。
沈韶华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她低头看了看昏迷的顾海,又抬头看向孟夕瑶,声音压抑着怒火:“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胡乱开枪!准头稍有偏差,你要了她的命怎么办?”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痛心:“好歹夫妻一场……夕瑶,你为什么非要做得这么绝?”
“因为,”孟夕瑶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沈郗受伤。”
“沈郗沈郗!”沈韶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积压已久的怨愤,“你眼里就只有沈郗吗?!顾海才是你的……”
“够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
五姑姑沈韶君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从树林里冲出来。
她身后跟着四姑姑沈韶云,两人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马匹身上都冒着热气。
五姑姑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缩在孟夕瑶怀里的沈郗,又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顾海,最后将目光投向沈韶华。
“六妹,你还要偏袒到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没看见小郗都伤成什么样了吗?顾海顾海,你眼里是不是只有顾海?”
沈韶华被怼得脸色发青,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五姑姑不再理她,蹲下身,看向沈郗:“小郗,让五姑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沈郗没有反应。
她只是流着泪,眼睛死死盯着沈韶华。
那眼神太复杂了。
有恐惧,有茫然,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东西。
沈韶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了视线。
她弯腰,想要扶起顾海:“走吧,先送医院,手术要紧……”
“站住!”
嘶哑的破碎吼声,像受伤野兽的哀鸣,骤然炸开。
所有人转头。
沈郗推开了孟夕瑶,也推开了想要扶她的五姑姑。
她踉跄着站起来,背脊挺得笔直,眼泪还在流,但眼睛里燃起了某种可怕的火光。
她死死盯着沈韶华,手指颤抖着指向昏迷的顾海,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她刚才说……我是她妹妹……你是我们的母亲……”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空气凝固了。
河滩上只剩下直升机螺旋桨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沈韶华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到慌乱,再到某种强装的镇定。
她看着沈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郗……”四姑姑沈韶云开口,试图打圆场,“顾海是胡说的,她精神不正常,你怎么能信……”
“别骗我。”
沈郗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
她转过头,看向四姑姑,眼睛里是前所未见的锐利和绝望:“四姑姑,你知道的……我有的是手段查出来。”
她重新看向沈韶华,一步步走过去。
alpha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在沙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到沈韶华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沈郗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视着她,眼睛里血丝密布:“告诉我。”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是不是……我的母亲?”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却重得让沈韶华整个人晃了晃。
这位叱咤风云几十年的商场铁娘子,此刻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狼狈的神色。
她张着嘴,嚅嗫着,眼神躲闪,半晌才挤出一句:“我……”
“告诉我!”
沈郗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拽得向前踉跄。
Alpha的力气大得惊人,沈韶华被她拎得几乎脚离地面,昂贵的猎装领口勒紧脖颈,脸憋得通红。
“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沈郗嘶吼,眼泪混着愤怒一起迸发,“你说啊!她是怎么死的!”
声音在河滩上回荡,凄厉得让人心头发颤。
沈韶华被她摇得头晕目眩,挣扎了几下,终于放弃。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认命的神色。
“够了……”她低声说,声音沙哑,“真是个孽障……”
她抬起头,看向沈郗,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是。”
“我是你的母亲。”
“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沈郗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沈韶华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至于你的妈妈……宋雅芝。”
“她是跳楼死的。在你满月后不久……自己从二十七楼跳了下去。”
“轰!”
有什么东西,在沈郗脑子里炸开了。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视野里只剩下沈韶华那张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厌烦的脸。
对方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却构成了某种超出理解范围的恐怖现实。
她松开了手。
沈韶华踉跄着后退几步,整理着被扯乱的衣领。
沈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得很小,里面倒映着天空、河水、芦苇,还有沈韶华那张脸。
她“呵”地一下,笑了出来。
先是低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混合着哭泣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她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骗我……你们都在骗我……骗了我二十八年……”
她猛地止住笑,死死盯住沈韶华:“我怎么会是你的女儿……”
“我怎么会……是你这种人的女儿……”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呼吸急促,信息素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
冰冷暴戾,却又充满了自我厌恶:“你是恋童癖……是强/奸犯……你害死了顾琳琅……又害死了我妈妈……”
她踉跄着后退,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啊啊啊啊啊啊!”
她仰天嘶吼,声音凄厉得像要撕裂喉咙。
然后,她像疯了一样转身,在河滩上跌跌撞撞地跑,眼睛四处搜寻。
找到了。
她的猎枪,躺在不远处的沙地上。
她扑过去,捡起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上弹,拉开保险栓,转身,枪口直直对准了沈韶华。
“我要杀了你!”
手指扣上扳机。
“沈郗不要!”
“小郗住手!”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
孟夕瑶第一个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枪管,用力向上抬。
五姑姑和四姑姑也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沈郗的肩膀。
“放开我!”沈郗嘶吼,眼睛红得滴血,“我要杀了她!杀了这个变态!”
“沈郗你冷静点!”孟夕瑶的声音也在抖,但手稳得可怕,“不要做傻事!为了她毁了自己不值得!”
“放开她。”
沈韶华的声音冷冷响起。
她站在原地,没有躲,没有退,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直面沈郗的枪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巨大的失望和愤怒的冰冷:“我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开枪。”
她看着沈郗,一字一句:“开枪啊,杀了你的亲生母亲。”
“让所有人都看看,沈家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沈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沈韶华,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冷漠的眼睛,看着那个赋予她生命,却又带给她无尽耻辱和痛苦的人……
眼泪汹涌而出。
她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突出。
然后,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瞬间。
她猛地调转枪口,对准旁边的空地。
“砰!”
枪声震耳欲聋。
子弹打进沙地,溅起一片尘土。
接着,她再次拉动枪栓,动作快得疯狂。
这一次,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
孟夕瑶的尖叫声,撕裂了空气。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五姑姑动了。
这位身经百战的女将军,出手如电,一脚踹在沈郗的小腹上。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射向天空,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猎枪脱手飞出。
沈郗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沙地上。
她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头顶铅灰色的天空,看着盘旋的直升机,看着那些模糊又焦急的人脸……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沈郗……”
“沈郗……”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回应,想说“我在这里”。
但黑暗已经吞没了一切。
围猎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仓促收场。
伤员被直升机紧急送往庄园里的私立医院。
顾海直接被推进手术室,肩胛骨贯穿伤加上失血性休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沈韶华守在手术室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沈郗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身上的外伤不算致命。
几处骨裂,软组织挫伤,颈部扼痕。
但精神状态的评估结果,让所有医生都皱起了眉头。
“信息素水平完全紊乱,精神图景有崩溃迹象。”主治医生对等在外面的孟夕瑶和几位姑姑说,“她经历了巨大的精神创伤,大脑启动了保护性休眠。什么时候能醒,说不准。”
“就算醒了,”医生顿了顿,语气沉重,“情况也可能不乐观。”
“这种程度的刺激,很可能会诱发创伤后应激障碍,甚至……精神分裂。”
孟夕瑶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病房里那个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管线的人。
沈郗睡得很沉。
或者说,昏迷得很沉。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因为干裂而起皮。
即使在昏迷中,她的眉头也是紧蹙的,偶尔会无意识地抽动,眼角渗出眼泪。
孟夕瑶看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以为自己经历过足够多的风雨。
她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坚硬,足够冷静。
可此刻,看着沈郗躺在那里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镇定。
她害怕。
害怕沈郗这一觉睡得太沉,再也醒不过来。
害怕那双总是亮晶晶看着她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害怕那个会撒娇、会委屈、会眼巴巴看着她,会抱着她转圈说“我爱你”的人,就这样消失。
“小郗这里,估计还要麻烦你照顾了。”
四姑姑沈韶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孟夕瑶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小梧桐那边你别担心。”四姑姑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病房里的沈郗,“我已经让沈玥的爱人把孩子接回家了。”
“她们会照顾好孩子的,你放心。”
“谢谢四姑姑。”孟夕瑶的声音有些哑。
四姑姑看了她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夕瑶,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孟夕瑶转过头。
“你……”四姑姑斟酌着用词,“你对小郗……是认真的吗?”
孟夕瑶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是。”
四姑姑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
孟夕瑶垂下眼睛。
“四姑姑。”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我能问问您……沈郗妈妈的事情吗?”
她抬起头,看向沈韶云:“我想知道,整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韶云沉默了。
她走到一旁的休息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孟夕瑶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许久,沈韶云才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你知道小郗……对Omega信息素过敏吧?”
孟夕瑶点头:“知道。”
“那不是后天的。”沈韶云说,“是先天的。从她在娘胎里就开始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
“小郗的妈妈,宋雅芝,出身政治世家。怀上小郗的时候,宋家出了事。”
“一场政治斗争,宋家站错了队。”
“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家里的Alpha,不是‘被自杀’,就是进了监狱。Omega和孩子们也保不住。”
“我们沈家当时也自身难保,只能勉强保下雅芝一个人。可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沈韶云闭上眼睛,声音更低了:“从知道家族覆灭的那天起,雅芝的精神状态……就不对了。”
“再加上不知,是谁把顾海的身世秘密,捅到了雅芝面前。”
沈韶云睁开眼睛,看向病房里的沈郗,眼神复杂:
“她知道了老六和顾琳琅的事,知道了老六为了完成家族联姻,辜负了琳琅,害的琳琅年纪轻轻就自杀身亡……”
“雅芝就疯了。”
“她开始用各种方法想要流产,撞墙、绝食、甚至偷偷吃药。”
说到这里,沈韶云颤抖着声音,眼里似有泪光闪烁:“可小郗命硬……硬是撑到了足月。”
“生产那天,难产。大出血,差点母子俱亡。好不容易生下来,雅芝看了一眼,就说……‘这孩子不该来’。”
孟夕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家里人都知道她状态不对,所以骗她,说孩子生下来就是死胎。”
沈韶云叹息一声,语气有些哽咽:“她们把小郗送到专门的育婴室,不许雅芝见。”
“可纸包不住火。满月那天,顾海这丫头,跑到她面前,说孩子还活着……”
“也就是那天晚上,她偷偷溜进育婴室,抱起小郗,走到阳台边……”
沈韶云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点哭腔:“她想带着小郗,一块死。”
孟夕瑶的呼吸停滞了。
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被亲生妈妈抱在怀里,站在高高的阳台上,听着那些话。
她想象不出,那个婴儿,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流光救了她。”沈韶云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那天她刚好去医院看她,听到了动静,冲上去,从雅芝手里抢下了孩子。”
“可孩子救下来了,雅芝……雅芝最后还是跳了下去。”
听到这里,孟夕瑶完全明白,为什么沈韶华明明是沈郗的亲生母亲,却无法与沈郗相认了。
因为她那复杂的身世。
因为沈郗,在沈家成了烫手山芋。
政敌还在盯着,家里但凡还想往上走的,都不敢抚养她。
除了沈流光。
因为沈流光是个摇滚艺术家,不在乎政治,不在乎名声。
所以,只能是她,也只有她敢抚养这个孩子。
沈韶云转过头,看向孟夕瑶:“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小郗会有这个病了吧?”
孟夕瑶点头。
她知道了。
因为从在娘胎里开始,沈郗感受到的就不是爱和期待,是厌恶,是恐惧,是“不该来”。
因为她的Omega妈妈,用尽一切办法想要杀死她。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段罪恶关系的证明,是一个妈妈崩溃的导火索,是一个家族想要掩盖的污点。
Omega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温暖的,安全的,代表爱的存在。
是危险的,是想要伤害她的,是让她本能的恐惧的。
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没有任何一个人。
“那……”孟夕瑶的声音有些哑,“七姑姑呢?七姑姑的死……和小郗有关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了。
沈韶云明显僵了一下。
她看着孟夕瑶,看了很久,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叹息。
“夕瑶。”她轻声说,“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孟夕瑶的肩膀:“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吧。”
孟夕瑶沉默了几秒,点头:“好,我明白了。”
沈韶云又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沈郗,转身离开。
疲惫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孟夕瑶重新站起来,走到了玻璃窗前前。
她看着里面的沈郗,看着那个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蹙,眼角含泪的人。
没有人期待她的到来。
养母因她而死。
亲生妈妈视她为罪孽。
另一个母亲……是个引诱未成年少女的强/奸犯。
沈郗……
孟夕瑶抬手,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描摹着里面那个人苍白的轮廓。
老天让你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
一滴,两滴,砸在玻璃窗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孟夕瑶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里面那个沉睡的人,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小苦瓜,快点好吧小苦瓜[笑哭]
沈郗快乐的童年结束了。
第58章 离婚:18:我有老婆,她很爱我。
孟夕瑶在医院守了整整五天五夜。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是一种死寂的白,像终年不化的冰原。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那扇厚重的门开合,看着医生护士沉默地进出,看着监测屏幕上绿色数字无休止地跳动。
五天。
沈韶华一次都没有出现。
其他姑姑轮流来过。
沈曌也来过两次,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里面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身体。
她看了很久,久到孟夕瑶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磨损的砂纸:“睡久一点……也好。”
“说不定睡醒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郗紧闭的眼睛上,“就能把什么东西都忘了。”
孟夕瑶站在她身侧,闻言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她要是真能忘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刃划过冰面,“那倒真是老天开眼。”
沈曌侧过头看她,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轻轻按在玻璃上片刻,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重新恢复死寂。
孟夕瑶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玻璃窗内那个人。
沈郗,睡吧。
如果醒来太痛,就多睡一会儿。
睡着睡着,时间一长,说不定就把这个噩梦给忘掉了。
第五天深夜,监护仪的心率线突然出现了一串异常的波动。
医生和护士冲进去时,孟夕瑶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着病床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抖,像垂死的蝴蝶在挣扎着最后一次振翅。
紧接着,那双眼睛睁开了。
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灰。
孟夕瑶心头一紧,继而是巨大的庆幸:终于……终于还是活过来了。
孟夕瑶推开门走进去时,沈郗正被医生围着做初步检查。
她听到脚步声,缓慢地转过头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孟夕瑶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崩溃后残留的碎片。
只有一片干净的稚拙茫然。
“小郗……”孟夕瑶走到床边,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感觉怎么样?”
沈郗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我很好啊。”她的声音沙哑,但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姐姐,我怎么在医院里?”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这个曾经让她显得可爱的动作,此刻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我们不是在打猎吗?”她努力回忆着,眉头轻轻蹙起,“我记得……我们在追一头鹿,很大,角很漂亮……”
“然后呢?我被它撞到了吗?”
孟夕瑶的指尖瞬间冰凉。
她盯着沈郗的脸,盯着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没有。
“你不记得了?”孟夕瑶问,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记得什么?”沈郗更加困惑了,她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可怕,“我是不是摔到头了?怎么后面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空气凝固了。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死寂中放大,一声一声,敲在孟夕瑶的耳膜上。
她盯着沈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缓慢地松开了握着床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平静得不像自己的,“你先让医生检查。”
主治医生陈远飞做了全套神经测试。
光笔在眼前移动,沈郗的眼球跟着转动;敲击膝跳反射,小腿弹起;询问简单的问题,她回答得清晰流畅。
整个过程,她配合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结束后,陈远飞收起器械,对沈郗笑了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信息素水平还有些紊乱,需要慢慢温养。”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沈郗问,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可以。”陈远飞点头,然后转向孟夕瑶,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孟小姐,能单独聊一下吗?”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的灯光惨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所有影像学和神经生理学检查结果都非常明确。”
陈远飞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没有颅内出血,没有海马体损伤,没有前额叶功能异常。”
“从医学角度说,她不可能失忆。”
她顿了顿,看向孟夕瑶:“她在撒谎。”
孟夕瑶垂下眼睛。
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她轻声说。
因为她记得。
因为她太痛了,痛到大脑宁愿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宁愿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也要把那些血肉模糊的真相掩埋。
所以她选择“忘记”。
用最彻底的方式,背叛自己的记忆。
“能配合一下吗?”孟夕瑶抬起头,看向陈远飞,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对外就说,她因严重惊吓和头部轻微撞击,出现了选择性失忆。”
“暂时……不记得围猎那天发生的事了。”
陈远飞皱紧眉头:“孟小姐,伪造病历是严重违规——”
“如果真相会杀人呢?”孟夕瑶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锋,“如果那些记忆,每一秒都在凌迟她呢?”
陈远飞沉默了。
她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那个正低头玩着被角的人。
那个曾经在学校里锋芒毕露的天才外科医生,此刻坐在病床上,干净得像一张从未书写的白纸。
她想起很多年前,医学院的解剖室里,沈郗戴着口罩,眼睛在无影灯下亮得惊人,说:“陈远飞,你看,这条神经走向多漂亮。人体的每一个构造,都是奇迹。”
良久,她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对外这么说。”她妥协了,语气疲惫,“但孟小姐,纸包不住火,她不可能骗自己一辈子。”
“我知道。”孟夕瑶轻声说,“但只要她想骗一天,我就陪她骗一天。”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回到星辰映阁时,已是凌晨。
城市在脚下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如坠落的星辰。
沈郗推开家门,站在玄关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笑起来。
“还是家里好。”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医院的消毒水味熏得我头疼。”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忽然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一种天真的光:“好可惜啊,姐姐。”
“本来我们应该能喝到鹿血汤的,五姑姑还说要看我表现呢。”
孟夕瑶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灯光勾勒出沈郗瘦削的肩线,那头总是打理得干净利落的黑发此刻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颈侧。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又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
“你要是想喝,”孟夕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可以去秋猎。”
“就去你朋友的那个牧场,反正你上次说,那里的初春也很美。”
沈郗转过身,惊讶地睁大眼睛:“现在?”
“对,现在。”孟夕瑶走近她,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如果你想,我们现在就可以订航线。”
沈郗眨了眨眼。
片刻之后她笑了起来,扯了扯孟夕瑶的衣角,跟她撒娇:“下次吧,姐姐,我饿了。”
孟夕瑶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她抬眸,看着站在身前的alpha,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好,我去做饭。”
她倾身,想吻一吻沈郗的额头。
那是她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亲昵。
可就在唇瓣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沈郗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
那个吻落空了。
落在空气中,落在虚无里,落在两人之间骤然裂开的鸿沟上。
孟夕瑶的动作僵在半空。
一秒,两秒。
然后她缓缓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黑暗里。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开放式厨房的感应灯无声亮起,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孟夕瑶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和肉类,沈郗就靠在岛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对了,”沈郗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小梧桐呢?怎么没看见她?”
“四姑姑让玥姐的爱人接过去了。”孟夕瑶洗着西兰花,水流声哗哗作响,“说让她过去玩几天,明天就回来。”
“哦……”沈郗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还挺好的。”
她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削皮刀。
德国制造,锋利无比,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又从篮子里拿起一颗小土豆,圆滚滚的,沾着泥土的气息。
她开始削皮。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一个初学者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
刀刃贴着土豆表面滑动,薄薄的皮一圈圈脱落,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果肉。
削着削着,她的动作越来越慢。
眼睛盯着刀锋,盯着那抹刺眼的白光,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脑袋里忽然嗡嗡嗡作响。
“你和我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沈韶华,是我们共同的母亲。”
“强奸犯的女儿。”
“恋童癖的女儿。”
“你妈妈想摔死你。”
“她说,这个孩子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无数复杂的话语,如同古神的呓语,响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郗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手指震颤间,刀刃猛地一滑。
“嗤——”
锋利的刀口深深切入指腹,几乎割到骨头。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像开闸的洪水,沿着土豆的沟壑疯狂蔓延,浸透了淡黄色的果肉,然后滴滴答答,砸在雪白的大理石台面上。
一朵,两朵,三朵……
刺目的红,在冰冷的白色上绽开,像雪地里盛开的恶之花。
沈郗怔怔地看着那道伤口。
看着皮肉翻卷,看着鲜血奔涌,看着那抹红越来越浓,越来越艳。
脑子里的声音炸开了。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声音。
成千上万个声音,尖叫着,嘶吼着,在她颅骨里碰撞回响,要把她的头骨撑裂。
“脏!”
“脏!”
“脏!”
“沈郗……”
“沈郗……”
孟夕瑶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模糊,遥远。
“沈郗!”
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温热的,颤抖的。
沈郗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她看见孟夕瑶的脸,看见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慌的情绪。
“你的手……”孟夕瑶的声音在抖,“沈郗,你的手……”
沈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
她轻轻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近乎空洞。
“没事。”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疼的。”
她把手伸到水龙头下。
冰凉的水冲过伤口,鲜血被稀释,变成淡红色的水流,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刺痛感从指尖传来,尖锐的,清晰的,但她感觉不到。
真的感觉不到。
比起脑子里那些声音,这点疼算什么?
“会感染的。”孟夕瑶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她关掉水,拉着沈郗走到客厅,翻出医药箱,跪坐在地毯上,捧起那只受伤的手。
碘伏棉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沈郗的手指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孟夕瑶抬头看她。
沈郗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孟夕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低下头,小心地消毒,包扎,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
“好了。”贴上最后一块创可贴,她抬起头,看着沈郗苍白的脸,“你乖乖坐着,不要乱动。晚饭我来做。”
沈郗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这么疼我啊。”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孟夕瑶的心脏狠狠一抽。
“嗯。”她站起身,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乖乖的,我疼你。”
她转身要走回厨房。
衣角被人轻轻拽住了。
孟夕瑶回头。
沈郗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她,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细微的恐惧,出现在她的眼底。
沈郗拽着她的衣角,颤抖着手指,轻声说:“我们一起。”
声音听起来很脆弱,宛若在哀求。
这顿晚饭做得异常缓慢。
沈郗像个失去安全感的孩子,一只手始终死死拽着孟夕瑶的衣角,另一只手笨拙地帮忙。
她们在厨房里缓慢移动,像两只被无形的线捆绑在一起的木偶。
晚饭时,沈郗吃得很少。
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飘忽,时而空洞,时而闪过某种剧烈挣扎的痕迹。
孟夕瑶看着,心脏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饭后,她催促沈郗去洗漱休息。
“你需要休息。”她说。
沈郗乖乖点头,转身走进客房。
浴室门关上的瞬间,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咔哒。”
像某种宣判。
她拧开了水龙头,温热的水如同暴雨,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沈郗站在淋浴下,任由滚烫的热水从头顶浇下,烫得皮肤发红,发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创可贴包裹的手指。
看了很久。
终于忍无可忍一般,抬起手用牙齿咬住创可贴的边缘,一点点撕开。
胶布剥离皮肤的瞬间,带来细微的刺痛。
伤口暴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深处还在渗着血丝,鲜红的,刺目的。
沈郗盯着那点红。
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甲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第一下,皮肤破开,血珠渗出来。
第二下,更深,血线蜿蜒。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她彻底疯了!
用指甲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身体,手臂,胸口,大腿,小腹……每一寸皮肤都不放过!
指甲抠进皮肉里,撕开,划破,鲜血混着热水流下来,在脚下汇成淡红色的溪流。
还不够!
还不够!
她抓起沐浴露的瓶子,用力砸向墙壁。
“砰!”
塑料瓶炸开,黏稠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她捡起一块碎片,锋利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她握着那块碎片,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哼——!”
压抑的破碎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鲜血涌了出来,像找到了出口的岩浆,疯狂地向外奔流。
“没事的……没事的……”
“能洗干净的……会洗干净的……”
她一边划,一边喃喃自语,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混着热水和鲜血,在身体上冲刷出淡红色的痕迹。
“会没事的……”
“刷干净就好了,刷干净就好了……”
她越划越用力,碎片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喷溅出来,溅在瓷砖上,溅在玻璃门上,溅在她空洞的眼睛里。
世界变成一片血红。
孟夕瑶在客厅里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久到第一缕天光即将撕破夜幕。
客房的浴室里,水声一直没有停。
起初是正常的水流声,后来渐渐夹杂了奇怪的响动。
像是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像是压抑的破碎呜咽,像是……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切割的声音。
孟夕瑶的心跳开始失控。
她起身,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敲门。
“沈郗?”
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的水声,和逐渐清晰的令人不安的动静。
“沈郗!”她提高了音量。
依旧死寂。
一种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孟夕瑶握住门把手,用力拧了拧。
天杀的!
锁死了。
孟夕瑶没有犹豫地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向门锁!
“砰!”
整扇门剧烈震颤,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第二脚!
“砰!”
木屑飞溅。
第三脚!
“轰!”
门板终于弹开,重重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孟夕瑶冲进房间,扑向浴室的磨砂玻璃门。
门也锁着。
她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抬脚踹向玻璃门的下半部分。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刺破耳膜。
她伸手从破洞中拧开门锁,一把推开浴室门。
水汽和热气扑面而来。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冻结的一幕。
沈郗蜷缩在淋浴间的角落,全身赤裸,被热水从头浇到脚,全身泛着惊人的红色。
透过粉红色的水幕,孟夕瑶看到了她的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口,瞬间瞪大了眼睛。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深的地方皮肉翻卷,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组织。
胸口和大腿上遍布青紫和破皮,像是用拳头或硬物狠狠捶打过。
最可怕的是左臂,一道长达十几厘米的伤口,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边缘参差不齐。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过,鲜血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混着热水,在她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散的血泊。
沈郗抱着自己,全身剧烈颤抖,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血……好脏……流着那种人的血……”
“我好脏……我不该活着……妈妈是对的……我本来就不该……”
“沈郗!”
孟夕瑶的声音撕裂了水声。
她冲进淋浴间,滚烫的热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服。
她扑到沈郗面前,伸手想要抱住她。
“别碰我!”
沈郗猛地抬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里面盛满了疯狂的自我厌恶和绝望。
“别碰我姐姐……我好脏……我身上流着那种人的血……我脏透了……你会被我弄脏的……”
她拼命往后缩,身体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伤口被挤压,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孟夕瑶的心脏像被生生撕成了两半。
痛。
痛得她无法呼吸,痛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有退。
她伸手,不顾沈郗疯狂的挣扎,用力将她拥入怀中。
“你不脏。”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沈郗在她怀里剧烈挣扎,像一只被困的野兽。
指甲不小心划破了孟夕瑶的手臂,鲜血渗出来,混进沈郗的血里,分不清是谁的。
“放开我……放开我……我好脏……我会把你弄脏的……”
“你不脏。”孟夕瑶重复,双臂收得更紧,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沈郗,听我说,你不脏。”
“我脏!”沈郗嘶吼,眼泪汹涌而出,“我是强/奸犯的女儿!我是恋童癖的孽种!我妈妈想杀了我!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孟夕瑶大吼一声,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又怎么样!”
孟夕瑶猛地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孟夕瑶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却亮得惊人,像暴风雨中唯一不灭的灯塔。
“那又怎么样?”她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你是谁的女儿,不重要!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沈郗!”
“你是我的沈郗!”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沈郗脸上。
“沈郗,你听好了——”
“这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干净。”
“你的手救过多少人,你的心温暖过多少人,你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肮脏世界最干净的嘲讽。”
“所以你不准再说自己脏。”
“不准再伤害自己。”
“因为你的身体,你的生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它们是我的!”
孟夕瑶低下头,额头抵着沈郗的额头,哽咽着开口:“沈郗,你是我的。”
“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嫌弃自己,不准伤害自己,更不准……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沈郗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写满心痛和坚定的脸,看着这个紧紧抱着自己,哪怕被自己伤到流血也不肯放手的人。
她“哇”地一声,像压抑了整整二十八年的堤坝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绝望,像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
她扑进孟夕瑶怀里,死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全身痉挛,哭得仿佛要把灵魂都从喉咙里呕出来。
孟夕瑶紧紧抱着她,任由她哭。
热水还在哗哗地流,冲刷着两人身上的鲜血,将淡红色的水流不断带向下水道。
翻回第一章,这里我已经提示过,沈郗有自毁倾向的。
她精神状态,其实一直不是很好。
唉,写这种大开大合的小说吧,费劲是费劲,到就像是在暴风雨里撑着伞走,又难受,又刺激,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情绪带走[笑哭]
但是我好满意整本小说的呈现。
[熊猫头]嘿嘿,嘿嘿……
还有,快打120啊!!!!孩子又给自己整进医院去了。[笑哭]
第59章 离婚:19:可是老婆爱我啊。
孟夕瑶用颤抖的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120的鸣笛声撕裂秋夜,将浑身是血的沈郗送进了最近的公立医院急诊中心。
值班医生看到那些伤口时,手里的病历夹“啪”地掉在地上。
“这是……”年轻医生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意外伤。
这些伤口太整齐了,太密集了,太有目的性了。
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抓痕像某种原始图腾,最深的一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过。
更可怕的是胸口和大腿上的淤青。
那不是摔倒能造成的,那是用拳头,用硬物,用尽全身力气捶打自己才会留下的痕迹。
“立即清创缝合。”主治医生回过神,厉声下令,“通知心理科会诊。”
手术室的灯亮起。
孟夕瑶固执地站在门外,仿佛能看到医生忙碌的身影。
她仿佛能看见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淡红色的血水顺着手术台流进收集罐。
看见镊子夹起消毒棉球,擦拭那些深可见骨的创面。
看见缝合针穿透皮肉,将破碎的身体一点点拼凑回去。
她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但她知道,比起这些看得见的伤口,那些看不见的精神凌迟,才是真正的酷刑。
“脏……”
“流着那种人的血……”
“我不该活着……”
孟夕瑶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八岁的沈郗站在书房,手里握着沾血的裁纸刀,脚下躺着那个试图猥亵她的数学老师。
女孩的眼睛红得骇,眼神冰冷暴戾,但握裁纸刀的手稳得像手术刀。
她划破了对方的颈动脉。
精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时候孟夕瑶不懂,为什么沈郗的反应会这么剧烈。
现在她懂了。
沈郗继承了生母宋雅芝那种远超常人的道德洁癖。
这不仅仅是后天教育的结果,更是刻在基因里,对“正确”与“洁净”与生俱来的偏执追求。
所以当顾海撕开真相,告诉她: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强/奸犯的血,你的存在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的结果。
对沈郗来说,那无异于将一个身心健康的青年拽到镜前,指着倒影说:看,你祖上是参与大屠杀的恶魔。
信仰崩塌。
自我毁灭。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医生走出来时,白大褂上溅着零星血点。
“伤口处理好了,但……”她摘下口罩,语气沉重,“她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
“我们给她用了镇静剂,暂时睡下了。”
“暂时?”孟夕瑶捕捉到这个词。
医生沉默了几秒:“孟小姐,自残到这个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情绪问题了。”
“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毁灭倾向。”
“我们只能开一些强效镇静剂和情绪稳定剂,让她保持沉睡,避免再次伤害自己。”
“但药物治标不治本。她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而且……”她顿了顿,“她自己得有求生的意愿。”
“如果一个人从心底认定自己不该活着,再好的医生也救不了。”
孟夕瑶站在走廊里,灯光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郗开始了漫长的药物沉睡。
医生开的剂量很大,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
醒来时眼神空洞,机械地吃几口饭,喝几口水,然后在药效作用下再次沉入黑暗。
有时候孟夕瑶扶她去洗手间,她坐在马桶上,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断了线的木偶。
“沈郗?”孟夕瑶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
只有药物强制带来的均匀呼吸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病号服在沈郗身上变得越来越空荡。
孟夕瑶给她擦身时,手指抚过嶙峋的肋骨,突出的肩胛骨,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裹的膝盖。
原本就清瘦的人,现在捏起来只剩一把骨头。
孟夕瑶看着沉睡中的沈郗,想起围猎那天早晨。
alpha穿着猎装翻身上马,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线条。
她回头冲她笑,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
“姐姐,上马。”
声音里带着笑意,带着期待,带着对这一天所有美好的想象。
如果……
如果那天她没有答应去围猎呢?
如果她找借口推脱了,或者干脆带着沈郗和小梧桐去别的地方过节呢?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她几乎窒息。
不该去的。
明明知道顾海会去,明明知道那是沈韶华的主场,明明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感让她清醒过来。
不。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冰冷而清晰:防得住这一次,防得住下一次吗?
顾海是故意的。
她太了解沈郗了。
了解她的骄傲,她的道德洁癖,她对“干净”的偏执追求。
所以她选了最残忍的方式,把最肮脏的真相砸在沈郗脸上。
她要毁掉的不是沈郗的身体,而是是她的精神,她的骄傲,是她赖以生存的整个价值体系。
她要沈郗变成一滩烂泥,再也站不起来。
永远站不起来。
“故意的……”孟夕瑶喃喃自语。
一股冰冷而暴烈的怒火,从心脏最深处炸开,顺着血管奔流,烧遍四肢百骸。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病床边。
沈郗还在沉睡,眉头紧蹙,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抖,像是在做噩梦。
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孟夕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瘦削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孟夕瑶看着她脆弱的模样,拧起了眉头。
顾海!
你这个混账,人渣,败类!
一些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憎恨,以及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在她眼底凝聚成一片冰冷的火焰。
孟夕瑶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孟夕瑶除了医院,开车直奔向老沈家庄园。
秋雨下得又急又冷。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碎裂成千万道水痕。
雨刷器疯狂摆动,却扫不尽漫天水幕。
孟夕瑶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速很快,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仪表盘指针不断右移,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她盯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沈韶华的别墅坐落在庄园的山腰处,独栋,占地广阔,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黑色轿车一个急刹停在铁门外,轮胎在湿滑的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孟夕瑶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没有撑伞,径直走向紧闭的铁门。
“夕瑶小姐?”门房从岗亭里探出头,惊讶地看着她,“这么晚了,您怎么……”
“开门。”孟夕瑶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遥控,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孟夕瑶走进去,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肩头晕开深色的水渍。
主宅的雕花木门紧闭着。
她伸手,用力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客厅里灯火通明,几个佣人正在打扫,被这动静吓得齐齐转头。
“夕、夕瑶小姐?”管家从偏厅匆匆走来,脸上写满惊愕,“您这是……”
“顾海呢?”孟夕瑶打断他,声音冰冷。
“大小姐在二楼卧室休养,她肩上的伤还没好……”
“大小姐?”孟夕瑶讥讽地笑了。
她扯了扯嘴角,神色冰冷:“好一个大小姐。”
她勾着唇角,语气讥诮:“怎么,干妈就那么怕自己绝后,迫不及待要让这个私生女认祖归宗了?”
管家的脸色瞬间白了:“夕瑶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让开。”
孟夕瑶没再理她,径直走向楼梯。
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她走到二楼,熟门熟路地拐向走廊尽头的卧室。
那是沈韶华别墅里最好的房间,朝南,带阳台,视野开阔。
以前她和顾海还没离婚时,偶尔会来带小梧桐来这里住,住的也是这间。
现在,里面躺着顾海。
她停在门前,抬手,没有敲门,直接拧动门把。
锁着。
孟夕瑶后退半步,抬脚。
“砰!”
整扇门剧烈震颤。
第二脚。
“砰!”
门板应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房间里,顾海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被这动静吓得浑身一抖,书“啪”地掉在地上。
看到闯进来的人,她瞳孔骤然收缩。
“孟夕瑶?”她声音里带着惊愕,随即变成讥讽,“怎么,来给你的小情人讨公道了?”
孟夕瑶站在门口,雨水从她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看着顾海。
看着这张曾经同床共枕八年的脸,看着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贪婪的眼睛,看着那副即使躺在病床上也掩不住的得意嘴脸。
孟夕瑶冷冷笑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伸手一把揪住顾海的衣领,将她提到自己身前,愤怒地看着她。
顾海瞪大了眼睛:“你——”
“啪!”
一个巴掌落在她脸上,清脆响亮,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
顾海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她愣了一秒,随即暴怒:“你敢打我!”
“啪!”
第二巴掌,更重,更狠。
“这一下,”孟夕瑶的声音冷得像冰,“是还你出轨。”
“啪!”
第三巴掌。
“这是还你害的小梧桐坠马。”
“啪!”
第四巴掌。
“这是还你射杀魅影。”
“啪!”
第五巴掌。
“这是还你……伤了沈郗。”
她没有停。
一句比一句冷静,一巴掌接一巴掌,用尽全力。
像是要把这十二年来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憎恨,全都通过手掌砸进这个人的血肉里。
顾海起初还挣扎,还想还手,但孟夕瑶的力气大得惊人。
她死死揪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左右开弓,每一巴掌都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啪啪啪……
不过几下,就将顾海扇成了猪头。
血从顾海嘴角溢出来,滴在雪白的被单上。
她的脸肿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
“孟小姐!孟小姐住手啊!”
管家和几个佣人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去拉孟夕瑶。
但她像一尊钉在地上的雕像,任凭几个人怎么拽,揪着顾海衣领的手就是不松。
最后是三个佣人合力,才勉强将她拉开。
孟夕瑶被拽到房间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她的右手掌心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是盯着顾海。
盯着那个瘫在床上,脸肿得像猪头,却还在笑的人。
“哈哈……哈哈哈……”顾海咧开嘴,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笑得癫狂,“生气了?真生气了啊?”
她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是不是沈郗……快不行了?”
“我就知道……她那种温室里长大的花,看着光鲜亮丽,其实一碰就碎……”
“哈!那是她自己玻璃心!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却响亮:“孟夕瑶,你不是选了她吗?那我就让她一辈子都站不起来!”
“我要她变成一滩烂泥!一个废人!永远永远,都别想再爬起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孟夕瑶的耳膜。
她站在那里,看着顾海扭曲的脸,看着那张嘴里吐出的恶毒诅咒,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想要毁掉一切的疯狂……
孟夕瑶冷冷看着她,眼底凝结着冰冷的火焰。
“你不会得逞的,顾海。”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会让你毁了她的,绝对不会。”
她顿了顿,眼神沉沉地看着顾海,带着烧毁一切疯狂:“至于你……你就带着你这颗肮脏腐烂的心,下地狱吧!”
孟夕瑶说完,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佣人,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雨还在下。
两天后,几份加密文件被送到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科。
同时送达的,还有检察院和几家主流媒体的匿名邮件。
文件里详细记录了顾海在过去几年里所有的违法操作:挪用公司资金、商业欺诈、偷税漏税。
甚至还有几起被沈家压下去,涉及人身伤害的旧案。
证据确凿,条理清晰,像一份精心准备的死刑判决书。
与此同时,一则重磅新闻引爆网络:
“知名策展人孟夕瑶,控诉前妻顾海婚内出轨、长期冷暴力,并披露惊人内幕。”
“顾海疑似其养母沈氏集团董事长沈韶华私生女,其婚姻始于欺诈。”
配图是顾海和不同Omega的亲密照,时间跨度长达八年。
还有一份模糊但足以辨认的DNA检测报告复印件。
舆论哗然。
沈氏集团的股价在开盘半小时内暴跌7%,董事会紧急召开会议,所有矛头直指沈韶华。
这位叱咤商场几十年的铁娘子,第一次露出了疲态。
她想保顾海。
但孟夕瑶这一刀捅得太狠了。
如果她承认顾海是亲生女儿,那她过去几十年经营的“正直严谨”形象将彻底崩塌。
不仅董事长的位置保不住,还可能面临道德指控甚至法律追究。
如果她不认,沈家就会彻底坐视不理,放任顾海咎由自取。
顾海就会以经济犯罪和故意伤害的罪名入狱,而她自己也会因为“纵容私生女”和“管理失职”,被迫引咎辞职。
进退两难。
死局。
放在往常,沈家其他人早就跳出来施压了。
她们会用家族利益,用大局为重,用“体面”两个字,逼孟夕瑶收回一切。
但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沈郗还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谁还敢再为了沈韶华的偏心,去替她收拾残局呢?
七天。
这场风波只持续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沈氏集团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镜头前,沈韶华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和疲惫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对着话筒,声音沙哑但清晰:
“经DNA检测确认,顾海女士与本人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
“此前有关‘私生女’的传闻均属不实信息,本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同时,因个人健康原因,本人即日起辞去沈氏集团董事长及一切相关职务。”
“对于顾海女士在职期间涉嫌的违法行为,集团将全力配合司法机关调查,绝不姑息。”
镜头咔嚓声不绝于耳。
闪光灯将沈韶华的脸照得一片惨白。
她站在台上,背脊挺得笔直,但握着讲稿的手在轻微颤抖。
那双总是盛满算计和威严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彻底击垮的空洞灰败。
发布会结束三小时后,警方正式批捕顾海。
但因为“肩部枪伤未愈,需继续治疗”,她被允许取保候审,在家中等候庭审。
牢狱之灾免不了,刑期至少八年。
尘埃落定的当天晚上,孟夕瑶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干妈”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是走出了病房,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沈韶华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闹够了吗?”
“满意了吗?”
“孟夕瑶,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和沈郗真是一路货色!”
孟夕瑶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握着手机,看向窄窗外沉沉的夜色。
连续下了小半个月的秋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的,看不见星星。
“您就当我是白眼狼吧。”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事,“那些年,是沈郗在陪着我。”
“做人要讲良心。”
“您对不起她,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养育之恩,到此为止。”
说完,她挂断电话,将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一片寂静。
孟夕瑶坐在医院休息上,很久没有动。
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但同时,又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过了好一会,她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回了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孟夕瑶推门进去时,意外地发现沈郗醒着。
她靠坐在床头,侧着头,看着窗外飘雨的夜空。
暖黄色的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眼睑下洒下一小片扇形暗影。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眼神还是空的,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微弱的光。
“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
孟夕瑶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郗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听到雨声停了,就醒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骨节分明,瘦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孟夕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沈郗,我们商量个事,好不好?”
沈郗转过头,眼神里有困惑,但更多的是某种驯顺的乖巧:“什么事,姐姐?”
“我们出国吧。”孟夕瑶说,“找一个你喜欢的城市,旅居,到处走走。”
“北欧,南美,澳洲……哪里都可以。”
沈郗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许久,她才迟疑地开口:“那小梧桐呢?她还那么小,需要稳定的环境,需要朋友……”
“不要紧。”孟夕瑶打断她,语气温柔但坚定,“我们带着她一起。世界这么大,哪里都可以是家。”
沈郗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睫毛轻轻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姐姐……是因为我的问题吗?”
“是不是我……让你很累,所以你才想离开这里?”
她抬起头,眼睛里涌起急切的水光,语速加快:“没关系的,我就是消沉一阵,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真的,我没事,我很好……”
“沈郗。”
孟夕瑶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掌心贴掌心,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我知道。”她轻声说,眼睛看着沈郗,“我知道你现在经历着什么。”
沈郗怔怔地看着她。
“大概五年前,”孟夕瑶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知道顾海出轨,去找干妈,想离婚。”
“她不让。”
“她说,沈家的Omega不能离婚,太丢人。她说,顾海只是一时糊涂,她会管教。她说,夕瑶,你要懂事,要顾全大局。”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略显疲惫地开口:“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背叛了我。”
“我最信任的Alpha背叛了我,我最敬重的长辈背叛了我,连我从小长大的‘家’,都成了囚禁我的牢笼。”
“有好多个晚上,我就和你现在一样,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低沉的伤痛:“我在想……是不是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
沈郗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死死攥住孟夕瑶的手,指甲陷进对方掌心,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姐姐……”她的声音在抖。
孟夕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
“可是我没有。”她看着沈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那时候,我还有小梧桐。”
“因为我们之间,有些话还没有说清楚。”
“我想再见你一面。”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可是那时候,我怎么敢去见你呢?”孟夕瑶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想自己再好一点,再好一点……”
“等我把一切都处理干净了,再去见你。”
“可真的到了能见你的时候,我又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说完整:“我好像……我好像不需要你了。”
沈郗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大颗大颗,无声地往下掉。
“对不起……”她哭着说,声音小得像呓语,“对不起姐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总是让你操心……我总是……”
“沈郗。”
孟夕瑶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破碎的自我厌恶,看见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写满了“我不配”。
她的心脏像被狠狠揉碎了。
“你听着,”她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如果爱一个人,是因为她‘有用’。”
“那这世上的爱,就太廉价了。”
孟姐为什么能这么共情沈郗呢。
因为她自己经历过这种毁灭性的打击,这种灵魂暗夜。
她也是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意识到没有人是真的爱她的。
除了沈郗给过她很纯粹的爱,其实其他人都在算计。
她最后一丝天真也被杀死了。
所以她发现沈郗还爱着自己的时候,你们知道,她有多想那个东西是完全属于她的吧。
[裂开]
孟姐,一个无所不能的强大女人,一个好妈妈。[熊猫头]
第60章 离婚:20:和老婆溜了溜了。
孟夕瑶最终还是选择了带沈郗出国。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快得几乎没有犹豫的余地。
她在深夜的病床边看着沈郗沉睡的侧脸,思索片刻后,拿起手机,开始查阅航线、联系中介、办理手续。
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一场即将到来的雪崩。
出发前,她将小梧桐带回了星辰映阁。
思索再三后,孟夕瑶蹲下身,与小梧桐平视:“宝贝,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一下。”
四岁的孩子已经能感知到家中微妙的气氛变化。
她看着孟夕瑶,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
“妈咪,”她开了口,“是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孟夕瑶轻轻点头,伸手抚过女儿柔软的发顶:“是的,宝贝。”
“我们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让hope好好休息。”
小梧桐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
窗外是深秋的庭院,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她想起半个月前在医院看到的hope。
那个总是对她笑、会把她举高高、会陪她在草地上疯跑的人,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hope的身体很不好吗?”她小声问。
“嗯。”孟夕瑶没有隐瞒,“她现在很不舒服,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安静,还有妈妈的陪伴。”
孟夕瑶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我要带她出国。”
“这样一来,你就不能再去幼儿园了。”
孟夕瑶握住了女儿的手,目光温柔:“宝贝,你是希望能够和幼儿园的小朋友玩耍,还是更想和我们一起出国呢?”
她给了女儿一个选择。
“当然,如果你选择读幼儿园,那妈咪还是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周都会回来陪你的。”
小梧桐抿了抿嘴唇。
她想起之前每一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是hope关心地抱着她。
孩子伸出手,轻轻握住孟夕瑶的手指。
“我也出国陪hope吧。”她说,声音稚嫩但坚定,“她之前也陪着我,那我也要陪着她。”
孟夕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将女儿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发顶,闭上眼睛,许久才轻声说:“你可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小梧桐在她怀里蹭了蹭,仰起脸:“妈咪,那我们能挑个喜欢的地方吗?”
“当然。”孟夕瑶笑了,“你想去哪里?”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尔卑斯山!”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昨天和小睿姐姐看了《海蒂与爷爷》,里面的山好漂亮好漂亮!有好多好多花,有羊,有爷爷的小木屋……”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想去阿尔卑斯山放羊!还想像海蒂一样,光着脚在草地上跑!”
孟夕瑶为女儿天马行空的想象感到无奈,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尔卑斯山。
冰天雪地,人烟稀少,与世隔绝。
或许……真是个适合疗伤的地方。
“好。”她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声音温柔,“妈咪带你去阿尔卑斯山。”
一周后,一家三口踏上了飞往瑞士的飞机。
飞机穿越云层时,沈郗靠在孟夕瑶肩上沉睡。
药物让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沉状态,只有在偶尔颠簸时,才会无意识地攥紧孟夕瑶的衣角,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孟夕瑶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牵着小梧桐。
窗外是万米高空的湛蓝,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片静止的绵软雪原。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
租好的车已经等在出口。
孟夕瑶将沈郗扶进后座,让她靠着自己,小梧桐则兴奋地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异国风景。
车子沿着公路向山区行驶。
越往深处,景色越荒凉。
十月下旬的阿尔卑斯山麓已是一片枯黄,草甸在秋风中起伏如浪,远处针叶林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
再往上,则是终年不化的雪线,在铅灰色天空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两小时后,车子拐上一条碎石铺就的私人道路。
路尽头,一座古老的石砌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她们租下的房子。
与其说是别墅,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古堡。
灰色的石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尖顶塔楼沉默地指向天空,狭窄的拱形窗户像一双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来客。
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山麓缓坡上,背后是绵延的森林,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没有邻居,没有路灯,甚至没有平整的草坪,只有疯长的野草和裸露的岩石,在初冬的寒风中瑟缩。
像极了《呼啸山庄》里那个与世隔绝的荒原庄园。
苍凉,孤寂,带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美。
“到了。”孟夕瑶轻声说,拍了拍怀里的沈郗。
沈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透过车窗看向那座建筑。
她的眼神还是空的,但瞳孔里倒映着石墙的灰影,像一片薄雾笼罩的湖面。
小梧桐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哇!”孩子站在碎石路上,仰头看着高高的塔楼,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好大的房子,像公主的城堡!”
寒风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
孟夕瑶扶着沈郗下车,从后备箱取出行李。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健壮女性,会说简单的英语,沉默寡言,但眼神温和。
“安娜小姐会负责日常维护和采购。”租房的时候,中介在电话里这样告诉她,“她住在山下的村子里,每周上来两次。”
“其余时间,这里完全属于你们。”
完全属于。
与世隔绝。
这正是孟夕瑶想要的。
初冬的阿尔卑斯山,雪来得又早又急。
入住第三天,第一场雪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细密的雪粒,被狂风裹挟着,狠狠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
从那以后,雪就再也没停过。
有时是鹅毛大雪,静悄悄地从铅灰色天空飘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有时是暴风雪,狂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能见度不到十米。
她们活动的范围被压缩到极致。
古堡,以及屋前那片被清扫出来的小院。
为了沈郗,孟夕瑶切断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渠道。
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手机在抵达当天就被她收进了抽屉深处。
只留下一部老式座机,用于紧急联系和每周一次的生活物资调配。
她为小梧桐请了家教。
一位住在附近镇上的青年小学教师,每周三天,上午来上课。
教材是当地搜罗来的,语文、数学、简单的自然常识。
老师很和蔼,但小梧桐显然对“坐在桌前写字”这件事缺乏兴趣。
一下课,她就像脱缰的小马驹,迫不及待地冲出门。
她和Occidens一来到这里,就像回到了故乡,每天都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在雪地里滚作一团。
“小梧桐!回来把外套穿上!”
“小梧桐!手套!手套!”
“天哪,你又弄得一身泥!”
孟夕瑶的声音时常在空旷的古堡里回荡,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徒劳。
孩子和大狗在雪地里奔跑、打滚、扑腾,笑声像银铃一样洒在寂静的雪原上,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最后孟夕瑶放弃了。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女儿在雪地里撒欢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去准备热可可和姜饼。
只要不生病,就由她去吧。
在这片辽阔自由的荒原上,或许本就不该用太多规矩束缚一个孩子的天性。
沈郗,还在睡。
药物的剂量被医生谨慎地调低了,但嗜睡的症状依然明显。
她一天中清醒的时间逐渐从两小时延长到四小时,六小时。
但大部分时候,她还是昏昏沉沉的,像一头冬眠的熊。
不同的是,她开始变得粘人。
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大狗狗,孟夕瑶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脚步有些虚浮,眼神还有些涣散,但总会下意识地寻找孟夕瑶的身影,然后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偶尔阳光好的时候,孟夕瑶会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坐在面向荒原的落地窗前写生。
画板支在膝头,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画远处覆雪的山脊,画枯树枝头停驻的寒鸦,画在雪地里打滚的小梧桐和Occidens。
沈郗就蜷在她脚边的羊毛地毯上,身上裹着柔软的羊绒毯子,头枕着孟夕瑶的小腿。
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抬起眼睛,看向孟夕瑶的侧脸,然后又缓缓闭上。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孟夕瑶画累了,会放下炭笔,伸手轻轻揉揉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大型犬。
沈郗会无意识地蹭蹭她的掌心,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的呜咽声。
不过大多数时候,天气都很不好,她们就待在客厅里。
巨大的石砌壁炉是整座房子的心脏。
孟夕瑶学会了生火,每天清晨,她将劈好的松木放进炉膛,看着火焰舔舐木柴,发出噼啪的响声,橘红色的光将整个客厅染得温暖而朦胧。
她坐在壁炉前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厚的书。
有时是《安娜·卡列尼娜》,有时是《百年孤独》,有时是当地书店随手淘来的德文诗集。
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咀嚼某种坚硬但回甘的食物。
沈郗就蜷在旁边的长沙发上,头枕着她的腿,身上盖着同一条毯子。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苍白的皮肤映出浅浅的血色。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会因为噩梦轻轻颤抖,这时孟夕瑶就会放下书,用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低声说“没事的,我在”。
小梧桐偶尔会从雪地里疯跑回来,带着一身寒气冲进客厅。
“妈咪妈咪!”她趴在沙发扶手上,睁大眼睛看着熟睡的沈郗,“hope怎么又在睡呀?她是猪八戒吗?这么能睡!”
孟夕瑶哭笑不得:“不能这么说hope。”
“哦。”小梧桐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她是北极熊!要冬眠!”
“……好像也不太对。”
“好吧好吧。”孩子撅了撅嘴,转身又冲向门口,“那我再去玩一会儿!”
“把围巾戴上!”
话音未落,门已经“砰”地关上,只剩下寒风卷进来的几片雪花,在温暖的门厅里迅速融化。
孟夕瑶摇摇头,重新拿起书。
窗外,荒原在暮色中渐渐暗沉,远山变成黛青色的剪影,天空是冰冷的钢蓝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安静的,将整个世界包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小梧桐说得对。
这里真的很美。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就是一望无际的雪原。
寂静,辽阔,自由得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
短短半个月,孩子已经彻底爱上了这里。
“妈咪,”有一天吃晚饭时,小梧桐塞了满嘴的土豆泥,含含糊糊地说,“我们在这里住一辈子好不好?我不要回去了,这里好好玩!”
孟夕瑶给她擦掉嘴角的酱汁,轻声说:“好,我们住到你想回去为止。”
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足以让伤口愈合,也长到足以让某些东西在寂静中悄悄腐烂。
她们就这样住了整整一个月。
十二月的阿尔卑斯山进入了深冬,白昼变得短暂,黑夜漫长而寒冷。
雪已经积了半人高,将古堡彻底围成一座孤岛。
每天清晨,安娜会开着装有雪犁的皮卡上来,清理出通往外界的道路。
但大多数时候,那条路很快又会被新雪覆盖。
暴风雪在冬至前夜降临。
那是一场属于荒原的怒吼。
狂风像发疯的巨兽,裹挟着雪花和冰粒,狠狠撞击着古堡的石墙。
窗户在震颤,屋顶在呻吟,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正在咆哮的混沌白色。
卧室里,壁炉烧得比往常更旺。
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蜂蜜色。
厚重的羊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暴风雪隔绝在外,只留下风声作为遥远的背景音。
孟夕瑶坐在床头,怀里搂着小梧桐。
孩子洗过澡,穿着暖和的法兰绒睡衣,干燥的头发毛茸茸地蹭着她的下巴。
她手里摊开一本彩绘版的《银河铁道之夜》,正指着插图小声问问题。
“妈咪,为什么乔万尼要坐火车去天上呀?”
“因为他想找到幸福。”
“幸福是什么?是糖果吗?还是……嗯,像occidens那样的大狗狗?”
孟夕瑶笑了,低头吻了吻女儿的头顶:“幸福是……当你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像被阳光晒过的被子包裹起来的时候。”
“哦……”小梧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女人温柔的声音低低响起,在炉火的噼啪声中,像一首催眠的童谣。
她念着乔万尼和康贝瑞拉在银河铁道上的旅程,念着那些关于星星、关于离别、关于幸福的句子。
声音朦朦胧胧地,传到了房间另一侧。
沈郗躺在靠窗的床上,裹着厚厚的羽绒被,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药物的作用让她昏沉,但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迷雾,轻轻拉扯着她的意识。
“……无论遇到多么痛苦艰难的事,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能一步步接近幸福……”
这句话……
好熟悉。
仿佛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人将她抱在怀里,用温柔的声音念过同样的句子。
是谁呢?
记忆像水底的碎片,缓慢上浮,在意识的表面泛起模糊的光。
是妈妈。
不是沈韶华,不是那个给予她生命却让她憎恶的血缘源头。
是流光妈妈。
那个会弹吉他、会唱摇滚、会把她举在肩上转圈、会在深夜抱着她念书的女人。
那个给了她名字,给了她家,给了她最初对“爱”的认知的女人。
沈郗的眼睫轻轻颤抖。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壁炉跳动的光晕,和两个依偎在一起的温暖轮廓。
然后逐渐清晰。
孟夕瑶侧坐在床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母性光辉。
小梧桐靠在她怀里,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幅画面太宁静了。
宁静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沈郗盯着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她起来了。
她裹着厚重的羽绒被,像一只破茧的蝶,缓慢又笨拙地从床上坐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睡衣,和瘦得惊人的肩线。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穿鞋,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温暖的光。
孟夕瑶听到了动静。
她抬起头,看向沈郗。
一个多月来,这是沈郗第一次在夜里醒来,主动走向她。
“怎么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太冷了?要再加条毯子吗?”
沈郗没有回答。
她走到床边,在孟夕瑶的诧异中,掀开被子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从后面将孟夕瑶整个笼住。
alpha的手臂环过孟夕瑶的肩膀,下巴搁在她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孟夕瑶肩头一沉,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下,落回了实处。
孟夕瑶垂着眼眸,悄无声息地弯了弯唇角。
沈郗将她整个拢入怀中,靠在她肩头轻声问:“你们在读什么?”
alpha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小梧桐从困倦中惊醒,扭过头,睁大眼睛:“hope!你醒啦!”
“嗯。”沈郗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书上,“《银河铁道之夜》?”
“对呀!”孩子兴奋地举高书,“妈咪在给我念,念到幸福那里了。”
沈郗的视线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是乔万尼和康贝瑞拉坐在银河列车里的插图。
星空浩瀚,铁道蜿蜒,两个少年的侧影在星光下显得孤独又坚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念出那句话:“到底什么是幸福,我也说不清楚……”(引用:《银河铁道之夜》
“其实,无论遇到多么痛苦艰难的事,只要走在正确的道路上,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能一步步接近幸福。”(引用:《银河铁道之夜》)
一字不差。
声音很轻,却让孟夕瑶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小梧桐“哇”地张大了嘴:“hope!你知道的好多啊!你以前也看过这本书吗?”
沈郗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很久以前……有人念给我听过。”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孟夕瑶知道。
她伸出手,覆在沈郗环着她肩膀的手上。
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沈郗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孟夕瑶更紧地搂进怀里,隔着孟夕瑶,也将小梧桐整个笼住。
三个人就这样叠在一起,像俄罗斯套娃,温暖层层包裹。
她拿过小梧桐手里的书,清了清嗓子:“我继续给你念?”
“好呀好呀!”
在暴风雪呼啸的荒原古堡里,在壁炉熊熊燃烧的卧室中,一家三口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沈郗的声音低缓而清晰,一字一句,念着那个关于银河、关于旅程、关于寻找幸福的故事。
炉火将她们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放大,交叠,融成一片温暖的黑。
窗外,风雪正烈。
室内,温暖如春。
不知过了多久,小梧桐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孩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角书页,脸蛋红扑扑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关于星星的美梦。
沈郗停下念书的声音。
她轻轻抽走小梧桐手里的书,递给孟夕瑶,然后俯身,将孩子从孟夕瑶怀里抱起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小梧桐在她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妈咪……”,然后又沉沉睡去。
沈郗将孩子放回她之前躺的小床,盖好被子,在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回到大床边。
孟夕瑶已经挪到了床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炉火的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惊喜,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今天精神很好?”她轻声问,伸手将沈郗额前凌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是被冻醒的,还是……”
“是看到了光。”沈郗打断她。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孟夕瑶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很暖,带着炉火和彼此体温焐出的热度。
“太亮了,吵到你入睡了?”孟夕瑶问,语气里带着试探的玩笑。
沈郗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看向孟夕瑶。
一个多月来,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专注地凝视对方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她的倒影。
还有疲惫,有担忧,有压抑的不安。
“不是吵醒了。”沈郗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是把我……唤醒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从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里。”
孟夕瑶的心脏狠狠一抽。
她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沈郗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郗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缓缓倾身,凑近,在孟夕瑶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唇瓣触碰到微凉的眼皮,感觉到底下眼球的细微颤动。
“姐姐,”她贴着她的皮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有点冷。”
“能不能……活动一下?”
孟夕瑶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自从那件事之后,她们再也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沈郗的身体和精神都太脆弱,像一张薄薄的金箔,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而现在……
沈郗在主动靠近。
在主动索求。
孟夕瑶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沈郗瘦得凸出的腕骨,看着上面已经淡去但依然可见的疤痕。
“孩子在。”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沈郗的动作顿住了。
片刻之后,孟夕瑶看着她的眼睛,轻轻笑了起来。
“逗你的。”孟夕瑶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她睡得很沉,雷打不醒。”
四目相对。
炉火在沈郗眼底跳跃,将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染上温暖的光。
她深深地看了孟夕瑶一眼,再次凑近,吻上她的唇。
很轻,很小心,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
孟夕瑶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一只手捧着沈郗的脸,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撬开了她的牙关,强势地闯了进去。
[熊猫头]手拿把掐,手拿把掐啊[熊猫头]
孟姐,你真的很爱[裂开]
唉,我真的太喜欢孟姐了,她真的,绝世好妈咪[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