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婚:01:今天我的老婆离婚了吗?——没有!
当天深夜,沈郗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伫立良久。
窗外,整座庄园的灯火蜿蜒流淌成一条璀璨的河,倒映在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指尖无意识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随着思绪划出无形的轨迹。
每一个可能性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每一种走向都仔细权衡。
最终,某个决定在心底落定。
躺回床上时,alpha的唇角抿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像是猎手布好陷阱后的从容,又带着点孩子气般的得意。
她合上眼,任由意识沉入黑暗,陷入了沉眠。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她做出什么行动,意外却已先一步降临。
午间刚过,校医室的门被急促叩响。
沈郗拉开门的瞬间,园长焦急的面容映入眼帘:“沈医生,您快去看看。”
“小梧桐和孟谦竹在草坪上打起来了,老师们拉都拉不开——”
沈郗心头一紧,手中尚未写完的病历本被随手抛在桌上,纸张哗啦散开。
她甚至来不及扣上白大褂的纽扣,人已冲出门外。
等她赶到那片阳光正好的草坪时,场面已近乎失控。
小梧桐正死死将孟谦竹压在地上,小小的拳头攥得发白,一下下砸在对方肩头。
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羊角辫散开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稚嫩的脸上泪痕交错,嘴唇却倔强地抿着,不肯哭出声。
“我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被压在下面的男孩不甘示弱,尖声叫嚷:“我说的都是真的,新闻上都登了照片!”
“你妈妈就是跟别的女人跑了!你以后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你胡说。”小梧桐终于崩溃,哭声破喉而出,拳头落得更急更重,“妈妈不会不要我……不会……”
沈郗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快步上前,在两个孩子身旁蹲下,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小梧桐,松手。”
孩子听到她的声音,动作蓦地顿住。
那双总是盛着星星般亮光的眼睛此刻红肿如桃,泪水糊了满脸,长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在看清沈郗面容的瞬间,孩子最后那点强撑的倔强彻底瓦解。
“Hope……Hope姨姨……”
小梧桐松开孟谦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朝沈郗张开双臂。
她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他们……他们都欺负我……说妈妈……妈妈和别的女人跑了……我在谦竹手表上……看到照片了……”
“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沈郗蹲下身,将那个颤抖的小小身体紧紧搂进怀里。
小梧桐的脸埋在她肩头,温热的泪水迅速浸透薄薄的衣料,滚烫得灼人。
Alpha的手掌一下下轻抚着孩子颤抖的背脊,声音温柔,却异常笃定:“不会的,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她抬眸,目光冷冷扫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孟谦竹。
男孩接触到她那道视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
沈郗收回目光,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柔软的发顶:“不会的……不哭不哭啊……”
她柔声哄着孩子,但在心底某个幽暗的角落,一个声音悄悄响起:机会,来了。
沈郗没有半分迟疑。
她示意园长立刻叫救护车,送两个孩子去沈家的私人医院做全面检查。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很快划破午后宁静。
车厢内,沈郗抱着蜷缩在怀里的小梧桐,对神色紧张的园长吩咐:“通知元子舒和顾海,让她们立刻到医院。”
园长连忙拨通了她们的电话。
元子舒应得爽快,说自己马上就来。
但是电话拨到顾海那里时,对方却有些不耐:“我在住院,肋骨骨裂需要静养,走不开。”
沈郗眼神骤然冷了下去。
她直接从园长手中夺过手机,冷冷开口:“顾海。”
alpha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个字都带着寒意:“你给我听清楚。”
“我不管你现在是躺在病床上,还是只剩一口气等着进太平间……现在、立刻、马上,滚到医院门口等着。”
“如果我到了看不见你,”沈郗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过去,“我就以沈家名义,申请将小梧桐的监护权转移到我名下,让她改姓沈,做我的养女。”
“你知道我做得到。”
“不想把你女儿拱手让人,给我滚过来!”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掐断通话,将手机扔回给目瞪口呆的园长。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救护车鸣笛声在窗外呼啸。
沈郗垂眸,看着怀里还在小声抽噎的孩子,方才冷硬的语气瞬间软化下来,柔得像一捧温水:“别怕,妈妈在医院等你呢,她不会不要你的。”
小梧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真……真的吗?”
“真的。”沈郗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至极,“妈妈最爱小梧桐了。”
孩子这才慢慢止住哭泣,将脸深深埋进沈郗颈窝,小手紧紧揪着她的衣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沈郗搂着她,感受着怀中温软的小小身体,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抖逐渐平复。
心底那点因计划顺利推进而升起的隐秘雀跃,却渐渐被另一种更沉甸甸的情绪取代。
这是最好的机会。
趁小梧桐对顾海失望透顶,趁流言伤人最深的时候,瞬间瓦解顾海在孩子心中的形象。
可她真的要做吗?
真的要利用一个四岁孩子此刻的伤痛和恐惧,去达成自己那点不堪言说的私心?
沈郗闭上眼,将脸颊轻轻贴在小梧桐柔软的发顶。
她做不到。
她怕很多年后,这个如今依赖她怀抱的孩子终于长大,终于明白当年家庭的破碎源于谁趁虚而入的算计。
她怕那双如今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某天会映出对她的憎恨与怨怼。
因为这是孟夕瑶的孩子
是她心爱之的骨血,是她连触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玷污的纯净。
她狠不下这个心。
一旁的园长看着alpha将孩子越搂越紧,几乎要揉进骨血里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别开了视线。
元子舒来得极快。
救护车刚在医院门口停稳,她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
孟谦竹一下车就扑进她怀里,带着哭腔告状:“母亲,顾梧桐打我,她把我按在地上打!”
元子舒连忙检查孩子身上,抬眼时却瞥见沈郗怀中的小梧桐脸上也有青紫,到嘴边的质问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疲惫:“先做检查吧。”
全面检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及筋骨。
沈郗抱着小梧桐,掌心轻拍孩子的后背,声音低柔:“没事了,没事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顾海在助理的搀扶下匆匆赶来。
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外面随意披了件驼色羊绒开衫,脸色因疼痛而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alpha脚步虚浮,却仍坚持着朝这边快步走来。
顾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呼吸略显急促:“宝贝”
小梧桐闻声猛地从沈郗怀里抬起头。
那双红肿的眼睛在看清顾海面容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妈妈!”
沈郗轻轻将她放下,掌心在她后背轻推:“去吧。”
孩子像只归巢的雏鸟,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向顾海。
孩子一把紧紧抱住顾海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泪水又开始聚集:“妈妈……孟谦竹说你坏话……他说你和坏女人跑了……我才打他的……”
孟谦竹立刻反驳,声音尖利:“你妈妈就是跑了,新闻拍到了,她不要你呜呜呜……”
话没说完,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沈郗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边,俯身看着他。
alpha琥珀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语气平静得可怕:“都是捏造的假新闻,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顾海和元子舒都惊讶地看向她。
沈郗没有理会她们的目光,只是盯着孟谦竹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说:“再乱说话,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有长着尖指甲的巫婆从床底爬出来,专门撕乱讲话小孩的嘴。”
孟谦竹吓得瞪大眼睛,瞳孔骤缩,呜呜着拼命摇头。
沈郗松开手,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躲到元子舒身后,再不敢出声。
元子舒将孩子护在怀里,看向沈郗的眼神复杂难辨。
“走吧,”沈郗直起身,掸了掸白大褂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送你们出去。”
两人并肩走过长廊。
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光影。
经过顾海身边时,沈郗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光线在alpha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
她轻轻开口,落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商业街有家叫Coco的手工冰淇淋店,味道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海怀里正仰脸看着自己的孩子。
“你有空……带小梧桐去尝尝。”
这是沈郗回国以来,第一次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对顾海说话。
没有讽刺,没有挑衅,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平静的陈述。
顾海愣住了。
怀中的小梧桐也仰起脸,看看沈郗,又看看自己的母亲,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几秒后,顾海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声应道:“……好。”
沈郗点点头,不再停留,继续陪着元子舒往外走。
很快,她们走到医院门口,元子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郗。
夏末的热风拂过,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元子舒踟躇开口:“沈小姐,今天这件事……”
“你们怎么教育孩子,心里应该有数。”沈郗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你也不希望,我用同样的方式,去‘教’你的孩子做人吧?”
元子舒心头一凛,脸色微微发白。
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垂下眼帘:“我明白。不会有下次了。”
“希望如此。”
看着元子舒抱着孩子乘车离去,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沈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在门口的花岗岩石墩上坐下,抬手捂住脸。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透过指缝漏进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寒意从骨髓深处一丝丝渗出来。
多好的机会啊,沈郗。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里满是自嘲。
就这么亲手推出去了。
Alpha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抬头疯狂拍自己的脑门:“让你多管闲事……让你心软……”
天杀的!
谁知道她现在有多后悔!
就在这时,低沉而富有质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沈郗下意识抬头。
一辆黑色雷克萨斯LC500流畅地滑停在她身侧,车身线条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车窗降下,露出孟夕瑶略显苍白的脸。
“沈郗?”omega的声音带着难得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在这里?小梧桐呢?伤得很重吗?”
沈郗连忙起身,慌张解释道:“没有没有,只是皮外伤,已经检查过了。”
孟夕瑶松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羊绒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白色阔腿裤,长发随意挽在脑后,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像是匆忙出门,连妆都没来得及化。
“那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她走到沈郗面前,眉头微蹙,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
“大表姐在医院陪孩子,”沈郗解释道,语气故作轻松,“我就出来透口气。”
孟夕瑶凝视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漾着清晰的担忧。
沈郗连忙转移了话题,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子舒给我打了电话,说孩子们打架,你把人送到了家族医院,”孟夕瑶的语气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担心,就过来看看。”
沈郗恍然,原来是元子舒那家伙,怕自己出格,把孟夕瑶搬过来了。
还挺会下菜碟的嘛。
沈郗“啧”了一声,故作轻松道:“都处理好了,就是小孩子之间的口角,已经安抚下来了。”
孟夕瑶审视着她脸上的神情,微微蹙眉:“为什么孩子出事,你只通知了子舒和顾海,却没有告诉我?”
沈郗怔了怔。
午后的风穿过医院门口的林荫道,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带着初秋微凉的草木气息,拂过两人的衣角。
她想了想,才开口,语气有些飘忽:“上次顾海没来,小梧桐……很难过。所以这次,我想……”
“想什么?”
沈郗耸耸肩,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想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吧。让孩子知道,妈妈是爱她的,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融进风里:“大概……是这样。”
孟夕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沈郗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alpha的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此刻却透出一种脆弱的迷茫。
“我没有alpha的父亲或者母亲,”沈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喃喃自语,“妈妈给我的爱很多,多到我觉得不需要别人,也能活得很好。”
“但小时候,每次听到别的孩子骂‘野种’,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不是单亲,如果我有完整的家,有父亲也有母亲,会不会……更幸福一点?”
她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不知道。所以……”
“就那样吧。”
她不能剥夺小梧桐享受双亲之爱的机会。
因为她清晰地知道,无论她对小梧桐多好,陪她玩多久,给她买多少礼物,都抵不过顾海在她心里的位置。
血缘……真的很不一样。
孟夕瑶沉默了很久。
风扬起她颊边的碎发,omega的目光落在沈郗脸上,深邃得像一汪望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我是小梧桐的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十月怀胎将她生下来的人,是陪她度过每一个夜晚,听过她每一次心跳的人。”
“所以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说完,孟夕瑶不再停留,转身朝医院里走去。
omega步伐从容,背影挺直,在阳光下拉出一道修长而略显孤寂的影子。
沈郗站在原地,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
秋风拂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她皱着眉头,略显困惑。
这是……什么意思?
孟夕瑶找到顾海的病房时,推开门,看到的是一幅温馨的画面。
顾海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小梧桐依偎在她怀里,母女俩正低声说笑着拼一副卡通拼图。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空气中的微尘都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孩子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角的红肿和颊边的青紫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但她的笑容却格外的纯粹,毫无阴霾。
孟夕瑶在门口静静站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才迈步走进去。
“妈咪!”小梧桐看到她,眼睛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你快来,我和妈妈快拼完了,就缺最后几块。”
孟夕瑶在床边坐下,接过孩子递来的拼图片。
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动作却稳而准,将最后几块碎片嵌入正确的位置。
拼图完成的瞬间,小梧桐兴奋地拍手,全然忘记了白天的委屈与恐惧。
顾海看着孩子开心的模样,脸上也露出笑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
她们尽情地玩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小梧桐还赖在病房不肯走,非要和顾海一起睡。
顾海无奈,只好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哄她入睡。
孩子紧紧依偎着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仿佛生怕一松手,母亲就会像梦里那样消失不见。
等小梧桐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陷入深眠,顾海才抬起头,看向坐在窗边的孟夕瑶。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银白清冷,将omega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她坐在阴影里,只露出侧脸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夕瑶,”顾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段时间是我不好,工作太忙,总忽略你们。”
“等我出院,带你们去海边度假吧?小梧桐一直嚷嚷着想看海,想去捡贝壳。”
孟夕瑶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庄园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片坠落的星河。
顾海有些慌了。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语无伦次地找补,声音越说越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我会让法务部处理干净,起诉所有造谣的媒体,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一个字传到孩子耳朵里。”
“如果你还觉得不够,我就封杀苏幕染,让她在这个圈子里永远消失,再也接不到任何一个通告……我……”
就在这时,孟夕瑶突然开口了:“顾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
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剪刀,干净利落又毫不留情地剪断了顾海所有急切的话音。
孟夕瑶转过身,月光下,那张总是温婉从容,带着恰到好处微笑的面容此刻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看着顾海,平铺直叙道:“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
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像五记裹挟着千钧之力的重锤,狠狠砸在顾海心上。
砸得她耳鸣目眩,砸得她呼吸困难,砸得她整个世界都在瞬间碎裂崩塌。
顾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她怀中的小梧桐似乎感觉到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小手将她的衣角攥得更紧。
顾海咽了咽喉咙,皱紧了眉头:“为什么?”
alpha咬紧牙关,质问出声:“是因为沈郗吗?”
孟夕瑶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病床前。
月光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彻底照亮她的脸。
她的目光先掠过顾海苍白如纸的脸上,然后落在孩子熟睡的面容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几乎凝固。
最后,那目光才移回顾海脸上。
“和沈郗没关系,是我忍不下去了。”
omega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涌着彻骨的疲惫和冰冷,冷得能冻伤人的骨髓。
只要一想到今天沈郗站在医院门口,捂着脸颓然坐下的样子,想到她明明有那么好的机会趁虚而入,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孩子的伤痛,利用顾海对家庭的疏忽,去达成她想要的一切……
却最终选择了放弃。
那样的感性,那样的柔软,那样的富有同情心……
她连伤害一个孩子都做不到,怎么会有勇气来破坏她的婚姻?
难怪这十二年,她一走就是杳无音信。
因为有些人的爱,静默而识趣,浩瀚而无声。
可眼前这个人呢?
她看着顾海,看着这个她法律上的配偶,她女儿的另一个母亲,她亲手挑选的家人……
这样一个她所看重,所期望的人,却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了她,肆无忌惮地伤害她。
她甚至由外面的风言风语发酵,任由那些肮脏的流言,那些不堪的照片传到孩子眼前……
伤透孩子的心,让她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被人骂她“没人要”的野孩子。
孟夕瑶的眸光闪动,有什么情绪在深处静默地翻涌
她知道不该对比,可她就是忍不住。
如果当初比她年长的人,是沈郗,而不是顾海,是不是现在的生活就完全不一样?
不!
她不应该这么想。
她应该想的是,如果四年前,在小梧桐没出生前,就离婚了,一切是不是会更好?
绝对会更好的吧。
孟夕瑶向前走了一步。
月光彻底笼罩住她,将她整个人沐浴在那片清冷的银辉里。
她漠然地看着顾海,低低开口:“我真的忍不了了。”
“只要一想到,未来几十年,我还要和你这样逢场作戏,像我妈妈当年一样,为了所谓的体面和完整,为了不让外人看笑话,强撑着演下去,演一辈子的恩爱夫妻……”
孟夕瑶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看向顾海时,眼底一片冰凉:“我就觉得,恶心。”
恶心透了。
“所以顾海,我们放过彼此吧。”
孟夕瑶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重归寂静。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熟睡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流淌在顾海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她抱着女儿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弯月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痛。
一种彻骨的冰凉,从心脏最深处开始蔓延,一寸寸冻结血液,冻结呼吸,冻结所有感官和思绪。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糊弄不了孟夕瑶了。
第42章 离婚:02:老婆跑喽跑喽。
孟夕瑶没有给顾海任何喘息的机会。
离婚的念头一旦破土,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生长。
第二天清晨,她带着连夜整理好的文件,再次踏入了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小梧桐已经去上学了,病房里只有顾海一人。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顾海正靠坐在病床上用pad看企划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昨夜未散的惶然。
她试探地开口,带了声希冀:“夕瑶?”
孟夕瑶没有应答。
她踩着细跟高跟鞋,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病房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倒计时的节拍上。
她在病床前停下,从手提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抬手,轻轻放在了顾海膝头的被面上。
纸张与棉布接触,发出轻微的“沙”声。
“离婚协议书。”孟夕瑶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财产清单我已经整理完毕,所有明细都在附件里。”
顾海的手指捏紧了平板指节微微发白。
孟夕瑶继续说着,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愿意放弃沈家那百分之一的原始股,以及我名下百分之五十的动产与不动产,换取小梧桐的单独抚养权。”
“探视权你可以保留,具体细则后面再议。”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顾海脸上。
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却也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考虑。”
“一个月后,如果你不签字,”孟夕瑶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我会向法院提起诉讼,以你长期缺席家庭生活,婚内出轨导致家庭关系破裂为由,申请强制离婚。”
顾海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孟夕瑶不再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冷冷开口:“顾海,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门开的瞬间,顾海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慌忙道:“夕瑶……夕瑶。”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追到门口。
肋骨处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扶着门框,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高跟鞋的声音一声声远去,震颤人心。
顾海徒劳地伸着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孟夕瑶很快走出了大楼,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淡淡吩咐:“去幼儿园。”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医院大门。
孟夕瑶降下车窗,盛夏末尾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炙烤过的草木气息,清亮而热烈。
风扬起她颊边的碎发。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阳光穿过道路两旁茂密的梧桐枝叶,斑驳的光影在车内明明灭灭,像一场流动的金雨。
很奇怪。
明明刚递出离婚协议,明明即将面对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可此刻,她的心里却升腾起一股久违的轻盈喜悦。
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光透了进来。
她想起不久前的那个冬日,沈郗踩着滑板从山坡上一跃而下,黑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那天阳光也是这般明媚,落在女人飞扬的发梢和明亮的笑容上,灿烂得灼人。
是自由的味道。
如果不是沈郗再次出现,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旅行,她几乎快要忘记,天地原来可以如此辽阔,风原来可以这样毫无负担地吹拂。
原来她还可以选择不演了。
车子在幼儿园门口平稳停下。
孟夕瑶对司机说:“你先回家吧,今天不用接我了。”
“好的,太太。”
司机下车离开。
孟夕瑶独自坐在车后座上,拿出手机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十几分钟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幼儿园里飞奔出来:“妈咪!”
小梧桐扑进她怀里,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喜:“还没有放学呢,你怎么就来接我啦?是不是你想我了啊?”
孟夕瑶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在她香香软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对啊,就是因为妈咪想你了呀。宝贝怎么这么聪明,什么都知道?”
小梧桐立刻挺起小胸脯,得意洋洋:“我本来就什么都知道。”
孟夕瑶笑着将她抱进车后座,仔细系好儿童安全带,然后坐到驾驶座。
她转过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妈妈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小梧桐眨了眨眼:“去哪里呀?”
“不知道。”孟夕瑶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本地图册,递到后座,“宝贝来指,指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孩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就……就我们两个?不等母亲出院吗?”
孟夕瑶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嗯,就我们两个。这是妈咪和宝贝的专属旅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你母亲……她是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宝贝不用担心。”
小梧桐歪着头想了想,似乎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冒险计划点燃了兴奋。
她用力点头,小手在地图册上胡乱指了一处:“那我们去这里。”
“好。”孟夕瑶笑着收回地图,甚至没有看清女儿指的是哪里。
她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驶离幼儿园,汇入车流,朝着未知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孟夕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好奇张望的女儿,嘴角扬起一抹愉悦的笑。
这一次,没有沈郗,也没有其他人。
她想知道,仅凭她自己,她能够飞到多远的地方去。
孟夕瑶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次日清晨,顾海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带着满身疲惫与一夜未眠的焦躁回到庄园。
她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质问,想要挽回,想要用尽一切手段留下那个决意离开的人。
可她推开主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整整齐齐,衣帽间里属于孟夕瑶的那些衣裙依旧悬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除了没有人。
顾海找遍整个别墅,最后打电话给管家。
管家说:“昨天上午,太太吩咐,给所有佣人放一个月长假,工资照发。”
她这才知道,孟夕瑶又一次出行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脚底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在胸腔里炸开。
隔了短短不到一周,她又走了。
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带着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这一次,甚至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沈……郗……”
顾海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个音节都裹着淬毒的恨意。
她几乎可以肯定,孟夕瑶这次突然的决绝出走,必然和那个女人有关。
沈郗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一回来就搅得我全家不得安宁!
她掏出手机,迅速拨通了沈曌的号码。
沈家老宅。
周末的午后时光慵懒惬意。
阳光透过花房的玻璃顶棚洒下,将各色花卉染上温暖的光泽。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毯,正笑眯眯地看着沈郗摆弄一盆蝴蝶兰。
“左边再高一点……对,就这样。”
老太太指挥着,声音慈祥。
沈郗难得有整天假期,便来老宅陪奶奶,尽尽孝心。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额前的碎发被她随意别在耳后,神情专注地调整着花枝的角度。
沈曌坐在一旁的藤椅上处理邮件,偶尔抬头看一眼这温馨的画面,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瞥见屏幕上“顾海”两个字,沈曌眉头微蹙,接通电话:“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压抑着怒意,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大表姐,沈郗在不在你那里?”
沈曌下意识看了一眼花房中央的沈郗,语气平静:“在。怎么了?”
“那夕瑶呢?”顾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她是不是也和沈郗在一起?”
沈曌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花房角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顾海,你这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顾海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下火气,声音却依旧僵硬:“我现在过去。”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沈曌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她走回沈郗身边,打量着她:“你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沈郗正将最后一枝花插入瓶内,闻言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
“你最好没有。”沈曌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顾海刚才打电话,语气不对劲。”
沈郗耸耸肩,不以为意:“她能对劲才怪。”
就她干的那些破事,迟早要被孟夕瑶收拾。
她没想到,这场风暴会这么快快席卷到自己身上。
午饭时间将至,沈郗推着奶奶的轮椅朝餐厅走去。
长廊里光影斑驳,空气中弥漫着老宅特有的木质气息。
就在她们即将踏入餐厅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大门方向传来。
顾海出现在了长廊尽头。
她显然来得匆忙,身上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外面草草套了件西装外套,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她的目光在触及沈郗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沈郗。”顾海大步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夕瑶呢?”
沈郗停下脚步,将奶奶的轮椅稳稳刹住,这才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蒜。”顾海猛地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危险的地步,“夕瑶在哪里?你把我老婆孩子藏到哪里去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长廊里激起回音。
沈郗的眼神冷了下来:“顾海,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
顾海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一把揪住沈郗的衣领,力道大得将棉麻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要不是你在中间挑拨离间、挖我墙角,夕瑶会突然给我离婚协议,然后一声不响带着孩子消失吗?”
听到“离婚协议”的时候,沈郗瞳孔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狂喜没过她的心头。
什么?
姐姐终于要和这个人渣离婚了?
哈?
那可真是太好了!
午饭就吃多两碗吧!
沈郗兀自喜悦的时候,顾海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眼底爬满血丝:“都是你!从你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没安好心!”
“你就恨不得我家庭破裂,然后趁机而入是吧!”
“你就是个不要脸的小三!”
沈郗听到“小三”两个字的时候,没有怒气,反倒有些欣喜。
她要真是那个小三就好了。
她挣扎,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揪住自己衣领的手,再抬眼时,目光已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她有些厌烦地看着顾海:“松开。”
尽管不想搭理对方,沈郗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和夕瑶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之间没有什么……”
她甚至还自嘲了一下:“我倒是想做你嘴里的小三呢,可夕瑶姐道德感很高,做不出出轨的事。”
顾海被她眼中的嘲讽所刺痛。
她不但没松开沈郗,反揪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沈郗的脖颈皮肤:“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你们出去那一周,同吃同住,睡在一个帐篷里……沈郗,你敢说你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吗?”
“你能说你们之间清清白白,她没有出轨吗?”
沈郗的火气,蹭地一下起来了。
但真正让她失控的,是顾海接下来的话。
这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Alpha口不择言,用最恶毒的语言诋毁着孟夕瑶:“你别得意,她今天绿了我,明天也会绿了你!”
“我告诉你,孟夕瑶就是个荡妇!一个爱出轨的贱——”
“人”字还没出口。
沈郗的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了顾海脸上。
一记直拳,正中顾海的下颌骨。
闷响在长廊里炸开,清晰得令人牙酸。
顾海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廊柱上。
她捂住脸颊,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手指。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郗的眼神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化作滔天的暴怒。
“好……好得很……”顾海抹去嘴角的血,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狰狞,“沈郗,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
话音未落,她猛地暴起,一拳狠狠掼向沈郗的面门。
这一拳含怒而出,裹挟着Alpha天生的爆发力,速度极快,角度刁钻。
沈郗侧头闪避,拳风擦着她的颧骨掠过,带起一阵刺痛。
她没有丝毫迟疑,右手格挡的同时,左膝狠狠顶向顾海受伤的肋部。
“呃!”顾海痛哼一声,却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反手抓住沈郗的手臂,一个过肩摔的起势。
两人彻底扭打在了一起。
场面在瞬间失控。
“乖孙!住手!快住手!”轮椅上的老太太急得直拍扶手,声音发颤,想要站起来却被安全带束缚着。
原本已经回到客厅的沈曌,听到动静走来,看到两人扭打的情形,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都给我停下!”
但打红眼的两人根本听不进去。
她们像两头被激怒的野兽,在长廊里翻滚厮打。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
顾海将沈郗狠狠掼在墙上,背脊撞击墙面发出“砰”的巨响。
她掐住沈郗的脖子,眼睛赤红:“你大小姐,你清高,你了不起!你他妈搞谁不好,偏偏就要搞我的老婆!”
沈郗被扼住喉咙,脸色因缺氧而涨红,却抬腿狠狠踹在顾海腿弯。
顾海吃痛松手,沈郗趁机挣脱,反手一拳砸在她鼻梁上。
“喀”的轻响,鼻骨可能裂了。
“我搞她?”沈郗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顾海,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是谁出轨出得人尽皆知,还在大庭广众下诋毁她,让夕瑶姐成了整个圈子的笑话?”
“你还有脸提‘我的老婆’?你也配?”
顾海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眼神疯狂:“那又怎样!她是我的老婆!我们还没离婚!”
“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有本事一走十二年,怎么没病死在国外,非要回来祸害我的人生。”
“狗东西!”
顾海一拳砸了过去。
“我死在国外,不就正好便宜你继续糟蹋她了?”沈郗躲开她的攻击,一拳砸向她的眼眶,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我告诉你顾海,从回国那天起,我就想打死你了。”
“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不懂得尊重的狗东西,她早该跟你离了!”
“狗东西!”
“贱人!”
“人渣!”
“不要脸的小三!”
两人一边对骂,一边再次扑向对方。
沈郗揪住顾海的头发,将她狠狠掼倒在地。
顾海则屈膝顶撞沈郗的腹部,两人滚作一团,撞翻了走廊边的青花瓷瓶。
瓷器碎裂,瓷片四溅。
“来人啊!快来人,给我按住她们!”
一旁的沈曌大声呼喊,试图让仆人们阻止她们之间的争斗。
几个身强力壮的beta女仆冲上前,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
但Alpha暴怒时的力量惊人,加上两人都打红了眼,一时竟无法近身。
直到——
“够了!!!”
一声饱含怒意的厉喝从长廊尽头炸开。
沈韶华拄着手拐,扶着管家的手臂,站在光影交界处。
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绒长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此刻那张总是雍容的脸上布满了雷霆震怒,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她看着眼前这狼藉不堪,宛如市井泼妇斗殴的场面,看着自己最看重的两个后辈像野兽般厮打在一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还愣着干什么!”她朝仆人们嘶声喝道,“给我把她们按住!分开!”
主人的威压终于镇住了场面。
仆人们一拥而上,五六个人叠罗汉般压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才将死死纠缠的两人强行分开。
沈郗和顾海被各自架住胳膊,依旧挣扎着想要扑向对方,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恨意。
沈韶华一步步走过来。
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长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她先走到顾海面前,停下。
顾海被两个仆人架着,脸上青紫交加,鼻血糊了半张脸。
她喘着粗气,看向沈韶华的眼神里混杂着委屈、愤怒和不甘。
“妈……”她嘴唇翕动,下意识喊出了那个从未被公开允许的称呼。
声音很轻,但足够近处的沈郗听清。
沈郗瞳孔骤然收缩。
她还没消化这个信息,沈韶华已经扬起了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海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顾海的脸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沈韶华保养得宜的手背,也因为反作用力而泛红。
顾海懵了,难以置信地转回头。
“啪!啪!啪!”
又是连续三个耳光,又快又狠,没有丝毫留情。
巴掌声在寂静中炸响,每一下都像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顾海的脸颊迅速肿起,嘴角再次渗出血丝。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沈韶华那双燃烧着失望与暴怒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韶华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盯着顾海,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用、的、东、西。”
“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她不再看顾海瞬间惨白的脸色,转身对仆人厉声道:“把她押到祠堂,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是!”
仆人们架着顾海朝祠堂方向拖去。
顾海在被拖走前,最后回头看了沈郗一眼。
眼神里的怨毒与恨意,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沈韶华这才转向沈郗。
Alpha的脸上同样挂了彩,颧骨青紫,嘴角破裂,额角有一道被瓷片划破的血痕。
白衬衫的领口被扯烂,露出锁骨处一片红肿。
沈韶华看着这副模样,火气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她朝候在一旁的管家喝道:“还不叫医生过来,给小小姐处理伤口。”
家庭医生很快提着药箱赶来。
沈郗被搀扶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沈曌陪在一旁,眉头紧锁。
医生用镊子夹着蘸了消毒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清理沈郗额角的伤口。
药水接触破损皮肤的刺痛让沈郗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微微绷紧。
“你轻点!”沈曌急声道,心疼地看着妹妹脸上的伤,“怎么打得这么狠……”
沈韶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
她停下脚步,看向沈郗,语气里的怒火混杂着失望:“你也是该!”
“就算你以前和夕瑶关系再好,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她现在是有家庭的人,是顾海的妻子,你怎么能随意插手人家的家事?”
她越说越气,声音拔高:“这世上有那么多家世清白,未婚未嫁的好姑娘,你怎么就非要沾一个有夫之妇?我们沈家的脸面,都要给你们丢尽了。”
沈郗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我和夕瑶姐之间清清白白,没你想的那些龌龊事。”
“清清白白?”沈韶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清白就清白?你一回来就找人家骑马、出游,同吃同住,桩桩件件哪件像话?”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真当我听不见?”
沈郗冷冷笑了。
她任由医生给自己贴上纱布,目光却直直刺向沈韶华:“六姑姑,我倒是很好奇。”
“孟夕瑶是你从小养大的养女,顾海不过是个外姓人。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心,全偏到顾海身上去了?”
沈韶华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吗?”沈郗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子,“顾海出轨出得人尽皆知,苏幕染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连小梧桐都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骂‘野孩子’。”
“您要是真疼夕瑶姐,真在乎她的名声和幸福,早就该让她们离婚了。”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得像要剖开沈韶华所有伪装:“可您没有。”
“不仅没有,您还处处维护顾海,给她沈家的资源,让她进集团核心,甚至在她们夫妻矛盾时,永远站在顾海那边。”
沈郗的声音越来越冷:“人家孟润雨都知道,为了保护独生女,要招赘婿,让女儿的孩子姓孟。”
“可您呢?您把夕瑶姐嫁给了顾海,还让她生下的孩子姓顾,让她受尽委屈。”
她看着沈韶华逐渐铁青的脸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叶阿姨当年将夕瑶姐托孤给您,真是瞎了眼。”
“你!”
沈韶华猛地捂住胸口,指着沈郗的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张雍容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被彻底戳穿伪装的惊怒与狼狈。
沈郗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那个隐隐约约的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想起顾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声“妈”。
想起这些年沈韶华对顾海超乎寻常的偏爱与纵容。
想起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顾海却能以“表小姐”的身份在沈家立足,甚至手握实权。
一个荒唐又合理的念头,清晰浮现在脑海。
沈郗靠在沙发背上,抬起没受伤的那边眉毛,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好奇地问道:“六姑姑,我一直挺好奇的。”
“您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却对顾海这么好……好到不像是对一个普通远房亲戚。”
她顿了顿,看着沈韶华骤然收缩的瞳孔,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这顾海,该不会是您偷偷养的姘头吧?”
“不然,真的没道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沈韶华双眼一翻,直挺挺向后倒去。
“六姑姑!”
“快!扶住她!”
“拿药!降压药!”
客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管家和仆人慌忙冲上前扶住晕厥的沈韶华,沈曌急得脸色发白。
她一边指挥人拿药倒水,一边狠狠瞪了沈郗一眼:“她心脏不好,今年刚做手术,你非要气死她才甘心吗?”
沈郗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私生女。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
那这些年孟夕瑶在沈家的处境,顾海肆无忌惮的底气,沈韶华偏袒到离谱的态度……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沈郗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碰了碰额角的纱布。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想到孟夕瑶这些年在这样扭曲的关系里,究竟承受了多少委屈,演了多少场戏。
她垂下眼帘,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
跑喽跑喽[坏笑]
孟姐:这回轮到你接受家庭轮番轰炸吧,她先跑了。
有过上次,她才不要接受沈家人的审判[摸头]
先跑喽。
孟姐,一款主观能动性贼强的女人。
第43章 离婚:03:老婆好好玩哦?(ˉ?ˉ?)
怀疑一旦种下,便如藤蔓般在认知的裂隙间悄然疯长,根系穿透所有既定认知的岩层。
沈郗没有时间顾及脸上新添的伤。
当“私生女”这三个字如淬毒箭镞钉入脑海的刹那,她只做了两件事。
地一件事,她调用了沈家卫星系统的最高权限。
让人在全球定位网络的汪洋里,精准捕捞与孟夕瑶有关的信号源。
第二件事,她在沈韶华晕厥被送往医疗室的混乱间隙,拾起对方遗落在沙发上的几根银白发丝,用无菌袋密封。
接着以探视为由进入祠堂,在顾海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又和她打了一架。
成功把顾海暴揍一顿,又薅走她一把头发,沈郗这才带着战利品,心满意足地离去。
两份样本,一老一少,被装入特制低温运输盒。
沈家掌控国内近八成检测机构,沈郗不想贸然打草惊蛇,于是拨通跨洋视频,先到了爱丽丝。
屏幕那端,爱丽丝·温彻斯特刚结束晨间马术训练,金发湿漉贴在额角,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帮我做份亲子鉴定。”沈郗言简意赅,“最快速度,最高保密等级。”
听完前因后果,爱丽丝恍然大悟般一拍额头,碧蓝眼眸瞪得溜圆:“上帝,这么明显的答案,我竟没想到!”
她甚至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抱歉,沈,我之前的‘误导你了。”
“若顾海真是你姑姑亲生女儿,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种毫无原则的偏袒,超乎常理的资源倾斜……也就只有对着唯一的女儿,才能做出来了。
沈郗靠向椅背,指节抵着隐隐作痛的额角:“问题在于,既然是我六姑姑的孩子,为何藏了这么多年都不认回?”
她自己就是非婚生女,母亲沈流光当年顶着巨大压力将她带回沈家,昭告天下。
可见沈家并无“不认私生子女”的传统。
“除非,”沈郗眯起眼,记忆碎片在脑中拼接,“我六姑姑那段短暂婚姻……时间点很微妙。”
沈韶华结婚时,沈曌已四岁。
而顾海的出生年份,恰好吻合。
“也许当时有必须维持的联姻关系,不方便认回。”爱丽丝沉吟,“可后来婚姻破裂了,为何依旧藏着掖着?”
沈郗摇头,这问题暂时无解。
“先不管这个。”她坐直身体,“当务之急,是帮夕瑶姐顺利离婚。”
爱丽丝闻言,忽露出狡黠笑容,像只嗅到秘密气息的狐狸:“在讨论离婚策略前,亲爱的,我得先告诉你一件……极其有趣的事。”
沈郗挑眉:“说。”
“你之前让我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把苏幕染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
爱丽丝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啜了一口,然后兴味道:“我顺着利益链条逆向追踪,发现这些年顾海那些‘风流韵事’的曝光,超过七成是她自己的工作室,通过层层转手的白手套,主动买通狗仔爆料的。”
沈郗沉默了两秒。
“……倒也不难理解。”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讥诮但那是对顾海的,“一个年轻Omega,身处娱乐圈这名利场,既然被这种年长已婚Alpha‘庇护’,总得物尽其用吧。”
顾海的身份,在世俗眼里还算块不错的招牌。
沈郗这个人,并不讨厌那些用尽手段往上爬的人。
哪怕爬得姿态很狼狈,只要赢得漂亮,她都会为对方欢呼。
天下人人都在追名逐利,有什么好清高的。
她顿了顿,语气微妙:“所以前几天医院那出‘海上颠簸十二小时’的闹剧,也是苏幕染自己炒的?”
“若只是如此,事情就简单多了。”爱丽丝放下咖啡杯,身体前倾,眼底闪烁发现秘密的兴奋光芒,“还记得你让我的人盯着苏幕染的动向吗?”
“最近这小半个月,我们这位大明星过得相当精彩。”
“先是她在欧洲某拍卖会上,看中一对蓝钻耳钉,志在必得,却在最后时刻被匿名买家截胡。”
沈郗眼神微动。
蓝钻耳钉……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也夹着一颗蓝钻耳钉。
不会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吧。
“从那之后,”爱丽丝继续道,语速加快,“苏幕染就像触了什么霉头。高奢代言临时换人,谈好的电影女主角被资方点名撤换,连已签约的综艺也被‘因技术原因无限期推迟’。”
“她急得团团转,拼命联系顾海。”
“可那段时间,你六姑姑正好住院,顾海分身乏术,几次拒接她电话。”
“圈内立刻传出风声,说她被金主厌弃了。而导火索……”爱丽丝故意拖长语调,“据说就是那对被横刀夺爱的蓝钻耳钉。”
说到这里,爱丽丝冲沈郗眨眨眼,故意问她:“你猜猜,最后拍下这段蓝钻耳钉的是谁?”
沈郗呼吸一滞,小心翼翼地开口:“夕瑶姐?”
爱丽丝打了个响指,往后靠在椅背上,万分从容道:“聪明。”
“就是她。”
这是孟夕瑶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如此明确地对上苏幕染。
“正宫娘娘”对上小三,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个八卦。
但是在上流社会这最擅长嗅闻权力风向的名利场,这样一个细微举动,已足以让所有人重新评估天平两端的重量。
昔日巴结奉承者转而冷眼旁观,潜在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合作方迅速切割避险。
苏幕染被逼至绝境,想再次利用舆论反扑,再正常不过。
沈郗恍然大悟:“所以前几天那场针对苏幕染的媒体围剿,之所以规模如此之大,风向如此一致……”
一个大胆猜测,如破晓之光骤然刺破迷雾。
alpha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冲刷耳膜,咚咚作响。
她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白,试探着问出那个令她浑身战栗的问题:“是夕瑶姐……出手了?”
爱丽丝在屏幕那头绽开灿烂笑容:“答对了,我聪明的侦探小姐。”
说到这里,爱丽丝颇有些感慨。
她叹了一声,欣慰而复杂地开口:“起初我并未查到源头。”
“这次下场的水军和营销号太多,鱼龙混杂,看起来就像一场多方参与的狂欢。”
“但我的人深入追踪资金流向,发现一个有趣规律……”
沈郗的好奇心完全被调动了,她很快接话:“哦?那你说说。”
爱丽丝笑咪咪的一双眼弯成月牙:“有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从两年前开始,就以各种隐蔽方式,持续向数十个关键营销号,娱乐大V和所谓‘业内知情人士’注入资金。”
“金额不大,但细水长流,维持着一种稳定的‘合作关系’。”
爱丽丝调出一份加密图表展示给沈郗:“这账户的控股方,经过七层嵌套,最终指向一家位于苏黎世的私人资产管理公司。”
“而巧合的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与孟夕瑶名下,用于处理画作版权收入和投资的那家空壳公司,其控股母体,正是同一家瑞士公司。”
沈郗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漫长嗡鸣。
像盛夏的蝉突然集体失声,又像深海压力挤碎了耳膜。
她听不清爱丽丝后续的话,只看见对方嘴唇在动,金发在阳光下跳跃。
脑海里反复冲撞的,只有一个认知: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顾海的背叛,知道苏幕染的存在,知道那些精心设计的“偶遇”和“爆料”。
她忍耐了这么久。
两年。
七百多个日夜。
看着自己的婚姻沦为笑柄,看着女儿因流言受伤,却始终维持着得体平静的表象。
为什么?
就因为沈韶华将她从孟家带出来,给了她一个“沈家养女”的身份?
就因为那份养育之恩,哪怕这恩情早已变质为枷锁与操控?
可在沈家的岁月里,那些画室里并肩的午后,那些分享秘密的深夜,那些只有她们懂的默契与笑容……
明明是她啊。
明明是她一直陪着孟夕瑶啊。
沈郗无意识呢喃出声,眼底泛起一片酸涩的血色。
“沈?沈?”爱丽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还好吗?”
沈郗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凝聚
她看着屏幕里好友关切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爱丽丝,我想见她。”
想立刻飞到那个人身边,用力拥抱她,告诉她:你不必再独自忍耐。
我回来了。
我会陪你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爱丽丝温言,毫不犹豫:“那就去见她。”
“现在,立刻,马上!”
找到孟夕瑶的行踪,对沈郗而言并非难事,即便对方做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反追踪措施。
取现金,弃用原有手机卡,更换一次性终端,沿途在租车行更换了不下十辆不同型号的车,甚至在几个关键路口故意驶入监控盲区……
无论孟夕瑶如何改头换面,沈家旗下的技术人员,都能在第一时间,精准找到她的身影。
经过长达六小时的搜寻,沈家的团队终于找到孟夕瑶的位置。
沈郗调取最新轨迹时,画面正定格在内蒙古翁牛特旗的一处荒原加油站。
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广角监控镜头下,一辆通体漆黑,装甲级别的INKAS SENTINEL(哨兵)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停靠在生锈的加油泵旁。
车身沾满长途奔袭的尘土与草屑,在炽烈阳光下泛着粗粝光泽。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一只踩着黑色战术靴的脚探出,稳稳踏在地面。
靴筒包裹着纤细脚踝,线条利落。
紧接着,那个人整个走了出来。
沈郗的瞳孔,在看清对方的瞬间,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不是她所熟悉的孟夕瑶。
至少,不是沈家庄园里、画廊开幕式上、豪门宴席间那个永远温婉得体,笑意清浅的孟夕瑶。
女人穿着一身漆黑如夜的缎面吊带长裙。
布料垂坠,随着她的动作流淌着暗哑光泽,像把一整片星空披在了身上。
裙摆开衩至大腿,露出紧实修长的腿部线条。
最令人呼吸停滞的,是那片大片裸露,毫无遮掩的背脊。
深V设计从后颈一路蔓延至腰窝,整片光滑如玉的背部肌肤暴露在旷野的风与光中。
肩胛骨线条清晰如蝶翼,脊柱沟深邃,在动作间牵起微微起伏的肌理,充满一种原始而富有力量的美感。
沈郗看到她后背的雪光时,呼吸一滞,脑海里不断回想起,那日为温泉池畔的艳色,脸颊瞬间烧红。
鼻腔忽然一热……
糟糕!
要流鼻血里。
沈郗慌忙去找桌面的纸巾,连忙拧成一股,塞进自己的鼻子里。
将鼻血堵住之后,她这才抬眸,重新看向屏幕。
女人脸上架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飞行员墨镜,镜片反着冷冽的白光。
往日总是柔顺披散或精致挽起的长发,此刻被全部向后梳去,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面部轮廓。
没有珠宝,没有妆容,甚至唇色都是自然的淡粉。
可偏偏,艳光四射。
站在那辆庞大,充满粗犷气息的装甲越野车旁,她纤细的身影形成一种极致反差的美学。
脆弱与强悍,精致与野性,文明与荒原,在她身上达成诡异的和谐。
像一株在钢铁废墟中怒放的黑色玫瑰,带着摧毁一切规则的生命力。
一瞬间,沈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奔涌的声音,喉咙发干,指尖冰凉。
这……还是她吗?
还是说,这才是被层层华服,礼仪,身份压制下,那个真正的孟夕瑶?
监控画面里,孟夕瑶下车之后,打开车门,将后座里的孩子抱了出来。
小孩子穿着背带裤,带着一幅儿童墨镜,窝在妈妈的怀里,仰头叭叭地说个不停。
沈郗勉强读着唇语,小孩子说得应该是妈妈妈妈我们晚上去帐篷露营吧,我好像看星星啊。
她说完之后,孟夕瑶亲了亲她,将她放在地上,两人手拉着手一同离去。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后,孟夕瑶提着大包子,带着孩子从便利店出来,走向自己的车子。
她拉开车门,将孩子与刚买的东西,一同扔进了车后座。
然后单手撑着车顶,纵身跃入驾驶座。
动作流畅,干脆果决。
沉重的车门“砰”然关上。
漆黑的“哨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卷起尘土,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扎入无垠的绿色草海,向着地平线尽头奔腾而去。
屏幕前,沈郗久久无法回神。
她怔怔地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卫星图像的边缘。
旷野的风似乎穿透屏幕吹拂而来,带着草籽与自由的气息。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又移至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里,心跳仍未平息。
还去找她吗?
这念头刚升起,就被另一个更强大的声音压了下去。
不要去。
画面中那个身影,是如此的自由。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只挣脱牢笼的鹰。
既然她没有通知任何人,既然她选择了独自上路,那么自己贸然出现,算什么呢?
是惊喜,还是打扰?
是守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沈郗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炽热情感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性的清明。
她重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权限管理界面。
指令输入框内,光标闪烁。
她键入:【全局指令:封锁目标“孟夕瑶”(ID:MX-0731)所有实时位置信息、交通记录、通讯痕迹及相关数据查询权限。封锁等级:绝密。生效范围:全网络及关联系统。授权人:沈郗(权限代码:SLG-09)。】
回车键按下。
指令生效的绿色提示符跳出。
这意味着,自此以后,在整个沈家庞大的信息网络内,除了沈郗本人,以及少数几位权限在她之上的核心成员,任何人都无法再通过内部渠道查询到孟夕瑶的丝毫踪迹。
沈郗的权限,和沈曌一样,继承自沈流光,与沈韶华同级。
封锁生效后不过三小时,沈郗的手机如同预料般炸响。
第一个来电显示:沈韶华。
沈郗瞥了一眼,指尖划过,挂断。
铃声沉寂了不到十秒,再次执拗地响起。
她直接长按,将号码拖入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五秒。
第三个电话进来,屏幕显示:沈曌。
沈郗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沈郗!”听筒里传来的,却是沈韶华因暴怒而尖利扭曲的嗓音,背景音里夹杂着沈曌模糊的劝阻,“你这混账东西,你竟敢用最高权限封锁夕瑶的消息,你要造反吗?”
“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不要插手她们两口的事,你耳朵聋了是不是?”
“立刻给我解除封锁!把夕瑶的位置告诉我!”
对面的咆哮声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刺耳难忍。
沈郗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拿远,甚至顺手摘下了双耳的助听器,扔在一旁沙发上。
世界顿时安静了一半,只剩下模糊的杂音,嗡嗡作响。
像隔着一层水听到的噪音。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精美的浮雕,耐心等待着。
直到电话那端的怒吼渐渐力竭,转为粗重的喘息和沈曌低声的安抚,沈郗才重新戴上助听器,将手机贴回耳边。
“说完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礼貌,“那轮到我了。”
不等沈韶华回应,她继续开口。
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清晰冷硬“第一,顾海和夕瑶姐的事,原本跟我没关系。”
“但她顾海今天打上门来,当众辱骂我是‘小三’,把我脸打成这样……”
沈郗顿了顿,即使知道对方看不见,她还是抬手碰了碰自己颧骨上的纱布,冷冷开口:“这事,就没那么容易算了。”
“第二,顾海在外面出轨,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绯闻传到小梧桐学校,让孩子被指着鼻子骂‘野种’,动手打架,脸上挂彩”。
“她这当母亲的,不仅没保护孩子,还倒打一耙,污蔑一直照顾孩子的夕瑶姐是‘荡妇’。”
“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讥诮:“她不就是仗着夕瑶姐娘家没人,以为她被欺负了也只能忍气吞声,最多离家出走散散心吗?”
“我告诉你,从今天起,她不是一个人了。”
“孟夕瑶,她是我姐。”
“她的事,我管定了!”
沈郗提高了音量,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大声吼道:“她想去散心,天南海北随她去。她想离婚,我倾尽所有帮她离。”
“这个家,包括你在内,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负她,让她过的不开心!”
“你如果不管不顾地去打扰她,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沈郗大声骂完,不等对方反应,她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很快亮起。
是沈曌发来的信息:【沈郗,你别冲动。夕瑶带着小梧桐在外面,六姑姑也是担心她们的安全。你先把权限解开,好好说话。】
沈郗盯着那行字,扯了扯嘴角,回复了一句话:【你再替她们说一个字,我连你一起拉黑。】
屏幕那头沉默了。
许久,沈曌回了一个简洁的:【……】
威胁奏效了。
沈郗丢开手机,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
卫星地图上,那片代表内蒙古草原的辽阔绿色区域中,一个微小的光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西移动。
那是孟夕瑶的“哨兵”。
沈郗放大画面,切换成高精度模式。
依稀能看到,苍茫的天地之间,墨绿的草浪随风起伏,笔直的公路如同灰色利刃切开无垠绿毯。
那辆漆黑的越野车,正沿着这条利刃疾驰,车尾拖出淡淡的烟尘,像一颗划过绿丝绒的黑色流星。
自由,野性,一往无前。
沈郗静静地看着,看着那辆车变成天地间一个倔强的黑点,看着它冲向地平线,仿佛要挣脱大地的束缚,融进蔚蓝的天际。
渐渐地,她紧绷的唇角,一点一点,柔和了下来。
她笑了一下。
沈郗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碰了碰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光点,轻声道:“飞吧。”
姐姐。
尽情地飞吧。
所有捆住你的锁链,所有困住你的牢笼,我都会替你一一斩断。
沈郗:我将在家针对每一个人![坏笑]
顾海不打她还好,打了她就没办法收场了。
第44章 离婚:04:I see you 。
在沈家庞大的权力架构里,权限等级压过沈郗一头的,除了早已不问世事的老太太,只剩下四位。
掌特殊部队的大姑姑沈韶音。
坐镇航天院的三姑姑沈昭月。
帝都研究院院长四姑姑沈韶云,以及如今的国防部秘书长的大堂姐沈鸣。
沈郗深谙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她第一个找上的,是四姑姑沈韶云。
视频接通时,沈韶云正坐在研究院院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喝茶。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斜斜洒进来,在她银灰色的羊绒开衫上镀了层温柔的光晕。
她已年过半百,气质却依旧温雅沉静,眼角的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
看到沈郗脸上未褪的青紫,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心轻轻蹙起:“脸怎么了?”
那语气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沈郗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她对着镜头,很是气恼道:“是顾海大表姐。”
“她出轨的事被夕瑶姐发现了,夕瑶姐给她递了离婚协议,带着小梧桐走了。
“顾海找不到人,就把账算在我头上。”
沈郗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颧骨上的纱布,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却清晰得像冰珠落地:“她冲到老宅,当众揪着我衣领骂我是‘小三’,说我挑拨离间、挖她墙角。”
“骂得很难听,还动手打我。”
沈郗气鼓鼓的,完全是小孩告状的语气。
屏幕那端,沈韶云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她有什么证据?抓到你和夕瑶开房了?还是有什么实质性把柄?”
沈郗立刻摇头,斩钉截铁:“没有。”
“四姑姑,您也知道夕瑶姐,她要是真能做那种事,这些年何必忍气吞声?”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韶云的认知。
孟夕瑶的确是个“实心眼”到近乎固执的孩子。
守礼、克己、重诺,即便在沈家受了再多委屈,也从未失过分寸。
这样的性子,断然做不出婚内出轨的荒唐事。
沈韶云沉默了几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唉……”她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说吧,你想让四姑姑帮你做什么?”
沈郗知道,这一步成了。
沈郗笑了一下,接着说道:“也没什么,就是我气不过,用权限把夕瑶姐的行踪消息封锁了。”
她语速放慢,带着试探:“六姑姑找不到人,肯定会去问大姑姑和三姑姑,您能不能帮我递个话,让她们别松口?”
沈韶云看着她,没有说话,眼神里带着了然:“你啊你啊……”
沈韶云摇了摇头,语气无奈:“行。”
她答应得干脆,甚至主动补充:“你三姑姑和鸣丫头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语气罕见地带上薄怒:“顾海这次太过分了。”
“你六姑姑也是偏心,怎么就由着她动手打你?不像话!”
沈郗捕捉到那个关键词。
“偏心”二字,像一枚细针,轻轻刺破了某些长久以来心照不宣的伪装。
沈郗勾唇,笑的讥诮:“四姑姑,她当然偏心——顾海可是她亲女儿,她能不偏心吗?”
视频那端,沈韶云的表情有瞬间的凝固。
虽然极其短暂,但沈郗还是看清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被骤然点破秘密的惊诧,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
四姑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顾海的真实身份。
这个认知让沈郗心底那点因算计亲人而升起的微弱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这所谓的“家族秘密”,在真正掌权的核心圈层里,从来都不是秘密。
只有孟夕瑶,只有她这个被当作棋子嫁入沈家,维系表面平衡的“养女”,被蒙在鼓里,演了这么多年荒唐戏。
沈韶云很快恢复了常态。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这件事,顾海做得过分,你六姑姑也没护好你。”
她顿了顿,看向沈郗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你先好好养伤,别的事不用操心。”
“有四姑姑在,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沈郗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沈韶云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问道:“身体怎么样了?上次的体检报告我看了,信息素紊乱症发作得还是有点频繁。”
沈郗闷声:“还好。”
试探是意识到自己情绪外露得太过,沈郗还连忙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常和小梧桐、夕瑶姐在一起,情绪稳定不少。”
“那就好。”沈韶云颔首,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切,“这个病最忌情绪波动。能稳定下来,就是天大的好事。”
沈郗抬起眼,有些意外:“四姑姑,您不骂我吗?”
“骂你什么?”沈韶云反问,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疼惜,“小郗,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别人不清楚,我还能不知道吗?”
“你奶奶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了,也管不了了。你六姑姑和你大姐……”
她的话在这里停住,像是不愿深说,最终化作一声轻叹:“总之,日子是自己过的,开不开心,只有自己心里最清楚。”
沈郗沉默着,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沈韶云不想和她谈这些无聊的旧事,转而将话题转向未来:“对了,回国也一个多月了,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幼儿园当校医吧?”
沈郗撇了撇嘴,没什么兴致:“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想想。”四姑姑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试探着开口,“你这么聪明,不该浪费。要不来研究院待段时间?看看有什么研究方向是自己真正感兴趣的。”
沈郗微微一怔。
沈韶云带领的团队,主攻新一代细胞与基因治疗,是国际前沿领域。
而沈郗读博时的研究方向是再生医学与手术机器人,两者确有重合。
更早之前,德尔塔地区爆发大规模瘟疫时,她曾以无国界医生身份参与救援,与四姑姑的团队远程合作过疫苗研发项目。
沈韶云清楚她的能力:“学医是你自己选的路,能在战地待那么久,说明你心里始终有颗救人的种子。”
四姑姑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带着深深的鼓励:“这是好事,小郗。别浪费自己的天赋和价值。”
沈郗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纹理。
许久,她才轻声回答:“好,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沈韶云直接拍板,语气和蔼又宠溺,“明天就来研究院转转,就当散散心。”
“四姑姑让人带你去看看实验室,见见人。要是觉得没意思,随时可以走。”
这话说得毫无压力,完全是一副“你想玩就陪你来玩玩”的纵容姿态。
沈郗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妥协般应道:“知道了。”
如果是沈韶华用这种命令式的口吻,她早就冷笑着拒绝了。
但面对四姑姑,她真的很难说出那个“不”字。
次日,沈郗依约前往帝都研究院。
车子驶入园区时,她降下车窗。
初秋的风带着微凉,卷来草木与消毒水混合的独特气息。
道路两旁是整齐的银杏,葱葱郁郁。
远处,几十栋灰白色建筑错落有致,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刚下车,一个通体银白,线条流畅的AI机器人便滑行至她面前,电子屏上浮现出友好的笑脸表情:“沈郗小姐,院长已在主楼等候,请随我来。”
沈郗跟着小机器人穿过空旷的中庭。
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纵横交错的钢结构廊桥。
偶尔有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走过,步履生风,手中抱着厚厚的文件夹或便携式低温箱,无人驻足闲聊。
进入主楼大厅,电梯门恰好打开。
沈韶云带着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针织长裙,外罩白色实验室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温润气质。
看到沈郗,她停下脚步,笑的和蔼。
“来了。”她朝沈郗招招手,随即转向人群,“小邱,你出来一下。”
一个身穿实验室白大褂,扎着高马尾的女性应声出列。
沈郗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微微一顿。
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Omega,面容清秀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有神。
她身量高挑,白大褂下是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书卷气。
以及一种在实验室里泡久了,专注而略带疏离的气质。
“带小郗去童教授那儿看看。”沈韶云吩咐,语气温和,“童教授主攻再生医学,和她的方向对口。你先带她熟悉一下环境,然后送她过去。”
“是,院长。”年轻研究员恭敬应道,声音清越。
沈郗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
某些久远的记忆,如同沉在水底的石子,被此刻的涟漪轻轻搅动,浮上水面。
她挑了挑眉,试探性地开口:“邱念白?”
被点到名字的研究员抬起头,看清沈郗面容的瞬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神色震惊。
“沈……沈郗?”她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沈韶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意外:“你们认识?”
沈郗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可不是认识嘛。”
当年念白把她锁在实验楼厕所隔间里,一锁就是三个小时。
要不是孟夕瑶来找她,她大概要在里面过夜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邱念白的脸瞬间涨红。
沈韶云显然没想到她们还认识,语气点喜悦:“那感情好,小邱,好好带小郗转转。”
“是……”邱念白硬着头皮应下,转向沈郗时,笑容有些僵硬,“沈小姐,请跟我来。”
两人踩着平衡车,在宽敞的走廊里无声滑行。
邱念白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操控平衡车的身姿流畅如鱼。
沈郗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两侧一扇扇紧闭的实验室门,门牌上标注着各种晦涩的专业术语和项目编号。
“研究院的作息怎么样?”沈郗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邱念白似乎松了口气,语速很快地介绍起来,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园区是全封闭式管理,配套很完善。”
“博士、博士后和工作人员都住在后面的宿舍楼,单人间,六十平一室一厅,拎包入住。”
“如果有家属,可以申请两室到四室的套房。”
沈郗点点头,邱念白继续补充下去:“食堂三餐供应,水准还不错。健身房、游泳池、图书室、甚至小型影院都有。”
沈郗觉得还行,微微颔首:“那假期呢?”
“这个……”邱念白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微妙,“得看跟的导师。”
“有些组节奏宽松,法定假日能保证。但像童院那样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半开玩笑地补充:“跟了她,基本就别指望有完整的假期了。”
“她是个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实验室就是家。”
“所以我们私底下都说,来童院组里之前最好先分手,不然就等着变单身吧。”
沈郗:“……”
听起来,的确不是个适合“有牵挂之人”的地方。
平衡车在一扇厚重的金属大门前停下。
门旁挂着简洁的银色牌子:「再生医学研究中心-童之初副院长办公室」。
邱念白停下平衡车,转向沈郗。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压低声音开口:“沈郗,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嫉妒心也强,我真的很抱歉。”
她的目光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恳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放在心上,行吗?”
沈郗看着她。
许多年前那个骄纵跋扈的少女,似乎早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变成了眼前这个谨慎、勤勉、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的研究员。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沈郗忽然觉得,揪着那些幼稚的过往不放,也没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什么事?我都不记得了。”
邱念白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那我先回去了,童院在里面等你。”
“再见。”
“再见。”
沈郗抬手,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推门而入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淡淡消毒水的气息。
办公室很大,却干净得近乎空旷。
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厚重的专业书籍,另一侧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研究院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讲电话。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套装,裤腿笔直,勾勒出修长利落的腿部线条。
深栗色的短发刚到耳下,发尾微微内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线条优美的下颌线。
即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一股干练而强势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她侧过半张脸,对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了几句,然后挂断,转过身来。
沈郗看清了她的脸。
童之初看起来顶多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
面容清冷秀丽,皮肤是常年待在室内的白皙,鼻梁高挺,唇形饱满。
一双眼睛尤其出彩,眼神锐利如手术刀,看人时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她是个Omega,但身上没有丝毫Omega常有的温软气质,反而有一种属于顶尖学者,傲慢的自信与锋利。
看到沈郗,童之初挑眉:“沈郗?”
沈郗点头:“童院好。”
童之初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翻开。
她翻页的速度很快,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任何甲油。
“你姑姑想让我带带你。”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沈郗脸上,没有任何客套,“我看了你的简历。临床经验很丰富,战地急救的经历尤其难得。”
“但问题在于……”她顿了顿,话语平淡而简洁,“从博士毕业到现在,你的科研经历几乎是一片空白。”
“战场上救人和实验室里做研究,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体系。”
沈郗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我明白。”
“那么,”童之初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沈郗,“告诉我,你现在对再生医学领域的了解到了什么程度?未来想研究什么方向?以及……”
她顿了顿,问题直指核心:“你为什么学医?”
沈郗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阻止语言。
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她看了一会光柱,缓缓开口:“人体很有意思,精妙得像一个微缩的宇宙。”
“每一个细胞,每一段基因,每一次代谢反应……都遵循着既定的规则,却又充满无限可能。”
“我一直想弄明白,这套系统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修复、改良、甚至重塑。”
童之初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饶有兴味:“既然你一开始感兴趣的是学术方向,为什么最后选择了临床。”
沈郗思忖着开口:“因为我读博的时候,去了一次德尔塔。”
沈郗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暗影:“在那里,我看到很多被战争碾碎的身体。”
“炮弹落下,血肉横飞,一条命可能就因为几厘米的偏差,或者晚了几分钟的救治,就没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那时我忽然意识到,生命可以脆弱到什么地步。”
“我的想法,就从了解原理,变成了尽可能地,让这些脆弱的生命有机会‘活下来’。”
“哪怕活着很痛苦,哪怕前路漫漫,看不见光……”沈郗抬起眼,看向童之初,“但只有活下来,才有变好的可能。”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童之初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最初的审视与评估,渐渐变为理解和欣赏。
她忽然切换了语言,用流利的德语问了一个关于器官再生中细胞去分化机制的学术问题。
沈郗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用同样流利的德语给出了回答。
不仅引用了最新文献,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和可能的突破方向。
童之初眼底的光芒更盛。
她又换法语,问及某项基因编辑技术在临床应用中的伦理争议。
沈郗对答如流,观点清晰,逻辑严密,甚至引用了几个童之初团队最近发表的论文中的观点。
一问一答间,办公室里的气氛悄然转变。
最初的疏离与试探,逐渐被一种智力上的兴奋与默契取代。
两人从器官再生聊到基因治疗,从干细胞应用谈到生物打印,越聊越深入,越聊越投机。
童之初目前主攻两个方向:一是利用基因编辑技术培育可用于移植的动物器官。
二是通过诱导多能干细胞,在体外培育具有功能的人造器官。
两者都是再生医学领域的皇冠明珠,也是沈郗极感兴趣的方向。
“我这边缺人,尤其是缺有临床思维的研究者。”童之初最终切入正题,语气坦诚,“你如果愿意来,明天就可以入职。但有一点必须说清楚……”
她顿了顿,那双漂亮却锐利的眼睛直视沈郗:“跟我的组,会非常辛苦。”
“实验不会等你,细胞不会休息,我需要的是全身心投入的研究者,需要你随时待命。”
沈郗安静地听着。
阳光在她脸上移动,从眉骨滑至鼻梁,最终落在微微抿起的唇角。
她思量许久,之后抬眼:“童院,我的时间可能没有您要求的那么‘充裕’。不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可以个人名义,向您的研究项目注资两百亿。”
“作为回报,您所有的研究成果和数据,与我共享。如何?”
童之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盯着沈郗,几秒后,冷笑出声。
“沈小姐,”童之初的声音冷了下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我这里是研究院,不是投资银行。”
“科研不是做生意,成果更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
童之初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姿态漂亮,动作利落,拒绝得毫不拖泥带水:“今天先到这里吧。”
“你的提议,恕我不能接受。”
逐客令下得客气而坚决。
沈郗也不纠缠,起身走到门口。
在踏出办公室前,她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语气依旧认真:“童院,您可以再考虑考虑。这个提议,长期有效。”
童之初没有回答,只是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砰。”
轻微的撞击声在走廊里回荡。
沈郗站在门外,望着眼前光洁的金属门板,耸了耸肩。
走出研究院主楼时,已是黄昏。
秋日的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与淡紫交织的瑰丽色彩。
沈郗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混杂着草木与远处实验室逸出的淡淡化学试剂气息。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调出那个只有她能访问的加密界面。
卫星地图在指尖下展开,迅速定位到那片辽阔的绿色区域,内蒙古草原。
代表孟夕瑶那辆“哨兵”越野车的光点,正在无垠的草海中缓慢移动,像一颗固执的黑色星辰,划过翠绿的天幕。
沈郗放大画面,切换到实时监控视角。
模糊的影像里,那辆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正沿着蜿蜒的土路行驶,车尾拖出淡淡的烟尘。
天高地阔,草浪如海,车辆在其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自由。
一种强烈的思念,缠上了心脏。
alpha指尖悬在屏幕上,轻轻拂过那个遥远的光点:“姐姐……”
无声的唇语,消散在风里。
好想你。
想立刻飞到那片草原,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看我为你挡住了所有追索的目光。
可最终,沈郗只是默默收起手机,走向等候在路边的车。
理智告诉她:不去打扰,才是此刻最好的守护。
当晚,沈郗回到庄园。
刚进房间,沈韶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和童教授谈得怎么样?”四姑姑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沈郗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她那边工作强度太大,我的身体可能扛不住,怕耽误项目进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里满是纵容的无奈。
“所以,”沈韶云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你就用‘两百亿’把人家童大教授给得罪了?”
沈郗摸摸鼻子:“您知道了啊……”
“我能不知道吗?”四姑姑轻笑,“童之初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复杂得很。说你这位沈大小姐,真是出手阔绰,思路清奇。”
沈郗没接话。
“行了,我跟她解释过了。”沈韶云语气放缓,满是宠溺,“她说理解你的情况,不勉强。那边的科研名额随时给你留着,你想什么时候去都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语气看似责备实则纵容:“不过,既然话已出口,那两百亿的研究经费,记得尽快安排过去。”
“我们沈家的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知道了,四姑姑。”
通话结束,房间里重归寂静。
沈郗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平板电脑,再次调出加密监控系统。
这一次,她切换到了某个草原民宿的公共摄像头视角。
画面加载出来的瞬间,她的呼吸微微一顿。
草原的夜,是喧嚣而炽热的。
模糊却充满生命力的影像里,巨大的篝火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烧。
跃动的火舌舔舐着深蓝色的夜空,火星如逆流的红色雨点,不断升腾,飘散。
数十人围成圆圈,手拉着手,踩着粗犷的节奏载歌载舞。
马头琴悠扬苍凉,歌声嘹亮欢快,混杂着笑语与呼喊,穿透屏幕扑面而来。
穿过跳跃的火光,沈郗再次看到了孟夕瑶。
女人换下了白日的黑色长裙,穿上了一身宝蓝色的蒙古袍。
袍身绣着繁复的银色卷草纹,腰束革带,衬得她腰身纤细,身姿挺拔。
往日总是精致打理的长发此刻松松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肩头,发梢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那双总是沉静如湖的眼眸,此刻映着跃动的火焰,亮得惊人。
她的唇角勾着笑,看起来非常轻松。
不知是谁伸手,将她拉入了舞蹈的人群。
孟夕瑶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便跟上了节奏。
她随着人群旋转,袍角飞扬,发辫在火光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笑声清脆,融入那片喧嚣的海洋,如此自然,如此鲜活。
沈郗将画面放到最大,分辨率调整到极限。
她看到火光在孟夕瑶眼中跳跃,看到汗珠从她额角滑落,看到她仰头喝下旁人递来的马奶酒时,喉颈拉出优美而放松的线条。
活色生香。
屏幕上的一切,都与沈郗所处精致庄园,形成了极致反差。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一轮明月正悬在中天,清辉如练,静静洒落人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此刻,她在这座被规则与权力构筑的华丽牢笼里,孟夕瑶在千里之外自由燃烧的篝火旁。
她们之间隔着山川、草原、以及无数的人事纷扰。
可看着同一轮月亮,沈郗忽然觉得,她们的心,从没有像此刻这般接近过。
在月光的照耀下,她看见了孟夕瑶对自由的渴望。
I see you。
屏幕的光,映亮沈郗的侧脸。
她伸出手指,隔着冰凉的屏幕,轻轻触碰那个在火光中旋转的身影:“I see you。”
姐姐。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我也知道,我能给你什么了。
通过电子眼,她捕捉到了孟夕瑶的灵魂。
这段分开的剧情里,就是为了,让大家更深刻地认识彼此的心。[吃瓜]
第45章 离婚:05:嘿嘿嘿,又见到我的亲亲老婆啦。
有沈韶云的知会,其余几位手握实权的家族管理人,果然保持了缄默。
沈韶华四处碰壁,不得已动用了自己积攒多年的人脉。
从官方系统到私人情报网,一一委托,只求寻得孟夕瑶的踪迹。
每一条线索,都在即将触及核心时,被沈郗借沈韶云之手无声截断。
沈韶华几乎气疯了。
她从医院出来后,径直冲进祠堂,将跪在蒲团上的顾海拖出来,当众暴揍了一顿。
拳拳到肉,直到把顾海重新捶进急诊室,才红着眼睛停下。
最后,她咬着牙启用了境外资源。
可失去了沈家庞大的情报网络支撑,又有沈郗在暗处层层阻截,这样的搜寻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看沈韶华像困兽般处处受制,怒火攻心之下旧疾复发的征兆已现,一旁始终沉默观望的沈曌,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她拨通了沈郗的电话,铃声响了七遍,就在她以为不会接通时,那边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喂。”
沈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小郗,收手吧。”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静默,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然后,沈郗的声音传来,没了刚才的懒散,清晰得像冰锥破开水面:“理由?”
“六姑姑心脏不好,你是知道的。两个月多前才做的冠脉搭桥手术,术后恢复一直不理想。”
沈曌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像是在陈述病例:“医生再三叮嘱,情绪不能有大起伏。你这样做,等于是在要她的命。”
沈郗在电话那头极轻地笑了一声,冷冷的:“沈曌,她身体不好,难道我的身体就好了吗?”
“需要我提醒你吗?两个月前,我躺在德尔塔营地的I里,全身插满管子,血压靠升压药硬吊着,主治医生连着下了三份病危通知,就差让护士准备裹尸布了。”
卖惨嘛,谁不会啊。
沈郗冷笑一声,字字如刀:“我运气好,阎王爷嫌我碍眼,又把我踹回来了。”
“我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子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什么?”
“是被当成‘不要脸的小三’当众辱骂,是被揪着衣领扇耳光,是铺天盖地的污蔑和脏水……”
她顿了顿,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震颤:“你不帮我澄清,不替我出头,反倒来替那个真正施暴的,还有那个纵容施暴的人说话。”
“沈曌,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姐?”
沈曌像是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胸口,喉头梗塞,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沈郗吭哧一声,压低了声音:“你要是还念着一点姐妹情分,还当真疼我,那就站到我这边来,把顾海的婚姻给我拆了。”
“她不是说我是小三吗,我就拆了她家,就让她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小三!”
听出沈郗语气里的怒意,沈曌头疼万分:“你们一个是我表妹,一个是我妹妹……手心手背都是肉……”
她烦死了,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结果现在你们为了一个外人,闹到姐妹阋墙,不死不休的地步,你让我……你让我百年之后,拿什么脸去见妈妈?”
说到最后一句,沈曌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郗沉默了。
那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长得让沈曌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就在她准备查看手机时,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行。”
沈郗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帮顾海吧。好好护着她,就像妈妈希望的那样。”
“我反正也快死了,无所谓。你只要对得起妈妈,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就行。”
沈郗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沈曌举着手机,僵硬地站在病房门口。
门内,是脸色灰败奄奄一息的顾海。
而医院之外,是那个同样从鬼门关爬回来,倔强得像块石头的妹妹。
沈曌缓缓放下手臂,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抬手按住突突狂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
这两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闹腾呢?
就不能好好听话好好相处。
都怪孟夕瑶。
一个尖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窜出来。
如果不是她突然消失,如果不是她递出那份离婚协议,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沈曌用力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死死压下去。
她知道这不对,这是在迁怒。
可那点怨怼,终究像一根细微却顽固的木刺,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肉里,碰一下就细细密密地疼。
在沈郗的围堵下,沈韶华耗费整整一周时间,调动了所能调动的所有资源,最终一无所获。
也就在这个心力交瘁的节点,那份加急的DNA检测报告,出现在了沈郗的加密邮箱里。
沈郗点开附件。
高清扫描件,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结论栏里,那一行“累积亲权指数大于10000,亲权概率大于99.99%”的字母,刺得人眼眶发红。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它赫然呈现在眼前时,沈郗还是皱起了眉头。
她盯着屏幕上那份毫无感情的鉴定书,目光久久停留在“沈韶华”和“顾海”那两个名字上。
alpha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书房里极其安静,只有电脑散热风扇发出的低微嗡鸣。
窗外是庄园清冷的夜景,零散的灯光如星,厚厚的隔音玻璃过滤得只剩模糊的光影,透不进这间被寂静笼罩的房间分毫。
桌面上另一个加密通讯窗口亮着,爱丽丝的身影出现在屏幕那端。
她静静地看着沈郗,好一会才真准:“结果出来了。接下来什么打算?”
沈郗的视线终于从鉴定报告上移开,缓缓抬起,对上爱丽丝的目光。
她沉默了两秒,薄唇轻启,吐了三个字:“去找她。”
从帝都的环线驶出,汇入通往北方的高速公路,那辆通体漆黑的“哨兵”,便载着孟夕瑶和小梧桐,一头扎进了广袤的北方大地。
孟夕瑶没有设定明确的目的地。
她只是朝着大致的方向,遵循着内心的指引,以及沿途路标的偶然提示,一路向西。
她们在高速服务区停留,在不知名的小县城过夜,在路边的观景台看连绵的群山褪去夏日的葱茏,染上初秋斑驳的黄与红。
小梧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扒着车窗,问题一个接一个。
孟夕瑶耐心解答,声音温柔,目光却常常越过孩子兴奋的小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逐渐开阔荒凉起来的景色。
走走停停,第七日的黄昏时分,她们终于抵达了阿拉善盟。
空气变得干燥清冽,带着明显的沙土气息。
天际线变得异常低,辽阔。
夕阳呈现出一种只有在极度通透的空气中才能见到的橙红色,将稀疏的灌木和远处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当地一家颇具特色的民宿入住一夜后,次日清晨,她们加入了一个小型沙漠体验旅行团,向着腾格里沙漠的腹地进发。
车轮碾过硬化路面最后一段,驶上真正的沙地。
视野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连绵起伏的沙丘。
它们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流动的质感,沙脊线条蜿蜒舒缓,如同大地沉睡时均匀的呼吸,又像是凝固了的金黄色巨浪。
沙粒极细,在阳光下闪烁着亿万点微弱的金白色光。
远处,天地交接处是一条清晰得近乎锋利的地平线,将湛蓝得不含一丝杂质的天空与浩瀚的沙海截然分开。
人置于其间,瞬间感到自身的渺小,仿佛宇宙中一粒偶然坠落的微尘。
看着这样的风景,孟夕瑶压抑了许久的心,变得彻底开阔起来。
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多多体验,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你害怕的东西。
夜幕完全降临时,她们在向导的带领下,徒步登上营地附近最高的一座沙丘。
沙坡很陡,踩上去深深下陷,每一步都需花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小梧桐被孟夕瑶牵着,累得小脸通红,却兴奋不已。
登顶的那一刻,恰好赶上日落最后的辉煌。
赤金色的巨大火球已经有一半沉入远方的沙海之下,剩下的部分迸发出一天中最浓烈的光芒,将西边的天空渲染成一片无比瑰丽的色彩。
靠近落日处是灼眼的金红,向外渐次过渡为橘粉、绛紫、深蓝,最后融入头顶已现星子的黛青色天幕。
沙海被这光芒浸染,每一粒沙子仿佛都在燃烧,涌动着熔金般的光泽。
风从沙丘顶端掠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卷起极细的沙粒,在脚边盘旋飞舞,像一群金色的幽灵。
小梧桐看呆了,忘了呼吸。
直到落日完全消失,天际只余一抹暗红的余烬,她才长长地“哇”了一声,紧紧抱住孟夕瑶的腿:“妈咪。好漂亮啊!”
“好漂亮好漂亮!”
“和hope带我去看的极光一样美。”
听到极光和“hope”,两个词,孟夕瑶愣了一下。
沈郗的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占据了她整颗心。
她略显动摇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说:“漂亮嘛,你喜欢就好。”
看完日落回到营地,篝火已经燃起。
干燥的梭梭木和红柳根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爆出细小的火星,蹿起老高,又迅速湮灭在夜空中。
炭火之上,架着一整只滋滋冒着油花的羔羊。
油脂滴落火中,腾起带着浓郁焦香的烟雾,混合着木柴燃烧的气息,香料的味道,以及沙漠夜晚特有的清冷空气,构成一种原始而诱人的氛围。
孟夕瑶看着篝火,思绪又开始偏远,仿佛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个冰冷又温暖的雪地。
离开帝都的这些天,她总会想到沈郗。
看到星空会想,看到荒原会想,如今在环境迥异的苍茫沙漠里,她想得更多。
对方就像一个幻影一样,占据着她的脑海,挥之不去,仿若幽灵。
孟夕瑶想着想着,有时候会有种被女鬼缠上的感觉。
不然为什么,直到现在,都能听到她在耳畔说话呢。
领队是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蒙古族姑娘。
她的女儿胡不思,一个才六岁却像小太阳般充满活力的小姑娘,一点也不怕生。
她抱着一把比她矮不了多少的马头琴,像模像样地拉奏起节奏欢快的曲子。
小小的身体随着旋律摆动,绕着篝火又唱又跳,歌声清脆响亮,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奔放。
周围的人都受她感染,鼓掌的,打拍子的,跟着哼唱的……
气氛很快被点燃,热烈得像要掀翻头顶的星空。
小梧桐看得眼睛发亮,都忘了手里攥着的羊肉串,只顾着拍小手,嘴里不住地喊:“姐姐好厉害,姐姐真棒!”
胡不思听到赞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一曲终了,她放下马头琴,像只小鹿般轻盈地跑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小梧桐的手:“来,妹妹,一起来跳。”
小梧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害羞,回头看了孟夕瑶一眼。
孟夕瑶对她温柔地点点头。
小姑娘立刻绽开笑容,任由胡不思把她拉到篝火旁,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却开心地摆动身体。
孟夕瑶独自坐在稍外围一点的地方,身下垫着防潮垫。
她披着一条米白色的流苏羊毛披肩,将自己和怀里的背包裹住,抵御沙漠夜晚骤降的寒意。
女人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几缕发丝被微风吹起,轻轻拂过脸颊。
跳动的篝火在她沉静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勾勒出柔和而优美的轮廓线。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追随着女儿欢快的身影,唇边噙着一抹笑。
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软化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气质,凸现出一种母性温柔。
让她在跃动的火光中,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光辉。
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的女大学生,拎着一壶飘着奶香的马奶酒,有些腼腆地走过来:“姐姐,要尝点吗?”
孟夕瑶从女儿身上收回目光,转向对方,温和地笑了笑,道了声谢,接过女孩递来的一个小巧木杯。杯中液体呈现柔和的乳白色,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女孩自己也倒了一小杯,捧着,像是取暖。
她悄悄打量了孟夕瑶几眼,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那个……我看您这一路,都是一个人带着这么可爱的孩子……您的……伴侣呢?是工作太忙抽不开身,还是……”
问题问得含蓄而小心,但孟夕瑶瞬间就听懂了那未尽的语义。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女孩。
对方很年轻,脸颊被篝火烤得泛着健康的红晕,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映着跃动的火光,亮晶晶的。
孟夕瑶怔了怔。
不知怎么,就在这一瞬间,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另一张脸。
alpha的脸上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散漫笑意,眼尾微挑,看人时目光却深得像暴风雨前夜的海,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吸进去。
沈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她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声笑了一下:“她工作忙,项目到了关键期,实在抽不开身。”
女孩“哦”了一声,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为自己的唐突感到不好意思,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的红晕:“这样啊……不好意思啊姐姐,我多嘴了,打扰您……”
她匆匆起身,抱着酒壶快步回到了同伴们那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孟夕瑶望着女孩融入人群的背影,视线却渐渐失去了焦点。
手中的木杯传递着马奶酒温热的触感,浓郁的奶香和一丝淡淡的酒气钻入鼻腔。
篝火在眼前劈啪作响,灼热的火焰扭曲空气,让远处的景物微微变形。
跃动的火舌时而蹿高,时而低伏,光影交错间,渐渐在她失焦的瞳孔里,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异常熟悉的剪影……
alpha有着高挑的身形,利落的肩线,和一双即使在幻影中也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其实,早在沈郗回国的风声隐约传来之前,她与顾海的这桩婚姻,就已走到了悬崖的最边缘。
只差最后一阵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厌恶与顾海有关的一切气息,抗拒她任何形式的靠近和触碰。
在那个看似宽敞的别墅里,只要顾海存在,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滞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像一条被困在精美鱼缸里的鱼,隔着玻璃看外面阳光灿烂,却无法呼吸。
她以为自己还能忍下去。
像过去四年里无数次那样,将这份令人作呕的恶心感嚼碎了,和着血泪一起咽进肚子里,熬成一种麻木的习惯。
为了小梧桐,为了沈韶华当年的恩情,也为了那可笑的“体面”。
直到——
那天下午,她例行去给住院动手术的沈韶华,送炖了许久的虫草花胶汤。
刚准备迈入客房时,她听到沈曌和沈韶华兴冲冲道:“好了,六姑姑,您别担心了,小郗下个月回国。”
“德尔塔那边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
那一刻,孟夕瑶端着沉重托盘的手指,骤然收紧。
陶瓷汤碗里蒸腾起的热气氤氲上升,扑在她的脸上,湿润而温热,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隔着那层白蒙蒙的水汽,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扭曲变形。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破开重重迷雾,清晰地浮了上来:
机会来了。
所以,在沈郗回国前两天,狗仔拍到了顾海与当红影星苏幕染在私人会所外拥抱,接吻的照片。
并以爆炸性的速度传遍全网,掀起轩然大波。
甚至那天,沈郗和顾海一前一后离开宴会时,她的脑海就控制不住开始想象,沈郗暴怒着打落对方牙齿的模样。
她真的恨。
恨不得,顾海能因为这场冲突,在医院住个一年半载,最后能半身不遂。
因为……
重逢的第一眼,她清晰地看到了沈郗目光里的期待,希冀,以及渴求……
她那么在乎她,又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呢?
她唯一不明白,也无法释怀的是:沈郗为什么没有当场揭穿一切?
为什么不似少年时期那般,凭着那股不管不顾的狠劲与尖锐,将所有的丑恶、不堪、虚伪统统撕开。
闹得天翻地覆,人尽皆知,宁可玉石俱焚也要讨个说法?
是还在意沈家的脸面?
还是顾忌她孟夕瑶的处境?
又或者,
是因为没有那么在意了,所以最后选择退守边界,冷眼旁观?
孟夕瑶不知道。
她们隔了十二年,隔了一次又一次的回避,逃离。
她猜不透28岁的沈郗。
她只能像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一步一步,谨慎地试探,耐心地确认。
这个人,这副她曾经熟悉入骨,如今却觉陌生的灵魂,究竟还能为她,做到哪一步。
因为她比谁都更清醒,更残酷地明白:想要摆脱顾海,只能利用另外一个更强的沈家人。
反正十二年前,是沈郗先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扎进缤纷的世界,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片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
“驱狼吞虎”,再利用完即弃。
这本是她构思良久,最为有效的计划。
情感是多余的,心软是致命的。
沈郗是她选中的那把最锋利的刀,用来斩断与顾海,乃至与沈韶华之间那令人疲惫的枷锁。
可为什么,偏偏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之后,一切开始失控脱轨?
就因为,她宁可去雪地里苦熬,冒着可能病死的风险,也不愿意让她的名誉受损吗?
就因为,她宁愿放弃将顾海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绝佳机会,也不愿让小梧桐受伤吗?
孟夕瑶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按住突突跳动的额角,那里仿佛有细小的针在扎。
真是昏了头。
明明计划周详,步步为营的棋局,竟在半途因为一时心软,一念之差,而全盘动摇。
如今既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又要保全沈郗的名誉,难度简直加倍。
早知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硬起心肠,将她当作纯粹的工具,利用到极致,消耗殆尽,然后干脆利落地弃如敝履。
至少那样,她们之间一干二净。
不会像现在这般,牵肠挂肚,患得患失。
“妈咪!”
清脆如银铃的童声,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和纯粹的快乐,猛地将她从翻涌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小梧桐跑得满头大汗,几缕柔软的发丝粘在红扑扑的额头上。
她像颗小炮弹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孟夕瑶的膝盖,仰起小脸,眼睛亮得胜过天上的星辰:“妈咪,我要喝水,渴死我啦。”
孟夕瑶低头,视线落入女儿那双清澈见底,不染丝毫尘埃的眼眸里。
刹那间,那些在心底翻腾的阴暗冰冷,如同最浓重的晨雾遇到了初升的朝阳,悄无声息地消散。
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松开按着额角的手,脸上自然地漾开温柔的笑意。
孟夕瑶从身侧的背包里拿出保温水壶,拧开盖子,试了试水温,才轻轻递到女儿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小梧桐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孩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冲着孟夕瑶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谢谢妈咪!”
孩子说完又转身,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奔向篝火旁那群刚刚认识的小伙伴。
孟夕瑶注视着她小小的背影融入跳跃的光影中,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目光也黯淡下来。
眼下,还有一个比保全沈郗更难的问题:离婚之后,小梧桐该怎么办?
该如何向这个年幼却异常敏感聪慧的孩子解释,双亲不再相爱,家庭即将破碎的事实?
该如何让她理解,这并非她的过错,而双亲对她的爱也永远不会改变?
该如何最大程度地减少这场成人世界的风暴,对她幼小心灵造成的伤害?
这个念头,如同沙漠里生命力最顽强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头。
生根发芽,疯狂生长,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完美的解答
孟夕瑶望着眼前跳跃不定,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的篝火,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婚姻,只是一门能简单算计的项目就好了。
篝火渐熄,炭火化作暗红的余烬,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热闹散场,寒意重新占领沙漠的夜晚。众人说笑着,互相招呼着,三三两两回到各自温暖的帐篷。
孟夕瑶牵着小梧桐,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她们的帐篷。
她先拧亮露营灯,橘黄的光晕瞬间充满小小的空间,驱散了黑暗和寒意。
然后用热水浸湿毛巾,仔细地给玩得满头满脸都是沙土的女儿擦洗干净。
小梧桐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任由孟夕瑶摆布。
将变得香喷喷,软乎乎的小家伙塞进加厚的羽绒睡袋,孟夕瑶自己也快速洗漱完毕,钻了进去。
母女二人并肩躺在柔软的防潮垫上,头挨着头。
孟夕瑶伸手关掉了露营灯。
帐篷内瞬间陷入黑暗,但仅仅几秒后,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光明,自头顶倾泻而下。
她轻轻拉开帐篷顶部那块透明的天窗遮帘。
刹那间,毫无遮挡的沙漠夜空全景,如同一幅最壮丽的星图,在她们眼前缓缓展开。
星河。
那真的是一条横贯天际,璀璨夺目的河流。
亿万颗星辰汇聚成乳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的一端流淌到另一端。
如此清晰,如此明亮,仿佛触手可及。
在远离城市光污染的沙漠腹地,星光的亮度达到了惊人的程度,甚至能在沙地上投下模糊的人影。
无数或明或暗的星子散落在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天幕上,闪烁着冷冽而纯净的光芒,像天神不经意间打翻了一盒钻石。
“妈咪,”小梧桐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软,带着睡意的微醺,“这里的星星好亮好亮啊,和我们在雪地里看到的一样亮。”
她顿了顿,语气幽幽:“要是Hope也能来就好了……她肯定也喜欢看这么亮的星星。”
孟夕瑶的心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拂过,泛起细微的涟漪。
“你就这么喜欢她?”她问,声音在寂静的星空下格外轻柔。
“嗯!”小梧桐用力地点头。
即使黑暗中孟夕瑶看不到她的动作,也能从她坚定的语气里感受到那份毫不掩饰的喜爱:“Hope很好,对我特别有耐心。”
“我问什么奇怪的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走路会让我走里面,吃东西会先问我喜欢什么,还会讲好多我听不懂但是觉得很厉害的故事……”
“反正,什么都照顾我。”
谁会不喜欢沈郗呢?
孟夕瑶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她伸出手,准确地摸到女儿软乎乎的脸颊,轻轻捏了捏:“谁对你好,你就喜欢谁,是不是?小机灵鬼。”
“当然啦。”小梧桐理直气壮,“老师说过,这叫‘知恩图报’,是美德。”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吹过沙丘的呜咽,以及更远处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叫。
“妈咪,”小梧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些兴奋,多了点犹豫,“我们出来玩,好久了……什么时候回去呀?”
孟夕瑶侧过身,看着女儿在黑夜下的轮廓轻声问:“怎么?玩得不开心吗?这么早就想回去啦?”
“开心……沙漠好好玩,沙子好软,星星好亮,烤羊肉也好香……”
小梧桐细细数着,但语气很快低了下去,带着孩童直白而不加掩饰的依恋:“但是……我想妈妈了。”
“我好久好久没和她打电话了,也没见到她。妈咪,我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和妈妈一起睡吗?”
孟夕瑶沉默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头顶星河无声流淌的微光。
过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孟夕瑶才再次开口:“宝贝,妈妈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想一想再回答妈妈,好吗?”
“嗯。”小梧桐在睡袋里动了动,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如果以后……你每个星期,还是可以和妈妈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过夜,就像现在这样。”
孟夕瑶斟酌着,带了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但是……妈妈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她会有自己的房子,你会觉得难过吗?”
小梧桐几乎没有犹豫,带着困惑回答道:“不会呀。为什么难过?”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孟夕瑶:“妈妈工作一直都很忙呀,以前也经常出差,好久不回家。”
“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周末或者她有空的时候才能见到。”
孟夕瑶在黑暗中笑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面最诚实的镜子,照出了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的实质。
顾海的长期缺席和冷漠,早已让孩子习惯了“母亲”这个角色的模糊与疏离,习惯了“家”的概念里并不总需要那个人的存在。
是啊,一直都是这样。
她竟然差点忘了。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女儿的额头,温柔地抚过她细软的发丝,动作充满了怜爱。
孟夕瑶压低了声音,慎重开口:“不过,宝贝,现在的情况,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你还记得……之前在幼儿园,你为什么和孟谦竹打架吗?”
小梧桐的身体在睡袋里明显绷紧了一下。
她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过了几秒,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残留的气愤:“记得。”
“他骂妈妈!他说妈妈是坏女人,说妈妈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不要我了,也不要我们这个家了。”
“他胡说!我很生气,所以我就推他了。”
孟夕瑶静静地听着,等女儿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宝贝,孟谦竹说的没有错。”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小梧桐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冻住了。
孟夕瑶能感觉到身旁小小身躯的僵硬。
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判决书:“你妈妈在外面,确实有了别的Omega。一个她更喜欢,更想在一起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给了孩子,也给了自己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这绝不代表她不要你了。”
“她爱你,和妈妈爱你一样多,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只是,她不再爱妈咪了。”
“我们之间的感情,就像一个很珍贵但是不小心摔碎了的碗,没有办法再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了。”
“所以,我们决定分开生活。”
“这叫做……离婚。”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的瞬间,孟夕瑶感到一阵细微的眩晕,仿佛抽走了她胸腔里大部分的空气。
帐篷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死寂到能听到沙粒被微风吹动,擦过帐篷外布的簌簌声。
能听到远处营地守夜人偶尔的咳嗽;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轰鸣;更能听到,头顶那片浩瀚星河,仿佛在亿万光年之外,发出无声的叹息。
小梧桐很长时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孟夕瑶在黑暗中睁着眼,能感觉到女儿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自己的脸上。
茫然,又难以置信。
终于,小梧桐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帐篷天窗透下的星光非常微弱,却足以让孟夕瑶看到,女儿那双总是盛满快乐和好奇的大眼睛里,此刻被一片浓重的茫然和惊骇所取代。
漆黑的瞳孔在星光下微微收缩,里面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破碎空洞的光。
她伸出小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然后猛地紧紧抓住了孟夕瑶睡衣袖口的一角。
孩子的小手冰凉,并且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妈妈……”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你在说什么呀?你骗我的,对不对?”
“今天是愚人节吗?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孟夕瑶的心,像是被那只冰凉的小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窒息。
她反手握住女儿颤抖的小手,将那冰凉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地摇了摇头:“宝贝,妈妈从不骗你,永远不会。”
“我和你母亲,只是决定不再作为伴侣生活在一起。”
“但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妈妈妈咪,永远都爱你,这一点,和以前不会有任何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呢?”
小梧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哭喊。
但随即又被她拼命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更让人心疼的破碎哽咽。
她的逻辑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下,竟然异乎寻常地清晰:“你们不在一起了……家就没有了呀。就没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桌子了,没有一起看的电视了……”
“怎么会一样呢?妈妈你骗人!你明明说不会骗我的!”
她仰着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在微弱的星光下,那些泪珠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顺着她柔嫩的脸颊迅速滑落,砸进睡袋的布料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妈妈……妈妈……”
除了这两个字,她似乎失去了所有组织语言的能力,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孩子无助地像一只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迷失了方向,被打湿了羽毛,瑟瑟发抖又无处可去的幼鸟,只能用最本能的声音呼唤唯一的依靠。
孟夕瑶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胀得发疼。
她没有再多说任何苍白的安慰或解释,只是侧过身,张开手臂,将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小身躯,整个儿搂进自己怀里。
她抱得很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爱,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过去。
孟夕瑶一只手紧紧环住女儿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因为抽泣而不断起伏的单薄脊背。
“我知道……”omega的声音低柔得像夜晚的风,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知道这很难,知道你现在很难过,很害怕,很不明白……妈妈都知道。”
“但是宝贝,有些变化,我们必须要学会接受。即使它很痛,即使它让我们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相信妈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太阳明天还是会升起,星星还是会亮,你还是会有爱你的妈妈,和爱你的妈咪。”
“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爱你。”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重复一个古老的咒语:“会好的……会好的……”
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小梧桐哭得累了。
巨大的情绪消耗让她精疲力尽,终于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只是偶尔还会在睡梦中发出一两声委屈的抽噎。
孟夕瑶却没有丝毫睡意。
她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抵着女儿柔软的发顶,睁着眼,望着帐篷顶部那片被星河照亮的透明天窗。
思绪,却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孟夕瑶的母亲,叶清清,是当年显赫的叶家,早年因战乱而意外流落在外的真千金。
在那个文艺还能改变命运的年代,叶清清凭借过人的音乐天赋和一副清亮的好嗓子,考入顶尖的文工团。
在那里,她与同样年轻飒爽的沈韶华结识,成为战友。
一次重要的汇演,叶清清担任主舞。
舞台灯光下,她的容貌气质,竟与台下观演的叶老夫人年轻时惊人的相似。
演出结束后,叶老夫人激动不已,几经辗转调查,终于确认,这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
叶清清被隆重地迎回叶家。
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她仿佛一夜之间从灰姑娘变成了公主。
但命运的转折总是充满讽刺。
彼时,叶家因多年寻女未果,早已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女孩,取名叶飘云,当作养女精心抚养长大。
叶飘云天资聪颖,性子却高傲凌厉,对突然出现的“真千金”叶清清,表面客气,内里却充满不屑与竞争。
手心手背都是肉。
叶家陷入两难。
最终,一桩早年间与孟家订下的婚约,成了打破僵局的钥匙。
原本的联姻对象是叶飘云,但她心高气傲,对商业联姻嗤之以鼻。
在婚期临近前,与家人大吵一架,留下一句“这囚笼谁爱进谁进”,便毅然远走海外,音讯全无。
为了维持与孟家的关系,履行婚约,叶家决定,由刚刚认回,温婉顺从的叶清清,顶替出嫁。
于是,叶清清嫁给了孟家少爷孟润雨。
那是一场盛大而空洞的婚礼。
孟润雨心中早有所属,对被迫娶回的叶清清毫无感情,甚至带着隐隐的迁怒与轻视。
婚后多年,叶清清的生活,就像一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早已腐败发臭的死水。
为了叶家的体面,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心,她将所有的委屈、寂寞、丈夫的冷待、佣人背后的窃窃私语,都一滴不剩地吞咽下去。
或许是因为这潭水太过压抑冰冷,结婚八年,叶清清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各种补药吃了无数,名医访遍,皆是无用。
孟家上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个昂贵而无用的摆设。
直到……叶飘云再度回国。
她已在外闯出一片天地,风姿更胜往昔,自信耀眼,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也包括……孟润雨那从未熄灭过,蠢蠢欲动的心。
孟家惊恐地发现,长子可能即将做出辱没门庭,沦为笑柄的丑事。
情急之下,他们采取了一个极端卑劣、却“有效”的方法:对孟润雨下药。
将他与叶清清反锁在卧房内,整整七日。
七日之后,门开了。
孟润雨脸色铁青,拂袖而去,再未踏入叶清清房门一步。
叶清清则像一朵被骤然摧折的花,迅速枯萎下去。
但几个月后,诊脉的医生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她怀孕了。
这就是孟夕瑶生命的起点。
源于一场算计,一剂药物、七日的囚禁,和两个破碎灵魂之间最不堪的纠缠。
从记事起,孟夕瑶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受父亲待见。
孟润雨看她时,目光里没有慈爱,只有复杂的厌烦、愧疚,以及一丝仿佛看到她就会想起自身不堪的刺痛。
他给她最好的物质,却吝于给她一个笑容,一次拥抱。
但她有妈妈。
妈妈叶清清将全部残存的爱与温暖,都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她身上。
那些在父亲那里缺失的温柔、耐心、理解和保护,母亲都加倍地给予了她。
妈妈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妈妈死后,那束光灭了。
但命运似乎还有一丝怜悯,给了她沈韶华。
沈韶华念及旧情,将她接到身边,给予庇护和教导,让她在失去至亲后,仍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避风港。
还有……沈郗。
孟夕瑶亲眼见过,虚伪完整的空壳家庭内里是何等腐朽冰冷。
也亲身经历过在真实破碎的废墟上,靠着自己和所爱之人给予的微光,一点点重新学习呼吸、站立、行走的滋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那个看似完整,实则充满裂痕,需要不断粉饰太平的“家”的空壳。
而是真实。
哪怕是残酷的真实。
是明确知道自己被爱着,被两个独立的个体深深爱着,哪怕这两个人不再相爱。
是拥有在真相的废墟上,看清道路,然后凭借自己的力量和爱,重新构建内心秩序和安全感的机会。
如今,她亲手举起了锤子,砸向了那个早已布满裂痕的空壳。
她主动承担了这个揭开真相、扮演“恶人”的角色,将最直接的痛苦暴露在孩子面前。
因为长痛不如短痛。
因为掩盖的伤口只会溃烂流脓。
接下来,就看小梧桐了。
她相信,即使自己的女儿,再如何哭泣,如何困惑,如何愤怒……
最终也会接受。
接受这一切,继续勇敢地成长。
孟夕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抱孩子,维持着这个保护的姿态,在簌簌风沙中,睁着眼睛,毫无睡意,清醒地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天际开始透出第一丝晨曦的灰白时,一阵声音,穿透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隐隐约约地传来。
叮铃……叮铃……
悠远,空灵,带着富有韵律的独特节奏,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是驼铃。
孟夕瑶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先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在这沙漠深处,怎会有人这么早牵着骆驼前来?
但那铃声持续着,越来越清晰,像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心神。
她小心地将手臂从女儿颈下抽出,拉开羽绒睡袋的拉链,坐起身。
孟夕瑶随手抓过昨晚脱下的外套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帐篷底布上,走到门边。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清冷得刺骨的沙漠晨风,立刻裹挟着沙土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
她循着铃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天地交接之处,那片吞噬了昨日落日的沙海地平线上,晨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奋力撕开深沉厚重的天幕。
宏大而寂寥的背景之下,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骑在一头双峰骆驼上,正踏着连绵起伏的沙丘,朝着营地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骆驼的步伐稳健而富有弹性,踩在柔软的沙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它颈间悬挂的铜铃,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摇晃,发出那清越悠扬,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叮铃声响。
铃声一圈圈荡漾开去,打破沙漠黎明的亘古寂静。
逆着光,孟夕瑶仰头看到了来人。
是沈郗。
沈郗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白色亚麻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两颗纽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截修长的脖颈。
袖子挽至小臂中间,露出一段结实有力、肤色匀称的小臂。
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多袋工装长裤,裤脚利落地塞进一双崭新的高帮沙漠靴里。
alpha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高的马尾,随着骆驼的步伐在脑后轻轻晃动,发尾在晨风中扬起利落的弧线。
初升的太阳恰好从她身后远处的沙丘顶端跃出小半,刹那间,万道金光迸发,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
那光芒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浅金色光边,每一根发丝仿佛都在发光。
细微的沙尘被晨风扬起,在她周围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模糊了远处的景物,却让她逆光中的侧脸轮廓越发清晰。
高挺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薄唇……
alpha的所有一切,都像一柄经过千锤百炼,骤然出鞘的利剑,悍然刺入这片混沌初开的苍茫世界。
携着光,踏着沙,伴着千年不变的驼铃清音,破晓而来。
孟夕瑶彻底怔住了。
她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下一秒,孟夕瑶一把朝拉开了帐篷毫不犹豫地朝对方跑去:“沈郗!”
她惊呼了一声,朝着光的方向,赤足奔走在沙地间。
冷冽长风吹来,冷冷地刮着她的脸,吹开她的发。
赤足陷进沙里又拔起,发出独特的沙沙声,和着她纷乱的心跳,交织成一首混乱而疯狂的交响。
明明走的很难,一步一踉跄,可她还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朝对方跑了过去。
在她奔跑的同时,alpha也动了。
她利落翻身下马,一甩缰绳,毫不犹豫地迎向孟夕瑶:“姐姐!”
天色渐明,黄沙满天,两道身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渐渐接近……
终于,她们来到了沙坡地半腰处,两人的身影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沈郗一把抱住了孟夕瑶,将她拦腰抱了起来,高举到自己的身前,仰头对她露出大大的笑脸:“好巧哦,在这里都能遇到你。”
晨曦里,孟夕瑶抬手捧着她的面颊,看着她脸上的灿烂笑容,眼眸含着水光,万般动容:“傻子。”
真是个大傻子。
孟姐,其实步步为营。
她其实还想顺手报复一下沈郗,但她以为自己能做个坏女人,结果又把自己搭上去了[坏笑]